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回-重聚
第二日 ...
-
第二日一早,端木长东吩咐梢公径直往南,溯巫水而上,开往高椅镇。
船行不多时,水面渐渐变窄,水两岸的山峦也渐次朝水面挤将过来,缓缓逼近,近到仿佛展开双臂便能触到巫水两岸的山壁;缓缓拔高,高到两岸的青翠仿佛要将日头遮住一般。
天近晌午,船行到一个大宽转处。这里唤作“鱼梁坪”,巫水从西南流向东北,又忽而折往西北,水流西岸的山势也由高而低,形成一个缓坡。
梢公把船靠在西岸下了碇,切了一碟咸肉,淘一斗米,一发打火蒸了,又切一碟腌萝卜,温了一瓮米酒,随即招呼端木长东一干人吃饭。
河两岸重峦叠嶂,林木丛生,很是凉爽,因此上一行人胃口极佳,不上小半个时辰,便将酒饭吃净。
梢公收拾了碗筷,拿手巾蘸河水擦了一把脸,伸了个懒腰,对端木长东说道:“官人,中午歇半个时辰再开船,可好?今天黄昏边子就能到高椅镇。”
众人吃过酒饭,确实也觉得瞌睡虫上头,便各自洗了脸,在船舱里铺了席子,倒头便睡。
只有端木长东拿着雁翎刀,坐在甲板上,斜倚着船舱板壁假寐。
卫九兰见状,也悄悄起身,拿了兵刃,隔着端木长东两丈远坐了下来。
他们坐到甲板上是对的。刚刚眯了一刻钟,便听到河岸上的山间传来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刃撞击声。
端木长东猛可里睁开了眼睛,跽坐而起,左手紧捏刀鞘,大拇指抵在护手上。
卫九兰站起身来,噌的把雁翎刀拔在了手里。
河岸山峦的缓坡上,两个人手臂厮挽着,从林子里踉踉跄跄的奔将出来。
这二人都是女人,身上穿着的都是索溪门的皂色麻布号衣。
端木长东一见是本门中人,也不由自主的站起了身来。
船舱里的秦瑞安和陆妍也被这声响惊醒,各自挺着兵刃,跑到了甲板上。
俄顷,山林中又追出来五七个人,穿着的是杂色短衣裤,手里的兵刃也是五花八门,看不出是哪个门派的。
片刻之间,这五七个人已将那两个索溪门的女人围在了垓心。
端木长东再定睛一看,那两个索溪门的女人,一个是掌门司徒远的侄女司徒雯,另一个是司徒雯的表妹乔嫣。二人都发髻散乱,浑身是血,乔嫣腹部兀自缠着一条纱布,已然站立不稳,全靠司徒雯撑着她。
端木长东见状,不由自主的迈出一大步,跨到船舷边,随即返过身,对秦瑞安等三人说道:
“你们守船,我去去就来。”
“东哥,我们同你一起!”秦瑞安也迈到船舷边,开口说道。
“这是我索溪门的事,”端木长东抬手止住三人,“不能连累到你们。”
“不给东哥你帮手,我们出来作甚!”秦瑞安反问道。
端木长东思忖片刻,河岸缓坡上,一干人又乒乒乓乓的交上了手,他只得赶紧说道:
“瑞安和我同去。九兰,你和陆妍守船!”
“东哥!”
“听我的话!”端木长东捏了一把卫九兰的上臂,随即和秦瑞安一道,飞身跃上了河岸。
追赶司徒雯的一共有七个人,见端木长东和秦瑞安上岸相助,分出三个挡住他们,其余四个仍旧围攻司徒雯和乔嫣。
甫一交手,端木长东方才意识到,这伙人功夫竟都不弱!依端木长东以一打一,自然无虞,但他和秦瑞安以二敌三,可就不大容易。可以想见,司徒雯和一个身带重伤的乔嫣以二当四,显然是凶多吉少。
端木长东心下焦急,拍了拍秦瑞安的肩头,示了个意,便暂且撇了他,专攻一人。十余合后,看看就要得手,不料另外四个人竟又分了一个出来相帮,抵住了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心下暗骂了一句,但他知道,这个当口,越急躁,越危险,当下屏气凝神,专意对敌。
又过了三五招,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风响,一个敌手“啊”的一声惨叫,前胸被射中了一枚透骨钉。另一个敌手见状一惊,乱了招法,被端木长东一刀劈下,登时倒地。
端木长东略一回头,见船舷边的陆妍手里捏着一支笛子,朝河岸上微笑。这笛子在日头下熠熠生光,想是铜铁铸成,不是寻常竹笛。
可司徒雯和乔嫣此刻已险象迭生。司徒雯武艺本较端木长东为弱,兼之还搀着一个乔嫣,越发支绌不下。一个不留神,她腿上被划了一刀,登时软倒。
司徒雯左手撑地,右手挥刀,继续抵挡。
一个敌手绕到司徒雯身后,掣起手里的花枪,照她后心刺下。
“雯雯!”端木长东一声惊呼,抬手打出几枚柳叶镖,不料被另一个敌手举起一面团牌,替那人尽数挡了去。
刹那间,只见乔嫣扑翻身上前,挡在司徒雯身后。哧的一声,花枪径直插入了乔嫣的心窝。
乔嫣牙关紧咬,死死握住花枪的枪杆。司徒雯挣起身子,一刀劈下,将那敌手的一条手臂和枪杆一齐削断。
这边端木长东和秦瑞安合力,又干掉了一个敌手。此时已是端木长东、秦瑞安和司徒雯以三敌三。只是司徒雯和秦瑞安都带了伤。
卫九兰瞧得心惊肉跳,拔出雁翎刀,也跃上了河岸。
就在双方拉开架势继续厮斗时,从山坡上的林子里又拥出来一干人。
这一群人总共五个,三男二女,都穿着灰白色竹布号衣;一个女人的衣裳佩着红色镶边,是个“地级”武师,其余四人都是弟子服色。
“动手!”那地级女武师拔出长剑,开口吩咐道。
一阵杂沓的丁丁当当声渐渐止息,敌手已全数被歼。
瞧这群人的服色,端木长东便知他们都是岁旦阁中的职事人,并且有两个还是旧识。
一个是岁旦阁派驻索溪门、在内乱中被端木长东救了的方苒;另一个原本是索溪门向明的弟子、后被荐到岁旦阁任职事人的张光世。
然而眼下情势如此,一干人顾不得讲礼叙旧,只索先查看乔嫣的状况,并替司徒雯和秦瑞安裹伤。
“乔嫣,你为什么……”司徒雯把她搂在怀里,痛哭失声。
“啊……大师……兄,雯……雯姐,你……你不能有……有事,只有你……碧……碧龙泉,是见……见证……”
说到这里,乔嫣的前胸便不再起伏。
她临终前所说是指,三月十九日夜,索溪门内乱之时,掌门司徒远将“碧龙泉”交与端木长东,司徒雯和她是见证。此刻事急,因此她宁死,都要保住司徒雯不出事。
岁旦阁的弟子和秦瑞安一道,将那七个追兵的尸首排到山林边,查看他们身上是否携有什么门派的表记。
“瑛姐你看,”张光世剥去了三个追兵的上衣,唤过岁旦阁的“地级”女武师,指着那几具尸首的左肩窝,“是‘扫帚帮’的人。”
其余人等也凑上前去一瞧,见这几个人的左肩窝里都纹着同样的刺青——一把扫帚。
女武师是岁旦阁文案司的主事,名叫苗瑛,当下她示意岁旦阁的人把那几具尸首都查看一遍。
果然全都是扫帚帮的人。
“兰姐,”陆妍悄声问卫九兰,“‘扫帚帮’是做什么的?”
“扫帚帮和吉熙教一样,都是‘天佑盟’下的帮派。”卫九兰凝神答道,“他们专接江湖上的脏活、黑活干,而且从不问缘故。当然,要收大价钱的。”
陆妍吐了吐舌头。
众人将这摊子事收拾停当,已是未末申初时分,这才都上了船,互相通名讲礼。
“大师兄,”司徒雯问端木长东道,“乔嫣的遗体,怎么办?”
“我看……”端木长东扫视了一眼岁旦阁和天马山的人众,“天热,立刻开船,尽快到高椅镇火化。”
“大师兄……”张光世开口了。
“张老师如今在岁旦阁,是我们的上司人,还这么客气!叫我‘长东’就好。”
“大师兄别开玩笑,我是说啊,这船肯定承不下我们这许多人,得有一些人走旱路。”
“光世说得对,”苗瑛说道,“梢大哥,你这船能搭几个人?”
“不算我,能搭五个。”
“端木老师,”苗瑛问端木长东道,“你怎么说?”
“苗老师,我是个弟子,你怎么叫起我‘老师’来!叫我‘长东’就好。”
苗瑛淡淡一笑道:“好吧,你怎么说?”
“我想呢,”端木长东说道,“我、张老师、雯雯和九兰,守着乔嫣坐船;其余人辛苦一点,走旱路。苗老师意下如何?”
苗瑛扫视一眼众人,见均无异议,便也点了点头。
座船溯巫水而上,端木长东想打问张光世,为何岁旦阁会派人来到此处,他却总顾左右而言他,端木长东也只索罢了。
酉牌时分,座船在高椅镇的埠头边靠了岸。
巫水在此处,由东南向西北,却又忽而绕个大弯,转向东北而流。高椅镇即建在巫水大拐弯的西岸处。
此地三面环山,正北面山势最陡最高,东、西两面山势虽陡却略矮,南面则是一处山坳。从远处看,北、东、西三面的山势便如同一把参天的巨椅——北面是“椅背”、东、西两面是“扶手”——镇子便建在山坳里,因此上这镇才唤作“高椅”。
日头已落到了西山背后,高椅镇口的木牌坊已被润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蓝色。
“九兰……”
“东哥,不必说了,我去找城隍庙,安排火化;再找寿材铺,买骨灰坛。”
“大师兄,”司徒雯插上话来,“寿材铺我去吧。”
看着卫九兰和司徒雯的背影消失在高椅镇的街巷间,端木长东和张光世在埠头的石阶上并肩坐了下来。
“大师兄……”
“还叫我‘大师兄’,我可就不答你的话了。”端木长东看了张光世一眼,正色说道。
“好吧,我听天马山那个小姑娘叫你‘东哥’。”
“可以。”
“东哥,索溪门发生的事,我大概也知道一些了。”
端木长东看着张光世,微微笑而不语。
“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岁旦阁长沙分司的人会忽然全部搬离、为什么方苒要把你引到这里来、为什么我们又会来到这里。”
“但是你不能告诉我。”端木长东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七成。
“啊……”张光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也并非全然不能告诉你。”
端木长东再次笑而不语。
“方苒……她感激东哥你在索溪门救了她,这里的刘家大屋是她安排好,给你们落脚的去处。这会儿……苇儿应该已经把屋子收拾停当了。”
一听张光世口中说出“苇儿”二字,端木长东心头不由自主的一震。
他仍然记得,三月十五日夜里,司徒雯、向苇儿和他端木长东,在索溪边喝了顿酒。向苇儿告知他们,她第二天要离开湘西府,出去办件事。但是去哪里、办什么事,却不能跟他们说;而且,向苇儿在离开前,再三同他们说,让他们“千万留神”。而三月十九日半夜,钟云、钱岳便在天麓门挑起了内讧。
事后,端木长东也曾思忖,向苇儿的父亲向明,会不会同这内讧有干系,毕竟他在事前,便将向苇儿遣了出去。只是,端木长东想到,索溪门内讧时,向明和他的儿子儿媳向非、华琳却都留在索溪门,未曾离开。但以今日之事看来,张光世在供职岁旦阁前,本就是向明的弟子;方苒又让向苇儿预先打点好高椅镇的落脚处,此事内情究竟怎样,怕还真不是那么容易弄得明白的。
月渐渐上来,已是初更时分了。
卫九兰和司徒雯都回到了镇子口的埠头,报说事情皆已办妥。
“我们先把乔嫣安厝了吧……”端木长东站起身来,沉声说道。
城隍庙后院还弥散着一股地狱般的风烟,庙祝和两个伴当正准备收殓骨殖。
卫九兰引着陆妍快步走到端木长东身后,附耳说道:
“都来了。”
“都来了?你是不是说,索溪门的人也到了?”
“嗯,”卫九兰点了点头,“司徒掌门,向老师,还带着两个武师、七个弟子。”
一听卫九兰说出“向老师”三个字,立在端木长东身后的向苇儿不由得迈上前一步。
适才一行人将乔嫣的遗体搬移到城隍庙后,端木长东和司徒雯便找到刘家大屋,寻见向苇儿,将事情约略说了,向苇儿便跟同端木长东一道来城隍庙送别乔嫣。
分别近一个半月,向苇儿那白皙的双颊仿佛浸染了几分黯色,脸上的红点仿佛又多了些。
端木长东一干人接到司徒远和向明人等,一道送了乔嫣最后一程,司徒雯和向苇儿收殓了骨殖。岁旦阁一行人在高椅镇自有下处,当下两派人众施礼作别,向苇儿引着索溪门人等到了刘家大屋。
安顿好乔嫣的骨灰坛,端木长东领头,扶司徒远和向明在中堂坐定,引着其余人众一道向他们二人参拜。
“啊……”司徒远略说了一个字,又停了下来。
“嗯……”向明也略说了一个字。
“啊……你们都辛苦了!起来说话。”司徒远又接下去说道。
一干人众都站了起来。
索溪门今日来到高椅镇的,有司徒远、向明两位“天级”武师,卢七问一位“地级”武师,向非一位“人级”武师;另有向非的妻子华琳、何三姐、武静姝、冯天一、魏刚、黄仁甫和李三省七个男女弟子。
此时天色已晚,各人不及叙话。司徒雯和向苇儿在刘家大屋替索溪门和天马山两派安排了歇处,众人各自安寝。
端木长东捉了个桶,到刘家大屋后杂院的井边提水冲了个凉,方才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他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今夜他师父司徒远的举动很有些异样。
他心中的司徒远,沉稳,大方,遇事不忙,举重若轻。可今日见到,却仿佛感觉他胆小,猥缩,如芒在背,如履薄冰。不知是变乱陡生,让他性情大变,还是受人挟制,不敢多言。
想到“受人挟制”四个字,端木长东心头不由自主的一凛!
可这些天一路奔波,委实劳顿不堪,今日本门中人都聚齐了,且有了落脚之处,不必再担心半夜有敌人舞刀弄剑的杀上门,他真的想安安心心的睡上一觉了。
他把悬在颈上的“碧龙泉”摁了摁,又将短刀放到枕下,便合上了双眼。
瞌睡虫迅疾来袭,不上半炷香的时分,他便进入了梦乡。
然而就在端木长东刚刚进入梦乡之时,他蓦的听到有人在挠窗子。
他猛然睁开眼,左手按住颈上的“碧龙泉”,右手拔出枕下的短刀,翻身下床,随即跃到窗前,矮身蹲到窗台下。
“大……师……兄……”窗外传来了司徒雯那低悄的声音。
端木长东轻吐了一口气,站起身躯,将窗子拉了开来。
司徒雯那副单薄的身条出现在窗外。
她可能也洗过澡,一头长发没有盘髻子,只在脑后松松的束了个马尾,浑身上下沁着一股胰皂的清气。她没有穿索溪门的号衣,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薄麻短衣,她那胸、腹、腰间的线条仍让端木长东感觉莫名的舒适。
他禁不住朝她的胸脯多瞟了一刻。
司徒雯或许是感觉到了端木长东那双眼瞟的地方,抑或又觉得他们二人隔窗而立很是尴尬,又或许是二者兼而有之,她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的衣带,也不知端木长东有没有看到自己的脸已涨上了一层绯色。
端木长东委实也不知道司徒雯的脸有没有涨上一层绯色,但他也委实觉得,他们这一男一女隔窗而立很是尴尬。
于是他开口对司徒雯说道:
“等我出来,外面去说。”
刘家大屋的东北角有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个荷花池,池上架着一条九曲回廊。时近仲夏,池中的荷花大都抽了花苞,有些等不及的已然半绽,回廊里若有若无的飘散着荷叶和花苞的清香……
司徒雯立在廊下,倚着栏杆,望着荷花池;端木长东后腰靠着栏杆,背朝着荷花池,双手横抱在胸前。
“雯雯……”沉默良久,还是端木长东开口打破了这寂静。
他大概也明白,司徒雯夤夜来找他是为了什么事,只不过,两个人厮觑着缄口不言,也不是个事。
“嗯,大师兄?”
“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你觉得师父……”
司徒雯扭过身,一把拉住了端木长东的腕子:
“大师兄,你……你也觉得我叔叔……”
端木长东斜眼看了看司徒雯的手。
司徒雯许是也觉察到了她这一拉有些造次,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放开了手。
“师父可能受了……”
“受了什么人的要挟?”司徒雯替端木长东说出了这两个字。
端木长东没有应答司徒雯这句话,却伸手朝小花园矮墙边栽的一丛竹子指了指。
见到端木长东这一指,司徒雯立刻情知是有人在竹丛里偷听。
蓦的,她一把搂住端木长东的腰,将他的身躯朝自己身上一揽!
刹那间,端木长东感到自己的两肋触碰到了司徒雯前胸那两处绵软,自己的下腹触碰到了司徒雯脐下那处绵软,他自己的身躯也几乎要跟着一道绵软起来。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司徒雯低声说道:
“抱着我,假装亲热。”
端木长东心头猛的一震,不过他知道,如此一来,偷听的便不会起疑心,很快会离开,他们才好接下去谈论。
于是,他狠狠在自己的下唇上咬了一记,张开双臂,轻轻拢住了司徒雯。
刹那间,两人都感到对方在颤抖。
“亲……亲我一下,不然……他们会瞧出破绽的……”可以想见,司徒雯是怎样攒足了十二分勇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端木长东自然知道,戏既已开始做,总要做到十分像,不然反倒容易被识破。
于是,他将司徒雯的头揽到自己怀中,轻轻的吻上了她的前额。
片刻,端木长东隐约看到那丛竹子晃了晃,大约是偷窥者离开了。
不过,他仍然捧着司徒雯的面颊,不曾放开,因为他不知道偷窥者会不会忽然杀回来。
“走……走了吗?”司徒雯嗫嚅着问出了这么几个字。
“会回来的。”端木长东揽着司徒雯,二人转了个方向。
端木长东的唇移开了司徒雯的前额,司徒雯将头搁到端木长东的肩头上。
果然,她看到那丛竹子断断续续的晃动了三五次。
“他们又回来了吧?”
“嗯……”
“不过不打紧,你说吧,他们听不到的。”
“嗯……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师父受了什么人的要挟。”
“大师兄,你觉得……”
“……”
端木长东本想说出他对向明的质疑,可是一来,他没有过硬的证据;二来,司徒雯和向苇儿关系亲密,万一在言谈间不慎露出半点端倪,后果很是不妙。毕竟,索溪门眼下内乱方起,司徒远一派元气大伤,如若此时又同向明反颜,那索溪门分崩离析的日子,只怕数得清了。
“大师兄,你不敢说?”
“你猜到了?”
“嗯,我来说。
大师兄,你知道,钟云、钱岳作乱的前几天,苇儿、我、还有你,在索溪边喝了顿酒,苇儿告诉我们,她第二天要被派出去办事,并且,去哪里、办什么事,还不能让我们知道。如今,她竟然事先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找了个庄子来安顿我们!她怎么知道这山窝窝里有这么个高椅镇?她怎么知道这个镇上有这样一所空屋?还是什么人事先把这屋里的人给弄走了?
我和乔嫣原本是跟师父一同走的,除去我们两个,师父还带着六个师兄师姐。原本我们跟大师兄你约好,要在长沙府宝庆会馆会合,可半道上,遇上了向师叔的儿媳华琳。她告诉我们,长沙府不安全,苇儿已在洪江府高椅镇预备了一处落脚的地方。她们也已派人告知大师兄你,让我们都来这里会合。”
“等等,”端木长东打断司徒雯道,“你们是哪一天遇上华琳的?”
“三月二十……二十几来着?啊,应该是三月二十五。”
“三月二十五……我是四月初七到的长沙府,当天便去了宝庆会馆,会馆里的人全都被杀;而且瞧尸首的状况,被杀时间并不长。华琳是如何在十二天前便知道长沙府不安全的?”
“是啊,所以,我觉得……”说到这里,司徒雯忽然止住,俄顷,她接下去说道:
“大师兄,你……能不能松开?”
刹那间,端木长东来不及思索,慌忙放开了司徒雯。
自然是司徒雯看到偷窥者已再次离开,并且未再返回。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了。
“啊,大师兄,”沉默片刻,司徒雯忽然背过身,将脑后的马尾拉到胸前,揉了一阵,又捋了两下,“我……我接着说了。”
“嗯……”端木长东也觉得有些窘,他扭过身,双眼盯着荷花池。
“当时,我们看华琳是向师叔的儿媳,来这里安顿去处的是苇儿,而且她也说把事情告诉了大师兄你,我们便信了她,跟着她一道转路往洪江府来。
然后……应该是四月二十六日,向师叔也带着他底下的人跟我们会合了,那个地方离高椅镇也不远了,师父便叫我和乔嫣先走一步,赶到刘家大屋帮苇儿作准备。可是,在半道我们就被扫帚帮的人盯上了,一路边打边逃,直到遇见大师兄你们。
我就在想,我们这一路的行踪,扫帚帮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师父从索溪峪带出来的那六个师兄师姐,今日一个都没过来;冯师兄和何师妹倒是师父座下的弟子,可是他们两个是向师叔带过来的。如今在这高椅镇,师父座下加上你我,只有四个人,向师叔座下倒有七个,还有向非和卢七问两个武师。大师兄,我看……向师叔怕是要……”
“要夺权?”
“嗯,确实像。只是,我不明白,眼下我们这两派的状况很不妙,座下弟子在内乱中折损了大半。如果这个时候,向师叔还要再闹起来,就算他抢了我叔叔的位子,他也不可能干得过钟云、钱岳他们啊。”
“是啊,如今我们两派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个人,自己再闹一场,就成了江湖上的孤魂野鬼,还怎生回得索溪峪!”
“大师兄,我想……”沉默片刻,司徒雯说道,“你这几日最好不要把‘碧龙泉’交给师父。”
“雯雯……”端木长东也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
“唉,大师兄,我也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师父若要你交,你也没办法。如果是师父自己的意思还好,如果是向师叔……”
一时间,二人又陷入了沉默。
“今晚先回去歇了吧!”沉默片刻,端木长东开口说道,“且看明日他们怎么说了。”
“嗯……”司徒雯看着端木长东的脸,把手略略抬起三寸,忽然又悬停在胸前,接下去说道:
“我先回了。”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饭,索溪门人众齐集在了刘家大屋中堂。
一干人尚未议事,天马山的秦瑞安便候在堂外求见。
向明微微点了点头,司徒远便开口说道:
“叫进来吧。”
秦瑞安进了中堂,先向司徒远和向明下拜施礼,随后便呈上了天马山的书札。
司徒远拆开封套,展开书笺,朝向明略略移了几寸,向明便将头凑上前去,同司徒远一道阅看。
“向师弟,你意如何?”
“我看……啊,瑞安,”向明转脸对秦瑞安说道,“我说几句,不中听的,不要见怪。”
“岂敢,请向老师指点!”
“你们书中所写缘由,我自然能明白,只是,你们擅自离开天麓门,上天马山另立一派,这个事,还是有些欠思量啊。”
秦瑞安叉手立在一旁,垂着眉眼,但一语不发。
“不过,”向明正待接下去说,司徒远忽然插上口来,“在我索溪门遭逢危难之时,你们能一路帮衬小徒端木长东寻到这里,并且认承我这个流落在外的掌门,我很是感激。向师弟,你说呢?”
“嗯……”向明捋着颔下的髭髯,面容似笑非笑,微微点了点头。
“今日我索溪门便认了你天马山。长东,”司徒远把天马山的书札塞入封套,递给端木长东,“你是我门内的首徒,你便替我修一封回书,交瑞安带去。”
“是!”端木长东躬身答道。
回书很快修好,秦瑞安接了,带同卫九兰和陆妍回到中堂,向索溪门辞行。
“去吧,”司徒远淡淡的说道,“如有事故,可差人来这里知会一声,我门下当尽力而为。”
“多谢司徒掌门!多谢向老师!”天马山三人一齐倒身下拜。
“不必多礼,请起。”向明朝他们摆了摆手。
三人却不起身,秦瑞安说道:
“二位老师在上,瑞安还有一事,想请示下。”
“如此客气,”司徒远说道,“有事请讲。”
“天马山多感索溪门上下相助之德,今日我想留下一人,以奉贵派驱驰。”
“啊……”司徒远刚要出言客套,只见卫九兰膝行上前几步,拜伏在地,开口说道:
“九兰愿留在索溪门,以奉驱驰。”
端木长东侍立一旁,心脏险些跳出腔子来。
司徒雯看着卫九兰俯伏在地的身躯,双唇不住的颤抖起来。
向苇儿的面色仿佛越发晦暗了……
“啊,难得天马山这份诚心。”向明仍手捻髭髯,似笑非笑的说道。
“既如此,九兰,你就留下吧!”
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将秦瑞安和陆妍送到了高椅镇口的埠头,拱手作别。
“兰姐,”秦瑞安凝神说道,“我们先回,往后,你一个人在此,千万保重!”
卫九兰斜眼扫了端木长东一瞥,随即浅浅一笑道:
“放心!你们一路平安!”
看着秦瑞安和陆妍的座船荡开埠头,顺巫水而下,渐行渐远,卫九兰扭头对端木长东说道:
“东哥,我们回去吧。”
“九兰,”端木长东且不转身,沉声说道,“我如今告诉你,索溪门将有大变故,你若留下,前途难料。”
卫九兰垂下眉眼,拿手揉弄着衣带,沉默片刻……
忽然,她抬起头,将散落到眼上的一绺青丝甩开,看着端木长东,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留下!”
看着卫九兰那双眸子里闪出一缕铁一般的亮白,端木长东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眶热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说道:
“走吧!”
卫九兰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高椅镇口的木牌坊,刚刚走过一条巷口,忽然看见从第二条巷口内探出半个头,紧接着,又伸出半条手臂,朝端木长东招了招。
此人正是岁旦阁的方苒。
二人环顾四周,见并无旁人,便快步趋进了巷口。
“大师兄,事急,不能多说。岁旦阁要接管索溪门;还有,你这几日要加紧练功,按岁考条规练,条规!”
言讫,她朝二人略一点头,便抽身急急的走了。
“怎么回事?”卫九兰不解的看着端木长东。
“先回去!”端木长东一边快步走向刘家大屋,一边隐隐觉得,他对向明的怀疑是对的。
当端木长东和卫九兰迈入刘家大屋的前院时,已然发现中堂里多出了不少人。
司徒雯急匆匆从中堂内赶出,对二人说道:
“大师兄,你快进去,我带兰姐去她屋里歇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