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那个夏天 高考前 ...
-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学期,来得特别快。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又变成了一位数。
“距离高考还有47天。”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掉。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开始暴饮暴食,有人开始莫名其妙地哭。
程既白倒是还好。他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前四十名,考上他目标的体育大学应该没有问题。他的训练也没有落下,八百米成绩已经达到了一级运动员的水平。
林栖云还是每天来教室,坐在他旁边,看他的论文,写他的研究报告。
“你不用来了。”程既白说,“真的。”
“我喜欢来。”
“你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不觉得。”林栖云翻了一页论文,“坐在你旁边,我能静下心来。”
程既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不知道。”林栖云说,“可能是因为你比较吵,所以旁边安静的时候,对比特别明显。”
程既白:“……”
这个人,到底是高冷还是欠揍?
四月的某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程既白训练回来,浑身是汗,在教室里坐着吹风扇。林栖云在旁边看书,忽然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你头发长了。”
“嗯,该剪了。”
“我帮你剪。”
程既白愣住了。
“你会剪头发?”
“不会。”
“那你还——”
“试试看。”
程既白看着林栖云认真的表情,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然后他就后悔了。
林栖云拿着一把剪刀——就是那种普通的办公剪刀——站在他身后,对着他的头发比划了半天。
“你别动。”林栖云说。
“我总觉得你要把我的耳朵剪下来。”
“不会的。我有把握。”
“什么把握?”
“物理学的把握。剪切力的大小和方向我算过了。”
“你连这个都算?!”
“嗯。我还算了你头发的密度和生长角度。”
程既白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林栖云开始剪了。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耳边响着,程既白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感觉自己的生命正掌握在一个物理天才的手中。
剪了大概二十分钟,林栖云说:“好了。”
程既白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
出乎意料的——还不错。
不是理发店那种精致的感觉,而是一种很自然的、蓬松的、看起来很好摸的发型。
“怎么样?”林栖云问,语气里有一丝——程既白听出来了——紧张。
“很好。”程既白说,“你以后可以开理发店了。”
“不开。”
“为什么?”
“只给你剪。”
程既白转过头来看他。
林栖云正在收拾剪刀,低着头,耳朵红了。
程既白没有说什么,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五月的某个晚上,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程既白考了年级第三十名,是他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
他兴冲冲地跑回出租屋,想告诉林栖云这个好消息。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林栖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苍白。
“怎么了?”程既白的心沉了一下。
林栖云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程既白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不是那种做噩梦之后的恐惧,而是一种——清醒的、现实的、无法逃避的——恐惧。
“我妈知道了。”林栖云说。
程既白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
“她……怎么知道的?”
“她翻了我的房间,看到了你的照片。”林栖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还有我写的日记。”
程既白说不出话来。
“她打电话给我了。”林栖云继续说,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说……如果我不‘改正’,她就跟我断绝关系。”
“她说什么?”程既白的声音尖锐了起来,“‘改正’?这有什么好改正的?”
林栖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那张纸——那是一张照片,是程既白在运动会上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林栖云从看台上拍的。
照片里的程既白,浑身是汗,表情狰狞,但眼睛里全是光。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林栖云说,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要把所有的照片都烧掉。”
程既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拿过那张照片。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林栖云的笔迹:
“他最亮的时候。”
程既白的眼眶热了。
“林栖云。”他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林栖云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程既白,”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怎样?”
“不应该……在一起。”
程既白的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器猛击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是说——”林栖云的声音在颤抖,但他还在努力保持平静,“也许分开对我们都好。你可以过正常的生活,找一个女朋友,结婚生子,你妈会高兴——”
“你闭嘴。”程既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栖云愣住了。
“你听我说。”程既白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不管什么正常不正常的生活。我不管我妈高不高兴。我不管这个世界怎么看我。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始,到现在,两年了。我没有一天不喜欢你。”
林栖云的眼睛里,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你以为分开就是对我好吗?”程既白的声音也在发抖,“你不在我身边,我连跑步都觉得没意思。你不在我身边,我连吃饭都觉得没味道。你不在我身边,我连天亮了都看不出来——因为‘既白’这个名字,是你说‘很好的名字’之后,才有了意义。”
林栖云哭了。
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程既白的手背上。
“所以,”程既白的声音软了下来,软到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小孩,“别说分开。别说‘不应该’。我们在一起,就是应该的。”
林栖云没有说话,只是靠过来,把额头抵在程既白的肩膀上。
程既白抱住他,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
“我们会熬过去的。”他说,“高考之后,我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学你的物理,我跑我的步。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林栖云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了一夜的星星。
江城的天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那天的夜空特别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钻。
“林栖云。”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跑步吗?”
“为什么?”
“因为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一直往前跑就行了。”程既白说,“生活不是这样的。生活里有很多岔路,有很多障碍,有很多你不想面对但必须面对的东西。但跑步不一样。跑道只有一条,往前跑就行了。”
林栖云沉默了一会儿。
“物理也是这样。”他说,“公式只有一种推导方式,答案只有一个。但生活……生活不是物理。生活没有标准答案。”
程既白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下,林栖云的侧脸很好看,线条锋利,轮廓分明,但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脆弱的东西。
“那我们的答案是什么?”程既白问。
林栖云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们的答案,”他说,“我们自己写。”
程既白笑了。
“好。”他说,“我们一起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