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龙泉》潭忧公子

11、第十一回-盟主 苗瑛朝

　　苗瑛朝侍立在她身后的方苒使了个眼色，她便开口说道：
　　“端木老师，你此行走四个门派。武昌府东湖派、岳州府洞庭门、长沙府天麓门，还有宁乡县八曲门。”
　　说着话，她递给端木长东一个木匣。
　　端木长东打开一看，匣内盛着四封文书，封皮上书写着投递的门派。
　　“端木老师远行跋涉不易，”苗瑛见端木长东接了文书，开口问道，“可有甚事嘱托交代？”
　　“苗主事，”端木长东站起身来，拱手说道，“长东有个不情之请。”
　　苗瑛将手微微一抬道：“端木老师不必客气。”
　　“长东想请主事禀明岁旦阁，认承天马山为岁旦盟下门派。”
　　苗瑛看着端木长东，沉默半晌，随即深吸一口气，正待开口说话，忽见卫九兰从中堂外走到门口，拱手说道：
　　“苗主事，此事不必劳烦了。”
　　苗瑛扭头看着卫九兰，一语不发。端木长东却不解的开口问道：
　　“为什么？”
　　“我们正是因为对岁考的条规不满，才脱离天麓门，上天马山另立一派。如若再入岁旦盟，岂不又要按那些条规来练武、来考试！那我们此举何用！”
　　“端木老师，”苗瑛噗嗤一笑道，“你的好心可被人家给扔到阴沟里啦！”
　　端木长东低眉沉吟一刻，开口说道：
　　“是我欠思量了。不过，长东仍有一请。”
　　“说吧。”
　　“请主事禀明岁旦阁，将天马山上人众开在‘福满湘’钱庄的帐头给移出来，交由他们用度。至于此后，岁旦阁不必再给他们拨付银钱就是。”
　　卫九兰惶恐的瞧了瞧端木长东，又看了看苗瑛，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
　　“这个事，”苗瑛浅浅一笑道，“我就作主了，帐头移出来，银钱嘛，拨付到今年六月。”
　　“谢主事！谢端木老师！”卫九兰单膝跪倒，向他们道谢。
　　瞧着卫九兰离开堂屋，苗瑛便示意方苒给向非和华琳分派投送文书的事务；之后，一众人等又议了约有一炷香的时分，这才散了。

　　吃过午饭，端木长东把自己座下三个弟子和卫九兰都叫到了自己的卧房。
　　司徒雯刚刚掩上房门，卫九兰便朝端木长东跪了下去。
　　“九兰，你这是干什么！”端木长东慌忙蹲下身子，去扶卫九兰。
　　“端木老师，”卫九兰不肯起身，喉间哽咽着说道，“适才在堂屋里，我……我不该那样扫你的面子……”
　　端木长东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开口说道：
　　“说什么话！你适才说的没有错啊！本就如此嘛，你们原为了不受条规的约束才退出天麓门，我却又要求人把你们收到岁旦盟下，那分明是我犯糊涂嘛！”
　　“兰姐，别这样。”何三姐也去扶卫九兰。
　　“兰姐，你再不起来，我师父今天可没法分派事情啦！”司徒雯蹲下身子，冲卫九兰咧嘴一笑道。
　　卫九兰这才抹了抹眼泪，站起了身。一干人众排班朝端木长东施礼，三个弟子就要下跪。
　　“免！”端木长东把手一挥道，“都坐下说话。”
　　他还不大习惯自己被人跪拜。

　　交代完外出之事，各人便行礼退出。卫九兰迈出卧房门，手把着门环，却见司徒雯仍留在屋内。
　　她心头登时一阵紊乱，怔在了原地。
　　司徒雯瞧科，心下便明，当下她对卫九兰说道：
　　“我还有个事禀明师父知道，刚好兰姐也在这里，一起听吧！”
　　卫九兰见端木长东也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又跨入卧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司徒雯抬起手，往自己的诃子内伸去。端木长东慌忙背过了身。
　　卫九兰瞧着端木长东的背影，抿嘴一笑。见司徒雯已取出藏在私隐处的物件，便开口唤了声“端木老师”。
　　“我真听不惯你叫我‘端木老师’。”端木长东转过身来，眉头微微一皱道。
　　“如今叫你‘东哥’，我岂不长了雯雯她们一辈！你答应吗？”
　　最后四个字，卫九兰是冲司徒雯说的。
　　“我觉得什么时候，把‘兰姐’改成‘师母’才好呢！”司徒雯盯着卫九兰，似笑非笑的说道。
　　卫九兰心头又一阵紊乱，再次怔在了原地。

　　“雯雯，别乱说笑话。”端木长东正色说道，“把东西给我。”
　　司徒雯收敛了神色，递给端木长东一个小纸包。端木长东打开一看，里面包着八颗蜡丸，七颗白色，一颗红色。白色蜡丸上，用极细的蝇头笔写着数字。
　　司徒雯告诉端木长东，白色蜡丸，是分送给岁旦盟下各路门派的书，随即便将数字对应的门派一一说了。红色蜡丸，是下给岁旦阁协理沈弼士的。书信内容则大同小异，皆是请求岁旦阁和诸路门派主持公道、遏止钟云、钱岳的叛乱行径云云。

　　“我此去只路经四个门派，其余三个，并不顺路啊。”
　　“徒儿知道。只是，我叔叔修书之时，也算不到师父你要经过哪些门派嘛。”
　　“东哥，”卫九兰忽然开口道，“其余三个门派，我去跑一趟。”
　　端木长东看着卫九兰，盯了她半晌，开口说道：
　　“胡闹！”
　　卫九兰垂下眉眼，一语不发。
　　“九兰，”端木长东站起身来，双手扶住她的双肩，凝神说道，“你知不知道，没了你，我就会如同心被人摘去了一般！”
　　卫九兰抬眼看着端木长东，双眸贮满了泪水，但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那泪水滚落。
　　司徒雯也狠狠咬了一记自己的下唇，朝端木长东单膝跪下道：
　　“师父，徒儿告退。”

　　第二日一早，端木长东、卫九兰、冯天一同何三姐一行四人离了高椅镇。
　　此番他们渡过巫水，先往东走旱路到衡州府，再雇船顺湘江而下。
　　一路很是太平。五月二十日傍晚，座船停泊在了北距长沙府约六十里的易家湾。
　　此处的湘江东岸，耸着一重一重约有五七处山峦，易家湾镇便建在这几重山峦之间。

　　“走，上岸看看山景，得便在镇上吃三杯。”端木长东钻出船舱，招呼一行人下船上岸。
　　众人拿了些银钱，各自袖了短兵刃，弃舟登了岸。

　　易家湾虽是个小去处，却当长沙府城和湘潭县城冲要处，兼之西临湘江，因此也甚是热闹。
　　端木长东一行人绕过一个山嘴，一条小街便映入了众人的眼帘。小街的西侧耸着郁郁葱葱的山坡，东侧是一道朝下的缓坡。缓坡往下两三丈处，便是一条玉带般的小河，蜿蜒注入湘江；小河对岸，又是一重青葱叠翠的山峦。
　　一行人看了一遭街景，在街东侧寻了一家小酒店，拣了副东窗下的座头坐定。卫九兰唤过卖点选酒水下饭，何三姐支起窗子，透过几缕窗外的垂柳枝条，便能观瞧缓坡下的小河，还有河对岸那重青葱叠翠。

　　晚饭很快被端了上来。五斤肥羊肉；麻辣豆腐、清炒蕹菜和鲫鱼汤，各人一份；另有六角上色花雕。
　　众人吃喝过半，暮色渐渐降临，过卖给店内各副座头掌上了灯火。
　　此刻已少有人来，店内的客人也大多吃喝完毕，渐次离开。
　　一个过卖得闲，开始给酒店的大门上板。
　　刚刚上了两块，他忽然把手里的第三块板倚到一旁，躬身开口说道：
　　“二位请——”

　　端木长东循声朝店门口望去，只见两个二十上下的少女，穿着天麓门的淡青色夏布衣裙，没有镶边，显然都是弟子位份。
　　端木长东认出来，一个少女正是四月二十七日夜、在洪江府中团铺镇、当林芳幽和吉熙教刘斯约斗之时，躲在芦苇丛里的人。
　　这个端木长东的熟人随意拣了一条长凳坐下，另一个少女对过卖说道：
　　“我们不在这里吃，点些酒饭，要带走。”
　　“好嘞！您吩咐，点哪些？”
　　那站着的少女走近柜台，同过卖点着酒馔；那坐着的少女一边拿手掌给自己扇着风，一边四下里张望。
　　忽然，他看到了坐在东墙下座头上的卫九兰，连忙站起身，朝她招手道：
　　“兰姐！巧啊！在这里看到你！”
　　“哎！倩倩！”卫九兰也站起身来，朝她招手。
　　这两个天麓门的女弟子，一个叫方倩，一个叫薛婷，卫九兰当初在天麓门之时，跟这二人都是林意岚座下的弟子。

　　薛婷听到方倩的话，也瞧见了卫九兰。她点好酒饭，跟方倩一齐来到卫九兰的座头前，寒暄了几句。
　　原来，林意岚、林芳幽带着天麓门一行，在高椅镇了结事务，又一路返回。她们走的是旱路，眼下在易家湾镇一家客店下榻，林意岚吩咐她们二人外出，带些酒馔回客店吃。

　　三人互聊了几句，方倩和薛婷又回到店门口的长凳上坐下，等着过卖把酒饭装盒送过来。
　　此刻，从店门外又传入来一阵脚步声。端木长东人等定睛一看，从门外走进来两个男人和三个女人。
　　这五个人都穿着紫色的衣裳，在店内灯火的映射之下，反照出缕缕光艳，可知他们的衣裳不是寻常布衣，而是织锦的面料。
　　端木长东和天麓门的人都知道，织锦紫色衣裳，正是当今岁旦盟盟主门派——邛州府天台派的号衣。
　　这五个天台派的人众，一个男子的衣裳佩着青色的镶边，是个“人级”武师，其余四个男女皆是弟子位份。
　　坐在店门口长凳上的方倩和薛婷见是盟主门派的武师和弟子进来，都站起了身。
　　坐在东窗下的冯天一和何三姐见到他们，也打算站起身来。卫九兰却见端木长东斜瞟了那五个人一眼，便立刻扭过脸去，端起酒盏来喝，连忙从桌下伸手扯了扯何三姐的衣袖。
　　两个人又坐了下去。

　　一个天台派的女弟子上前两步，打算指责端木长东几个“不晓事”的索溪门中人，却被那个人级男武师抬手止住了。
　　那武师倒背双手，立在薛婷和方倩跟前二尺远处，目不转睛的盯着薛婷。
　　薛婷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的退了半步。
　　方倩却立在原地不动，正眼看着那个天台派武师。

　　此时店里的过卖已然将薛婷点好的酒馔装了盒，却瞧这情形大是不妙，哪里敢过来！
　　一个天台派的女弟子倒是走近柜台，点选酒菜。

　　“哎，洪振，”那武师略略斜行一步，看着另一个男弟子道，“你看，这两个天麓门的小娘子，啊？”
　　洪振讪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凑近那武师耳旁，悄声说道：
　　“严师叔，我们此来正要去天麓门谈事，不如不要为难这两个小姑娘？”
　　“谁为难她们？”那武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却又朝薛婷靠近了一步，“去天麓门谈事，也不妨碍我跟天麓门的小娘子交朋友嘛！”
　　说着话，他伸手便去搭薛婷的肩头。
　　薛婷面带愠色，侧身闪开。
　　“躲什么嘛！”那武师跟进一步，去拉薛婷的手臂，“陪盟主门派的严老师吃杯酒，严老师跟你们天麓门的林掌门说句话，明年岁考，包你进武师。”

　　冯天一霍的站起了身来，只是未得端木长东发话，不好擅动。
　　端木长东看着冯天一，示意他先坐下，等等看。

　　“你放尊重点！”那天台派的武师再次伸手去搭薛婷时，方倩伸手拍了一记他的手背。
　　那武师缩回手，看着方倩，仿佛看着一个从深山里钻出来的怪物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的弟子？”那武师怔了片刻，开口问道。
　　“干你甚事？”
　　“你太无礼了。”洪振开口说道，“四川境内所有岁旦盟下的门派，就没有像你这般对盟主门派无礼的弟子。”
　　“你是说，没有‘敢’像我这般无礼的‘女’弟子吧！”方倩说着话，朝那三个天台派的女弟子扫视一眼，接着说道：
　　“比如这三位师姐，怕是早就和你行过礼了吧！”
　　方倩这句话一出口，那三个天台派的女弟子立刻一齐转向她这边。
　　一个立在原地，默默无声；一个上前一步，作势要打；一个从衣襟下噌的拔出了一口短剑。

　　此时卫九兰也已无法再看下去了，她扭过脸看着端木长东，正色唤了一声：
　　“东哥。”
　　“亮家伙。”端木长东看着卫九兰等三人，微微一笑道，“天一、三姐，你们防着那两个男人；九兰，盯住那三个女人。”
　　一阵咔啦咯噔声，东窗下的桌上摆出了四把短剑短刀。

　　店门口这七个人显然都在互相盯着对方，防备抢先动手，浑没听到东窗下摆弄兵刃的声音。
　　“怎样，小娘子？你们只有两个人，还想同我们打？”说完这几句话，那武师禁不住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我们……”薛婷忍不住开口了，“不想同你们打，只是……请你们不要对我们非礼。”
　　“让她们知道什么叫‘非礼’。”那武师侧过脸，对那三个天台派的女弟子说道。

　　“呀——”方倩抢先发难，横身上前，抬起膝头，照那个立在原地的女弟子小腹狠狠一撞。那女弟子登时“呜哇”一声，痛得蹲伏在地。
　　那武师闪开两步，另外两个天台派的女弟子都亮出短兵，合攻方倩；洪振则拔步上前，去抢薛婷。
　　“动手！”端木长东把桌子一拍，卫九兰、冯天一和何三姐立刻噌噌噌的拔出兵刃，挺身加入战团。

　　自五月十一日拜师以来，冯天一和何三姐受端木长东训教，出招专练“快”、“狠”、“简”，抛却了许多花色繁杂的套路，武艺已然进了许多，对付这几个天台派的弟子，虽然说不上“速胜”，可也决不会落败。
　　一干人众交手约有半炷香的时分，那三个天台派的女弟子都已被放翻在地；洪振手臂被划了一刀，卫九兰肩头被刺了一剑。

　　“妈的！”那天台派的男武师一掌将一条桌子拍裂，“天麓门和索溪门这是要造岁旦盟的反啊！”
　　“你们退后！”端木长东喝掉最后一盏酒，迈步上前，盯着那武师道，“老子今天就造你的反了！”
　　“你谁呀！”那武师见端木长东的号衣佩着跟他一样的青色镶边，倒也不大敢贸然动手。当下他撩起衣襟，把短剑掣到了手里。
　　“老爷是索溪门端木长东。你是严昌达还是严昌骁？”
　　严昌达是天台派掌门严道因的大儿子，严昌骁是小儿子。
　　“我就知道你是司徒远的人，跟你师父一样不安分。听清楚了，老子是严昌骁，别死了当个糊涂鬼！”
　　“糊涂鬼，说个章程。”端木长东轻蔑的笑道。
　　“好！这里地方窄，出去说话。”
　　端木长东扭脸示意何三姐把帐会了，自己则同一干人众走出酒店门，立在了当街上。

　　“怎么打？”端木长东再次开口问道。
　　“就我们两个一打一，打到起不来为止。敢吗？”
　　“洪振吧？”端木长东瞧着立在一旁的洪振说道，“你那伤要不碍事，去镇上寻个铺子，置办一口板。”
　　“给你用？拿钱来！”
　　“行，算我今日同盟主门派初次相会，打赏你们的见面礼。”
　　“呀——”听端木长东如此讥刺，严昌骁早按捺不住，当下舞起手里的短剑，朝端木长东连进五步，一连丢了五个架式。
　　端木长东且看且退，忽然脚底步子一旋，绕到严昌骁的身后，手里短刀的刀柄照他后颈敲去。
　　严昌骁听得脑后风响，连忙一个“凤点头”闪过，身躯也侧到一边，短剑顺手刺向端木长东心窝。
　　二人来来往往走了五七个回合，又都各自退开了三步。
　　半边下弦挂到了天幕上，映着道旁郁郁葱葱的山林和道下玉带一般的小河，确是一幅诗般的景致。
　　可此刻那小酒店门口两起人众间，却燃着一把冲天的无明火。
　　端木长东和严昌骁正一边打量着对方，思绪一边云飞也似的跃动。
　　就在二人打算重番出手的刹那，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小街北头传过来。

　　“林师姐！”薛婷看到了飞步而来的林芳幽，赶忙挥手唤道。
　　林芳幽带着天麓门另一个女弟子——背上都背着兵刃——在小街一侧立住了脚，开口问道：
　　“方倩、薛婷，怎么回事？”
　　薛婷刚要开口，却被方倩抢了先：
　　“天台派的二少爷，非礼我们。”
　　“噢？”林芳幽上前一步，立在端木长东和严昌骁另一侧，“严二少爷？”
　　“哎呀！”见到林芳幽，严昌骁立刻收了架式，盯着她说道，“你就是天麓门的大小姐吧！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在下严昌骁。”
　　一见严昌骁这副尊容，林芳幽立时便相信了方倩的话，当下她把脸一沉，开口问道：
　　“盟主门派驾临长沙府，有何贵干？”
　　“哎，说不上什么‘贵干’，想同天麓门的师姐师妹交个朋友，顺道拜访一下令尊掌门大人，有事相商。”
　　“哦……那，众位师兄在易家湾歇一夜，明日便可到府城。告辞。”
　　言讫，她转向方倩和薛婷说道：
　　“带上我们的晚饭，走。”

　　“哎，慢着！”立在一旁的洪振把手一摆，“你们这些人，打伤了我天台派的人，这就走了？”
　　林芳幽盯着洪振看了一眼，又扫视了一番端木长东一行人，开口问道：
　　“是天麓门打的、还是索溪门打的？”
　　“一起打的。”不想方倩和卫九兰居然同时开口回答道。
　　一听这个话，索溪门和天麓门一干人众都禁不住好笑，薛婷更是“噗嗤”的笑出了声来。
　　在这下弦月的映衬下，严昌骁和洪振的脸色比变了味的猪肝还要难看。
　　“那……”林芳幽看着严昌骁和洪振问道，“你们是要今日找回场子、还是改日找回？”
　　严昌骁看了看林芳幽，又瞧了瞧端木长东，死死咬着牙关，却不开口。
　　大约他知道今日显然是不可能打得过索溪门和天麓门这许多人的，可若要盟主门派就此认栽，却又委实难以拉下这个脸。
　　洪振见状，上前凑到严昌骁的耳畔悄声说道：
　　“师叔，我们还要同天麓门谈事，这会儿还不能闹僵。”
　　严昌骁把目光移到别处，低声说道：
　　“洪振，我们一块儿把负伤的师妹扶回客店。”
　　洪振略一躬身，随即去客店内扶出两个天台派的女弟子；另一个女弟子，也就是初进酒店时打算指责端木长东“不晓事”的，腹部被卫九兰刺了一剑，严昌骁亲自把她扶了出来。

　　看着天台派一干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林芳幽转向端木长东，拱手说道：
　　“端木师……啊，端木老师，今晚多谢出手相助。”
　　“不必客气！”
　　“你们住在？”
　　“船上。”
　　“那……我们就此别过。端木老师如到了长沙府，请上岳麓山盘桓一时。”
　　“一定。”

　　已是三更天，端木长东仍挺着身躯坐在船头，一动不动。
　　梢公的鼾声从船尾一断一续的传将过来。
　　一道体温缓缓靠近，贴在端木长东身侧。
　　这感受，像极了四月二十七日那晚，在洪江府中团铺镇，卫九兰贴上自己后脊的那股温软。
　　“九兰，”端木长东伸手捏住卫九兰环上他肩脖处的手，“还不歇着？”
　　“你呢？”卫九兰把她那略厚的双唇凑到端木长东耳畔，悄声问道。
　　她唇上的肌肤若有若无的扫上端木长东的耳垂，让他感觉胸腹间满蕴着一股燥胀，正待寻一个口子，喷泻而出……
　　然而端木长东心头仍存一丝清明，他知道眼下这地方，断断不是“喷泻”的场合。
　　当下他深吸一口气，狠力捏了捏卫九兰的手，站起了身来。

　　端木长东那狠力一捏，也捏回了卫九兰心头的清明。她抽回手，站起身来，退开了半步。
　　“九兰……”端木长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那一捏用力太狠，只抱歉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东哥，”卫九兰抬手轻轻抚了一下端木长东的脸颊，“你在想什么？”
　　“天台派来到这里，大事不妙啊……”端木长东略略转身，看着湘江畔那青黑色的重山，沉声说道。
　　“东哥，天台派跟你们有甚干系？”
　　“九兰，你知道我们索溪门这次造乱的是什么人吗？”
　　“这倒听说过，是司徒老师的师弟，钟云和钱岳。”
　　“那你知道，钟云和钱岳又是什么人吗？”
　　卫九兰摇了摇头。
　　“钟云是邛州天台派掌门严道因的表弟，钱岳是严道因的妹婿。”
　　“原来是这样……”卫九兰捋了捋耷到肩头的青丝，“东哥你是担心，天台派来长沙府，是要让天麓门和其他门派认承钟云和钱岳，不认司徒老师这一派人？”
　　“我想……多半是这样。”
　　“为什么？”
　　“……”
　　端木长东沉默了。
　　是啊，为什么？
　　天台派是岁旦盟的盟主门派，已然达到盟里顶级的地位，为什么掌门严道因要帮助自己的亲戚在索溪门内造乱？索溪门由司徒远当掌门、由钟云、钱岳当掌门、还是由向明当掌门，于他天台派和严道因有什么很大的分别么？真的看不出有什么分别！索溪门谁当掌门，武艺在江湖上也不过二流等次，怎样都夺不下天台派的盟主之位。
　　是啊，为什么？

　　“想不出吗？”卫九兰把头一歪，看着端木长东，嫣然一笑，问道。
　　“想不出。”端木长东看着夜色中卫九兰那张蒙胧的笑脸，忽然抬起手，在她面颊上轻轻抚了一下。
　　“去睡。”俄顷，端木长东也淡淡一笑，转身往船舱内走去。
　　只留下卫九兰怔怔的挺立在船头，感受着她面颊上那一抹火热……

　　正午的日头当顶悬着，把刚刚下船的端木长东一行人在湘江畔的草滩上投射下一点点黑色的影子。
　　每一个人都在拿手巾或袖子揩着额上滴落下来的汗珠。
　　“东哥，”卫九兰说道，“都这时候了，上天马山歇歇脚，吃顿便饭。下午再去天麓门。”
　　端木长东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天马山，又抬眼望了望一里来远的岳麓山……
　　他正待开口答应卫九兰，忽见一道人影从天马山口飞步跑将过来，一边喊着：
　　“兰姐，你回来啦！”
　　众人定睛一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天马山的陆妍。

　　“妍妍，”卫九兰赶上前，同陆妍拉了拉手，“这二十多天，天马山怎样？”
　　“还能怎样？”陆妍撇了撇嘴，“跟天麓门干了两架。”
　　“山上的人都没事吗？”
　　“没事！”陆妍眉角向上一挑，“两架我们都没吃亏！”
　　“哎，兰姐，还有个事。”陆妍思忖片刻，接着说道。
　　“什么？”
　　“今天天麓门来了几个客人。”
　　一听陆妍说出这句话，端木长东一干人众立刻便明白过来，严昌骁一行果然到了这里！
　　“是不是天台派的人？”卫九兰急切的问道。
　　“有，还有……”陆妍说到这里，看了看端木长东，又把下半句话吞了回去。
　　“还有什么？”
　　“还有索溪门的人吧！”不等陆妍结束犹豫，端木长东开口替她回答道。
　　陆妍默默的点了点头。
　　“他们什么时候上的岳麓山？”卫九兰继续急切的问道。
　　“大约巳牌时分吧！”
　　“这会儿天麓门应该在留饭……”端木长东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天一、三姐，跟我走！”
　　“东哥！”卫九兰一把扯住端木长东的胳膊，“我也去！”
　　端木长东看着卫九兰，沉默片刻，低声说道：
　　“你……还是先回天马山歇会儿吧！”
　　卫九兰垂下眉眼，松开了手。
　　她明白，端木长东是担心天马山和天麓门的人撞到一起，再起纠纷。

　　端木长东、冯天一和何三姐三人走出五七步远，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东哥！”
　　端木长东止步回头。
　　“东哥，晚上回天马山来歇，我们给你们预备下。”

　　端木长东领着冯天一和何三姐来到岳麓山的山门前，将岁旦阁的文书亮给把门的天麓门弟子，请他们上山通传。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时分，一干天麓门的人众下到山门口来迎接。
　　领头的是一个“人级”武师，名叫李敬则；身后跟着林芳樱、谢萌，还有另外两个弟子。
　　两方人众讲礼毕，李敬则便领着端木长东三人上山至天麓门大院，将他们仍安置在大院东北角的“客院”中。
　　“端木老师，”李敬则朝端木长东施礼道，“我们掌门和吴老师正在宴客，请端木老师在此暂歇。一会儿，让芳樱给三位送上午饭。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不敢！”端木长东还礼道，“多谢李老师！有劳林师妹！”
　　“什么‘师姐’‘师妹’的，叫我‘芳樱’啦！”林芳樱朝端木长东撇撇嘴道。
　　端木长东冲林芳樱微微欠身，浅浅一笑，却不答话。

　　李敬则带着林芳樱等弟子走出了客院。端木长东立在客房门口，舒展了一下四肢，打算进屋少歇一会儿。
　　吱的一声，客院西厢一间客房的窗子被推了开来，一张少女的面庞和半截身子出现在了窗口。
　　三个人循声一瞧，这面庞很是眼熟，便是昨夜在易家湾镇和他们厮打的天台派女弟子。
　　那女弟子显然也认出了端木长东等三人，当下她怒火盈面，身形飞快的由窗口移到了门口。
　　何三姐见状，也向前迈出半步，却被冯天一一把扯住了。

　　那天台派的女弟子在自己的客房门口立了半晌，右手拳头捏紧又松开，如是数番。大约她觉得她们几个都带伤，今日再要厮打，讨不到便宜，于是便砰的一声，把客房门狠狠的关上了。

　　又待了约有半炷香的工夫，林芳樱带着两个天麓门的女弟子给端木长东一行人送午饭来了。
　　“芳樱，借一步说话。”
　　林芳樱吩咐另外两个女弟子把食盒里的肴馔摆好，自己跟着端木长东来到客院的院子当中。
　　“端木老师，什么事啊？”
　　端木长东叠起两个指头，竖在自己唇边，随后压低了声音问道：
　　“天台派和索溪门都来了哪些人？”
　　乍一听端木长东说出这句话，林芳樱脸颊登时蒙上一层诧愕。俄顷，她扭头看了看客院的西厢，便又回复了面色。
　　“天台派那几个人住在这里，你当然看到了。只是……索溪门那两个人没有住在我天麓门，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好吧，你不愿说……”林芳樱扭过她那张白皙而圆润的俏脸，“我也可以不说。”
　　端木长东盯着林芳樱的侧颜，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行！多谢二小姐送来的酒饭。”
　　言讫，他略略退开一步，朝林芳樱躬身施礼。
　　林芳樱又扭过脸来，看了一眼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忽然觉得，她一双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她狠狠捋了一把耷拉到胸前的青丝，招呼那两个女弟子一道走出了客院。

　　端木长东师徒三人在客房里吃完午饭，林芳樱带着一个女弟子来了。
　　女弟子收拾碗碟，林芳樱则对端木长东说道：
　　“端木老师，请随我去见我爹。”
　　端木长东微微点头，带上岁旦阁的文书，跟着林芳樱走出了客院。

　　林芳樱将端木长东引到天麓门院落中央二层小楼的东暖阁外，自己先进去通报。
　　俄顷，她走出暖阁，示意端木长东进去。

　　林意山和吴子江一左一右，坐在暖阁北墙下的两把太师椅上，便同前番端木长东上岳麓山时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侍立在他们身畔的林芳幽。
　　霎时间，端木长东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林芳幽那微瘦的脸庞、微凸的前额、还有那略略被掩在眉棱之下的双眸……
　　不过很快，他便将脑海中这幅画面擦除，撩起衣襟，打算朝林意山和吴子江跪倒施礼。
　　“哎！长东！”吴子江连忙站起身来，跨上一步，一把扯住端木长东的胳膊，“你今已晋级武师，还跪什么！起来说话！”
　　“林掌门、吴师叔，长东毕竟是晚辈……”
　　“还这么客气？”吴子江把脸一沉，“那你就请便！”
　　端木长东浅浅笑了笑，站直身子，朝林意山和吴子江拱手施礼。
　　“这就是了！”吴子江拍了拍端木长东的肩头，“坐下说话！”
　　端木长东且不坐下，他从怀中掏出岁旦阁的文书，双手递给吴子江：
　　“吴师叔，岁旦阁四月二十八日派员到了洪江府高椅镇，五月初十主持了索溪门今年的岁考。如今索溪门事务由岁旦阁文案司主事苗瑛老师暂理。这是文书，请林掌门和吴师叔过目。”
　　一听端木长东说出这番话，吴子江下意识的看了林意山一眼。
　　林意山没有回看吴子江，但吴子江分明看到他颔下三绺长须颤动了好一阵。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