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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启程 八月末,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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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尾巴,夏天的热气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
许小点的行李箱摊在房间正中间,像一只张开嘴的怪兽,等着被填满。她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折好的衣服,却迟迟没有放进去,因为她在想还缺什么。被子、床单、衣服、鞋子、洗漱用品、学习用品、笔记本电脑,清单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被装进去,行李箱越来越满,她的心也越来越满。
妈妈坐在床边,帮她叠衣服,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军人的行李。许小点看着妈妈的手,那双手曾经很白很嫩,她在小时候的照片里见过,妈妈抱着她,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现在那双手粗糙了很多,指节有些变形,指甲剪得很短,但叠衣服的动作依然温柔,像是在叠一件珍贵的瓷器。
“妈,够了,带不了那么多。”许小点看着妈妈把第五件外套塞进行李箱,忍不住说。
“北京冬天冷,多带几件厚衣服。”妈妈头也不抬,继续塞。
“我到那边可以买的。”
“买的不一定有家里的暖和。”妈妈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妈妈给你挑的都是好的羽绒,比商场里那些便宜货暖多了。”
许小点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这是妈妈表达爱的方式。她不能拒绝,就像她不能拒绝妈妈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做早饭一样。她只能接受,然后把这份爱装进行李箱,带去北京,带进她以后的人生里。
外婆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书桌上,说:“歇一会儿,喝碗汤,天热。”许小点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很烂,甜度刚好,是外婆做了几十年的味道。她喝了一半,把碗递给妈妈,妈妈也喝了几口,又递给外婆,外婆摆摆手说“我不喝,太甜了”,妈妈笑着说“你放糖的时候怎么不嫌甜”,外婆也笑了,笑声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回荡着。
许小点看着妈妈和外婆拌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珍贵到她想要把它装进瓶子里,像装一只萤火虫,在以后那些黑暗的夜晚拿出来照亮。
手机震了一下,盛明轩发来消息:“行李收拾好了吗?”
许小点看了一眼摊了一床的衣服和一地的杂物,回复了一个字:“没。”
“需要帮忙吗?”
“你来了也帮不上忙,我妈和我外婆已经把能塞的都塞进去了,我怀疑行李箱会超重。”
“那就再带一个箱子。”
“我一个人拿不动两个箱子。”
“我帮你拿。”
许小点看着这行字,笑了。她几乎可以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定是很认真的、不容置疑的,好像在说“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当然是我帮你拿”。她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放下了手机。
八月二十八号,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许小点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千只蝴蝶在里面飞舞。她想到了明天要去北京了,那个只在电视里和书本上见过的城市,那个有故宫、长城、颐和园的地方,那个有未名湖、博雅塔、百年讲堂的地方,那个有他的地方。
她想到盛明轩,心跳又快了一些。他们约好了一起坐高铁去北京,他在她家楼下的车站上车,她在同一个车站等他,然后一起去往那个陌生的城市。十个小时的车程,她坐在他旁边,窗外的风景从南到北,从绿到黄,从水稻田变成玉米地,从江南水乡变成华北平原。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我也是。”
许小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原来他也睡不着,原来他和她一样,对明天既期待又紧张。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在想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复:“在想明天穿什么。”
许小点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了。盛明轩,那个平时穿什么都好看、根本不需要纠结穿什么的盛明轩,居然在想明天穿什么。她几乎可以想象他站在衣柜前,眉头微皱,在一排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外套之间做出选择的纠结样子。
她笑着回复:“你穿什么都好看。”
盛明轩:“你也是。”
许小点把手机扣在胸口,嘴角翘得老高。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她的被子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她看着那道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八月二十九号,早上七点。
许小点拖着两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小区门口。妈妈和外婆站在她身后,妈妈的眼眶红红的,外婆倒是很平静,只是不停地叮嘱她“到了记得打电话”、“天冷了多穿衣服”、“不要省钱,该吃就吃”。
出租车到了,司机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许小点转过身,看着妈妈和外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妈妈走过来,帮她擦了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也掉了下来。外婆站在后面,用围裙擦着眼睛,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许小点抱了抱妈妈,又抱了抱外婆,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出租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从后窗看到妈妈和外婆还站在原地,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点,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许小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得眼睛都红了,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纸巾盒递到了后座。
许小点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盛明轩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发了。”
盛明轩:“我在车站等你。”
许小点看着这行字,心情慢慢地平复了下来。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退到再也看不到。她生活了三年的城市,她度过了高三的城市,她遇见他的城市,正在离她远去。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她要去的那个城市,有他。
高铁站。
许小点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盛明轩。不是因为他的位置显眼,而是因为她在人群中总是能第一时间找到他,这个能力从高一开始就有了,到现在已经练得出神入化。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下面是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平时的衣服非黑即灰,难得穿得这么明亮,许小点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跳就快了半拍。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发光体,周围的人来人往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盛明轩也看到了她。他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
“哭了?”他问。
许小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里确实还肿着,红红的,一看就哭过。她点了点头,小声说:“我妈和我外婆哭了,我就跟着哭了。”
盛明轩看着她红红的鼻头和肿肿的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以后周末就回来看看她们,反正高铁很快。”
许小点点了点头,鼻子又酸了,但她忍住了。今天是她离开家的日子,也是她开始新生活的日子,她不想再哭了。
两个人取了票,过了安检,在候车区找了个位置坐下。许小点坐在盛明轩旁边,肩膀靠着他,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离发车还有半个小时,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形形色色的人拖着形形色色的行李箱,走向形形色色的目的地。
许小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转过头看着盛明轩:“你跟你爸说了吗?”
盛明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许小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说了,”他说,“他说让我好好学习,钱不够跟他说。”
许小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疏离感,不是“爸爸会想你的”,不是“到了给爸爸打电话”,而是“钱不够跟他说”。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说:“你会给他们打电话的,对吧?”
盛明轩看着她,看到她眼底的认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会。”
许小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盛明轩的心跳乱了节奏。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像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一对情侣。
广播响起来的时候,许小点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盛明轩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而行,在人群中穿过。许小点忽然想起来,一年前的九月,她也是这样拖着行李箱,走进文秋中学的大门,开始了一段未知的旅程。那时候她不知道会遇到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城市会给她带来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检票、进站、上车、放行李、坐下。许小点靠窗,盛明轩坐在她旁边。高铁缓缓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像一部电影的结尾,所有的画面都在倒退,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许小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川,从山川变成了平原。稻田、村庄、河流、远山,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陌生,那么令人期待。她靠在盛明轩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和高铁行驶时发出的规律声响,觉得这一刻完美得像一首诗。
“盛明轩,”她轻声说。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盛明轩低下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得很紧。
“会。”他说。
许小点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甜很甜的弧度。
高铁在京沪线上飞驰,时速三百公里。窗外风景如画,从南到北,从绿到黄,从水乡到平原。十个小时的车程,很长,长到可以睡一觉,长到可以看完一部电影,长到可以把过去一年的每一个细节都想一遍。但又很短,短到许小点觉得刚闭上眼睛,广播就响起了“前方到站,北京南站”。
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北京的夕阳和南方不一样,更加浓烈,更加厚重,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天空是深红色的,云朵是金黄色的,远处的建筑在天际线上勾勒出高低起伏的剪影。她看着这座城市,心跳得很快,因为她知道,这座城市将成为她未来四年的家,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她爱的人。
“到了。”盛明轩说。
许小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嗯,到了。”
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北京南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许小点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空气干燥而清冽,和南方的潮湿温润完全不同,但她喜欢这个味道,因为这是他的城市,也是她即将生活的城市。
“许小点。”盛明轩叫她。
她转过身,盛明轩举着手机,快门声已经响了。
“你又偷拍我!”许小点瞪他。
盛明轩看了看拍好的照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犯。
许小点气鼓鼓地瞪着他,但那双眼睛里的怒意维持了不到三秒钟就破了功,因为她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那是在笑,是在告诉她——他很开心,她也很开心。
“走吧,”盛明轩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带你去吃北京烤鸭。”
许小点看着他的手,把手放了上去。
“好。”她说。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牵着手,消失在北京的夜色中。
身后是北京南站灯火通明的建筑,前方是未知的、崭新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许小点不知道大学会是什么样,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件她很早就知道、并且永远不会改变的事——
不管前方是什么,她都有人陪着了。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少年的侧脸,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轮廓,看着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情感。不是心动,心动她已经习惯了;不是喜欢,喜欢她已经说过了。这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情感,像是根,从她的心脏里长出来,穿过胸腔,穿过皮肤,穿过空气,扎进了他的身体里。
他是她的根。
她也是他的根。
只要有彼此在,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迷路。
许小点握紧了他的手,在心底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盛明轩。谢谢你在我最不安的时候出现,谢谢你让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这一段路,也谢谢你答应我,会一直陪我走下去。
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他能听到。
他总能听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