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花意》明月映芙蕖

2、第 2 章 搁置许久的

　　搁置许久的画舫，总算暂且褪去连日惶惶不安的气息，归于几分难得的平静。

　　次日拂晓，晨雾氤氲漫过临江河面，将两岸景致衬得朦胧悠远。河畔蜿蜒的青石小径上，一道青色身影步履沉稳，径直朝着荒废的画舫行来。

　　来人乃是沈砚之身边贴身侍从，言行举止恭谨有度，不见分毫官家仆从的倨傲气焰。

　　此刻画舫之内，许念正同苏晚卿一同清点当日出摊货品。各色缠花错落摆放于木盘之中，丝线勾勒的花型玲珑雅致；一卷卷山水字画依次叠拢收好，笔墨意境浑然天成。

　　门外倏然传来轻微脚步声，二人闻声一同迈步走出舱门，瞧见官府来人，心底皆是微微一怔。

　　侍从见状拱手行礼：“奉沈大人之命前来传话。大人深知二位姑娘身世孤苦，步步维艰。”
　　“大人所辖城南地界，有一处临街市集，乃是官府默许的便民营商之所。在此摆摊无需前往衙门报备登记，亦不受诸多市井条规束缚。大人特意吩咐，二位可前往此地安顿营生。”

　　一席话入耳，苏晚卿眉眼瞬间舒展，眼底漾起欣喜之色。
　　许念对着侍从郑重躬身道谢：“劳烦代为回禀，此番体恤之恩，我二人铭记于心。”

　　侍从颔首回应，未曾多做逗留，转身循着原路离去。目送青色身影消失在晨雾深处，苏晚卿转头望向身旁之人，语气满是感慨：“旁人皆惧沈大人神情肃穆威严，殊不知他心底体恤民情，连我们这般落魄之人也处处照拂。”

　　“身居高位仍心怀百姓，这般心性实属难得。”许念轻声应答，抬手拿起盛放缠花的木盘，“天色不早，我们即刻动身前往城南市集，有这般安稳去处，往后营生也能安心许多。”

　　二人简单收拾妥当，携着字画缠花并肩踏上路途。河畔清风徐徐拂面，吹散多日萦绕心头的沉郁压抑，脚下青石路蜿蜒向前，前路似也多了几分明朗光景。

　　城南市集地势开阔舒展，周遭民居错落排布，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二人依照指引，寻得一处采光通透的边角位置，熟稔地将小摊规整排布开来。
　　温润素雅的山水字画搭配配色精巧的缠花发饰，一墨一花相映成趣，方才陈设完毕，便引得路过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此后二人每日按时出摊，凭着上乘的手艺积攒下不少回头客，日子慢慢安稳下来，手头也渐渐有了些许积蓄。

　　可平淡日子没过数日，潜藏在市井暗处的恶意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这一日午后，天光破开云层洒落大地，市集之内人流比往日更为熙攘热闹。小摊前正有数名客人挑选缠花饰物，一派平和光景之中，一道身影蛮横而来。

　　地痞径直走到小摊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琳琅满目的货品，嘴角扯出一抹蛮横冷笑。

　　“你们两个小姑娘倒是颇会做生意。”
　　“在我看管的地界挣钱谋生，半点规矩都不懂？”

　　苏晚卿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二人只求安分做些小买卖，从未招惹旁人，况且这不是官府管商地界，不知大哥口中所言规矩，究竟是何说法。”

　　地痞嗤笑一声，神色愈发嚣张跋扈，“我在此镇守数年，平日替各家摊贩挡去闲散滋事之徒，摆平各类琐碎纷争。你们安稳摆摊营生，理应按时上交保护费。”

　　他伸出两根手指，态度强硬：“每月二百两纹银，分毫不得短缺。交足银两，我便保你们在此安然经商。若是执意不肯，那我也不敢保证会出什么事情了……”

　　二百两银子，对如今缓慢攒钱度日的二人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苏晚卿面露难色，试着出言求情：“大哥见谅，我们只是微薄小本生意，每日营收仅够勉强糊口，实在凑不出这般数额银两，还望大哥能够通融几分。”

　　“凭什么为你们通融？”地痞面色骤然沉下，眉宇间戾气翻涌。

　　他话语落下，往来路人纷纷驻足围拢观望。可众人皆知此人蛮横霸道，心中纵然不忍，却也无人敢上前劝解。

　　一旁的许念脸上却不见半分惶恐慌乱。她指尖随意捻动着几缕备用蚕丝，丝线质地柔韧紧实，色泽鲜亮通透，皆是制作缠花的上等原料。

　　“小摊营收微薄，实在无力承担这般高额费用，还请大哥切莫强人所难。”

　　许念淡然的态度彻底激怒地痞，他厉声呵斥：“既然你们不识好歹，今日便让你们好好认清地界规矩！”

　　话音未落，地痞猛地扬起粗壮手臂，径直朝着摊位横扫而去。千钧一发之际，许念眸色微微一冷，身形不动，动作却迅捷如风。

　　她手腕轻扬，指尖行云流水般翻飞舞动，瞬息之间便扯出数缕绵长坚韧的蚕丝。

　　借着平日研习缠花练就的娴熟技法，指尖交错缠绕，转瞬便将对方挥来的手臂牢牢缚住。

　　纤细丝线看着柔弱不堪，内里韧性却极为强悍，紧紧贴缚在皮肉之上。地痞猝不及防之下心头一惊，下意识发力挣扎扭动，意图挣脱束缚。

　　可越是奋力反抗，丝线收束便愈发紧绷，死死箍住手腕，稍稍动弹便传来阵阵紧绷刺痛。任凭他如何使劲晃动臂膀，手臂都被牢牢禁锢，再也无法做出伤人举动。

　　地痞又惊又恼，面色涨得通红，几番挣扎皆是徒劳，模样一时间狼狈不堪。

　　苏晚卿见状心神一凛，随即深吸一口气，鼓足胸中勇气，高声呼喊出声：“光天化日之下，市井恶徒当众欺压弱小，强行勒索钱财！”

　　这番话语入耳，地痞脸色骤然剧变。
　　他心中清楚，往日之所以能得逞，是因为商贩无人敢与他还手。可今日这女子实在强硬，他已然无法占到半点便宜，倘若真惊动官府衙役……

　　地痞恶狠狠地瞪向许念，咬牙放下狠话：“你们二人给我记着！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就此作罢，往后自有法子找上门来，休想一直安稳度日！”
　　撂下狠话，他又几番奋力挣扎。可即便许念松手，他也始终挣脱不开丝线缠绕。只得强忍满心不甘与狼狈，悻悻转身离去。

　　望着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许念心中清楚，今日不过暂且将恶人逼退，潜藏的隐患并未彻底消除。

　　这地痞在市井盘踞多年，结识不少闲散混混，若是暗中蓄意使绊寻衅，二人孤身在外，根本无法时时刻刻提防戒备。

　　一味防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许念思忖片刻，心中已然拿定主意。她转头看向神色忧虑的苏晚卿，语气沉稳笃定：“你留在摊位好生照看货品，不必过度忧心。我即刻动身前往衙门，面见沈大人。”

　　“姐姐此番前去，是要状告方才滋事之人吗？”苏晚卿面露诧异，连忙开口询问。
　　“即便一时惩戒此人，也难保他事后怀恨伺机报复。”

　　许念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衙门所在方向，语气坚定，“我此番登门，是恳请大人施以庇护。与其终日提心吊胆防备暗算，不如主动求取安稳，彻底免去后顾之忧。”

　　交代妥当之后，许念朝着衙门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穿行市井街巷，耳边皆是此起彼伏的烟火人声。不多时辰，庄严肃穆的衙门便映入眼帘。

　　因为守门衙役对她有印象，并未多加阻拦盘问。片刻之后，许念被引路至书房之内。

　　屋内静雅清幽，檀香袅袅萦绕鼻尖，冲淡了外界市井喧嚣。沈砚之端坐书案后方，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形清挺挺拔，墨发以玉簪规整束起，侧脸轮廓冷俊利落。

　　脚步声轻缓踏入室内，打破一室静谧。

　　沈砚之闻声缓缓抬眸，一双深邃清冷的眼眸径直望向来人，目光不偏不倚落在许念身上。
　　四目骤然相接，空气似是微微凝滞。

　　先前公堂对峙的一幕幕悄然掠过心底，沈砚之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动，少了几分往日审讯时的冰冷疏离，反倒多了几分沉沉探究。

　　他静静望着立于堂下的女子，看她一身素雅布裙，眉眼清丽温婉，较之寻常闺中女子，又多了几分遇事不惊的飒然风骨。

　　许念被他这般沉沉目光注视，心口微微泛起一丝细碎涟漪。
　　“民女许念见过沈大人。”

　　女子行礼俯身时，鬓边碎发轻轻滑落，衬得肌肤莹白如玉。沈砚之目光微微一顿，不动声色收回心神：“今日专程前来，可是摊上了什么棘手的事端？”

　　许念直起身躯，抬眼再度看向案前之人，将方才市集之中的经过娓娓道出。

　　“我二人向来勤恳安分谋生，从未主动招惹旁人。今日虽侥幸用手艺将恶人暂时驱离，可此人心胸狭隘，报复之心极重，往后必定会暗中寻机报复刁难。我们孤身两名女子，势单力薄，实在难以日夜周全防备，心中难免惶恐不安。”

　　她说着，目光再度落在沈砚之脸庞，眼底带着几分恳切期许。

　　沈砚之静静聆听全程，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卷宗纸页。城南市井无赖横行之事他早有耳闻，只是公务缠身迟迟未曾整顿，此刻听闻对方屡屡滋扰两名弱女子，眉宇间悄然覆上一层淡淡沉色。

　　“民女知晓大人秉公持正，心系一方百姓安宁。今日冒昧登门叨扰，只盼大人能够稍稍出手照拂，护我二人小小摊位安稳，不再受恶徒无端滋扰。”

　　“往后但凡官府府邸所需缠花首饰摆件，民女皆可耗费心力精工细作，尽数无偿奉上。只愿大人出面约束地界无赖，让我们能够踏踏实实安稳营生度日。”

　　沈砚之凝眸注视着眼前女子，她眼底澄澈坦荡，所求不过一席安稳生计，用以交换的亦是自身实打实的手艺心血。

　　想起此前她临危谈判的胆识，勤恳谋生的模样……

　　良久，他方才缓缓开口，清冷的声线在幽静屋内缓缓回荡，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此事本官已然知晓.你二人只管安心留在市集摆摊营生，周遭琐事，不必再忧心挂怀。”

　　一句承诺落地，许念再次微微躬身道谢：“多谢大人体谅成全。民女必定恪守今日诺言，用心雕琢每一件缠花饰物，绝不会辜负大人此番悉心照拂。”

　　沈砚之看着她俯首道谢的温婉模样，眸色柔和些许，淡淡叮嘱出声：“往后安分守己，踏实度日便可。若是再遇难缠祸事，亦可再来寻我。”

　　许念心头微微一动。她抬眸对上他深邃眼眸，浅浅颔首：“民女记下了。”

　　“退下吧。”

　　“民女告辞。”

　　许念转身缓步退出书房。

　　踏出房门的刹那，晚风拂面而来。

　　方才屋内近距离相处的微妙暖意，似乎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