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性吸引》枕青渡

3、坦尼克玫瑰 我真的……

　　顾律眼神冷淡，金属制的镜框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冷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程瑾将顾裕眠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沉。

　　“来见你父亲。”

　　良久，顾律才开口，语调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顾裕眠垂着头，脸色煞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咬着下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程瑾没有回头。他迎上顾律那道审视的目光，神色未变，冷静地替顾裕眠回复：“是的，顾先生。”

　　空气凝滞了几秒。

　　顾律的视线在程瑾脸上停顿了片刻，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随后，他收回视线，径直往外走。

　　经过管家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管家手里捧着的礼盒。

　　“下次别带这些东西过来。”

　　顾律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轻飘飘的，却格外刺耳：

　　“显得小家子气。”

　　顾裕眠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半步。

　　没等他站稳，手腕就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扣住。

　　程瑾掌心温热，稳稳地将人往怀里一带。

　　顾裕眠几乎是本能地把脸埋进程瑾的颈窝，手指紧紧揪住他后腰的衣料，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顾律淡淡地瞥了一眼两人相拥的身影，神色未动，不甚在意地离开了。

　　直到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顾裕眠还在微微发抖。

　　程瑾不自觉地收紧怀抱，宽大的手掌从顾裕眠的后脑勺慢慢滑到耳后，指腹贴着那处微凉的皮肤，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无声地安抚怀里的人。

　　顾裕眠安静地靠着他，鼻尖萦绕着从程瑾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柠檬洗衣液气味，紊乱的呼吸终于一点点平复下来。

　　程瑾其实是个很绅士的Alpha，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一丝不苟地贴好抑制贴，出门还会再喷上好几遍抑制喷雾，确保不会有一丝信息素外泄。

　　所以哪怕此刻两人贴得这么近，顾裕眠也很难在他身上闻到一丁点信息素的味道。

　　他第一次确切地闻到程瑾的信息素，还是在对方十六岁初次易感期的时候。顾裕眠记得那是香根草，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和深沉的木质香，沉稳、内敛、厚重。

　　遗憾的是，自那之后，他就很少再闻到过了。

　　是以，比起虚无缥缈的信息素，顾裕眠其实更熟悉程瑾衣服上这股干净的柠檬香。

　　“没事了。”程瑾贴着他开口，嗓音压得很低。

　　顾裕眠“嗯”了一声，等平复好心情后从程瑾怀中退出。他眼尾还泛着殷红，紧抿着唇不说话。

　　程瑾低头，牵起他的手，摊开。

　　掌心里，有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深深陷进肉里，泛着刺目的红。

　　程瑾微微蹙眉，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痕迹，喉结滚了一下。

　　“下次别这样了……”他垂着眼，语气无奈又心疼，“疼吗？”

　　程瑾有时候会觉得，语言其实是个很匮乏无力的东西。面对既成的伤害，它显得那么轻飘飘，又那么的……置身事外。

　　但程瑾除了说这些废话，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顾裕眠没有抽回手。他看着程瑾低垂的眉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摇了摇头：“不疼的。”

　　程瑾抬起眼看他。

　　顾裕眠小声补充：“……下次不这样了。”

　　程瑾深吸一口气，将十指一点点地挤进对方的指缝，扣紧，掌心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走吧，”程瑾牵着人往里走，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温和，“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我们去见沈先生。”

　　路上，顾裕眠垂着眼没再说话，目光一直追随着两人紧握的手。

　　程瑾转头想跟顾裕眠说些什么，却顺着他的视线察觉到了这个小动作，耳根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他的手瞬间酥麻，浑身不自在，悄然松了力道。

　　顾裕眠感觉到了，睫毛微颤，装作不在意地松了手，指尖却下意识地在半空中蜷缩了一下。

　　程瑾轻咳一声，眼神闪避着转移话题：“我来之前问了管家，他说沈先生最近状态很好，今天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

　　顾裕眠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他抬起头，眉眼间荡开喜悦。

　　他很久没见到爸爸了。

　　以前住在老宅的时候，顾律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他不喜欢顾裕眠经常来见沈渲，要是被他知道了，就会毫不顾及地当着众人的面训斥顾裕眠。

　　明明每次顾律也没真的动手，但只要那双冷淡锐利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地盯着他，顾裕眠就会没由来地恐惧。

　　从小到大，顾裕眠最怕的就是他这位严厉冷漠的Alpha父亲。

　　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总是敏锐得近乎残忍，顾裕眠还很小的时候就能感觉到顾律不喜欢他，无论他多优秀、多努力、拿回家多少奖状，他都无法从顾律那里获得一丁点的关心或是称赞。

　　好像在他看来，这个孩子无足轻重，有或是没有，都一样。

　　所以哪怕顾裕眠被仇家绑架，顾律也丝毫不慌张，顾裕眠被关在废弃仓库里等得绝望，救援的人却姗姗来迟。

　　……

　　顾裕眠深吸一口气，扭动把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柔和，沈渲坐在飘窗旁，静默地望着窗外，听到声音后转过头来，眸子弯弯的：“小眠来了。”

　　顾裕眠站在门口，难得有些近乡情怯。他站得笔直，轻声喊道：“爸爸。”

　　沈渲朝他招了招手，目光却越过了顾裕眠的肩膀，落到了他身后的程瑾身上。

　　“小瑾也来了。”

　　顾裕眠偏过头，看了眼程瑾，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程瑾立刻会意，语气恭敬地跟沈渲问了声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沈渲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么不让他进来呀？”

　　顾裕眠耳尖微红，说不出来，干脆低着头拒绝回答。

　　沈渲“啧啧”两声，有些感慨道：“哎呀，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说起来，程瑾还是我带回家的呢，现在居然只听你的话了。”

　　……才不是。

　　顾裕眠心想，明明是我带回家的。

　　他坐到沈渲身边，轻轻挽住父亲的手臂，把脸贴上去，声音软了下来：

　　“Daddy，我好想你呀……”

　　……

　　程瑾垂着头守在门外。

　　这扇门的隔音效果好得惊人，他无从知晓里面的人聊了什么，只能安静地站在那，有些无聊地看着地板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某人掌心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程瑾等得脖子微酸，他漫无目的地到处看，视线忽然定在某处。

　　他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最后在靠墙的一个花瓶旁停下。

　　花茎修长挺拔，纯白的花朵挨挨挤挤，在清水中舒展着温婉的姿态。

　　是坦尼克玫瑰。

　　程瑾心中一片柔软，有些懊恼刚才来的路上怎么没看到。

　　又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轻响。

　　顾裕眠探出头，抬头看着程瑾，眼尾还带着点红，小声说：“你进来。”

　　程瑾喉间一紧，顿时紧张起来，他抿了抿唇，迈步走进去。

　　沈渲没忍住轻笑一声，说：“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顾裕眠也勾了勾唇，又迅速压下。

　　程瑾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站得笔直：“沈先生。”

　　沈渲问：“我听说你考上A大了？真厉害。”

　　程瑾不知道怎么回复，脑袋一抽，干巴巴地说：“少爷也厉害。”

　　沈渲笑着看向顾裕眠，拉长语调：“嗯——我们小眠也很聪明。”

　　这下换成顾裕眠不好意思了，他瞪大眼睛看向程瑾，无声质问他为什么把自己扯进来，然后有些傲娇地扬起下巴，说：“对啊，我就是很厉害。”

　　顾裕眠轻咳一声：“我也是A大呢。”

　　沈渲取笑他：“这么贫。”

　　程瑾也不自觉地勾起嘴角，他擦了擦鼻子，认真地看向沈渲，语气郑重：“还是要谢谢您……如果不是先生，我不可能走到今天的。”

　　沈渲却摆了摆手，说：“这没什么的。你是一个好孩子，又聪明踏实，哪怕没有我，也能考个好大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裕眠脸上，语气更加柔和，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哀伤：“这些年我生病，没能陪着小眠，还好有你在……”

　　顾裕眠眼眶一红，程瑾立刻轻拍他的后背，无声安抚。

　　沈渲看着他们的动作，忽然就笑了。

　　他想起刚才在房间里，顾裕眠红着脸，羞涩地在长辈面前袒露心扉。

　　他低垂着眼，微微勾起嘴角，小声地说：

　　“爸爸，我真的……好喜欢他呀。”

　　沈渲很少看到顾裕眠这副模样，有些稀奇，故意逗他，就问：“为什么偏偏喜欢他呢？”

　　顾裕眠说：“因为他对我好啊。”

　　“他最好了。”

　　沈渲叹了口气，将顾裕眠搂进怀里，对程瑾说：“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程瑾摇头，目光沉静：“不辛苦的，都是我自愿的。”

　　他顿了顿，轻声说：“少爷很好的。他也很想您。”

　　沈渲“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喃喃道：“我知道。”

　　程瑾顺着他的视线朝外看去，发现从主卧的飘窗往外看，正好可以看到别墅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