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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回-岁考
看着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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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司徒雯带卫九兰离开,端木长东迈步走入了中堂。
堂东首坐着司徒远和向明,身后侍立着向非和华琳;西首坐着岁旦阁的苗瑛,身后侍立着张光世和方苒。
端木长东跪倒在地,朝两方的尊长施礼。
“不必多礼。”苗瑛朝端木长东略略点了点头。
“嗯。”司徒远摆了摆手,示意端木长东站到他身后。
“二位老师……”苗瑛先开口了。
端木长东立刻意识到,苗瑛没有称“司徒掌门”,却称“老师”,方苒所言岁旦阁接管索溪门之事,只怕不是假的。
“岁旦阁的老师光临,不知有何指教?”司徒远没开口,向明开口相询道。
“确有要事。”苗瑛正色说道,“光世,你也是索溪门的老相识,岁旦阁的令谕,你来读。”
“是。”张光世答应着,接过方苒递给他的一封文书,拆去封套,开口读道:
“岁旦阁示:近闻湘西府索溪门今岁三月遽起内讧,不胜惊诧。虽缘由未审,然同室操戈,终非幸事。我盟下诸门,奚可扰乱无主。索溪门诸事,着由本阁暂理,并遣本阁文案司主事苗瑛监临。俟明察情由,而后从公决断。此谕阖门,各宜知悉。年月日。”
“二位老师,”苗瑛仍正色说道,“可听清了?”
司徒远和向明未及回答,却听到中堂后传来一阵悉悉簌簌。
索溪门的卢七问、向苇儿等人,听说岁旦阁来了人,便一个个都挤到中堂后门,想知道岁旦阁究竟是维护司徒远和向明,还是任由钟云和钱岳恣意作乱。如今听到要由岁旦阁执掌索溪门的事务,这显然并未作一个是非决断,当下一干人众都禁不住议论起来。
“你们在那里说什么?”司徒远开口道,“着一个人,过来说清楚。”
“啊,”向明扭头朝中堂后门看了一眼,“卢老师,你来说。”
卢七问走上前来,朝司徒远、向明和苗瑛拱手施礼。
苗瑛见卢七问的服饰佩着红色镶边,知他是“地级”武师,与自己位份相同,当下也站起身来,拱手还礼。
“卢老师,”向明示意卢七问坐下,“适才大伙儿都在议论些什么,你来给岁旦阁的老师说说。”
“是!苗主事,索溪门遭逢变故,有岁旦阁主持,自是我等之福。只是……我们有一事不明。”
“卢老师说来听听。”
“众所周知,我索溪门之变,全然是由于钟云、钱岳两派突然作乱,方才致使司徒掌门和向老师率各自座下弟子离开湘西府。今日岁旦阁既派人来到我们这里,我们想请苗主事的示下,究竟认承谁为索溪门掌门。”
苗瑛的双眸中掠过一丝光亮,淡淡的问道:
“就这个事?”
“是。”
“这么说吧!”苗瑛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我今此来,所为三事。其一,查明索溪门内讧的缘由;其二,在查明缘由之前,暂管索溪门诸项事务;其三,主持今年索溪门的岁考。”
“主持我们这十几个人的岁考、还是连带着索溪峪那边的一起主持?”
“这个……”苗瑛放下茶盏,浅浅一笑道,“就不劳你操心了。”
听到苗瑛说出“岁考”二字,端木长东心头又是一震。
为什么方苒提醒他自己,要按“岁考条规”练功?岁旦阁既来到此地,显然不是为了主持索溪峪那群人的岁考。那么,岁旦阁为何要特地来主持这不到二十人的岁考?是不是要借岁考之由,清除异己?
只怕是的。
那么,清除谁的异己?只怕不会是司徒远的。司徒远座下的人,连带上他端木长东、还有被向明带出来的冯天一和何三姐,统共才四个,要清除,得跑到湘西府索溪峪去清除钟云和钱岳座下的人。既然不是为了清除司徒远的异己,那要清除的便是……
想到这里,端木长东对向明的疑虑越发深了一层。
“方苒,”苗瑛再次开口,打断了端木长东的思索,“把索溪门今年岁考的章程,给他们说说。”
“是!索溪门诸位请听:一,今年岁考定在五月初十日;二,岁考条规仍依原定不改;三,索溪门遭逢变故,各人位份不变,但以往等次皆予废止。我说明白点,意思是,以往是武师的,按武师考;以往是弟子的,按弟子考;但等次须重新评定。四,所有武师、弟子,按今年岁考得分评定等次;五,今年岁考,满分为十分;六,凡武师,得八至十分者,评‘天级’;六至七分者,评‘地级’;四至五分者,评‘人级’;不满四分者,降为一阶弟子。七,凡弟子,得八至十分者,评‘一阶’;六至七分者,评‘二阶’;四至五分者,评‘三阶’;不满四分者,开革。”
念到这里,方苒收声片刻,扫视了一番索溪门诸人,又瞧着端木长东,开口问道:
“都听清了吗?”
“嗯……”司徒远和向明都点了点头。
设若端木长东此刻同他二人觌面立地,便能瞧见司徒远面颊笼上了一层铁青,而向明双眼中则闪着欢跃的光。
苗瑛许是见到了,她瞧着向明,脸庞上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颜。
午饭过后,端木长东枯坐在自己的屋内,几案上摊着一本岁考条规,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看了约有两刻钟的时分,他只感觉两只眼皮有千斤重,险些一头栽到那本书上去。
他搓了搓脸颊,深吸一口气,站起了身来。
他又草草翻了翻岁考的条规,感觉委实难以照着那些天花乱坠的章程去创什么“新招”,只不过,即便按条规考,保住自己这个“二阶弟子”的位份,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看着那几行文字,轻蔑的一笑,合上条规,将它扔到了几案一角。
端木长东正打算躺到床上,歇个午觉,忽然听到扑的一声,窗外飞进来了一个纸团。
他扭身看时,只见司徒雯的背影在窗外一晃而过。
端木长东捡起纸团,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六个字:
“二更天老地方”。
霎时间,他蓦的感觉心头一阵撩乱……
他不知司徒雯今日约他夤夜在“老地方”会面,所为何事。究竟是要商议岁旦阁接管索溪门和岁考的事,还是仅仅为了昨夜搂搂抱抱的私事。
按说,司徒雯以黄花之身,情愿让自己作肌肤之亲,他端木长东便不该有负于她。可端木长东内心,对司徒雯却并无甚男女之情,且昨夜亲昵,纯属事急从权。如若因此便要他将司徒雯当作未来的妻室对待,实非所愿。
但,今日发生的事故,让端木长东对向明的疑虑不断加深,司徒雯自然也不会想不到这一层。她既约自己夜里会面,还真不能不去。
今年的四月是个小尽,二更时分的天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端木长东辨清路径,扶着栏杆踏上了荷花池上的九曲回廊。
若不扶栏杆,他还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掉进池子里去。
回廊中心处,一道侧影倚栏而立。虽然夜黑看不真切,但瞧这侧影前胸凸耸,不像是司徒雯那单薄的身段。
端木长东确也没瞧错,这侧影真不是司徒雯,而是那比她的身段厚上三五分的向苇儿。
端木长东立在原地,一语不发。
向苇儿转过身来,看着端木长东,也一语不发。
俄顷,司徒雯出现在了端木长东的身后。
看到端木长东和向苇儿在回廊上相对而立,司徒雯心旌禁不住一阵猛跳。她上前几步,抢到端木长东身前,讪讪的开口说道:
“苇儿……”
接下去,她委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苇儿朝前迈出一步,说出了两个字:
“你们……”
霎时间,这回廊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还是向苇儿开口打破了这死寂: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司徒雯深吸一口气,仿佛想解释什么,却不料端木长东迈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就从昨天晚上开始的。”端木长东挡在司徒雯身前,看着向苇儿,沉声说道。
虽然夜黑,可端木长东仍能看到向苇儿的胸脯正一上一下急促的起伏着……
良久,向苇儿开口挤出了几个字:
“我……去……你们……歇了……”
言讫,她的身躯朝端木长东和司徒雯径直压将过来。
端木长东和司徒雯默默的闪身到一旁,给她让路。
很快,向苇儿的背影便消失在了那夜黑之中。
司徒雯颤颤的吸了一口气,拿袖子揩了揩眼睛。
“大师兄,”她忽然一把扯住端木长东的衣袖,带着哽咽问道,“我……我该怎么办?”
端木长东看着夜黑里司徒雯胸、腹、腰间那蒙蒙胧胧的线条,陡然又感觉莫名的舒适……
他抬起右手,替司徒雯揩了揩泪水,沉声说道:
“说事。”
司徒雯抬眼看着夜黑里端木长东那蒙蒙胧胧的面颊,下意识的退开半步,方才开口说道:
“大师兄,你知道吗,向师……向……”
她想说“向师叔”,觉得不太妥当;想改口说“向明”,又觉得不够尊重,索性略过了称呼。
“他……他要夺权。”
“嗯,师父也察觉出来了?”
“不是‘察觉’,师父……他被下了毒。”
一听司徒雯说出这句话,端木长东心头也禁不住一震。他虽然早料到向明意图夺司徒远的权,可万万想不到即使在索溪门内讧之时,向明居然会向目前仍算是盟友的司徒远下毒。
“师父跟你说的?”
“嗯。”司徒雯点了点头。
随后,她张开嘴,从舌下取出一件东西,递给了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接到手里,摸出那东西是一颗蜡丸。
他捏碎蜡壳,展开纸团;司徒雯早从怀里拿出火折子晃燃。
“我身中毒,无法岁考,位份已不能保。你必设法进‘一阶’弟子;‘碧龙泉’只作丢失,万不可示人!切切!师字。”
端木长东作速看完,便将这纸团就着司徒雯手里的火折子烧了,把纸灰撒入了荷花池。
看着纸灰在夜黑里消散于无形,端木长东心头感觉莫名的沉重。
他自幼投入索溪门下,原只为学到些本事,并无“弟子”、“武师”这些位份的想法;待到习学了所谓“条规”,更加反感,越发断了钻营位份和等次的念头。然而自己门内陡逢惊变,师尊座下人手凋零,索溪门掌门的唯一信物“碧龙泉”也由自己掌管,他自己肩头实在扛着千百斤的重担。如若再拘执自己内心那个“不迎合”的念头而让心怀叵测之人夺了索溪门的权,岂不辜负师尊的付托!
因此,今年岁考,他无论如何必须晋“一阶弟子”。因为,按照岁旦阁的条规,一阶弟子可以同时晋迁“人级”武师,而一旦他有了武师的位份,便可自己收徒,进而渐次扩充自己座下的力量,再为师尊夺回索溪门。
虽然这些都是后话,且非一朝一夕所能做到,可晋位“一阶弟子”,却是万不能缺的。
“大师兄,你在想什么?”司徒雯扯了扯端木长东的衣袖,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端木长东回头看了她一眼,浅浅一笑道,“明日你偷空跟师父说,请他安心保重,‘碧龙泉’我一定掌好!岁考我一定晋阶!”
“大师兄……”司徒雯朝端木长东切近了一步,微微抬起头,看着夜黑中他的脸。
端木长东心头微微一震,他仿佛猜到司徒雯想做——或者,司徒雯想让他做什么。
但他轻轻咬了一记自己的下唇,淡淡的说道:
“很晚了,回去歇了吧!”
司徒雯也感觉自己适才的举动有些唐突,她垂下眉眼,刚要答应,忽然掩住口,指着花园围墙边栽的一丛竹子,悄声说道:
“有……有人。”
端木长东把司徒雯拉到一旁,自己甩开步子,朝那丛竹子迈去。
他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喜欢偷窥旁人的私隐!
端木长东堪堪来到竹丛旁,忽然从竹丛里探出半个人影,朝他轻轻的“嘘”了一声。
端木长东仔细一瞧,竟然是向苇儿!
向苇儿抬手,示意端木长东靠近说话。
端木长东上前两步,向苇儿先指了指竹丛里,说道:
“方老师。”
她随即又指了指花园门外,说道:
“有人跟来。”
端木长东的思绪云飞也似翻了几个筋斗,开口问向苇儿道:
“方老师有事?”
向苇儿将一只手伸进竹丛,递给端木长东一件物事。
端木长东接到手里,像是用布包着的一叠纸。
他把那包纸放入怀里,对向苇儿说道:
“你去门外找那个人吵一架,让方老师赶紧回屋里。”
向苇儿扭过头,见方苒的身影沿着花园的围墙朝另一边移动,便迈出竹丛,走出花园门,朝一个刚刚转过身的背影大声喝道:
“什么人?偷偷摸摸的干什么?”
那背影仿佛仍想离开,但又仿佛不想把动静闹大,走出几步,却又迟迟疑疑的停下了脚步,被向苇儿几个箭步上前,一把搭住肩头,扳转了身来。
端木长东双手背在身后,立在花园门口,他早猜到此人十九便是岁旦阁的张光世;眼下他见向苇儿将那人扯住,不等向苇儿开口,便朗声说道:
“张老师,这么晚了,还到花园里来晒月亮?”
“大……大师……东……东哥……”
“我看不是晒月亮,是来找人的吧!找谁呀?”
“找苗主事吧?”
“我看不像!”
“哎,不管找谁,让张老师过来找嘛,待在门外,也找不到啊。”
“来来来,”向苇儿扯着张光世进了花园门,“都是旧相识了,还客气甚!来这里找。”
“看,”向苇儿指着已经来到荷花池边的司徒雯,“雯姐在这里。找她吗?不找?那看这里。”
她一边将张光世往竹丛里推,一边说道:
“恰才我就躲在这里偷看大师兄和雯姐亲热,也许还有别个跟我一起看,你慢慢找!”
张光世眼下的心绪如同麻絮一般的乱,他手臂轻轻运劲,挣开向苇儿,沉声说道:
“不找谁,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向苇儿还想说什么,却被端木长东插上话来说道:
“啊,张老师,是我们误会了,实在对不住。”
“东哥,休恁的说。”张光世朝端木长东略一拱手,“请早些安置,告辞。”
“张老师也请早安置!”
瞧着张光世的背影隐没,向苇儿长吐一口气,在花园的门限上坐了下来。
“苇儿……”司徒雯在向苇儿身畔蹲了下来,扶住她的肩头,“你……”
向苇儿抬起右手,把住司徒雯扶在她肩头的手,忽然狠狠一捏。
司徒雯蓦然吃痛,却又不敢放声喊出,那一声“啊”被强压在喉咙里,却让人听得分外的痛楚。
向苇儿松了劲,拉着司徒雯的手,与她一同站起了身来。
“大师兄,去歇了吧!”
夜,越发的黑了……
然而端木长东仍无法安心的歇。回到卧房,他挑亮灯盏,从怀中取出方苒让向苇儿转交给他的那一叠布包着的纸,打开一瞧。
纸上密密麻麻,既有字,亦有图,皆是如何使套路、创“新招”,在岁考中获高分的技巧。
刹那间,他的眼眶真的热了……
从第二日起,索溪门的弟子都说他们的大师兄“转性了”。
五月初十日的岁考,尽在意料之中。
司徒远身患重病,体格孱弱,无法岁考,被褫去了“武师”的位份。虽未将他开革出索溪门,但对门内大小事务,他已无法置一语。
向明自然稳保“天级”武师之位。
向明的儿子向非晋阶“地级”武师,儿媳华琳仍保“一阶”弟子,按条规晋了“人级”武师,从此可以收徒。
端木长东首次晋了“一阶”弟子,亦按条规晋了“人级”武师,同样可以收徒。
卢七问降阶为“人级”武师;向苇儿、司徒雯、冯天一、何三姐、黄仁甫和李三省六人,或晋阶,或保阶,均是“二阶”弟子;魏刚则降为了“三阶”弟子。
然而苗瑛却未指定索溪门的掌门,门内事务仍由她暂理。
五月十一日,索溪门在高椅镇刘家大屋开香堂,行端木长东、向非和华琳收徒之礼。
向非收了魏刚;华琳收了黄仁甫和李三省;端木长东则收了冯天一、何三姐和司徒雯。
司徒雯在向端木长东叩拜奉茶之时,面色一阵白、一阵红,手里的茶盏和盏托间兀自格格作响。
向苇儿立在一旁,面色比司徒雯“一阵白”时更加苍白。
卫九兰立在另一旁,双手不住的揉着自己的衣带。
傍晚,端木长东让冯天一和何三姐去高椅镇上的小酒店沽了十斤酒,宰了一腔羊,回了一只鸡、一尾鱼和几样菜蔬,而后带着自己今日新收的一干弟子和卫九兰,一同叩开了司徒远的卧房门。
卫九兰和何三姐将酒肴摆布在餐桌上,端木长东则扶司徒远当中坐定,他自己带着弟子们一齐参拜。
“长东,我……我怎么敢当!”司徒远扶着椅子,颤颤的站起身来。
司徒雯连忙上前搀住他。
“师父,长东今日晋阶、收徒,全仗师父教诲,怎敢忘本!”端木长东仍拜伏在地,颤声说道。
“好了,长东,”司徒远蹲下身子,抚着端木长东的肩头,“你如今也收弟子了,总算替我争光。起来吧,我们吃饭!”
饭罢,司徒远朝端木长东使了个眼色,端木长东便吩咐卫九兰和弟子们且退,单单留下了司徒雯。
“端木老师,”俟冯天一和何三姐退去,卫九兰却没离开,“我替你守门。”
“怎么叫起我‘老师’来了?”
“啊……你今日收了弟子,我再叫你‘东哥’,岂不占了他们的便宜!”
“好吧,”端木长东也禁不住浅浅一笑,“那……有劳你了。”
卫九兰却不动身躯,看着端木长东问道:
“做什么要说‘有劳’?”
端木长东也不知该怎样回答,他耸了耸肩头,改口说道:
“是我说错了。九兰,去外面守着,千万留神。”
卫九兰面颊上漾起一抹笑意,转身出去了。
司徒雯扣上房门、掩上窗子,同端木长东一道侍立在司徒远两侧。
“都坐下说话吧!”
端木长东和司徒雯互视一眼,随即一齐向司徒远躬了躬身,便都坐下了。
“眼下情势很不妙。”司徒远捻着颔下的髭须,沉声说道,“情形你们都看出来了,向明同岁旦阁的关系决计不简单。如今想起来,一年前他荐那个张光世去岁旦阁供职时,便是在谋划这个事了。”
“如今,师父有什么指点?”
“长东,”司徒远神色凝重的看着端木长东,“我眼下只是索溪门内一个废人,今后的事,得你拿主意了。”
端木长东在椅子上直起身子,朝司徒远略一点头,随即开口说道:
“我在想,于岁旦阁而言,索溪门谁当掌门,其实并无分别。那么,岁旦阁为何要接受向明的贿赂……啊,我假定他提早一年派遣张光世去岁旦阁拉上关系,并且行了贿赂。岁旦阁为何要接受向明的贿赂、设法把他扶上索溪门掌门之位呢?一定别有他图,这决不止于向明这点贿赂。我看,岁旦阁是为了更丰厚的回馈;而且,这点回馈不止于岁旦阁,还有向明。”
司徒远瞧着端木长东,沉吟半晌,而后开口说道:
“你能想到这一层,我从前还真低看你了。”
司徒远刚刚说完这句话,忽然听到有人在敲窗子。
“端木老师!”卫九兰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司徒雯飞步上前,将窗子推开二寸。
“有人来了!”
司徒雯低眉片刻,随即抬头对司徒远和端木长东说道:
“叔叔、师父,我和九兰去把他赶开。”
见司徒远和端木长东都点了头,她便打开窗子,猱身翻出窗外,紧接着抬手从自己头上拔下几缕头发,对卫九兰说道:
“你拿这个掏一下我的喉咙,假装喝醉,吐他一身。”
卫九兰接过头发,点了点头。
很快,窗外的脚步声切近了。
卫九兰抄起头发,却伸进了自己的喉咙。
“呃……哇……”
“哎呀!你们搞什么!”
“啊……是……是李师兄啊,真对不住,她……呃……她喝多了。”
“喝多了回去睡!”李三省没好气的说道。
但不知是什么缘故,他自己却又并不回去睡。
端木长东瞧了瞧窗子,又看着司徒远,使了个眼色。
司徒远会意,抄起一个碟子,啪的掼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端木长东……你妈的!你……你装什么好人!老子……老子今年考不了,你看老子明年!我入你娘的,你乳臭未干,也他妈的晋了武师,收了徒弟,还……还来假惺惺。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早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你来道什么谢!道你妈的谢!你给老子滚!老子明……明年就把你踢……踢回二阶弟……啊,不!踢回三阶弟子!”
“都他妈的一群醉鬼!”窗外传进来这句话,跟着便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司徒远轻轻吐了一口气,坐回到了椅子上。
“叔叔,”司徒雯在窗外低声说道,“你同师父讲吧,我就不进来了。”
“也行,”看着端木长东上前掩上了窗子,司徒远低声说道,“这个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只怕……”端木长东看着司徒远,苦笑道,“向明已经知道了。您告诉我,知道的人又多了一个。”
“虽然如此,”司徒远也微微一笑道:“可还是要告诉你知道。”
端木长东整了整衣裳,站起了身来。
“坐下。”
端木长东又依言坐了下来。
“长东,你知道‘黑廊峡’吧?”
一听司徒远说出“黑廊峡”三个字,端木长东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
黑廊峡是距索溪峪西边十余里远的一处峡口,这峡口四面皆被重山合围,峡深约有一百余丈,三面皆是悬崖绝壁,只有东面稍缓,却树木丛杂,杳无人迹。峡内怪石成峰,笔直如林,景致奇秀,但地势险峻,峡内终年雾锁云蒸,时有怪声如猛兽嗥,如鬼夜哭,无人敢入。
“啊……知道。”端木长东点了点头。
“黑廊峡里,”司徒远压低了声音说道,“隐着我索溪门几十年来的一件秘事。”
“是……财帛、还是功夫?”
“你如何知道?”
“我在想,岁旦阁既然能建立岁旦盟,且定下条规,给盟下的门派和门派里的武师、弟子拨付银钱,所倚仗的无非两条,其一,岁旦阁内有压过各门派的武艺;其二,岁旦阁有大宗财源。如今,向明既然能和岁旦阁搭上干连,让岁旦阁扶他做索溪门的掌门,那么,向明必有能让岁旦阁放在眼里的回馈。我看,或许岁旦阁眼下艺业已大不如前,或许岁旦阁财源渐次减少,而向明能以我索溪门所有之物,来弥补岁旦阁所缺之物。所以,我才大胆这样猜测。”
司徒远狠狠扯了扯颔下的髭须,沉声说道:
“你想得不错。只是,你该知道,岁旦阁对武艺,并不十分看重,他们看重的,是财帛。黑廊峡中,藏着一宗极大的银矿。”
此事本已在端木长东的意料之内,当下他不动声色,静听司徒远。
“开启这银矿的锁钥,”司徒远接着说道,“便是我索溪门历代掌门所传的‘碧龙泉’。”
一听司徒远口中说出“碧龙泉”三字,端木长东禁不住站起身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那个六寸来长、寸许宽、六七分厚的极小的木盒,依然好端端的贴肉藏着。
“哎,长东,”司徒远只道端木长东要把“碧龙泉”交还自己,连忙抬手道,“不要拿出来,你要把它妥当收藏!一,不能让旁人知道;二,更不能被歹人夺了去!”
“是!”端木长东单膝跪倒回答道。
“我估摸着,”司徒远弯下身子,扶起端木长东,缓缓的说道,“这几日,苗瑛她们会要修造文书,送达苏州岁旦阁,还要遍行岁旦盟下各门派。长东,你要设法离开这里。一来,别让向明抢到‘碧龙泉’;二来,如能联合几家门派为我……啊,如今该说是‘为你’了,为你主持公道,那自是最好。至不济,也不能让他们站到钟云、钱岳一边去。”
“师父说的自然是正理,只是,我担心……”
“说嘛!”
“其实,徒儿来洪江府这一路上,已联络上了几个门派。一个是宁乡八曲镇的八曲门;另一个便是长沙府天马山的天马门。只是……天马门尚未能被岁旦阁认承。”
“不打紧,”司徒远微笑着说道,“已经非常难得了!”
“师父,”端木长东心头始终缠着一桩事,“我离开了,你身上的毒……”
霎时间,司徒远面颊笼上了一层灰黑。
不过片刻,他即刻浅浅一笑道:
“不打紧,这毒只化去了我的内力,令我无法施展功夫,于性命无碍。”
“师父,我把你一起带出去,送到我老家将息。”
司徒远一双眼若有所思的盯着端木长东,沉默半晌,低声说道:
“焉有此理!”
端木长东低眉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那……我留下雯雯和三姐伺候您。”
“不必。”司徒远挥了挥手道,“留下雯雯一人就行,你多带一个人出去,就多一个帮手。”
“行吗?”
“够了。”
“那好,我带冯天一、何三姐和卫九兰出去。师父,您千万保重!”
“放心,如今我已无法跟他向明争什么,他不到得会对我怎么样。”
第二日一早,苗瑛召集索溪门众武师议事,张光世和方苒亦与座。
“诸位老师,”苗瑛啜了一口茶水,开口说道,“索溪门今年岁考已然完结,我已将岁考情形修了文书,要报与岁旦阁,还要分送岁旦盟下各门派。诸君知道,我们岁旦阁分驻高椅镇的人手有限,且还须料理索溪门事务。所以,这分送文书之事,还须仰仗诸君派遣人手相助啊。”
“苗主事……”向明正待答话,却不料卢七问抢先开口了。
“卢老师,有甚话说?”
“岁旦阁究竟认承何人为索溪门正统?是我们向老师、还是索溪峪的钟云、钱岳那伙人?”
“七问!”不等苗瑛开口,向明插上话道,“眼下索溪门各项事务尚由岁旦阁苗主事管领,这个还要你操甚心!今年岁考你都降了级,还在这里瞎吵什么!”
卢七问垂下眉眼,闭口不敢再言。
“苗主事,”乘向明人等闭口的空档,端木长东开口说道,“长东愿领座下弟子,外出投送文书。”
端木长东话音刚落,苗瑛和向明便一齐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端木长东面带微笑,端坐不动,委实瞧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主事,”侍立在苗瑛身后的张光世俯下身子,在苗瑛耳畔说道,“他自请出行,这里只留司徒远一个废人,做得甚用!”
“嗯……”苗瑛微微点了点头,一双眼扫视在座诸人一番,缓缓开口说道:
“端木老师既有此心,实是索溪门之幸。”
“替岁旦盟和索溪门出力,原是应当的。”
“不知端木老师此行,要带哪些人出去?”
“带上小徒冯天一、何三姐,还有天马山的卫九兰,只留司徒雯在此伺候我师父。”
“你师父?”卢七问开口驳道,“他如今连弟子的位份也无,如何……”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等卢七问把话说完,端木长东便开口打断他道。
向明扭头冲卢七问瞪了一眼,他便不再说话。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