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剖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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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黎正在某些关于路北辰的预感上出奇地准。他甫一进医疗中心，就见项东方带着两个护士，急匆匆往楼上走，项东方往这边扫了一眼，看见黎正，便示意两个护士先上去，自己大步向黎正走来。
“项主任。”黎正见势不对，率先开口，“是路北辰出什么事了吗？”
“伤口有些感染，要不是护士巡查的时候及时发现，我还不知道呢。”项东方快速答道，“黎主任，手术之后我便同你说过，要好好观察路中校的伤势变化，你也得留院观察两天。结果你第二天一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路北辰更是全然不顾伤势、在病房里没日没夜地工作，这不发烧了？”
项东方两手一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那句让他留院观察的嘱咐，黎正确是一点也没听进去，此刻耳中只剩下项东方说的“路北辰全然不顾伤势”，抬腿就往电梯处赶。
黎正跑到路北辰病房门口时，见那门半敞着，一名护士正在给路北辰的右臂换药，另一名护士正在将输液袋挂在病床前的挂钩上，准备给路北辰输液。病患路北辰本人正将信息板支在床桌上，眉头紧皱、左手拿着电磁笔，旁若无人地在上面圈画着。
“路中校，请您将笔放下。”护士说，“要输液了。”
路北辰充耳不闻，一副拒不遵医嘱的模样，眼皮都没抬一下。护士这几天给路北辰换药，已经摸清了这位飞行大队队长的脾性，正打算动手抽出电磁笔，强行把针刺入手背时，门口却传来一阵比输液针更冰冷的声音。
“你就这么养伤的？”
路北辰拿着笔的手顿了顿，而后惊喜地向门口望去，黎正站在不远处，实打实地跟路北辰的眼神打了个照面，他微微一愣，竟忘了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
“你怎么来了？”路北辰笑得像朵花，但黎正却没什么赏花的心思，他上前两步，盯着路北辰打量，后者被他看得心虚，只得讪讪地放下手里的电磁笔，乖乖把手背交给护士。
护士见前两天还拒不配合治疗、如同熊孩子般不听话的路北辰，见了门口那人以后，倒像转了性子般，跟立志要评上三好学生似的，任由护士打针换药，便以为黎正是路北辰的哪路领导，此刻像见了青天大老爷一样，开始诉苦。
“你是他领导吧？”护士抽出两支消毒棉签，麻利地给路北辰左手手背消毒，“领导，我跟你说，路中校真是我们见过最难搞的病人，推脱换药、回避打针，成天都抱着信息板工作，这怎么能好好养伤啊！”
护士将早已准备好的输液针上的针帽拔下来，精准地刺入皮肉，路北辰这厢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位护士对此倒是喜闻乐见，麻利地换完了药、打完了针，推着轮车走到门口，临出门前还不忘添把火：“您可得好好说说他啊！”
而后两名护士志得意满，打了胜仗般走出了路北辰的病房，还顺手带上了门。
路北辰靠在床头，定定望向黎正，唇边还挂着笑意，黎正却不说话，只是上前几步，伸手探了探路北辰额头的温度，觉得还是烫得明显，又皱起眉来。他随即抽出桌边的椅子，一言不发地坐下。
“为什么不好好养伤？”黎正问道。
“昆仑号的修复工作刻不容缓。”路北辰说，而后停顿了一下，“你第二天不是也赶回研究区了吗？自珩都跟我说了，项主任让你留院观察两天，你也没遵医嘱。”
“所以你在怪我？”
“我不是......”路北辰急忙解释道，“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
病房陷入寂静，黎正垂头思忖半晌，低声道：“我没有不愿意见你。”
“你的紧急联系人，填的不是路阿姨吗？”
“嗯？”路北辰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不是，是赵中将。”而后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去见过我母亲了？”
“是。”黎正坦然承认。路北辰似是有些意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等着黎正的下文。
“我对阿姨说，我就是她当年救过的那个孩子。”黎正垂下眼眸，“二十年前，是我害她再也不能站起来，二十年后，我还害你险些丢了命。”
“黎正，你不能这么想......”路北辰语气有些急，作势就要下床，黎正见状，立即欠身轻轻按住他，柔声道：“路北辰，你听我说完。”
“我在手术室外面、在等你出来的时候，想了很多。”黎正喃喃说，“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你果断、聪慧，是整个川藏基地最有能力的军人之一。而我寡言少语、为人冷漠，从小到大，我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人可以交心。当年将我分到A班之前，育儿院的老师们也有争议，因为我的心理评估分数在临界值上，只差一点点就不合格。”
“我还是个灾星，八岁那年，我所有的亲人、朋友、长辈，为了保护我，全都死在了变异兽群的利爪下和墨脱密林的大火中，靠近我的人，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
“我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自己不配你的喜欢。”黎正看向路北辰，声音低得像耳语，“所以路北辰，你要不要再想想？”
路北辰的目光落在黎正脸上，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他太想拥抱他了，可惜左手打着点滴、右侧身体更是被绷带缠成了木乃伊，实在难随心意。路北辰只得深吸一口气，轻轻伸出手背上埋着输液针的左手，覆盖在黎正搭在床边的右手上。
“你让我想什么呢，黎正？”路北辰轻声说，“你说了这么多理由，唯独没有说过，你不喜欢我。”
黎正的身体抖了一下，似是被戳破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不敢抬头，只能任由路北辰温热的掌心握住他冰凉的手，渐渐收紧。路北辰见他这副模样，觉得有点心疼，他轻轻叹息一声，忍着右肩伤痛，将身体往黎正那边倾斜了几分，附在他耳畔，低语问出了那句搁在心底许久的话。
“黎正，你喜欢我吗？”
黎正咬紧下唇，路北辰靠他太近了，近到彼此的呼吸都纠缠在一处，近到黎正只要稍稍偏头，就能吻到他侧脸。他一动不敢动，却暗自下定了二十八年以来最大的决心。
路北辰听见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一阵如耳语般柔低的声音响起。
“我喜欢你。”
路北辰十八岁入伍，十九岁便成为川藏基地空中部队最年轻的一线值班飞行员，同年跟着赵旭东参加清剿战役。他当时为了躲避一只飞行变异兽的袭击，他驾驶H-30在墨脱上空做出科沃楚尔钟摆*时飙升上去的心率，恐怕也不及此时听见黎正向他剖白这一瞬高。他喉间干涩，心脏在胸腔中擂鼓般地跳动着，路北辰平复了下心绪，深吸一口气，哑着声音道：“完了......”
“嗯？”黎正有点茫然，下意识应了一声。
“我想亲你。”
黎正只觉得霎时间血气上涌，脸颊和耳根都开始发热，他清了清嗓子：“你伤还没好......”
“我伤的又不是嘴。”路北辰低声笑道，随后调整了下呼吸，慢慢向后靠回床头，拉开了与黎正之间太过暧昧的距离。
“今天放过你。”路北辰轻声说，“来日方长啊，男朋友。”
“谁是你男朋友......”
“十五秒之前是你亲口说的喜欢我。”路北辰坐直身体，语气宛如被负心汉伤透了心的怨女，“黎主任，你得对我负责，可不能不认账啊！”
黎正被他逗笑，随即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便敛了笑意，正色道：“你怎么发烧的？”
路北辰一听，心道这跟普通情侣表白后的方式不一致啊，别人谈恋爱都是你侬我侬，黎正这是互通心意后开始秋后算账了。他干咽了一口，讪讪笑道：“伤口创面有点大......”
“然后你又不配合换药......”黎正垂下头，舔了舔唇，喃喃道：“你每次碰到我，好像都挺倒霉的。”
“瞎说。”路北辰握住他的手，“我们第一次合作，那次拦截任务中，只有我和小梁回来了；你帮我建立了全队的PEAR模型，优化了空中防御方案；诱敌任务中，你冒险使用神经稳定剂，强行链接地外文明意识，才为我们争取到三年的机会。”
“每次你在我身边，我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了不是？”
“那是你命硬。”黎正声音有点闷闷的。
“所以你只能跟我在一起了。”路北辰笑笑，“全基地没人比我命更硬咯。”
黎正抬起头，仔细看着路北辰的脸，他的发顶有点乱，眼神却亮得像星星，下巴处的胡茬没来得及刮，整个人难得地放松。
这时他想，原来存在于前失重时代的小说和电影中的英雄男主角，居然真的可以存在于一地狼藉的现实中。在这个灭顶的灾难即将降临的时代里，黎正遇见了那个能够让自己有勇气去战胜所有困难的人。
他想，他得活下去，他要尽己所能，和路北辰一起，好好地活下去，去跨过面前的所有危险，去扫清未来的所有障碍。他们站在群星之下，面对无边无际的宇宙中倾巢而来的敌人，扛起武器、抵御遮天蔽日的黑夜。于他而言，守住人类基地不再是一个宏大的信仰，而是他与路北辰可以彼此相依的、每一个具象化的明天。
此时，距离地外文明主力舰队抵达近地轨道还有940天，从这一天起，黎正开始真正地盼望每一个新生的黎明。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剖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