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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逢生 ...

  •   枪声此起彼伏,密集得如同接连不断的鼓点。猞猁群如同夜幕下一片灰黑色的潮水,汹涌地逼近奋力抵抗的人群。六个战斗小组围成一个半圆,将猞猁们引至中间,火力几乎覆盖了整片空地,但十几只猞猁齐齐冲撞着人力围成的包围圈,子弹出膛的声音和□□爆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一场倾盆的暴雨,浇得地面上火星四溅。

      一只猞猁突破了防线,从侧翼绕过了火力冲过来的方向,在阴影中快速逼近人群,而后在距离黎正不过五米的地方跃起,利爪直逼他的后颈。黎正感到背后一阵热流席卷而来,他迅速调转枪口,仰面射击,一梭子弹接连打进凌空而起的猞猁腹部,灼烫的血液从天而降,直直泼在他脸上,留下几道浓稠的痕迹。猞猁在空中惨叫一声,而后重重地摔在了一片碎石上,再也不动了。

      “黎正!”周自珩的喊声自身后传来,被枪弹的爆炸声隔断成断续的碎片。

      “我没事!”黎正单手撑地,大声回应道。

      他来不及喘息,变异后的猞猁无论是机体素质还是应变能力,都比前失重时代的那种花斑猫科动物强悍太多。二十年前,整个聚落中的人,就是在变异猞猁群的攻击下被冲散、被驱赶,甚至被撕裂、被吞噬,黎正一直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那段血腥又残忍的记忆,但此刻他们面对的一切,都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当年那场灭顶的灾难,是怎样夺走了他所有亲人的生命、夺走了他儿时全部的幸福。

      众人在空地上筑起的防线渐渐被猞猁群逼退收缩,各战斗小组能够利用的隐蔽物越来越少。黎正低头扫了一眼脚下,□□所剩无几,面前用以阻拦猞猁群进攻的火墙也在渐渐熄灭。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我没子弹了”,而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黎正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借着苟延残喘的火光,看到硕大的血花在那位技术员前襟炸开,一只猞猁的前爪穿透了他的胸腹,他因惊恐和剧痛而睁大的双眼渐渐涣散,喉间的叫声戛然而止,和他的生命一起陡然定格在漆黑的火海中。

      救援怎么还没到?黎正耳膜中充斥着兽吼、枪声和同伴的喊叫,他只能机械地扣动扳机,咬着牙逼退试图攻破防线的猞猁。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是直升运输机特有的引擎轰鸣声,紧接着,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直射下来,将整片密林照得亮如白昼。黎正抬头去看,眼前被刺目的白光晃得看不清,影影绰绰中,他看到机舱门迅疾打开,一个熟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这片空地。

      “所有川藏基地工作人员注意,□□即将投放,请立即后撤至探照灯光圈范围外,保证自身安全!”

      直升机上打下的光柱将空地圈出一个边界清晰的圆,变异兽群引诱剂不要钱般往下撒,白色的粉末细如烟尘,混合着空气中的焦糊味和血腥气,簌簌落在猞猁群头顶。凶残的变异兽被远超剂量的引诱剂诱导蛊惑,开始齐齐往光圈中冲撞,野兽强壮的□□和骨骼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地面上的火苗渐渐熄灭,探照灯射出的光圈如同地摊马戏团廉价的打光,将变异兽之间血腥的厮杀明晃晃展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退至空地外围,借助仅剩的掩体藏身。黎正一直抬头望着半空中直升机的方向,强烈的白光刺痛他的双眼,生理性泪水从眼角落下,可他仍执拗地不愿挪开目光。

      那是路北辰的声音,他绝不会听错。但路中校此刻应该身负昆仑号修复重任,基地怎么会放他出来参与救援?

      黎正来不及细想,在猞猁群震天的怒吼声中,□□从直升机上被投放下来,在接触地面的瞬间释放出滚滚烈焰,将猞猁群团团围住,滔天的火浪在夜幕中飞舞,将这群如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野兽吞噬其中。皮肉灼烧的痛苦抵御不了引诱剂对变异兽群的致命吸引,猞猁巨大的身躯此刻如同轻渺的飞蛾,固执地扑进烈火之中。

      待探测仪上所有代表变异兽的信号都被集中在空地的圆心中后,直升机开启了探照灯自动跟随模式,在无风的夜晚中,悄悄向旁边移动了些许。舱门悬在火圈外围,几条绳梯同时抛下,黎正的夜视能力很好,他看到几个身影顺着绳索速降到地面,而后迅速分散到几个地面战斗小组身前。

      “受伤没有?”

      熟稔的语气响在耳边,路北辰“恰好”停在他身前,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他,挡在他与变异兽群中间,就像二十年前,他的母亲那样。路北辰甚至没有回头看,就知道后面是黎正。

      “没有。”黎正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深深吸了口气,也没管这一口会吸进多少烟尘,“怎么是你来了?”

      “嗯?”路北辰听见他这么问,轻笑了一声,“怎么不能是我?”

      “我以为、我以为......”

      黎正嗫嚅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他只是攥紧手中的枪管,精神不敢松懈分毫,与他一起紧盯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海,直到猞猁的嘶吼完全被血红的热浪吞噬,直到野兽皮骨发出的无望的碰撞声陷入沉寂,直到天地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眼前沸腾的鲜血。

      “启动变异兽群生命扫描仪,有结果立即报告。”路北辰将胸前的自动步枪调转方向、背在身后,举起袖口上绑的通讯器说道。

      “收到,路中校。”

      此刻耳边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路北辰才堪堪转回身,隔着近在咫尺的夜色,望进黎正的眼眸中。下一秒,路北辰突然伸出双臂,猛地将黎正拉进怀里,黎正猝不及防向他倒去,浑身僵硬地被路北辰紧紧抱着。

      “你......”

      “嘘。”路北辰的声音从未离他如此之近,低语萦绕在他耳畔,声音近乎缱绻。

      “黎正,别说话。”

      黎正便咽下了涌到唇边的汹涌情绪,安静地由他抱着。路北辰并没将他扣在怀中太久,只是匆匆几秒,便松开了手臂,似乎只是想确定黎正仍然好好活在他身边。

      被松开的一瞬,黎正居然对路北辰的拥抱生出了些许眷恋,他轻咳了一声,沙哑着开口:“我......”

      只是话音未落,另一侧的救援队员突然焦急地喊道:“中校!探测到一个变异兽生命信号!”

      紧接着,一阵破败的嘶吼从空地中间传来,路北辰霎时转身,借着残余的火光调转枪口,瞄准了最后一只苟延残喘的猞猁。这只猞猁已是强弩之末,而它用生命爆发出的最后一击甚是骇人,它冲撞过来的速度极快,枪膛中射出的子弹只堪堪划过它左侧腹部的皮毛,野兽咆哮着冲向路北辰和黎正。前者见躲闪不及,下意识便挡在了身后那人面前。

      黎正只觉身体中的血液都在极速上涌,他将手中仍旧温热的枪管抬高数寸,几乎是盲射般扣动了扳机,数个闪爆的火花在半空中炸开,子弹击中坚硬骨骼的闷响接踵而至。猞猁的头骨被近距离出膛的M43弹轰出一个窟窿,浑白色的脑浆和滚热的鲜血如倾盆的雨点轰然落下,庞大的兽身猝然失去生命,如同断线的木偶般自半空迅疾落下,黎正和路北辰立刻向后退去,奈何自由落地的速度更快,路北辰在猞猁身体压下来的前一秒转身护住了黎正。

      二人被猞猁的右半边身体压在下面,路北辰在倒下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哼,黎正的双手穿过路北辰两侧腋下,堪堪环抱住他的腰背。紧接着,黎正感觉自己右肩和路北辰的身体交叠的地方被一种温热的液体洇湿了,他几乎瞬间反应过来那是路北辰在流血。

      “路北辰!”黎正失声叫道,“你受伤了是不是!”

      “黎正!路北辰!”

      周自珩的声音由远及近,杂乱的脚步声很快将二人包围,众人齐心协力搬开猞猁的尸体,路北辰用左手撑起身体,深深地看向黎正:“你没事吧?”

      “我没事!”黎正迅速起身,伸手去够路北辰明显僵硬的右臂,却被那人不动声色地避开。路北辰的右臂垂在身侧,借着尚未熄灭的火光,黎正看到他的作战服袖管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裂口,整条衣袖乃至左肩处的布料都被汩汩涌出的鲜血打湿。

      “我也没事。”路北辰的一半脸庞浸在夜色中,另一半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此刻他虚弱地笑了笑,轻声安慰黎正,“真没事,我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

      黎正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眉头紧皱地转开头,对着和路北辰一同赶来的救援人员说:“联系直升机,让他们放吊篮下来!”

      救援人员是战斗机飞行大队的备份队员,不太认识黎正,此刻他们下意识去看路北辰,心想这位在数场战役中都不可一世的中校,无论从前受过多么严重的伤,从来没让人抬出过战场。此刻这位面生的男人却执意要将路北辰抬上直升机,他们不确定这位骄傲的中校会不会愿意舍弃自己的脸面,毕竟路北辰除了出色的飞行技术和军事手段,最出名的就是他那张见人也说鬼话、丝毫情面不留的嘴。

      出于对路北辰毒舌的惧怕和对这位可敬可亲的中校的尊严的保护,救援人员们在听到黎正发号施令的下一秒,并没有选择立刻服从,而是齐齐看向了路北辰,等待他们真正的老大的下一步指令。

      没想到这位自视甚高的中校却破天荒地服了软,他只是看向那个面生的男人,随即露出一个无奈又有些宠溺的笑,看得这些备份队员背后一阵恶寒。

      “听他的。”路北辰轻叹一声。

      于是战无不胜的路中校,第一次在战场上因为皮外伤被固定在了吊篮上,躺着被拉上了直升机。

      众人回到川藏基地地下城时,已经是林芝标准时的第二天凌晨一点零五分了。实测任务小组的所有成员和路北辰带领的救援人员全部被送进了医疗中心,众人在光线充足时才看清路北辰的样子,他的右半边身体几乎都被血浸透了,袖口处甚至还往下滴着灼热粘稠的红色液体,脸色苍白、嘴唇上更是毫无血色,他们这才知道黎正当时在墨脱密林中的判断是准确的。要是由着这位中校的性子来,恐怕半路上路北辰就得失血过多晕厥过去了。

      医疗中心值班的普外科主任项东方匆匆进了手术室,路北辰从踏进大门的那刻起就被急救中心的护士们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轮床上,一路推上了三楼手术区。黎正身上只有些许擦伤和划伤,护士本想让他留在急救中心消毒包扎,他却执意跟着路北辰的轮床上了三楼,直挺挺地坐在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外,等着路北辰出来。

      林芝标准时三点二十分,手术室门上的指示灯熄灭了,黎正立即站起身,由于动作过快、再加上没有吃晚饭,他有点低血糖,用手撑了下墙壁才勉强站稳。项东方从手术室出来,一边向外走一边摘下口罩,看到黎正狼狈地等在门外,先是惊讶一瞬,而后加快脚步走过来。

      “黎主任。”项东方冲他点了点头,“等路中校出来?”

      “是。”黎正点点头,紧张地问,“项主任,路北辰怎么样?”

      “手术挺顺利的,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项东方安慰似的笑了笑,“但是肌肉层的损失比较严重,恢复期起码要一个月。也不排除感染的可能,术后一周都要在医院全天候观察。”

      黎正点了点头,心间绷紧的那根弦骤然松懈下来,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项东方见状,立即伸手扶着他坐在椅子上,语气中带上些医生的严肃:“黎主任,你晚饭吃了吗?”

      黎正没力气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项东方立即拨通了急救中心的值班电话:“派一名值班护士,带四十毫升百分之五十的葡萄糖溶液上三楼手术室门口,静推。”

      “你们这些军部的精英们,什么时候能不再折腾自己了?”年近六十的项东方摇摇头,“黎主任,你别嫌老头子磨叽,你就算再担心伴侣的安危,也得先顾好自己不是?”

      黎正脑海中一片混沌,他捕捉到了项东方话中的“伴侣”一词,却实在无力反驳,只能闭上眼睛装睡,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因为血糖过低而晕过去了的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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