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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旧恨 一行人 ...


  •   一行人依照原定的谋划,走旱路到朗州府桃源县,再将马匹卖掉,雇船溯沅江而上,驶往洪江府。
      船过辰溪,江面便渐渐变窄,江两岸山峦渐渐增多、变陡,船行也渐渐变慢。四月二十七日黄昏时分,一行人来到了洪江府辖下的中团铺。
      此处山势稍缓,只在江西面远处方才渐见高陡;水面也平阔许多,沅江在这镇子上自西往东、再折而向北;而另一条河流则由南往北,在这里汇入沅江。
      梢公将船在这中团铺的埠头靠了岸。
      “几位客人,今日就在这里歇了。明日怎么走?”
      “怎么说?”卫九兰问梢公道。
      “得看你们要到哪儿。若去洪江府城,得跟着沅江往西走;若去别的地方,那再说了。”
      “我们去高椅镇,怎么走?”端木长东插上话来问道。
      “这……小人就不清楚了,客人得上岸问问本地人。”
      “也好,”秦瑞安说道,“东哥,我们上岸寻个店吃杯酒,就便问问路径。”

      端木长东一行人弃舟登岸,在镇上寻了一家干净的小饭铺,要了六角酒、五斤肉和四份菜蔬。
      “瞧您几位,是江湖上走的老师吧!”过卖有些自来熟,一边张罗着给端木长东他们温酒,一边问着。
      “嗯。”端木长东随口答应了一声。
      “您别说,今日还真巧,像您几位这样江湖上的老师,咱们这中团铺来了好几起了。”
      “噢?”端木长东低眉沉吟。
      “哎,小哥,是不是……”卫九兰开口问道,“有一起人,穿着宝蓝色的长衣服?”
      “这位小姐算是说对了!”过卖一边从汤桶里拿出酒注子,替卫九兰斟上酒,一边答道,“真是有这么一伙人,只是他们鬼头鬼脑,不大像好人。另有一起,哎,跟小姐您穿的衣裳差不多,只不过……”
      “只不过我们的袖子只有半截?”秦瑞安接口道。
      “嘿嘿,您几位是半仙,未卜先知!好,小人替您几位切肉去!稍候!”

      “天麓门和吉熙教都到这儿来了!”秦瑞安低声说道。
      “怎么办?”陆妍甚是焦急。
      “我估摸着……”端木长东拿起盏子,浅浅的啜了一口酒,沉声说道,“咱们这一路,恐怕还有其他人要来。”
      “东哥是说……”卫九兰插上话头来道,“还有岁旦阁的人要来?”
      端木长东看着卫九兰,微微一笑。
      “是啊!”秦瑞安忽然说道,“兰姐说得太对了!”
      “兰姐如何知道的?”陆妍不解的问道。
      “那要问东哥是如何想起要到这高椅镇来,这个地方我们谁都没听说过。”卫九兰也冲端木长东浅浅一笑道。
      “啊……是啊,”陆妍恍然大悟,“记得东哥说起过,是岁旦阁的人指点他到这里来的。”
      “今晚我们先问清楚高椅镇怎么走,再探探天麓门和吉熙教的消息,明日再作理会。”

      过不多时,过卖端着托盘过来了,乘他摆放肴馔之时,秦瑞安问道:
      “小哥,问个事。”
      “您请说。”
      “我们要去高椅镇,坐船怎么走?”
      “您坐船去高椅镇啊,从咱们的埠头,走巫水一直往南,一天就到。”
      “哎,小哥,”卫九兰插话问道,“白日里来的那两起人,你知道他们住哪儿吗?”
      “知道!咱们中团铺只有一家客店。从小店出去,往南到丁字路口,再往东,过两条街就到,胡家老店。”

      端木长东一行人吃喝完毕,已近二更天了。
      “我去客店瞧瞧,”端木长东说道,“你们谁跟我一起?剩下的回去看船。”
      卫九兰看了看秦瑞安,又瞧了瞧陆妍,开口说道:“一起吧,不然互相都不放心。”
      “那这样,”端木长东说道,“九兰和陆妍守在街口,瑞安守在墙外,我翻墙进去。”
      “好,”秦瑞安说道,“听东哥的。”

      四月将尽,天穹中挂着一弯下弦,苦不甚明。端木长东踅到与客店交邻的一所屋子前,跃上房脊,往客店围墙内探看。
      小镇上的客店,本就不大,只有一进院落,院东、北、西三面是客房,统共约莫十四五间。此时房客当是都已入睡,除客店院落大门口悬着一盏灯笼外,院内皆是漆黑一片。
      端木长东正想从邻屋跳上客店的墙头瞧个仔细,不料忽听到客店院内传出一阵微弱的门响。
      他疾忙伏下身子,定睛一看,只见客店院内靠西的两间客房门被打开,从房内陆续走出来十六七个人影。
      月色本来晦暗,这些人又都穿着长衣,便如同鬼魅从房内飘将出来一般。

      端木长东看着这伙鬼魅一般的人影跃上客房的屋顶,跃出客店的西墙,再往西行过一个街口,在十字街心停了下来。
      端木长东有些担心守在客店院墙外的秦瑞安和守在那个十字街口的卫九兰和陆妍,他径直从墙头往西跃奔,伏在了十字街口院墙的拐角处。
      他四下里扫视一番,见街对面的墙头隐隐伏着一个人影,当是秦瑞安;却没瞧见卫九兰和陆妍,想是她们藏在了哪个巷子口或是屋檐下。

      只见这伙人中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个物件,俯身在十字街心画了个什么,余人一齐排在东首,跪倒在地,往西面拜伏,口里兀自喃喃祝祷着:
      “感念至公至正至伟的先哲吉熙带领我们的先人离开那万恶的伊吉普!感念先哲吉熙订下教规十七信条!我们在天上的真神吉荷瓦必将带领他选中的信众,重返唯一神圣的翦北国度!亚户——”
      祝祷完毕,这伙吉熙教众复又起身,回了客店。

      端木长东再回到那与客店交邻的屋子顶上,守候了一刻钟的时分,见并无动静,便跳下了地来。
      夜色中,秦瑞安、卫九兰和陆妍也都聚拢过来。
      “今晚不见得会有什么事,我看我们回去。”端木长东悄声说道。
      众人都点了点头。就在一干人打算往回走的时候,秦瑞安忽然扯了扯端木长东的袖子,指了指客店的墙头。
      四人一齐蹲伏到墙根下,却见客店的西墙头再次出现一条人影,缘墙脊往东疾奔而去。
      “只有一个人,”端木长东说道,“我跟着他,你们先回去。”
      蓦的,卫九兰一把抓住了端木长东的胳膊。
      端木长东猛一回头,虽然四下里一片昏黑,可他仿佛瞧见了卫九兰一双眸子里射出的光芒。
      “我们走吧。”秦瑞安扯了扯陆妍的衣袖,轻声说道。

      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只见那道身影往东奔跃过五七所房子,停在一座墙头,而后缓缓绕到这所房子的后院,揭下一片瓦,抛出去敲打后院内一座小阁的后窗。
      端木长东和卫九兰隔着两所房子,俯伏在屋顶,屏息静听。

      “什么人?”
      “林芳幽,出来!”
      猛然听到“林芳幽”三个字,端木长东如同挨了当头一棒,禁不住心头一凛。
      而这墙头之人的声音也极为耳熟,正是吉熙教那恶狠狠的刘斯。
      刹那间,端木长东下意识的伸手去镖囊里扣上了三枚柳叶镖,就要起身上前。
      卫九兰察觉到端木长东的异动,她一时不知该怎样阻拦,索性一把从身后抱住了他。
      “东哥,东哥,且住,且住……”她将嘴唇楱到端木长东耳畔,悄声而急切的说道。
      这是她头一次同一个男人如此切近,端木长东后肩颈散出的汗味直冲她的鼻翼,不知怎的,她竟感到自己的心如同奔逃的小鹿一般,猛撞她的胸臆,几乎要破腔而出……
      霎时间,端木长东只感觉一股温软紧紧贴上了自己的后脊,他当然知道这是卫九兰的前胸;自己的耳畔响着她那轻悄而急切的呼唤,她那绵软的双唇兀自有几下若有若无的扫上了他的耳垂,让他无法拒绝她的恳求……
      端木长东复又俯伏下了身子,伸手去拉揽着他腰间的那双手。
      卫九兰也感觉一阵羞赧,从头到脚如火炭一般,赶紧松了开来。

      “刘斯,”昏朦的月色下,隐约看到林芳幽的身影也耸现在了墙头,“你是想今夜做个了断吗?”
      “正是。你看,我就一个人。你要愿意,今晚也一个人跟我来。”
      林芳幽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开口说道:“走。”

      从中团铺的埠头往南,是一片河滩,河滩西面,正当巫水由南往北汇入沅江处。时近仲夏,河滩上满是如茵的碧草;滩近水畔,则长着一大片一人多高的芦苇。
      河滩东北面是中团铺镇子的边缘,耸着几截破壁颓垣,端木长东和卫九兰便隐在这几截壁垣后边,探出半个脑袋,静静的看着河滩正中面向而立的林芳幽和刘斯。

      兴许是地面开阔的缘故,河滩上的月光仿佛比镇子里要亮上几分,两道人影身上投射着灰白的光,扫出南首的粗横和北首的婀娜。
      没有风,两道人影如同石灰岩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良久,林芳幽开口了:
      “为什么要叛天麓门?”
      “我反问你一句,为什么马青要带着那十几个人上天马山另立一派?”
      “那你得去问他们。”沉默片刻,林芳幽开口答道。
      “哈!”刘斯不屑的冷笑一声,“不要装傻,你们人人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愿说,我替你们说了。你们岁旦盟下的门派,设了这许多岁考的条条,评几阶弟子,评几级武师,评几等门派,按等级发银钱。评出来的这些人,作得甚用?你们岁考,要弟子练套路,创新招式,‘新招式’,笑话!天下偏有这许多新招式可创!武林中出名的门派,哪一派不是历经一两百年,无数人无数次尝试,方才创出一套新的拳法刀法!你们让这些练了五年八年、二十几岁的后生姑娘创‘新招’?还每年都得创,不然便晋不了等级,还要开革!荒唐!武林中厮斗,靠的什么?靠的是把敌手击倒!用什么招击?什么招能击倒就用什么招,还管他新的旧的!哪怕一千年的呢!不然,你昨天创的新招,击不倒敌手,又有何用!就像……”
      刘斯这“像”字刚一出口,立时拔步而起,身躯如箭一般射向水畔的芦苇丛。
      林芳幽显然也见到了刘斯的异状,几乎与他同时纵身而起……
      可林芳幽终究慢了半步。
      刘斯一纵到芦苇丛边,左臂前探,从芦苇中揪了一个人出来。
      伴随着一阵芦苇的倏啦啦声,一个女声的惊呼划破了河滩的沉寂。
      林芳幽兵刃已在手中,刺向刘斯胁下。刘斯略一闪身,林芳幽的兵刃便要招呼到那个被揪的女孩儿身上,只得收回。那女孩儿扬起右掌,斩向刘斯的脖颈,不料掌未劈下,被刘斯用他的额头照着自己的额头一撞,登时被撞得头晕目眩,右掌立时软了。
      刘斯攒起右拳,正要向那女孩儿心窝捣下,林芳幽兵刃又到。刘斯无法单手对敌兵刃,只得将那女孩儿扔到一旁,自己退开了几步。

      “这个,”刘斯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女孩儿,“你怎么说?”
      “她和我住一个屋,自己跟出来的。”
      “算被你说过。好,我们今日怎么了断?”
      “了断前,先把话说清楚。”
      “说。”
      “你要叛天麓门,叛也就叛了,为什么要杀齐扬?”

      林芳幽说出“齐扬”两个字,河滩上一时间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约过了小半炷香的时分,刘斯方才开口问道:
      “林大小姐,你可还记得赵琼?”
      这声音仍是恶狠狠,可这恶狠狠中浸透了阴冷,仿佛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一般。
      “怎样?”听刘斯说出这个名字,林芳幽的声音仿佛也有些异样了。
      “当年我在天麓门,长相不好,声音不好听,也不大认真练武……啊,应该说,是不大愿意按岁考的条规创新招。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天麓门上上下下,没人肯正眼瞧我。只有她,是的,只有她,赵琼,琼琼……她对我好,真心对我。她愿意听我说话,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听我说……她同我一起听麓山寺的钟声,看白鹤泉的泉水……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她拿着我的手,去摸她的脸……我说,我再不愿练这劳什子岁考的武艺,我再不愿去考什么一阶弟子、人级武师。她说,我说得对。我说,我要离开天麓门。她说,她眼下不能和我一起离开,可她的心,永远是我的……”
      他说到这里,端木长东忽然觉得,刘斯的声音变得正常起来……
      刘斯沉默了……
      忽然,他的声音又回复了那先前的恶狠狠:
      “可是,当我离开天麓门那天,她忽然来了。她说,天麓门已经知道我要离开,派了十个弟子来拿我!我立刻走,她说,她送我下山……后来,后来……”
      “后来齐扬带着人去追你。”林芳幽替他说出了后面半句。
      “你知道就好!是琼琼,她拦住齐扬,说我离开这里,天麓门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她求他放过我。可是,齐扬,齐扬……”
      “齐扬怎么了?”
      “杀了她!”
      “你说什么?”林芳幽这四个字仿佛是吼出来的一般。
      “听不懂人话吗?齐扬杀了她!”
      林芳幽沉默了……
      “是啊,杀了她……她的胸口,插着齐扬的剑。她捏着齐扬的手,不让他把剑拔出来刺我……所以啊,我能怎么样?我如果不把齐扬干掉,我还是男人吗?啊?”

      霎时间,河滩上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刘斯,”片刻过后,是林芳幽打破了这沉寂,“你知道齐扬是什么人吗?”
      “哈!”刘斯冷冷的说道,“二十一岁晋一阶弟子、二十三岁晋‘地级’武师,这等年轻有为的人,我从来不认得!”
      “他三岁上没了父亲,母亲独自养育他们家三个孩子,他大哥和二姐都身有残疾,他投天麓门学艺,每月只留半两银子的饭钱,其余都托人带给家里。你说,他不这样想方设法晋级,能怎样?”
      “你查他户口?他是你什么人?”
      “赵琼是你的什么人,我便是他的什么人。”
      忽然,两个人又沉默了……

      “大小姐,”这番是刘斯先开口,“天意如此,让我俩都没了自己心里的宝。今日,你划下道儿来,我听你吩咐。”
      “你看不起我们按条规练的功夫,今日我们就试试手。”
      “你要怎么试?打到死还是?”
      “你觉得你能很轻易的打死我?”
      “我虽然凶,可也不蠢,打到死,得天亮了,而且,谁死还不一定。”
      “甚好,你定个章程。”
      “十招,倒地的算输。”
      “怎么算倒地?”
      “胸、背沾地,便算倒,沾一寸也是沾。”
      “好,就这么说定。”

      “帮不帮?”卫九兰再次把唇凑到端木长东耳畔,悄声问道。
      不知怎的,即使是汗味,她也觉得端木长东的不令她生厌。
      端木长东侧过脸来,霎时间险些和她做了个“吕”字。
      他赶紧把脸朝后移开几寸,卫九兰却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襟。
      “啊……”端木长东咽了一口唾,低声说道,“私事,不出人命,不掺和。”

      “刘斯,”林芳幽冷冷的说道,“亮兵刃。”
      “哈!老子习惯了空手。”
      “险些忘了,你如今惯用的兵刃是弓箭。”
      林芳幽这话显然是讥刺三月二十二日夜里,在澧水畔的野山里,刘斯用弓箭偷袭她的事。
      “你不必拿这事来嘲讽。”刘斯这句话的语气仿佛又变得正常起来,“上次是公事,各为其主。今日是我和你的私怨,你亮不亮兵刃,我也只是空手。请自便。”
      林芳幽一语不发,从背上摘下鞘子,把兵刃插还进去,随即撇在了一旁的草滩上。
      “还有,”刘斯指了指躺在一旁的另一个女孩儿,“这小姑娘就要醒了,你跟她交代清楚,不要插手。不然,明年今日便是她周年。”
      林芳幽上前几步,扶起躺在地上的女孩儿,冲她耳语了几句。
      女孩儿点了点头,默默的退到了一旁。

      二人再次相对而立,如同两尊石灰岩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蓦的,刘斯猱身而上,一拳捣向林芳幽的心窝。
      林芳幽略一侧身,一双前臂竖立,挡住刘斯横扫过来的手臂,顺势退了三五步。
      刘斯紧跟上前,双拳连珠价打出七记,林芳幽跟着连退了六步。刘斯第七拳挥出时,林芳幽一个旱地拔葱跃起,凌空将身躯一扭,右掌照刘斯后颈斩下。
      刘斯将身一缩,左肘倒撞出去,直击林芳幽心窝。林芳幽左足踢出,拟将刘斯这一肘挡开。
      不料刘斯这一肘竟是虚招,击到半路,忽然收势,旋身闪开,左脚凌空扫出,踢向林芳幽后腰。
      林芳幽这一脚踢空,身子便失了平衡,朝前栽下;俄又听得身后风响,情知刘斯乘机出招,心下只叫得苦。当下只得硬挺着受他这一脚,怎么着也不能倒地。
      霎时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后腰的确挨了一脚,可这一脚竟踢得绵软无力,便如同孩童踢出的一般。
      林芳幽朝前一个踉跄,随即立稳脚步,却见刘斯转身朝向中团铺镇子的方向望着,口里恶狠狠的骂道:
      “偷偷摸摸的畜生,给老子滚出来!”
      “你不准出来!”端木长东朝卫九兰丢下这么一句话,从破壁后边挺起身来,朝河滩当中走去。

      “你他妈的还真是阴魂不散!”瞧着昏朦的月光映出端木长东的身形,刘斯开口骂了一句。
      “没法子,谁教林大小姐和我都是岁旦盟下的呢?”
      “我和她的私事,要你多手!”
      “你这一脚太狠。”
      “她被我踢这一脚,也未必输。”
      “她输不输我不管,不过我不忍心看她被你踢吐血。”
      “端木长东,你……”林芳幽说出这几个字,却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该说些什么。

      “端木长东,可算追到你了!”端木长东正想开口,却被一声怒喝打断。
      他循声定睛一瞧,见中团铺镇子方向走过来一簇约莫四五个人,穿着的都是天麓门的号衣,领头的正是掌门林意山的妹妹、林芳幽的姑姑——林意岚。
      “姑姑。”林芳幽退到一旁,向林意岚拱手施礼。
      林意岚没有理会林芳幽,她朝端木长东和刘斯扫了一眼,开口说道:
      “今晚这中团铺够热闹的,牛鬼蛇神一齐出现啊!”
      “我是牛鬼,你是蛇神。”刘斯瞥了林意岚一眼,不屑的说道。
      “刘斯,你叛逃天麓门,投了吉熙邪教,天幸今日撞着我,正好清理门户!还有这个端木长东,杀死我天麓门好几条人命,芳幽,还有你们几个,总收拾得下他吧!”
      “姑姑,”林芳幽凑上前去对林意岚说道,“端木……”她想说“端木师兄”,又忍住了。
      “这个事,还没弄清楚,不好跟他动手吧!”
      “没弄清楚?没弄清楚他干吗要逃啊?”
      天麓门两个男弟子亮出兵刃,半围向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瞥了林意岚一眼,一语不发。
      “秋雪是他送回天麓门的;还有啊,他逃走那天,并没有杀人。”林芳幽对林意岚说道。

      “哈!”站在一旁的刘斯忽然开口了,“要不说你们这群死捏着条规的人,练功夫练傻了!”
      “刘斯,”站在林意岚身后的一个“人级”男武师呵斥道,“今夜你死在眼前,还恁的张狂!”
      “你们这次出来多少人?不超过十个吧!我圣教比你们多八个。”
      “你觉得我岁旦盟下的门派会怕你们!”林意岚把头一昂,朗声说道。
      “姑姑,”林芳幽轻声说道,“我们这次出来,别有事情,我看……下次再约人手,去剿吉熙教的好。”
      林意岚照着刘斯盯了半晌,喉间略发出一声“嗯”。
      “刘斯,”林芳幽开口说道,“看这情形,今晚我们了断不成了。你若不着急,就另约个日子。”
      “怕你飞到天上去!”刘斯恶狠狠的丢下这一句,扭身便走。

      “端木长东,”看着刘斯走远,林意岚对端木长东说道,“我们也不动粗,你跟我们回长沙府,把事情讲明白。”
      端木长东冲林意岚不屑的一笑,他刚想说几句嘲讽的话,却见到林芳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他自己在心里吐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
      “恕难从命。”
      “你不肯?那就不要怪我们。”
      “你们问问秋雪,不就明白了吗?”端木长东委实觉得这伙人有些不可理喻。
      “端木师兄,”林芳幽垂下眉眼,沉声说道,“秋雪死了。”
      刹那间,端木长东的胸口如同被猛捶了一记。
      不过,他很快便意识到,当时他发现秋雪是伤在左肋下,虽然卫九兰替她处置了伤口,可万一伤及内脏,过几日身亡,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死无对证,”端木长东仍是淡淡的说道,“可我还是不能跟你们去。”
      “端木长东,你逼我们动手!”虽然月色昏朦看不真切,可端木长东还是感到此刻林意岚的脸应该已经被气紫了。
      “你肯定打不过我。”横竖已经气紫,再气她几句话,料也无妨,“其余几个人一拥而上,或许能行。”
      “你狂!姐姐我还真要试试你有多少斤两!”
      “你想清楚,你若败在我手下,他们可就没脸再一拥而上了。不如姐姐你干脆免了跟我打这一场,直截围殴的好。”
      “林师姐……”那个人级男武师扯了扯林意岚的衣袖。
      “住嘴!你道我不敢跟他一对一!他奢遮杀不过是个二阶弟子!”
      “那请林老师说个章程,怎样定输赢?”
      “打到爬不起来。”
      “遵命。”

      “哎,端木长东!”二人正待拉开架势,林芳幽忽然开口了。
      “大小姐有何吩咐?”
      “你先叫个人来作见证,不然传出去,说我天麓门以多欺少。”
      “不必,我愿打服……”
      端木长东这个“输”字还没说出口,便蓦的被断墙处的一个声音打断了:
      “东哥,我来!”
      端木长东无奈的皱了皱眉……

      这声音自是卫九兰发出的,当下她跃出断壁,飞步奔到这一簇人众跟前,先看了一眼端木长东,再朝林意岚倒身下拜道:
      “师父,九兰叩头。”
      “叫什么‘师父’?”林意岚侧身让开卫九兰这一拜,冷冷的说道,“我可不敢做你的师父。”
      卫九兰咬了咬牙关,再不说一个字,磕了一个头,站起了身来。
      “大小姐,”她转向林芳幽道,“我来做东哥的见证。”
      林芳幽瞧着卫九兰,嘴角微微一撇,一语不发。

      众人都后退几步,给端木长东和林意岚让开了一片空地。
      “端木长东,亮兵刃。”
      “没带。”端木长东耸了耸肩头,“林老师你自便,我只是空手。”
      “你如此藐视我,”林意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端木长东,“我若不动兵刃,那倒是瞧不起你了!”
      她话音刚落,身畔一个女弟子便捧着兵刃递将上来。林意岚顺手拔出,是一口长剑,半明半暗的月色下,一缕青光在剑锋上若隐若现,显是一口宝器。端木长东心头想着,即便自己带了兵刃,也难免被这口宝兵刃磕坏。
      “林老师,”端木长东开口问道,“我能用暗器吗?”
      林意岚呵呵笑了几声,开口答道:“我拿兵刃你空手,这点心愿还是遂了你吧!”
      “多谢!”端木长东说着话,退开三步,双足不丁不八立定,垂下了双臂。

      河滩上依然没有一丝风,除一缕青光在林意岚剑锋上不住游走外,余人竟都纹丝不动!
      蓦然,端木长东肩头仿佛略略一矮,林意岚登时挺剑而起,一刺、一削、反手一撩……接连攻出五招。
      端木长东接连或退或闪,让开了这五招。待林意岚第六招攻出时,他猛然将身一矮,钻到林意岚腋下,右手叠起两个指头,朝她心口的“膻中”穴戳去。
      林意岚心头一惊,竖起左掌,掌沿恰卡到端木长东二指之间,挡开这一戳;随即自己右腕一立,剑柄朝端木长东颈肩窝里捣将下去。
      她满拟这一下将端木长东捣到浑身酸软,却不料端木长东左手中忽然多出了一口短刀,她的腕子眼看着就要送到端木长东的刀锋上去。
      林意岚疾忙撤身后退,不忘把剑锋往回拉,意图削到哪儿算哪儿。不料端木长东右手改指为抓,死死捏住她的左手,自己的身躯紧跟上前,短刀也照自己的肋下捅将过来。
      如此一来,林意岚手里的长剑反倒成了累赘,当下她索性撇了剑,抬起右掌,照端木长东当头拍下。
      端木长东感到头顶风响,情知不妙,连忙松开右手,猱身着地一滚,避开了林意岚这一掌。
      “小子,”林意岚侧身几步,拿脚尖挑起落在地上的长剑,握在手里,“教你狂!”
      “岂敢!”端木长东翻身立起,拍拍身上的沙土,“我只是个二阶弟子,哪怕被林老师一剑捅了,也不丢人。”
      林意岚柳眉倒竖,掣起长剑,刚要继续进击,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林老师!林老师!”
      林意岚止住招数,扭头一望,见一个天麓门弟子,飞步朝河滩上跑过来。
      “何事?”林芳幽迎上前去问道。
      “岁……”那弟子刚说出个“岁”字,见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在场,登时住了口。
      端木长东看了看那个弟子,又转眼瞧着林意岚,开口问道:
      “我们先告退?”
      林意岚瞪了端木长东一眼,随即放下长剑,看着那弟子,没好气的说道:
      “说吧!”
      “是!林老师,岁……岁旦阁来人了,说有急事相商。”
      林意岚思忖片刻,把手里的长剑递给女弟子,朝端木长东说道:
      “今夜算你运气,不过别忘了,我们知道你们要去哪儿。”
      端木长东看着林意岚,一语不发。
      “回。”林意岚把手一扬,领着一干人众朝中团铺镇子方向走去。
      林芳幽留在最后,瞧着端木长东,嘴角微微颤了颤,仿佛想说些什么。
      俄顷,她把话憋了回去,转身跟上天麓门的人众,走了……

      四更天,月渐渐偏西。
      端木长东长吐了一口气,展开双臂,直接躺倒在了河滩上。
      “东哥!”卫九兰心头一惊,生怕端木长东在厮打时受了伤,慌忙跪伏在他身侧,急切的问道,“你……你伤到哪里了?”
      端木长东仰面朝天,看着卫九兰那副泛黑的面庞,她那急切而担忧的眼神,还有她那双微微颤动的唇,他忽然感觉心头一阵悸动,涌起一股潮热来。
      霎时间,他略略抬起上半身,停顿片刻,又倒了下去。
      他很想搂住卫九兰,在她那双微微颤动的唇上吻上一口。
      不过,还是克制住了。

      “我没事,九兰。”端木长东微微一笑,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卫九兰也笑了,她伸出右手,一把握住了端木长东的右手。
      一双手一齐使力,卫九兰把端木长东拉了起来。
      端木长东居然没想到,卫九兰这手,温软,绵柔……当真让人不忍放开……
      他坐起在河滩上,双眼盯着卫九兰,手仍握着那温软和绵柔……
      卫九兰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手略略一挣,可顷刻便放弃了挣扎,任由端木长东握着……
      她的头也垂了下来……

      端木长东毕竟知道不能老这样捏着人家女孩儿的手,便站起身子,顺势把卫九兰拉了起来,随即便放了手。
      “真的很迟了,”他冲卫九兰微微一笑道,“我们回去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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