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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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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北辰术后昏睡了一天一夜,直到两天后的中午才睁开眼,他刚将通讯器拿起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时,病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路北辰心道黎正来得还真是时候,唇角微微扬起,随手把通讯器扔在枕边、闭上眼假寐。
“行了路中校,别装了。”周自珩站在门边,懒洋洋地说着,“我都看见你扔通讯器了。”
路北辰听见周自珩的声音,惊讶地睁开眼,这厢也不装了,颇不满意地开口:“怎么是你?”
“我来看你,你还不乐意?”周自珩大步走到床边,看清路北辰脸上失落的神情后,了然地笑了一声,“这么失望,你以为来的是黎正吧?”
周自珩随手抽出病房中的椅子,从床头柜上拿了个苹果,兀自削起了皮。
“黎正怎么样了?”路北辰问。
“他没什么事儿。”周自珩一边削苹果,一边回答道,“只是皮外伤,把你送来第二天,他就回去工作了。”
路北辰闻言,挣扎着爬起来,作势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周自珩连忙起身按住他:“哎你干什么!你这伤得可不轻啊,猞猁那一爪子直接刺穿了你的右臂肌肉层,项黑脸可是下了死命令,你得躺足七天才能出院!”
“哪儿等得了七天啊?”路北辰没好气儿地白了他一眼,由于刚才动作幅度过大,扯到了伤处,疼得他额头渗出些冷汗。路北辰“嘶”了一声,接着说道:“你今天没去研究区?”
“我们情报中心负责配合的工作基本接近尾声了。”周自珩见他不再挣扎,复又坐回了椅子上,继续削他的苹果,“黎正还在改进他的地外文明护盾能量重分配计算模型,看上去进展不错。”
“那就好。”路北辰垂眸靠在床上,思忖半晌,而后张嘴想说些什么,看到周自珩似笑非笑的脸,又咽了回去。周自珩见他有话说不口的样子甚觉好笑,末了还是决定不再逗他:“黎正早上来看过你之后才去的研究区。你做手术的那个晚上,他可是守了一宿呢。”
路北辰闻言,眼神晦暗几分,周自珩少见他这幅优柔寡断的样子,思索片刻,决定还是出言劝慰他几分。
“路北辰,从前我觉得你挺果断一个人,怎么如今面对黎正,变得犹豫起来了,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喜欢就是喜欢,你跟人说清楚,行与不行也就一句话的事儿,何必如此拉扯?”
“你以为我没说过?”路北辰苦笑道,“我早先便和他剖明心意,只是他心里有结,需要自己想清楚。”
这下周自珩倒有些哑口无言,想来黎正和林敬这两个基地最强大脑,在感情问题的处理上倒颇为相似,最后还是轻叹一声,起身拍了拍路北辰的肩膀,伸手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面前:“吃吗?”
路北辰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你这削皮速度也没比蜗牛遛弯儿快多少,我要是不吃,显得你怪可怜的。”
周自珩翻了个白眼:“变异兽那爪子应该抓你脸上,你伤的怎么不是嘴呢?”
黎正收到周自珩的消息时,正站在研究区的主操作台前跑今天第三次修改后的计算模型,有了上次墨脱实测得到的数据,地外文明护盾的能量重分配时间间隙测算有了重大突破,一旦三年后地外文明舰队突入大气层,人类的战斗机部队不至于被完全压制、无还手之力。
他双手在操作台上点按几下,将最后一次测算结果保存到终端中,又将其上传到自己的信息板,而后关闭机器,转身离开了研究区。
但他没有去医疗中心,也没有回家,而是离开了中心指挥区,去了林芝地下城居住区。黎正一路直奔B区十单元,在201门口停住脚步,盯着门牌出神。
终于,黎正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敲了三下。
“来了。”
路常青的声音自门后响起,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随后门从里面打开,路常青看清来人是黎正时惊讶了一瞬,而后将轮椅往左侧退了退,将黎正让进门。
“小黎,你怎么来了?”
“路阿姨好。”黎正微微欠身,向路常青问好。路常青笑起来:“你好小黎,快进来吧。”
黎正换过鞋,跟着路常青进了客厅,而后在路常青的示意下坐在沙发上。
“小黎,你这次来是有事?”路常青给他递了杯水,关切地看着他。黎正攥紧水杯,指尖都有些发白,他反复思量,最终还是开了口:“路阿姨,路北辰他......受伤了。”
路常青闻言,上半身立刻挺直了,语气紧张起来:“怎么回事?他是又出去执行什么任务了吗?现在人在哪儿、还好吗?”
“前日我去墨脱执行实地测量任务,遇到了变异兽群,路北辰带着特战队员来救援我们,为了......保护我,被猞猁的爪子抓伤了右臂,伤到了肌肉层、但没伤到神经,没有生命危险,人也已经醒了,只是需要在医疗中心观察一周。”
路常青听到“没有生命危险”时,明显松了一口气,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也稍稍松懈下来几分:“人还活着就好......是他专程让你来报平安吗?这孩子,给我发个消息就行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不是。”黎正的头又垂下几分,“他没让我告诉您,是我自作主张。”
“啊......”路常青看着黎正低垂的眼眸,莫名觉得眼前这个孩子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孤独。她将轮椅往前挪了挪,靠近了黎正,而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上臂。
“小黎,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跟我说?”
黎正没有立刻回答,身体不自觉地僵住几分,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阿姨,我确实还有件事。”黎正声音低沉,当中好像掺着些忧伤,他停顿一瞬,破釜沉舟般开了口:“二十年前,您在墨脱救的那个孩子,是我。”
客厅陷入一片缄默,空气似乎凝结在一起,黎正觉得心煎不已,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路常青轻叹一声,打破了许久的沉寂。
“别怕,孩子。”路常青声音慈爱,“你别怕。”
黎正猛地抬起头,眼底涌上一阵热意,泪眼婆娑间,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生活的那方矮小的山洞,墨脱的乔木层层叠叠、林风无声无息,那时年纪尚幼的他懵懂无知、看不清爱的模样,却仍记得母亲和聚落中的长辈们无数次轻抚他的头发,柔声对他说“小正,别怕。”
而岁月陡然流走,少时的温暖终究被变异兽的利爪撕得粉碎,八岁的黎正逃出生天,代价却是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的关爱,还连累一位善良的陌生阿姨、让她受了终生无法痊愈的伤痛。他抱着愧疚不安度过了二十年,生怕自己的出现会让恩人再次记起那件不堪回首的往事。
直到这一刻,直到路常青了解所有真相后,依旧愿意以一个母亲的慈爱包容他的歉意,黎正后知后觉,自己从来都不需要强迫自己苟且偷生。
“我知道,你对我说出这番话,需要很大的勇气。”路常青温和地说,“但我希望你明白,当初救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作为一个川藏基地军人的职业信仰,这不怪你。”
“你也是军部的军人,如果有一天,你有能力去挽救他人,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无论受伤或牺牲,都尽己所能,去拯救别人于水火吗?”
“我当然会。”黎正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看,无论是我,还是路北辰,亦或是你,甚至是当年小辰的父亲,我们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路常青柔声笑道,“我和小辰受伤,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你不要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黎正觉得鼻头发酸,眼泪不知何时逃出了眼眶的束缚,顺着棱角分明的脸侧滑落下来。
“可是如果没有我,路北辰或许就不会受伤。”黎正哑声嗫嚅道。路常青在心底叹息一声,心道自己儿子这回真是遇上情劫了,要是靠路北辰那个直来直去的木头脑袋,说不定到地外文明舰队突破大气层那天都谈不成恋爱。
当初路北辰他爹也算是个能说会道会哄人的,路常青心想,怎么就没遗传点儿给他儿子呢。
“小黎,路北辰十八岁入伍,你知道他参加过多少次战役吗?”
黎正懵懂地抬起头,不知道路常青为何突然调转话题,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十九岁那年,参加了清剿战役;二十二岁那年,远赴伯尔尼支援阿尔卑斯变异兽暴动战;二十四岁又连夜赶往盐湖城,支援犹他基地的政府军,抵抗反政府武装的叛乱。”路常青笑笑,“除此之外,他每年处理的变异兽骚动引发的小规模战役不计其数,这些年受过的伤也不计其数。”
“即使没有你,路北辰该上战场还是要上战场,若是不留神,该受伤也还是会受伤。”路常青说,“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只不过他喜欢上你了。”路常青的笑意更深了些,“为了救喜欢的人而受伤,是每个像他这么爱逞强的男人的梦想,当初他爸爸就是。”
黎正闻言,脸颊飞上两层薄薄的红晕,略微低垂下眉眼。
“只不过这种想法又显摆又幼稚。”路常青眨眨眼,“有时候挺烦人的,据说在前失重时代,有些男人就是这样。”她停顿一瞬,接着说道:“但我这样说,不是为了引起你的恻隐之心,或是以小辰对你的感情来让你妥协。你们两个的事,终究还是要你们两个解决。”
“阿姨只是希望,无论你会不会选择和路北辰在一起,都不要带着愧疚继续活下去了。”路常青柔声宽慰道,“毕竟大敌当前,或许人类的日子只剩下几百天了,别把自己困在旧日的牢笼里、不得解脱。”
黎正将路常青的这番话认真听了进去,而后郑重地点了头,哑声道:“路阿姨,谢谢您,我记住了。”
“哎。”路常青终于如释重负地笑起来,随即挑了挑眉,“既然小辰醒了,你抽空去看看他吧,他见着你,会高兴的,说不定伤还能好得快点儿。”
黎正从路常青家出来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路常青本想留黎正一起吃晚饭,但眼见着黎正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手中的通讯器,眼神中透着些担忧,便知他还是念着路北辰的伤,于是顺水推舟地摆摆手,放他走了。地下城的模拟天幕上已是一派夕阳西下的景象,太阳的光彩已不如正午时分那样艳烈,它垂垂挂在西边,火一样的色泽染过整片天幕,即将沉没于不久后的夜色。黎正莫名觉得心慌,眼见着林芝全域即将脱离夏日的白昼,坠入漆黑的孤独中,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地下城中心指挥区总站——他要去医疗中心见路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