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性吸引》枕青渡

2、初识 程瑾第

　　程瑾第一次见到顾裕眠，是在他八岁那年。

　　那天太阳毒辣，操场上热浪翻滚，塑胶跑道被烤得发软，连蝉鸣都透着一股声嘶力竭的焦躁。

　　班主任把正在上体育课的他单独叫到了树荫底下。

　　“没什么大事儿。”班主任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衣服，柔声说，“只是资助你的沈先生想见见你。别怕，好好谢谢人家。”

　　程瑾点了点头，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扣着裤缝，指节微微泛白。

　　他跟在老师身后往行政楼走，一路上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脸也晒得彤红。

　　校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扑面而来，程瑾霎时凉快了许多，抬手胡乱擦了擦汗，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男人正在和校长低声交谈，小孩看起来和程瑾年纪相仿。

　　男孩穿了件看起来就质地极好的浅色衬衫，领口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头发软趴趴地搭在额前，皮肤白里透红，像个精致漂亮的瓷娃娃。

　　听见开门声，男孩最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程瑾呼吸一滞。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澄净的眸里。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明明看起来和他一般大，周身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像一朵被人精心养护在温室的花，干净、矜贵、漂亮，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又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程瑾匆忙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衣角，脸上热度一路烧到了耳根。

　　“校长，沈先生，”班主任把他往前推了几步，轻声介绍，“这就是我们班的程瑾。”

　　“程瑾……”沈渲低声唤了一下他的名字，尾音温和地向上扬了扬。他笑了下，眼睛弯弯的，透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沈渲偏头对校长说：“您和宋老师先出去吧，我跟这孩子聊聊天。”

　　门轻轻合上，将走廊里的嘈杂彻底隔绝，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运作声。

　　沈渲朝程瑾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

　　程瑾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老师刚才的叮嘱，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对着沈渲深深鞠了一个躬，声音微微发紧：“谢谢您。”

　　沈渲叹了口气，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男人的掌心温热，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我看资料上说，你今年八岁？”沈渲问，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程瑾点了点头，拘谨地绷着脸，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

　　沈渲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感慨道：“你只比我家孩子大一岁呢。”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男孩，语气宠溺：“来，小眠，叫哥哥。”

　　程瑾微微瞪大了眼睛。

　　顾裕眠听话地仰起头，眼睛亮亮的，用清脆好听的声音喊道——

　　……

　　“哥哥……”

　　“你睡了吗？”

　　黑暗里，顾裕眠用气音轻声呢喃了一句，像猫爪子轻轻挠过耳膜，惹得人心里发痒。

　　程瑾躺在地铺上，闻言睁开眼，从回忆中抽身。视线在浓重的夜色里找不到焦点，他盯着天花板，过了两秒才低声回：“怎么了？”

　　床铺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顾裕眠翻了个身，朝向他的方位，叹了口气，说：“我有点睡不着。”

　　程瑾闷笑了一声，也翻身面朝顾裕眠，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脸，却还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去。

　　“是不是晚上馄饨吃多了，积食？”他故意压着嗓子打趣道，“我就让你别一口气吃那么多吧。”

　　顾裕眠脸颊一热，暗自庆幸黑暗中程瑾看不清他的表情，小声反驳道：“才不是，我明明是下午觉睡多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扯下大半被子，声线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恼意：“你是觉得我今天晚上吃的很多吗？！”

　　程瑾听着他气鼓鼓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起一点弧度。

　　他听见对方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赌气。

　　“我没这个意思。”程瑾放软了声音，哄小孩似的。

　　“明明就有。”顾裕眠“哼”了一声，尾音却软了下来。

　　程瑾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一团模糊的轮廓，脑中思绪万千。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他们有多久没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了？

　　长大以后，因为AO有别，程瑾很少再在顾裕眠房间过夜。哪怕是雷雨天，他最多也只能在顾裕眠睡之前安抚几句，等对方呼吸平稳了，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回自己的房间。

　　但今天顾裕眠非要他留下，还翻出了家里多余的凉席和薄毯，认认真真地铺在地上，等全部准备好后，用那双圆润乌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你要是不陪我，那就说明你还在生我的气，还没原谅我。”顾裕眠这么说。

　　……怎么这么可爱啊。

　　程瑾闭上眼，耳朵泛起一阵燥意，心脏像是泡在温水里，暖洋洋地发涨。

　　“我也睡不着。”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顾裕眠的思维总是跳得很快，闻言立刻忘了刚才的别扭，好奇地问：“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

　　程瑾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抓着薄毯的边缘，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久没睡地板了，”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声音含糊，“有点不习惯。”

　　顾裕眠“啊”了一声，微微皱起眉，也不知信没信。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是太硬了吗？要不然你上床……”

　　“别闹了。”程瑾连忙打断他，顿了顿，又叫了一声，“小裕。”

　　顾裕眠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明天是周日，”程瑾说，“我们去见见沈先生吧。”

　　顾裕眠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语气欢快：“好诶！这么说来，我都好久没见到Daddy了，他肯定想我了。”

　　“嗯，肯定的。”程瑾应道，语气温和，顺势劝他，“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知道了。”

　　顾裕眠又在被窝里翻滚了一下，认真调整睡姿，闭上眼，嘴里喊道：“这下我真的要睡了！”

　　“你别跟我说话了！”

　　程瑾学着他刚才的语调“啊”了一声，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跟你说话了。”

　　“哎。”他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感叹道，“好霸道啊。”

　　“你还说……！”

　　顾裕眠捂住耳朵，一把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窗外的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雨势渐歇，房间重归寂静。

　　程瑾闭上眼，嘴角翘起的弧度迟迟没有落下。

　　翌日清晨，程瑾在闹钟响起前几分钟睁眼。

　　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他拿起手机提前关掉闹钟，小心翼翼地起身出门，到厨房准备早饭。

　　因为顾裕眠不喜欢家里有别人，所以公馆没请佣人，平时有什么事都是程瑾在干。

　　但其实在他们一开始搬到枫山公馆的时候，顾裕眠也试着干过几天活。只可惜顾小少爷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最简单的煎蛋都不会，最终成品是一盘黑炭，逗得程瑾止不住地发笑。

　　顾裕眠因此大受打击，郁闷了好几天，还暗戳戳地试探程瑾会不会觉得自己没用。

　　程瑾对此的回应是双手捧住他的小脸，眸子弯弯地和他对视，安慰道：“可是你是小少爷嘛，不会这些很正常，这样什么好难过的。”

　　顾裕眠气鼓鼓得像只河豚，还是有点不服气，说：“那你以后多教教我，我就不信我一辈子都是个厨房杀手。”

　　程瑾嘴上应着，心里却并不觉得顾裕眠真能坚持下来。

　　早饭并不需要多复杂。程瑾把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利落地敲了两个蛋打进锅里。

　　热油“滋啦”一声轻响，蛋液迅速成型卷边，烟火气瞬间填满了厨房。

　　卧室里。

　　一阵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将顾裕眠从睡梦中惊醒。

　　他被吵得脑袋嗡嗡的，懵懵地摸过手机接听：“喂……”

　　“喂，裕眠，今天晚上部门聚会你来吗？还是在上次那个地方。”

　　顾裕眠霎时间清醒了，一口拒绝：“我不去了。”

　　“诶，为什么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疑惑。

　　“……”顾裕眠抿了抿唇，语气平淡，“最近有点忙，这次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长叹一口气。

　　第一次跟部门同学聚餐就搞得他和程瑾吵架冷战，顾裕眠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

　　推开门时，煎蛋香混着奶香直往他的鼻腔里钻，空腹感更加强烈。

　　程瑾正把三明治和牛奶放桌上，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微微挑眉：“今天起这么早，我还以为要我去叫你呢。”

　　顾裕眠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向程瑾，眼底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散漫。

　　“被电话吵醒的。”

　　他咬了口三明治，嘴里含糊不清：“等会吃完就去吗？”

　　程瑾把纸巾往顾裕眠的方向移了一点，“嗯”了一声。

　　顾裕眠的Omega父亲沈渲，出身老牌贵族，优雅矜持，性格温和，只是身体不是很好，早些年还行，近些年越来越差，连门都不怎么出了，被顾家家主安置在了市郊的别墅里，距离顾家老宅都很远，连顾裕眠都很少和他见面了。

　　一路上，顾裕眠整个人都很亢奋，眼睛亮亮的，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

　　这份喜悦一直维持到他站在别墅门前。

　　顾裕眠指挥着程瑾，把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递给管家，正要进门时，那扇门先一步从屋内拉开了。

　　顾裕眠动作一顿，脚底像生了根一动不动，表情瞬间空白。

　　站在他对面的男人微眯起眼睛，视线在顾裕眠和程瑾身上打转，上位者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压得人喘不过气。

　　程瑾心头一颤，下意识挡在顾裕眠身前。

　　他直直对上那人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嘴里恭敬地问好：

　　“顾先生。”

　　——那是顾裕眠的Alpha父亲，顾家现任家主，顾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