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雨夜 和程瑾 ...
-
和程瑾冷战的第二天,顾裕眠又做了起了那个噩梦。
大雨滂沱的夜晚,废弃仓库的铁锈味和霉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磨出黏腻的血痕。
一个纹着半边花臂的健硕男人一步步朝他走来,面目狰狞,手里握着柄泛着冷光的匕首。
顾裕眠本能地察觉到危险,整个人一点点缩进墙角,退无可退,浑身颤抖着。
巨大的恐惧导致的暂时性失声,他说不出话,只能无声地流着泪,双腿也发软乏力,像是一摊烂泥,眼睁睁地看着那人离他越来越近。
惊雷劈开夜幕,仓库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光。
男人的脸在闪电的惨白中扭曲,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锐鸣朝他刺下——
“轰隆——!”
画面瞬间破碎。
惊雷炸响的瞬间,顾裕眠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胸腔剧烈起伏着,冷汗浸湿了睡衣,布料黏腻地贴着肌肤。他大口地喘息着,耳边是自己近乎失控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卧室漆黑一片,窗外暴雨如注,淅淅沥沥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大脑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眼中逐渐找回了焦距。
下雨了。
顾裕眠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迟钝地想。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白光刺得他睫毛微颤,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地涌了上来。
晚上八点二十七分。
胃里细细密密地抽搐着,泛起一阵酸涩的疼,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肚子,手指习惯性地切进聊天软件。
置顶联系人没有发来一条新消息,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两天前他们吵架时的那一句“随便你”。
顾裕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心里那点隐秘的期盼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熄了火。
他有些泄气地随手将手机扣在枕边,紧接着,又是一道闷雷滚过天际。
顾裕眠浑身一颤,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一头钻进被窝,把脸深深埋进去,本能地蜷缩起身体,被无边的恐惧裹挟着,心脏酸酸麻麻。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暗成了唯一的避难所,顾裕眠把自己塞进这个狭小的安全屋,眼泪终于决堤般涌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洇湿了一片枕头。
两天了。
距离他和程瑾吵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这期间程瑾没给他发一条消息,也没回家。
顾裕眠眼眶微红,脑中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天吵架时的场景,越想越难过,各种情绪呼啸而来,后颈的腺体因为情绪失控而隐隐发烫,不受控地散发信息素。
淡淡的玫瑰香在黑暗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不安。
他从来没见程瑾生发那么大的火。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吵架的次数屈指可数,程瑾又向来脾气温和,少有的几次矛盾,也都是程瑾先低头——
可这一次不同,这次确实是顾裕眠做错了事,他有心求和,却又拉不下脸,犹豫又别扭地一直拖到现在。
他有些郁闷想道,那人平时那么温柔体贴,没想到真生起气来却这么恐怖,一点也不含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也越发密集,顾裕眠躲在被子底下抖得厉害,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真的,很想程瑾。
……
东城区。
程瑾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雨还没那么大。他从购物袋里掏出刚买的伞撑开,往家的方向走。
其实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东城区了,上次回来还是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给早已去世的家人报喜。
程瑾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踩着湿滑的楼梯上了二楼。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打开铁门。
他前脚刚进门,才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天边就骤然劈下一道惊雷。
“轰隆——”
程瑾动作一顿。
打雷了。顾裕眠最怕的就是打雷。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他暗骂了自己一声,转身抓起伞就往外冲。
东城区不好打车,更何况是这样的烂天气。
程瑾撑着伞在雨幕里狂奔,不知跑了多久才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中央区枫山公馆。”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喉咙干涩发紧,竟然在雨天跑出了一身汗。
出租车在雨夜里穿梭,但东西城区相距太远,一路上又响了几次闷雷。
程瑾靠在椅背上,心急如焚,却也没开口催司机开得再快一点。
他只是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二、三、四……
“到了。”
“谢谢。”程瑾扔下钱,一步不停地冲进公馆。
在第七道雷声响起的同时,他推开了顾裕眠卧室的门。
浓郁的玫瑰香扑面而来,程瑾的身体瞬间紧绷。
超高的契合度使得程瑾的情绪总是能轻易地被Omega牵引,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跳着,他皱了皱眉,站在原地缓了两秒,才打开卧室的灯,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拍了拍那团凸起的鼓包。
“小裕。”他轻声喊,声音沙哑得厉害。
被子里的人明显瑟缩一下。过了几秒,才慢慢地拉下边缘,露出一双红透了的眼睛。
视线交汇的瞬间,顾裕眠眼底那点强撑的坚强彻底粉碎得干干净净,铺天盖地的委屈涌上来,他猛地掀开被子扑进程瑾怀里,死死揪住对方被雨水打湿的衬衫,温热的泪水砸在程瑾颈窝里,烫得惊人。
程瑾任由他发泄,手臂收紧,将人牢牢嵌在怀里,所有的别扭、矛盾、倔强,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只剩下满腔的心疼和自责。
他低着头,一下下轻拍着顾裕眠的背,低声哄着:“好了……别怕,我在呢。”
顾裕眠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他把头埋在程瑾肩头,安静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这个姿势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每回只要他一哭,程瑾就是这样抱着他,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低声说“别怕”。
顾裕眠缩在他怀里点了点头,过了许久,才带着着浓重的鼻音闷闷道:“……我不怕了。”
有你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程瑾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动作越发轻柔。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程瑾正想开口,却察觉顾裕眠抬起了头,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下颌,很小声很小声地道歉:
“对不起。”
程瑾呼吸一滞。
意料之外的道歉,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反而有些许酸楚和心疼。
顾裕眠从他怀里退了开来,低着头继续轻声道:“我知道那天撒谎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不回家、不准留我一个人……”
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嗒吧嗒吧往下掉,语气无不哀怨:“我错了我会道歉的,可能会有点晚,但是我会道歉的,你别总是冷暴力我。”
程瑾垂下眼,看着怀中人通红的眼尾和咬得发白的唇,心里那点残存的无奈最终化为了一声低叹。
他抬手抚去顾裕眠脸上的泪水,指腹因为长期的特训生了一层薄茧,轻轻擦过皮肤时带着麻痒的触感。他面对顾裕眠时总是忧心自己会不会哪里做得不够好、会不会让对方受委屈,是以连些安抚的动作都小心翼翼、极度温柔。
程瑾一边帮他擦着泪,一边小声哄道:“我哪有‘总是’冷暴力啊……”
顾裕眠微仰起头,安静地任由程瑾动作,整张小脸涨得通红,看着可爱又可怜。
程瑾垂眸看着他这副乖觉的模样,眼底晦暗不明,喉间苦涩,艰难地在顾裕眠面前剖析自己:“只是当时情绪上头,口不择言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没脸找你。”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才应该道歉。”
“不管怎么样,也不该说‘再也不管你’的……我明明知道——”
顾裕眠慌乱地摇了摇头,打断他:“我没有真的要怪你的意思。”
“但是我也确实做错了啊。”程瑾轻声道,“做错了就要道歉。”
顾裕眠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插了一嘴:“我也做错了。”
“嗯,对。我们都有错,”程瑾笑了一下,哄他,“所以我们相互道歉。你原谅我,我也原谅你,好不好?”
顾裕眠眨了眨眼睛:“……好。”
怎么这样啊。他想。
记忆中这人好像就很少表露过负面情绪,每次闹矛盾了,就是这样温和的、笑语盈盈地给他递台阶,他们之中,最先低头认错的总是程瑾——哪怕这次做错的是顾裕眠,他也要道歉。
从前顾裕眠没细想,但这次的矛盾让他猛地反应过来——再怎么温柔体贴,程瑾也是一个人,他也会有自己的小情绪,会口不择言地发泄自己的不满。
程瑾没有义务永远当顾裕眠的情绪垃圾桶,没有义务永远对他低头。既然如此,那某些事对程瑾而言,是否太不公平了呢。
想着想着,顾裕眠的眼眶又湿润起来,他心底一阵酸涩,一下一下抽泣道:“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什么……”程瑾不知道顾裕眠为什么突然蹦出来这一句,有些不知所措地和他对视,“又想什么呢?”
顾裕眠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程瑾,下次如果我再做错了惹你生气了,你也可以对我发脾气的,你要让我知道你生气了,就像这次——”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补充道:“但是下次不准不回家,我会害怕的。”
他抿了抿唇,委屈巴巴地说:“也不能说不要我了这种话。”
“你不可以不要我。”
“……只有你不行。”
程瑾呼吸一滞,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一把将人紧紧搂入怀里,头埋在顾裕眠肩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怎么可能不要你……”
“是你把我带回家的,”他说,“我一辈子都跟着你。”
顾裕眠就笑了,呼吸软软地打在程瑾颈间,他的声音闷闷的,还在问:“那就说好了?”
“嗯。”程瑾叹了一口气,松开怀抱,看着顾裕眠那张小巧精致的脸,没忍住轻轻扯了一下。
“唔……”顾裕眠微微瞪大了双眼,水汪汪地看着程瑾,然后抬手覆上自己的脸颊,恰好碰到了程瑾的手背。
顾裕眠动作一顿,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程瑾轻咳一声,低头躲避他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
顾裕眠眨了眨眼睛。
程瑾生硬地转换话题:“你信息素溢出来太多了,我去给你找抑制贴。”
说完便落荒而逃。
顾裕眠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弯起唇角,痴痴地低笑一声,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另一边,程瑾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水,仰头一口饮尽,耳朵连着脖颈一片通红,心脏几乎就要撞破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从家用医疗箱里翻出一盒没用过的抑制贴,转身回到卧室。
卧室的门敞开着,程瑾看见顾裕眠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滚了几圈,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紧急憋住,很绅士地敲了敲门。
“咚咚。”
床上的人动作一顿。顾裕眠扒开被子起身,看到了站在门口满脸笑意的程瑾。
“……”顾裕眠深吸一口气,过了老半天才干巴巴地说,“这么快啊……”
程瑾“嗯”了一声,眼底碎着温柔的光,礼貌询问:“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搞什么啊……
顾裕眠板着脸,很正经地点了点头:“请进。”
程瑾跨着长腿三两步走到他跟前,随口问道:“你自己来?”
顾裕眠低着头扣手指:“你帮我贴吧。”
似乎是怕程瑾多想,他又补了一句:“我自己贴不好。”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程瑾脑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
那你以前是怎么自己弄的?
程瑾抿了抿唇,还是没问出口,他垂着眼眸,轻声道:“好。”
“那你转过去,低头把腺体露出来。”
顾裕眠机械地照做。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十分漫长,他背对着程瑾,撕开包装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冰冷的贴片触及皮肤,顾裕眠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嘶”了一声。
程瑾动作很轻,找准位置后将其方方正正地贴好,然后满意地观赏了两秒,说:“好了。”
顾裕眠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明明他自己用抑制贴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怪异的感觉,他想伸手摸一下,手腕却在半空中被程瑾轻轻握住。
“别乱动。”
程瑾有些不赞成地看着他。
顾裕眠侧头看着程瑾,干巴巴地说:“哦……我知道了。”
他极浅地弯了下唇,酒窝若隐若现。
其实顾裕眠还挺享受这种被程瑾管着的感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