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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解困
天麓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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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麓门大院西北角,用一人来高的竹篱隔出了一个小院,小院内是柴房、库房、马厩、猪栏等。柴房依着大院西边的围墙而建,屋内堆满了柴垛。两个天麓门的男弟子搜走了端木长东的短刀和镖囊,但并未绑缚,只把他散监在柴房内。两个男弟子从屋外把门扣上,各执兵刃,掇条长凳,并排坐在柴房门口把守。
柴房的西墙开着一道窗,端木长东眼见着阳光从那窗外射将进来,便知已近酉牌时分了。
俄顷,柴房门开了,一个女弟子端着托盘,送进饭来。
今日的饭可大比不得四月初八他初到天麓门那天,只有一碗黄米饭、一碗水煮萝卜和一小瓷缸白水。
端木长东微微一笑,向那女弟子道了谢,风快的把饭菜吃净,只留下了瓷缸。女弟子收拾了碗筷托盘出去,立刻有一个把门的男弟子拿着一口雁翎刀走进柴房,关上了门。
“怎么?还要派个人监押着我睡觉?”
“听说你这个二阶弟子比有些武师还厉害,”那男弟子懒懒的说着,搬过一截柴垛,当凳子坐了下来,“还是小心些为妙。”
端木长东瞧那弟子的表情,也似半信不信的。他也不置可否,只浅浅笑着,席地坐在一旁,一语不发。
从西窗射进的日光渐渐熄了,天麓门大院内打起了一更的鼓点。那监押的男弟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抱着兵刃,和衣睡下了。
端木长东盘膝坐定,合上双眼,开始调运内息。
调运了约有半个时辰,他只觉心头一片澄净明澈,情知今夜成效甚佳。
端木长东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四肢,缓缓踱到了西窗边。
他知道这窗外便是天麓门大院的西墙。
他压根就没打算在这里多待。蒙岁旦阁的方苒告知他“洪江府高椅镇刘家大屋”这个所在,他便恨不能插翅飞将过去,如何肯在这里耗!
西窗下靠墙堆着半人高的柴垛。端木长东生怕不慎把柴垛弄翻,不敢攀爬,只隔着柴垛探了探窗子。
窗上糊着一层绵纸,但是却只能推开三二寸宽,想是窗框上钉着销子,卡死了开窗的宽度。
蓦然,窗外闪现出一道黑影。
端木长东禁不住大吃一惊,退开半步,定睛一瞧。
卫九兰那张脸庞映入了他的眼帘。
端木长东凑上前一步,却见卫九兰叠起两个指头,立在嘴角边,示意他禁声,随即亮出一把凿子,指了指柴房内那睡得正熟的天麓门弟子,悄声说了两个字:
“点穴。”
端木长东点了点头,卫九兰便开始用凿子撬窗框上的销子。
端木长东轻轻踅到那弟子身畔,左手捂住他的口,右指疾出,连点了他身上五七处大穴。
点毕,端木长东夺下他的雁翎刀挎在自己背上,除去那弟子的鞋子,用他的袜子堵住了他的口;又解下他的衣带,将他背剪绑了个结实。
过不多时,卫九兰也已将销子撬掉,打开了窗子。端木长东搬开几叠木柴,从西窗翻了出去。
二人跃出天麓门大院的西墙,端木长东禁不住感激的捏了捏卫九兰的手。
很柔……又仿佛有些粘……
端木长东松开卫九兰的手,就着月光一瞧,仿佛自己捏了一手的血。
“九兰……”
“别说了,赶紧走!往西翻过岳麓山!”
端木长东也知道此刻不是看伤的时候,当下他抄起卫九兰的腕子,拉着她一道飞步往岳麓山头登攀而去。
二人在山道上蹒跚了一个多时辰,约有三更来天,他们翻到了岳麓山的西山脚下。
“九兰,歇会儿。”端木长东捉起卫九兰的手看了看,随即伸手入怀,去掏手巾,想替她裹伤。
“哎呀,东哥,”卫九兰腼腆的把手抽回,“没事的。”
她有些庆幸是在夜里,不然端木长东一定能看到她那张肤色泛黑的脸庞已经涨成了紫色。
“撬窗子时弄伤的?”
“没事,”卫九兰没有否认,“伤口血都干了,不要包了。”
“不是要你们先走,在桃源县会合吗?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打算靠土遁还是水遁逃掉啊?”卫九兰瞧着端木长东,噗嗤一笑道。
端木长东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瑞安他们呢?”
“他们先走了,说在黄桥镇等我们,离这里有二十里路。”
“能走吗?”
“我要说不能走,你背着我走吗?”
端木长东再次无言以对,迈开步子往西走去。
将近五更多天,二人影影绰绰的瞧见前方路口树着一座牌坊,牌坊口隐约闪现出几团黑影,或立或坐……
端木长东见状,立住脚步,伸手去摸背上雁翎刀的刀柄。
“东哥,别紧张。”卫九兰攀住端木长东的手臂,“是瑞安和陆妍。”
卫九兰说着话,只见那一道立着的黑影蓦的一亮,却是一个人晃燃了火折子。
此人正是秦瑞安,他抬手唤道:“东哥,兰姐,你们来啦!”
昨日上午,端木长东背上秋雪往天麓门去后,卫九兰、秦瑞安和陆妍商议了一会儿,卫九兰执意要去救端木长东,秦瑞安则认为,不能三个人都去,否则,如若发生意外,那么他们四个人会尽数折到天麓门手里。于是众人议定,由卫九兰一个人去救端木长东,秦瑞安和陆妍则先去离岳麓山西山脚二十来里的黄桥镇等候。他们约定,如若今日中午卫九兰仍未带将端木长东到此,秦瑞安和陆妍则返回天马山,邀集人手,一同去天麓门要人。
为了尽速赶路,秦瑞安和陆妍白日里在黄桥镇买了两匹马,便在镇子口的牌坊下相候,一直等到今日五更天,方才看到他们到来。
“东哥、兰姐,”陆妍扶着卫九兰的肩头问道,“你们要不要先歇会儿?我们去镇子上找客店。”
“东哥昨日定被天麓门为难,要不要歇?”秦瑞安开口问道。
“没打架,不用歇。”端木长东说道,“九兰为救我,伤了手,镇子上有没有药铺?”
“兰姐?”
“东哥你不要说嘛,破了一点皮,伤口早就长好了!”
“那……”秦瑞安说道,“我们胡乱吃些东西,马上出发。”
当下陆妍把他们白天在镇子上买的干粮分了,四人就在这牌坊口各吃了些。而后,端木长东和秦瑞安同乘一骑、卫九兰和陆妍同乘一骑,一道往西驰去。
一行人在巳牌左近停步下马,松开马鞍,让马歇了约有两刻钟的时分,四个人也各吃些干粮、喝足了水,再依原上马。天近午牌,四人来到了宁乡县的八曲镇。
“第一站去八曲门。”秦瑞安拿衣袖蘸了蘸额角的汗,开口说道。
“嗯,我也去学学。”端木长东淡淡一笑道。
八曲门是一个刚刚才成立五年的门派,虽然声势尚不及天麓门、索溪门这些已然成立多年的门派,可进境着实惹眼。这几年八曲门参与岁旦盟的“岁旦评”,大前年和前年都是乙等,去年是甲等;门内虽只有五十个弟子,但已有三十一个升了二阶、十九个升了一阶,竟无一个三阶弟子;二十个武师,有六个晋了“天级”、十一个晋了“地级”。按这情形,再过五年,这个门派只怕骎骎然会要染指岁旦盟下武林盟主的位子了。
四人在镇子口问明了八曲门的路径,寻路策马而去。
八曲门离镇子口并不甚远,策马行不到半炷香的时分,便即到了。
可一行人来到八曲门左近时,却感觉情势有些不大对头。
八曲门的大院建在一个丁字街口,依着常理,这里定然是一个热闹去处。可当四人来到街口时,却见此处静悄悄的,不说看不到一个摆摊做买卖的,竟连一个过路人也无。
八曲门大院的正门和两边的角门都朝南敞着,门首的石墩上树着一杆大旗。今日无风,旗子不扬,旗上拿白线勾出一枝蔷薇之形,便是岁旦盟的标记,蔷薇下,则绣着“八曲门”三个白色的楷体大字。
正门口的石阶下,并排一字立着八个大汉。八个人都穿着宝蓝色长衫,腰间各悬着一根木棍似的兵刃,约有二尺来长。
这装束,端木长东曾于三月二十二日夜里在澧水畔的野山里见过。
那日,他正在逃离索溪门钟、钱二人追兵的途中,偶遇吉熙教众伏击天麓门的林芳幽和谢萌。他出手相救,击伤了吉熙教的刘斯。此人的穿着便是这副模样,兵刃也正是这般形制。
“吉熙教。”端木长东示意卫九兰约住马,悄声说道。
两骑马缓缓闪进了一旁的窄巷子里。
“东哥你是说,吉熙教来挑八曲门?”卫九兰轻声问道。
“看这情形,没错的。”
“我们怎么办?”秦瑞安问道。
“骑马绕到那边路口,”端木长东指了指东边,“我和瑞安看能否从八曲门院子的后墙翻进去瞧瞧。九兰和陆妍看马。”
“东哥,我也想去。”卫九兰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瞧着端木长东,开口恳求道。
“情形不对,我们不能只留下陆妍一个人。九兰,听安排。”端木长东正色说道。
“兰姐,”秦瑞安也说道,“我们说好了听东哥安排的。”
卫九兰咬咬嘴唇,点了点头。
四人往东包了个圈子,在巷口下了马。端木长东和秦瑞安背上兵刃,扣好镖囊,踅到八曲门大院的东南侧扫了一眼。
只有起先他们看到的那八个大汉守在正门口,其余地段都无人。
八曲门大院东墙的北段处长着一棵三四丈高的梧桐,枝叶伸进了墙里。端木长东和秦瑞安飞步奔将过去,纵身跃上树,隐在枝叶丛里。
隐了片时,见无甚动静,二人便从树上攀到大院东墙的墙头,往院内查看。
此处的院内是一片敞坪,北侧有一列房屋。敞坪四边摆着石锁、石墩、枪架等物,枪架上插着各类兵刃。这里显然是八曲门的演武场。
演武场北侧的房屋前边,立着十四五个人,都穿着八曲门的鹅黄色夏布号衣。这十四五个人中,有三个佩紫色镶边的“天级”武师、三个佩红色镶边的“地级”武师、两个佩青色镶边的“人级”武师;其余俱是未佩镶边的弟子。
演武场的南侧,立着二十余个穿宝蓝色长衫的吉熙教众;演武场的东西二侧,横七竖八的躺着二十余个身躯,除一两个吉熙教众外,其余俱是八曲门的人。这些人中,呼吸的少,不动的多,看起来情势大为不妙。
秦瑞安轻轻扯了扯端木长东的衣袖,意思问他怎么办。端木长东叠起两个指头,微微晃了晃,示意先看看再说。
此时一个佩红色镶边的八曲门武师走下场子,开口说道: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今日到此,是专来寻事的?”
一个吉熙教众也走下场子,扬起右臂,左手指了指自己的护臂,开口说道:
“看看这个表记,认得吗?”
那八曲门武师一语不发,显然是不认得。
“你几岁?”那教众不屑的问道。
端木长东听那教众的声音甚是耳熟,瞧他身段也颇为眼熟。细细一想,此人正是三月二十二日那晚被他击伤的吉熙教的刘斯。
“问我岁数做什么?”
“不到三十岁吧,不识我圣教表记,须怪你不得。”
“你……”那武师禁不住略略退了半步,“你们是……吉熙教?”
“我圣教隐忍三十年,如今要出来试试手。听说八曲门这几年好生兴旺,便慕名前来。想不到……”说到这里,刘斯扫视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的身躯,鼻子里大不屑的喷了一口气。
“你们也不要得意忘形!”那武师说着,把右手一抬,立刻有一个八曲门弟子递上兵刃。武师接过,拔出了鞘,是一口亮晃晃的长剑。
刘斯冷笑一声,活动了一下双臂,拍了拍一双手掌,开口说道:
“收拾你,我还懒得动家伙。”
那武师眉头一蹙,一张脸霎时间涨得跟他佩的镶边一样红。当下他掣起手里的长剑,丢个门户,朝刘斯一连攻出八剑。
这八剑都是他去年岁考时新创的招数,也正是靠了这八记新招,他晋了“地级”武师。
刘斯瞧着那武师递招,一连退了六步,待到他刺出第七剑时,刘斯忽然略略向左侧身,猛的跃上前一步,右拳狠狠的砸在那武师的右腋窝下。
那武师登时只觉一阵钻心的疼,长剑落地。刘斯顺势把右脚照那武师的脚后跟一撇,那武师立脚不住,仰天摔倒。刘斯左手摁住他的面门,右肘朝他心窝狠狠一捣,那武师哇的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
眼见得这武师虽未丧生,可也断乎无力再战,两个八曲门的弟子赶忙上前,将他抬到了一旁。
八曲门余下的武师和弟子见吉熙教的刘斯空手三招便将这地级武师击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禁不住面面厮觑,心头惴惴。如若吉熙教的人都如刘斯这般凶蛮,只怕八曲门今日就要满门覆灭了。
刘斯再次活动了一下双臂,一双凶眼将八曲门余下的人众从左到右的扫视了一番。
一个佩紫色镶边的武师缓缓走下了场子。
这是八曲门的掌门,“天级”武师蒋翔。
他年纪亦不甚高,约莫四十二三岁的光景,一副面庞生得四平八稳。当下他朝吉熙教一干人众微微拱了拱手,缓缓的说道:
“众位身手不凡,在下佩服!眼下有几句话要请教。”
刘斯扭头朝吉熙教的人丛里看了看,一个戴着风帽的人“嗯”了一声,他便退回了人丛。
那戴风帽的人上前两步,开口问道:
“你是八曲门的掌门蒋翔?”
这人的嗓音虽低沉,可端木长东也能听出她是个女人。
“在下便是。”蒋翔朗声说道,“未请教?”
“我叫杜璇,是圣教湖广区主祭。”
“我岁旦盟和你天佑盟下的门派势不两立,今日我们技不如人,但拼得一时算一时,拼掉一个是一个,拼到最后,有死而已。”
“你们八曲门这几年,造出这许多武师,好生兴旺。如此毁于一旦,岂不可惜?”
“事已至此,”蒋翔沉默片刻,咬了咬牙关,沉声说道,“能为我岁旦盟其他门派鉴,也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看你也算条汉子,”杜璇冷冷的说道,“我给你个机会。”
“多谢!”蒋翔眉头一扬,开口说道。
“我们双方各出三个人,一对一厮斗,三场两胜。败方任胜方处置。”
蒋翔瞧了瞧吉熙教一干人众,又看了看八曲门的余众,情知己方胜算极低。可事已至此,即便不答应,他也想不出其他能确保脱险的法子。
当下他返过身,看着八曲门一干武师和弟子,一语不发。
“掌门,”一个人级武师拱手说道,“事已至此,难道还屈膝投降!”
蒋翔缓缓点了点头,回过身来,朝杜璇说道:
“怎样分胜败?”
“打到无力还手为止。”
“好,就这么干。”
杜璇也不回身,把手一招,吉熙教人丛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正是适才厮斗的刘斯,另一个也戴着风帽,是吉熙教湖广区的副祭白宸。
蒋翔侧过身子,八曲门下立刻走出一个佩紫色镶边的天级武师;另一个佩红色镶边的地级女武师刚刚迈出了半步,却听到墙头迸出一个声音:
“且慢!”
演武场上一干人众都禁不住惊诧的循声望去,却见端木长东从墙头纵身跃下了场子,立在那地级女武师身前。
“什么人?”吉熙教湖广区副祭白宸朝端木长东一指,开口呵斥道。
“是你?”刘斯认出了端木长东。
“久违。”端木长东朝刘斯略一点头。
“刘斯,”白宸问道,“你认得这个人?”
“打过一架,有笔老帐要算。”
“那夜偷袭你的……端木长东?”杜璇问道。
刘斯一语不发,表示默认。
“说到偷袭嘛,彼此彼此。”端木长东淡淡一笑道。
“你索溪门的人,”白宸开口问端木长东道,“搀和八曲门的事则甚?”
“你们吉熙教要干掉了八曲门,是不是就不寻我索溪门的晦气了?”端木长东双眉一剔,开口反问道。
“不必废话,”杜璇冷冷的说道,“你要来送死,我也不拦着。蒋翔,”她转问蒋翔道:
“索溪门的人要来替你们出头,你意怎样?”
蒋翔尚不及开口,被端木长东抢过话头问道:
“蒋老师,我替不替你们出头,最糟糕无非也就是那样。”
端木长东之意,即便他不替八曲门出手,结果也未见得好到哪里去。
“端木兄,”蒋翔说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白白送命!”
“蒋老师,”端木长东冲蒋翔笑道,“算我今日吃撑了,借此消食。”
“废话真多!蒋翔,说个章程,你们谁先出手?”杜璇不耐烦的问道。
“我们能挑对手吗?”端木长东问杜璇道。
“我不和你打!”刘斯恶狠狠的说道。
“你以为我想和你打!哎,你是……”端木长东先反诘了刘斯的话,又问杜璇道,“主祭?什么璇?”
“杜璇。”
“你敢同我打吗?”
“不敢打我还下场?”
双方议定结果,由端木长东对阵杜璇、蒋翔对阵刘斯、八曲门另一个天级武师段谦对阵白宸。
杜璇抬手掠掉风帽,将腰间的直刃刀拔了出来。
她没有盘发,一头青丝散披在脑后,额上围着一条紫色缎子的抹额,抹额正中镶着银质吉熙教的表记——一个大三角内套着一个小三角。她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面庞白皙,容颜清秀,鼻梁和颧骨略有些高,下巴微微有些翘。如若不知,还真看不出她是江湖教派中的上等职事人。
端木长东盯着杜璇,也把背上的雁翎刀拔了出来。
二人对视良久,仿佛谁都不愿先行出手,生怕自己一动,便被瞧出破绽,给了敌手可乘之机。
“这索溪门的谁,两个字的,什么位份?到底能不能打啊?”
“奢遮杀一个二阶弟子,也敢在咱们八曲门的武师跟前占先!”
八曲门下几个弟子见端木长东半晌不出手,忍不住悉悉簌簌的议论起来。
蒋翔扭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弟子方才不敢则声。
蓦然,端木长东发觉杜璇的右肩仿佛微微一沉。
端木长东猛的欺身上前,右手中的雁翎刀自右下朝左上倒划过去。
杜璇右足一点,侧身避开端木长东那一划;左手扬起,几点金灿灿的光照端木长东飞将过去。
端木长东见杜璇扬手,便知她要打暗器,阳光下只见到几点金灿灿,却不闻破风之声,情知这暗器是钢针一类的轻物。他不能确知挥刀能否全部挡开,当下将身一跃,那五七枚钢针尽数从他脚底飞了过去。
端木长东双足尚不及点地,便将雁翎刀摆到身后,当当当挡开了杜璇三记刺突;随即将身一矮,手里的雁翎刀着地卷将过去。
杜璇纵身跃起,落到端木长东身侧,手里的直刃刀照他肋下和前胸一连刺出五记。
端木长东一连退了五步,俟杜璇最后一刀刺出,右臂已然伸直、尚未收回时,掣起雁翎刀,朝她前胸猛刺过去。
杜璇把纤腰一折,躲开端木长东这一刺,顺势飞起左脚,去踢端木长东的右腕。
端木长东右手这一刺的招数已老,索性放她这一脚踢中,任手里雁翎刀吃她踢飞。他自己将身一矮,乘杜璇窃喜之时,左腿扫将出去,正中杜璇右踝。
杜璇单脚着地,被端木长东这一扫,立足不稳,“呀”的一声惊呼,登时斜倒于地。
端木长东乘她这一倒,右脚起处,也踢中了杜璇的右腕,将她手里的直刀踢出去三二丈远;紧跟着左脚起处,照杜璇心窝踢去。
杜璇着地一滚,避开他这一脚;左手扬起,又是几枚钢针射将出去。
端木长东左手里早扣上几颗飞蝗石,挥将出去,击落钢针。
杜璇将身一挺,想要跃起,端木长东左掌停在半空,正对准杜璇跃起处,猛的斩下。
杜璇身在半空,无法闪避,只得将双掌一错,护住自己的胸腹。端木长东左掌和杜璇双掌交击一处,杜璇双掌揪住端木长东的左掌,借力将身一扭,双足立地;随即飞起左脚,去踢端木长东的右肋。
端木长东且不去管杜璇的脚,一边扬起右手,叠起食、中二指,戳向杜璇咽喉处的“天突”穴;一边抬起右腿,膝盖朝杜璇的小腹猛撞过去。
如此一来,二人都用上了拼命的打法。端木长东的右肋被杜璇左脚扫中,登时一阵钻心的疼;杜璇将身子往右一侧,天突穴躲开了端木长东这一戳,只左侧脖颈给他的指甲划了一道血口子,可她的左腹部终究给端木长东这一膝给顶上,登时肚内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险些当场呕将出来。
二人当时各自退开两三步远,端木长东乘杜璇强压反胃之时,自己忍住肋下的疼,拔出护臂内藏着的短刀,上前就照杜璇心窝刺去。
不料他刚刚欺近杜璇的身子,便听到她“哇”的一声,肚内的东西淋淋漓漓呕了一地,兀自带着血丝。
端木长东侧身半步,这一刀便停在半途,没有刺下去。
杜璇双膝一软,半跪在地,她咬了咬牙,颤颤巍巍的强行立起身,却又是哇的一声,这次呕出的全是血。
刘斯飞步上前,搀住杜璇,两个吉熙教的女教众也疾忙跟上,将她扶了下去。
刘斯瞧了瞧杜璇的背影,又转脸看着端木长东,憋着粗嗓子说道:
“今日说定了,不和你打。下一次,我要讨还你!”
端木长东看着刘斯那副棱角分明的凶相,也不知他这番话究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上司官、还是他和杜璇有什么其他的干系。
“蒋翔,”看着那两个女教众扶杜璇靠坐在墙边,替她喂了伤药,刘斯便走下场子,拔出腰间的直刃刀,“来!看看你这岁旦盟下的‘天级’武师究竟有多厉害!”
蒋翔面色凝重,上前两步,朝侧边伸出右手,一个八曲门的女弟子将她捧着的长剑递过,蒋翔顺手拔了出来。
“哈!”刘斯冷笑一声,“岁旦盟下都是这破规矩,当了角色,就以定要捉个漂亮女孩儿当跟班。”
那女弟子面色登时一阵红白交加,讪讪的退了下去。
蒋翔不动声色,长剑缓缓往前送,指向刘斯的前胸。
刘斯喉间“哈”的一声爆吼,一个箭步冲出,手里兵刃直刺蒋翔心窝。
眼见着刘斯直刃刀的刀尖堪堪触及蒋翔的上衣,蒋翔蓦的将身一闪,可那直刃刀仍旧刺破了衣裳,刺上他的肌肤,顺他一闪之势,在他前胸上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但就在刘斯自认得手的一霎间,蒋翔左掌下斩、左腿上撩,交错击在刘斯的右臂上。
咔啦一声,刘斯臂骨折断。
刘斯登时痛得脑中一阵眩晕,手里兵刃落地,脚底下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他再次爆出一声怒吼,扬起左拳,似要跟蒋翔拼命。
然而他身后一声“哎”传入了他的耳鼓。
刘斯扭头一瞧,是靠坐在墙边的杜璇抬手止住了他。
立在一旁的吉熙教湖广区副祭白宸见杜璇朝他使眼色,连忙迈步过去。
杜璇朝白宸低声吩咐了几句,白宸点了点头,返身过来。
“今日算我们栽了。”他朝蒋翔冷冷的说道。
言讫,他又转向那一干吉熙教众道:
“撤。”
“且慢!”蒋翔将手一抬,止住白宸。
“怎么?你要和我打?”
蒋翔没有理会他这句反讽,淡淡的说道:
“适才你们说,败方任胜方处置。”
“那你处置啊!”
“三个月,不要再来我们这里罗唣。”
“好,三个月后再来拜你之赐。”
“三个月后,你们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们。”
白宸冷笑一声,把手一挥,一众吉熙教人等悉数退了出去。
俟吉熙教退走,那女弟子拿出纱布上前,要替蒋翔裹伤,却被蒋翔挥手屏退。
蒋翔撇下兵刃,也不顾自己左胸前血流个不住,整整衣裳,双手一拱,朝端木长东说道:
“八曲门合门上下,拜谢端木老师相救之德!”
言讫,他直着身子,双膝一屈,冲端木长东跪了下去。
刹那间,八曲门余下的人众冲端木长东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端木长东一时手足无措,也忙不迭的跪下,“休要这样!休要这样!我怎受得起!”
“若非今日端木老师出手,”蒋翔仍领着八曲门人众直挺挺的跪着,“我八曲门今日灭门于此,端木老师好歹要受我们一礼。”
“蒋老师,这样,”端木长东膝行几步,伸手扶住蒋翔,“我只是个二阶弟子,断当不起你们称我‘老师’。今日我们在此相见,也算有缘,如若诸位不嫌弃我位份低,今后我们算交个朋友。”
“好!就依你!”
一干人众都站起了身来,端木长东扭头冲墙头挥挥手道:
“瑞安,下来吧!”
当日八曲门差人探知,吉熙教人众确已离开了八曲镇,众人将被难的武师和弟子收殓,点检余下人等,计四个武师、十一个弟子,统共十五人,内有三人带伤。入夜,蒋翔张罗了一桌素席,款待端木长东一行人。
“今日之事,实在是多亏……”蒋翔举起酒盏,要敬端木长东。
“哎!”端木长东摁住蒋翔的腕子,“客套话就真的不要再说了。蒋兄,我同你吃了这一盏,有几句心腹的话要讲。”
“我们既是朋友,正要听兄弟的真心话。”
“我岁旦盟下各门派,设定了这些岁考的条规,定下武师、弟子的位份,原也是为了让我等勤习苦练,不要荒废了艺业。可是,长东以为,这些条规里,评定位份等次的章法,大不合适。今日之事,便是明证。”
“端木老师,”陪坐一旁的一个地级女武师开口说道,“你这话……”
这女武师正是白日里打算下场出战、被端木长东挡住了的,她名叫蓝颖。
“蓝老师,”蒋翔打断她道,“端木老师说得十分有理。”
“端木老师,今天吉熙教那个恶狠狠的刘斯,不是被咱们掌门打败的吗?你也说岁考考出来的天级武师不中用?”
“蓝颖,”蒋翔把酒盏顿在桌上,“今日你也看到了,我八曲门这几年考出这许多武师,还有一阶、二阶弟子,吉熙教一来,半天之内,折了多少!邓江,去年升的地级武师,那个吉熙教的刘斯,还没有职分的,空着手三招就把他打到吐血。你也是地级武师,你觉得你能在刘斯手底下走几招?我今日若不是拼着自己被他划那一下,到底谁赢谁输,我还真没法说。端木老师只是二阶弟子,他对阵那边的主祭,就能获胜。我们这些袖子领子镶着边的武师,哪个敢说,就一定能胜那个杜璇?”
蓝颖垂下眉眼,不再说话。
“蒋兄息怒,”端木长东拍了拍蒋翔的手臂,“蓝老师也别见怪。我的意思,并非说岁考考出的武师完全无用,只是,有些章法,恐怕真的要改一改。”
“蒋老师,”秦瑞安也斟上一盏酒,“不敢厮瞒,我们几个,”他指了指卫九兰和陆妍,“原本都是长沙府天麓门的弟子,正是因为不满岁考的条规和晋级的章法,一共十一个人,都退出了天麓门,在天马山另立一派。”
说着,秦瑞安看了看卫九兰。卫九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封套,交给秦瑞安,秦瑞安双手捧定,递给了蒋翔。
蒋翔接过一看,封套上工工整整写着几个真书大字:
“长沙府天马山下走马青敬奉岁旦盟诸门师长”。
封套内有一封书札,书札写明了那十一人脱离天麓门、另立天马门的缘故,标明天马门管辖四至,并示以与各门派亲近结好之意云云。
“好!”蒋翔将书札装入封套,交与在一旁伺候的女弟子收了,对秦瑞安说道,“八曲门今日认了天马门,今晚我便写了回书。”
“长东兄弟,”他又转向端木长东道,“你们索溪门发生的事,我大约也知道一些。究竟为什么这样,我不清楚,不过,你放心,你长东兄弟但有使令,我八曲门上下剩的人不多,但有一个算一个,决无二话!”
“掌门……”蓝颖扯了扯蒋翔的衣袖。
“怎么?你要怎样?要不我叫人把吉熙教的人请回来,你跟他们再干上一架!”
蓝颖再次垂下头,眼眶仿佛泛红了。
“蒋兄,”端木长东站起身来,端起酒盏,“你待我的恩德……”
“哎!”蒋翔也站起身,捉住端木长东的腕子,“适才你说的,客套话就真的不要再说了。”
端木长东一干人在八曲门歇了一夜,蒋翔修了认承天马门的回书、并与端木长东换了盟帖,八曲门又给端木长东一行封了二百两银子的程仪,奉送了两匹快马。
端木长东等人谢过蒋翔,策马继续西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