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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未名湖畔 开学军训, ...

  •   九月的北京,夏天拖着长长的尾巴不肯离开。

      许小点站在北京大学南门外,仰头看着那块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牌匾,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圆圆的小点。她的左手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右手拎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编织袋,背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果实的树,随时都有可能被压弯。

      妈妈本来要送她来的,她没让。不是不想,而是她知道妈妈请假一天就要扣一天的工资,来北京的机票加上住宿,至少要花掉妈妈大半个月的薪水。她在电话里说“妈,我都十八了,一个人能行”,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然后往她卡里多打了两千块钱。

      两千块。

      许小点看到银行短信的时候鼻子酸了很久。妈妈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千多,除掉房租和生活费,能攒下来的也就这么多。她没舍得花,把那两千块单独存在一个账户里,想着等过年的时候给妈妈买件新大衣。妈妈那件驼色的大衣已经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毛了,但还是舍不得扔。

      她在校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

      盛明轩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许小点回:“到了,南门。”

      “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许小点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放下编织袋,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红的手指,在门口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等。九月的北京还是很热,阳光毒辣辣地晒在皮肤上,没一会儿她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校园里跑出来。

      盛明轩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球鞋。他跑过来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行李箱,又扫到那个巨大的编织袋上,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拿这么多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把编织袋拎了起来,掂了掂重量,眉头皱得更紧了。

      许小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妈塞的,说北京冬天冷,多带点厚衣服。”

      盛明轩没说什么,另一只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转身往校园里走。许小点背着双肩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只手拎编织袋、一只手拖行李箱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有人帮她拿行李,而是因为这个人接到她的消息就跑来了,跑得满头大汗,连句抱怨都没有。

      “你宿舍在哪?”盛明轩问。

      “35号楼,在校园东边。”

      “那离我宿舍不远。”

      许小点的心跳快了一下。虽然他们在同一所学校,但她一直没查过两个人宿舍之间的距离。她怕查了之后发现很远会失望,又怕查了之后发现很近会太开心。现在听他这么说,她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多远?”

      “走路七八分钟。”盛明轩说。

      许小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低着头假装在看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笑得很傻。但她不知道的是,盛明轩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她翘起的嘴角和红红的耳朵尖,他也没有拆穿她,只是嘴角弯了弯,继续往前走。

      北大校园比许小点想象的要大得多。从南门走到35号楼,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林荫道,经过了一栋又一栋的老建筑。她看到了百年讲堂的红墙绿瓦,看到了图书馆的巍峨身影,看到了未名湖的一角在树影间若隐若现。每一处风景都像从明信片上走下来的,美得不真实。

      但她最在意的不是风景。

      而是走在她前面的这个人。

      他们从高一走到高三,从高三走到高考,从高考走到了北京。现在他们站在中国最好的大学里,他走在前面帮她拎行李,她走在后面看着他,这个画面她想了一整个暑假,现在终于成真了。

      35号楼到了。那是一栋崭新的宿舍楼,灰色的外墙,整齐的窗户,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许小点办完入住手续,拿到钥匙,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盛明轩二话不说拎起编织袋就开始爬楼梯,许小点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年前他背着她爬望城山的那个夜晚。

      “盛明轩。”她叫了他一声。

      “嗯?”他没有回头。

      “你记不记得跨年夜你背我上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记得。”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背我?”

      沉默了两秒钟。“因为你说你走不动了。”

      “我没说。”

      “你嘴上没说,但你走不动了。”

      许小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什么都知道,她嘴上不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得到。

      四楼到了。盛明轩把编织袋放在走廊上,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许小点打开宿舍门,里面已经有两个女生在了。一个短发,戴着圆框眼镜,正在铺床;一个长发,穿着碎花裙子,正在往书桌上摆护肤品。听到开门声,两个人都转过头来。

      “你好!你就是第三个室友吧?”短发的女生跳下床,热情地伸出手,“我叫钱小朵,你可以叫我小钱,来自江苏。”

      许小点握了握她的手,笑着说:“我叫许小点,来自江城。”

      长发的女生也走过来,微微笑了笑,声音柔柔的:“我叫苏晚宁,来自杭州。你叫我晚宁就好。”

      许小点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小钱已经看到了门口拎着编织袋的盛明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压低声音凑到许小点耳边:“那个……是谁啊?”

      许小点的耳朵红了一下,小声说:“我男朋友。”

      小钱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羡慕,然后又变回了八卦。她的眼睛在许小点和盛明轩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竖起大拇指,无声地比了一个口型:“厉害。”

      许小点的脸更红了。

      盛明轩把编织袋和行李箱搬进房间,放在许小点的床铺旁边。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在窗户上停了一瞬——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进来,在床铺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许小点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还不错。”他说。

      许小点知道他是在说她宿舍不错,但她总觉得他说的不只是宿舍。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小钱和晚宁很识趣地找了借口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许小点和盛明轩。许小点坐在床上,盛明轩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饿不饿?”盛明轩问。

      许小点摇了摇头,但她的肚子在这个时候背叛了她,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咕噜声。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用手捂住肚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盛明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走,带你去吃饭。”

      许小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他握住,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底那一小片深色的潭水,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盛明轩。”她轻声说。

      “嗯。”

      “我想你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是说现在,”她补充道,声音更轻了,“我是说暑假的时候。两个月没见,我想你了。”

      盛明轩看着她,看了几秒钟。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阳光的碎片,有他的影子,有一种让他心脏发软的、毫无保留的坦诚。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稳。

      “我也想你。”他说,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尾音。

      许小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这两个月的想念都值了。不是因为他说的“我也想你”,而是因为他抱她的方式——那种抱法不是客气的、疏离的、有距离的,而是真实的、笃定的、好像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的那种抱法。

      他们在安静的宿舍里抱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角,久到走廊上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到远。最后是许小点先松开的,因为她真的饿了,而她的肚子已经第三次发出抗议的声音了。

      “走吧,”她红着脸说,“再不去食堂,菜都没了。”

      盛明轩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嘴角弯了弯,牵起她的手,走出了宿舍。

      北大有好几个食堂,盛明轩带她去的是离宿舍最近的那个。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着军训服的新生和穿着便装的老生。许小点端着餐盘跟在盛明轩后面,看着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人群中穿梭,精准地找到了最热的菜、最空的座位、最好的位置。

      “你怎么这么熟悉?”许小点坐下来,惊讶地看着他。

      “我提前来了几天,把食堂都吃了一遍。”盛明轩把一盒牛奶插好吸管,放在她餐盘旁边。

      许小点看着那盒牛奶,想起了一年多前林栖每天给她带牛奶的日子。她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是甜的,和那时候的味道一样。

      “那你觉得哪个食堂最好吃?”她问。

      “学五的鸡腿饭,艺园的红烧肉,家园的麻辣烫。”盛明轩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回答问题,“还有农园的早餐,油条炸得很脆。”

      许小点听着他如数家珍地列举,忽然笑了。她笑得很甜,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正在吃饭的盛明轩停下筷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笑什么?”

      “笑你,”许小点说,“你居然研究过食堂。你什么时候变成吃货了?”

      盛明轩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但他的耳朵尖红了——许小点看到了,她每次看到他耳朵红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偷偷地笑,因为她知道那是他在害羞。

      吃完饭,盛明轩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他们沿着一条小径走了大概十分钟,穿过一片树林,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面湖。

      湖不大,但很安静。水面上倒映着岸边的树影和远处一座古塔的轮廓,风吹过来的时候,水面皱了一下,那些倒影被打碎了,变成了一池碎金,然后又慢慢地恢复了原状。湖边的柳树垂下来,枝条在水面上轻轻拂动,像少女的手在拨弄琴弦。远处的石舫静静地停在水面上,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看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从湖边走过,从青涩变成熟,从入学到毕业。

      许小点站在湖边,看着那些倒影,看着那座塔,看着那艘石舫,忽然说不出话了。

      “这是未名湖,”盛明轩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淡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边是博雅塔。北大最有名的两个地方。”

      许小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不是不想说,而是她觉得任何语言都配不上眼前的风景。未名湖比她想象的更美,那种美不是惊艳的、震撼的、让人瞬间失语的那种,而是安静的、内敛的、需要慢慢品的那种。像一本好书,像一杯好茶,像盛明轩这个人。

      两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暮色四合,天空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蓝。博雅塔上亮起了灯,灯光倒映在湖面上,和水里的星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星。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清唱的什么,但旋律很温柔。

      许小点靠在盛明轩的肩膀上,看着湖面上的光,觉得这一刻值得被刻进记忆里,藏在心脏最深处,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

      “盛明轩,”她轻声说。

      “嗯。”

      “我今天很开心。”

      盛明轩低下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湖水的波光,有博雅塔的倒影,有漫天星星的光,还有他。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情感,那种情感他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这一年多来它一直在,陌生是因为每一次它涌上来的时候,都比上一次更浓烈、更深厚、更让他不知所措。

      他伸出手,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很大,很暖,贴着她的脸颊,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朵花的花瓣。

      许小点的心跳快了起来。

      不是紧张,而是期待。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的身体本能地知道,这是一个信号——他想要靠近她,比现在更近。

      “许小点,”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沙哑。

      “嗯。”

      “以后不开心就来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许小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她不开心,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在扛。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以为自己的笑容足够真实,以为那些深夜里的失眠、那些对未来的不安、那些离开家之后的孤独,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但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她忍住眼泪,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而是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轻得像一缕春风吹过脸颊,轻得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她在他的嘴唇触碰到她额头的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她想把这一刻的所有细节都记住——他嘴唇的温度,他呼吸的频率,他贴在她额头上时那种让她全身都变得柔软的感觉。她要记住这些,因为以后漫长的日子里,这些细碎的、微小的、转瞬即逝的瞬间,会成为她在黑暗中前行的光。

      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离开了。

      许小点睁开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博雅塔的灯光,有未名湖的波光,有整个夜晚的星光,还有她。
      她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掌心贴掌心。

      和每一次一样。

      博雅塔的灯光倒映在未名湖的水面上,被风吹皱,又恢复平静。远处的吉他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在夜晚的空气中回荡。许小点靠在盛明轩的肩膀上,看着湖面上那些细碎的光点,觉得这座城市、这所学校、这个夜晚,都美好得像一场梦。

      但如果这是梦,她不想醒来。

      因为梦里有他。

      而他,是比梦更美好的真实。

      回到宿舍的时候,小钱和晚宁还没有睡。小钱趴在床上,看到许小点进门,立刻探出头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回来了?去哪玩了?吃饭了吗?他呢?”

      许小点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一件一件地回答:“去了未名湖,吃了,他回宿舍了。”

      小钱的眼睛更亮了:“未名湖!浪漫啊!他牵你手了吗?亲你了吗?”

      许小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晚安”,不再理会小钱在下面发出的“哎哟喂别害羞嘛”的声音。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因为她想起了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跑来找她时满头的汗。

      他帮她拎行李时坚定的背影。

      他说“我也想你”时低沉的声音。

      他在未名湖边捧着她的脸说“以后不开心就来找我”。

      他吻她额头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给盛明轩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回复很快就来了,只有一个字:“安。”

      和以前一样。但许小点知道,这个“安”和以前的每一个“安”都不一样。以前的“安”是隔着屏幕的、遥远的、带着思念的。今天的“安”是近在咫尺的、触手可及的、因为他就在校园的另一端,和她呼吸着同一片天空的空气,看着同一轮月亮。

      她把这个“安”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在她的被子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她在那道银白色的光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站在未名湖边,博雅塔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她没有看他的脸,因为她知道他是谁。

      她不需要看。

      因为他一直在。

      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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