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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裂缝再现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江城,入了冬。
      高三的生活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地往前冲。试卷堆积如山,红笔的墨水量消耗得飞快,教室里的灯从早亮到晚,像一座不眠的灯塔。
      林栖云虽然已经保送,但他并没有闲下来。他开始自学大一的课程,同时跟着大学里的教授做远程科研项目——是的,他的物理竞赛成绩引起了几所顶尖高校的关注,其中一位教授主动联系了他,邀请他参与一个关于量子计算的理论研究。
      “你在跟哪个教授?”程既白问。
      “北大的。周远山教授,做量子信息的。”
      “北大?”程既白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要去北大?”
      林栖云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
      “还没有决定。清华也给了offer。”
      程既白沉默了。
      北大,清华。
      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词汇。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跟这些名字产生任何关联——除了在新闻里看到它们。
      而现在,他的同桌,他的朋友,他喜欢的人,即将走进那个世界。
      “那很好啊。”程既白说,声音尽量平稳,“北大清华,随便选,都很好。”
      林栖云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他的论文。
      程既白转回头,翻开面前的数学卷子。
      第一道选择题,他看了三遍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不会做,而是——
      他的脑子里全是“北大”两个字。
      那天晚上,程既白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吹着冷风。
      他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会。烟雾被风吹散,在路灯的照射下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他想起高一的时候,他曾经跟赵阳说过一句话:“我以后就想当个体育老师,教小孩跑步,多好。”
      那时候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现在他也是真心这么想的。
      但当“体育老师”和“北大物理系”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这两个词之间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还远。
      他不是后悔。
      他从来没有后悔认识林栖云,没有后悔喜欢上他。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林栖云要去的地方,他可能永远都到不了。
      这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这是赛道不同的问题。
      林栖云跑的是无限延长的、没有尽头的学术之路。而他跑的是四百米的标准跑道,一圈一圈,有起点有终点。
      两条赛道,在某个点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那个交汇点,就是高中。
      高中之后,他们会各奔东西。
      程既白把烟头掐灭在花盆的土里,站起来,走回屋里。
      经过林栖云的房间时,门开着,灯亮着。林栖云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正在对着电脑屏幕打字。
      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头透过T恤凸出来,像两片薄薄的翼。
      程既白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走开了。
      十二月的某个周六,程既白回家拿冬天的衣服。
      他推开家门,发现气氛不太对。
      他妈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他爸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上升。
      “怎么了?”程既白问。
      他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
      “既白,你跟妈说实话。”
      “什么?”
      “你那个同桌……林栖云……你们是什么关系?”
      程既白的心跳停了一拍。
      “……同学关系啊。怎么了?”
      “同学关系?”他妈的声音颤抖着,“你给同学带糖醋排骨?你给同学租房子住?你给同学每天早上放一杯水?”
      程既白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妈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你以为你瞒得很好?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跟那个林栖云走得太近了,近到全班同学都在议论!”
      程既白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老周。
      老周给家里打电话了。
      “妈,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他妈的眼泪掉下来了,“朋友会每天晚上坐在对方门口?朋友会用对方的照片当手机壁纸?程既白,你当我是傻子吗?”
      程既白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看到的。也许是回家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也许是他妈趁他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秘密已经被看到了。
      “既白,”他妈走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告诉妈,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喜欢男生?”
      程既白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嘴唇,看着她脸上那种——恐惧的表情。
      是的,恐惧。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恐惧。
      好像他得了一种绝症,好像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程既白沉默了很久。
      “妈,”他说,声音很轻,“我喜欢林栖云。”
      他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了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不……”她摇头,“不可能。你不是。你是正常的。”
      “妈——”
      “你不是!”她尖叫起来,“你从小就是正常的!你喜欢过女生!你高一的时候还跟我说过你喜欢隔壁班的——”
      “那是假的。”程既白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喜欢女生。”
      客厅里安静了。
      他爸从阳台上走进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看着程既白,眼神复杂——有失望,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既白,”他爸的声音很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爸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这个社会会怎么看你。你不知道别人会在背后怎么说你。你不知道——”
      “我知道。”程既白打断了他,“我都知道。”
      “那你还要——”
      “我没有‘要’。”程既白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我没有选择喜欢他。我就是……喜欢了。”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训练再苦再累,他都没有哭过。但此刻,站在自己的家里,面对着自己的父母,他哭了。
      因为他看到他妈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心碎。
      好像她花了十七年精心建造的一座房子,在一瞬间坍塌了。
      “你出去。”他妈说,声音冰冷。
      “妈——”
      “你出去!”她指着门口,“我不想看到你!”
      程既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的眼泪流了满脸,但她的眼神是冷的。
      冷的。
      像冬天的江水。
      他转身走出了家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那一声“咔嗒”,像是某扇门永远地关上了。
      程既白没有回学校。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走了三个小时,从黄昏走到深夜。
      江城的冬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卫衣,冷得浑身发抖,但他不想停下来。
      他走到长江大桥上,站在桥边,看着下面黑色的江水。
      江水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粼粼的光,像一条黑色的绸缎,安静地、沉默地流向远方。
      他想起林栖云说“活着很累”。
      他想起林栖云说“年轻最大的坏处是,你明明什么都做不了,却以为未来什么都能改变”。
      他想起林栖云说“一次就够了”。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话背后的重量。
      手机一直在震。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二十三通未接来电,全是林栖云的。
      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
      林栖云:“你去哪了?”
      林栖云:“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林栖云:“程既白,你在哪?”
      林栖云:“接电话。”
      林栖云:“求你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不管你在哪,别做傻事。我在等你回来。”
      程既白看着那条消息,蹲在桥边上,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孩。
      他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给林栖云回了一条消息:
      “我没事。在长江大桥上。马上回来。”
      三秒后,林栖云的回复来了:
      “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程既白站在桥上,等了四十分钟。
      凌晨一点的长江大桥,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照亮桥面,然后又暗下去。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从桥的那一端跑过来。
      那个人跑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冬天凌晨跑了一公里的人该有的速度。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火车头的蒸汽。
      林栖云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穿着一件薄外套,脚上是一双拖鞋——他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跑出来了。
      “你……”他喘着气,抬起头来看程既白。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
      “你他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程既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对不起。”他说,“让你担心了。”
      林栖云直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
      打了他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清脆的一声,在空旷的桥上回荡。
      程既白愣住了。
      “这一巴掌,”林栖云的声音在发抖,“是你让我担心了三个小时的代价。”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程既白。
      抱得很紧,紧到程既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吓人,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扇翅膀。
      “第二下,”林栖云的声音埋在他的肩膀里,闷闷的,“是你没事的代价。”
      程既白被他抱在怀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林栖云的颈窝里。
      “林栖云。”他说。
      “嗯。”
      “我跟家里出柜了。”
      林栖云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妈知道了。她……她让我出去。”
      林栖云没有说话,但抱紧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你冷吗?”林栖云问。
      “冷。”
      “走,回家。”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程既白又哭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
      他在长江大桥上,在凌晨一点的风里,在林栖云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林栖云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一直抱着他。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刺骨,但程既白觉得——
      很暖。
      这是林栖云第一次抱他。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拥抱可以这么疼。
      疼得肋骨都在抗议,疼得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
      但他不想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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