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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夜杀
林意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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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山一语不发,朝端木长东略略抬了抬手,端木长东便微一欠身,在侧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吴子江看了看文书封套封口处的火漆,再将封套拆开,取出书笺来,细细看了一遍;而后,又把书笺递给了林意山。
林意山接过书笺看过,仍一语不发,把书笺递还给了吴子江。
“林掌门、吴师叔,”俟吴子江收了岁旦阁的文书,端木长东又站起身,从袖内取出司徒远封的蜡丸,递给了吴子江,“家师司徒老师,有密书奉上。”
“噢?”吴子江接过蜡丸,没有捏开,径直递给了林意山。
林意山捏开蜡丸,展开书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笺子递还给了吴子江。
吴子江看完司徒远修的书,很想说些什么,却见林意山仍一语不发,便又把话吞了回去。
“贤侄啊……”沉默良久,林意山忽然开口了。
已经坐下的端木长东又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
“别这样,坐下坐下!”吴子江抬起手,往下按着,对端木长东说道。
“贤侄,这些事,我都知道了。明日我会给岁旦阁修一封回文,交给你带去。至于其他,等岁旦阁把理事的权,交还给索溪门,我们再作道理,你看如何?”
端木长东看着林意山那清瞿的面庞,这面庞上的苍白间,点染上了几缕红……
“敢不从命!”他没有起身,坐在椅子上,把身躯朝林意山略略移了移。
“长东,”吴子江显然看出了端木长东心中蕴着的不快,站起身来说道,“今日没事了,我让芳幽和芳樱带你们在岳麓山上走走看看,晚上安心在这里歇一夜!”
“多谢林掌门,多谢吴师叔!”端木长东此刻也站了起来,朝二人施礼,“长东今晚有歇处,就不叨扰天麓门了。告辞!”
端木长东回到客院,叫上冯天一和何三姐,一齐往外走。
来到天麓门大院门首时,却见林芳樱坐在门首的花坛上,双眼怔怔的瞧着他们三个人。
端木长东足不停步,经过林芳樱身畔时,略一拱手道:“芳樱,多谢款待,就此告辞。”
“哎,等等!”林芳樱忽然霍的站起身来,一把扯住了端木长东的袖子。
“就这么走了?”林芳樱把头一歪,那张白皙而圆润的俏脸登时堆上了一层笑。
端木长东看了她一眼,另一只手挥了挥,示意冯天一和何三姐先出去。
“真走了?不跟我去白鹤泉玩一下?麓山寺呢?”
听着林芳樱说话的刹那间,端木长东感觉自己的手里被林芳樱塞进了一件物事。
“下次吧!”端木长东捏进手里的物事,朝林芳樱微一欠身,“告辞!”
端木长东头也不回的下山了。
谁也没看到,天台派一个女弟子的身形,闪现在三丈远的一棵樟树下。
离开岳麓山半里路远,师徒三人坐在路旁的草坡上歇脚,端木长东把捏在手心的物事拿了出来。
这是一块薄薄的竹片,上面写着两行字:
“今夜二更云麓宫二楼亮灯的丹房”。
“师父,写的什么?”何三姐凑上前来问道。
“啊……”端木长东复将竹片捏进手里,笼入袖内,站起身来说道:
“走,我们今晚去天马山歇。”
卫九兰和秦瑞安一直站在天马山口等着,看到端木长东师徒三人的身形出现在山间小道上,卫九兰忙不迭的拔步迎上前去。
“九兰,累你来接我们。”
卫九兰满脸堆笑,轻轻扯了扯端木长东的衣袖道:
“走吧,上天马山,青哥给你们备了便宴接风。”
“兰姐,”何三姐凑上前来嘻嘻笑道,“什么时候做我们的师母啊?”
卫九兰看着何三姐,那张泛黑的脸庞登时涨成了紫色,一直紫到了脖子根。
“三姐?”端木长东正色说了一句,何三姐吐了吐舌头,再不敢说话。
端木长东淡淡一笑,跟着卫九兰朝天马山疾步而行。冯天一拍了一记何三姐的肩头道:
“走吧!待会儿多吃两碗,把你的嘴塞住!”
马青在天马山正厅设了盛宴,款待端木长东师徒三人,外加秦瑞安和卫九兰作陪。席间,马青殷勤劝酒,端木长东却惦着林芳樱竹片上写的那句话,打算入夜潜入天麓门打探消息,不肯放量饮酒。
“九兰,”马青冲卫九兰挤挤眼道,“长东今晚这酒吃得不爽利啊,莫非是你怠慢了他?”
“哎?”端木长东刚刚把手抬起一半,卫九兰便已插上话道:“哪儿敢啊!”言讫,拿起酒注子,先替端木长东把盏子斟满,再拿过一只大酒觥斟满,看着他道:
“东哥,我先吃了这一大觥,如有怠慢,请多包涵!”
说罢,她也不等端木长东回复,便径直将大酒觥搁到唇边,仰脖就往下灌。
“哎!使不得!”端木长东慌忙站起身来,伸过手去,一把扯住卫九兰的胳膊,将大酒觥夺到了自己手里。
卫九兰却也不把酒觥要回,抬手抹了一把适才溅到下巴和脖子上的酒浆,似笑非笑的瞧着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沉默了片刻,把自己盏子里的酒一发倒入大酒觥,仰头全喝了下去。
众人抚掌大笑,各自归座,继续饮宴。
宴罢已是初更时分,马青让秦瑞安和卫九兰给端木长东师徒三人安排了客房,他将三人送到客房门口,叫了安置,诸人各自回房安歇。
端木长东扣上房门,打开后窗,瞧着月亮估了估时辰,便打算整备上岳麓山云麓宫了。
他拿起雁翎刀,拔出半截瞧了瞧,又插了回去,把刀放回枕下。
他仍将短刀藏在护臂下的衣袖内,又在腰间扣好镖囊,随即把头探出后窗,四下瞧了瞧,见悄无一人,便纵身从窗子跳了出去。
端木长东从天马山西坡下了山,快步踅到岳麓山脚,不走山门,寻了条荆榛小路,攀着山林里的枝干藤蔓,朝山顶的云麓宫而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离二更天尚有一刻钟的时分,他已立在了云麓宫大院门口。
一弯下弦月正悬在中天,投射下宫观飞檐蒙蒙胧胧的倒影。阵阵山风掠过,惹起山间林涛裹夹着檐下铁马的叮咚声,让端木长东感觉格外的心旷神怡。
然而他知道自己今夜此来所为何事,当下深吸一口气,跃上云麓宫外墙的墙头,朝墙内探看。
宫观内诸人显然早已入睡,然而确如林芳樱偷递给他的竹片上所言,大院内西北角一处二层楼宇,当真有一扇窗内透射出灯光!
端木长东在墙头矮下身子,碎步踅到围墙西北角那处亮灯的楼宇外,四下里细细一瞧。
那亮灯的屋子门外的走道上,站着两个值守的弟子,此外并无一人。
墙内离那楼宇约三丈远处,栽着一棵大樟树。端木长东就着月光仔细一看,见那樟树的枝叶间,搭着一个鸟窝。
端木长东暗自庆幸,当下他从镖囊里摸出两颗飞蝗石,扑扑打进了那鸟窝。
刹那间,樟树头登时爆出一阵啾啾喳喳,两只喜鹊扑棱棱的冲天而起。
说时迟,那时快,端木长东乘那两个值守弟子奔过去瞧鸟的工夫,从墙头纵身跃向楼宇,左足在二楼走道的栏杆上轻轻一点,飞身上了屋顶。
他俯身趴在屋顶,且不忙去揭瓦片,先四下里扫视了一番,见仿佛确无人追蹑,方才瞧定屋里透射出的光亮,轻轻揭开了顶层的一片瓦。
屋里透射出的光又亮了几分,屋里人说话的声音仿佛也大了几分。
端木长东把底下那片瓦缓缓挪开了三二寸,把眼凑近瓦片和屋顶木架间的缝隙,屏气凝神,细瞧细听。
这屋子不小,约有五六丈见方。四面墙竖着木柜、悬着葫芦,屋子正中摆着一个青铜鼎,确是一间丹房。
青铜鼎四围,摆着五把交椅,依次坐着林意山、吴子江、严昌骁、封澜和钱芬五个人;每两把交椅间,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茶水和点心。
“昌骁,封澜,”吴子江拍着交椅的扶手,“我不管你们究竟所为何事,可你们挑起索溪门的内乱,这个事,我是很看不上眼的!”
“吴师叔,”严昌骁陪着笑脸说道,“不要动这样大的肝火,这个事嘛,也确是出于无奈……”
“吴师叔,”封澜插上话来说道,“盟主严掌门、还有我师父跟您说的目的,您可听明白了?”
“怎么?”吴子江捏着交椅的扶手,转向封澜说道,“明不明白的,是不是还要劳烦你来训教我啊?”
“澜哥……”钱芬欠过身去,轻轻捏了捏封澜的手。
封澜不耐烦的把手一甩,不过却也没有再把话顶回去。
“昌骁,封澜,”林意山捋着颔下的长须,轻声说道,“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帮着你们,认承钟云、钱岳二位占据索溪门,不让司徒远和向明他们回来?”
“不错,正是此意。”不等严昌骁回答,封澜便抢先说道。
“啊……”严昌骁抬了抬手,接下去说道,“贵派能下文书认承,自然是最好的;如若不能,那么两不相帮,我们也感贵派大德。”
“感我们大德?”林意山停下正在捋须的手,盯着严昌骁问道。
“啊……如昌骁适才所禀,敝派所为,不过想在明年各门派的‘岁旦评’之后,继续担任‘岁旦盟’的盟主,而贵派……”
“依岁旦阁的条规,”吴子江打断严昌骁的话道,“盟主继任,可一而不可再。你们天台派已任两番盟主,明年即便评了‘甲等’,也是不可再担任盟主的。你如今跟我天麓门说,又有何用?”
“是没用,只不过……”封澜再次忍不住插上了话头。
“哎,”严昌骁抬手止住他,“岁旦阁那边,敝派自然另作道理。家父知道,林掌门同岁旦阁封阁主、沈协理,还有贾总管,都交情非浅。届时,一来,只须林掌门认承索溪门由钟老师和钱老师二位执掌;二来,劳烦林掌门同岁旦阁三位老师美言几句;其余一切,都在我们身上。此外,敝派和索溪门还必有一份报偿。”
吴子江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要说些什么,却见林意山微微摇了摇头,便又把涌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这样吧,”林意山又捋了捋颔下的髭髯,“今日天色已经很晚,再要制文书,也来不及。明日中午,请诸位到天麓门小酌,啊?请……”
林意山说着话,站起身来,端茶送客。
端木长东狠狠咬了咬上下两排牙齿,轻轻将两片瓦放回了原位。
他知道今晚之事已了,正在想着明日该作何打算,却忽然瞧见云麓宫大院的围墙墙头隐隐约约多出了两道人影!
端木长东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当下他略略退了三两步,伏低身子,想看看墙头这两道人影究竟所为何来。
不料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顷刻间,只见那两道人影立起身子,高声喊道:
“林掌门、严老师,屋上有人偷听!”
端木长东的心险些从腔子里蹦出来!当下他左手探进镖囊,扣上五枚柳叶镖,随即将身一纵,从丹房的屋顶径直跃出了云麓宫的后墙。
后墙下是一条石板山道,道旁围着一周遭汉白玉栏杆。端木长东堪堪要翻过栏杆时,忽听得脑后风响,他赶忙缩身就地一滚,只听啪啪啪几声,几枝袖箭打在了栏杆和石板地面上。
“洪振,韩琴,跟我一起追!”这是严昌骁的声音。“韩琴”便是跟着严昌骁来到长沙府的一个女弟子,今夜追蹑着端木长东来到云麓宫的正是此人。
“方倩,跟去看看!”这是吴子江的声音。
“芬芬,你留在这儿,我去一下!”这是封澜的声音。
端木长东在乱树丛中胡乱扎了一刻,只听得身后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兀自夹着一个少女的声音:
“这人不认得路。封师兄,你往右走五丈;严老师,你堵在这儿;洪师兄、韩师姐,你们往前走二十丈;我跟着,跑不掉的。”
即便在夜里,这少女对岳麓山的路径也了若指掌,显然便是天麓门的女弟子方倩了。
端木长东立在山林间原地等待了片刻,只听四面八方掠过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当是严昌骁、洪振、韩琴和封澜四人依着方倩所言,各据方位;而俟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停歇后,仍有一个脚步,正缓缓从山林外一步一步走将入来……
昨日傍晚,端木长东一行在易家湾镇吃晚饭时,方倩曾和天麓门另一个女弟子薛婷来到同一家店点选酒馔外带;当严昌骁到此调戏薛婷时,方倩曾果断出手阻拦。端木长东对她颇有好感,雅不欲同她交手。听方倩适才分派,这丛山林的前方出口当是洪振和韩琴把守,端木长东便打算打翻他们二人,夺路而逃。
他估着方倩走近的脚步,与她同时迈出了一步,以防被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不料他刚刚迈出一步,自己的右臂便被一个人扯住了!
端木长东险些叫出声来,下意识的扬起左臂,就要把扣在手中的柳叶镖打出去。
然而,一个熟悉的声音悄悄浸入了他的耳鼓:
“东哥,是我。”
卫九兰居然藏在这林子里等他!
不过此刻并不是询问她原委的时候,端木长东只朝她微一点头,趁乱便悄声说道:
“我朝前走,干掉洪振和韩琴,把这伙人引开。你趁乱离开这儿!”
卫九兰一语不发,抬起手来,在端木长东的右臂上狠狠拧了一记。
随即,她递给端木长东一个东西。端木长东接过手里,觉出是一口雁翎刀。
端木长东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从前方传过来一个声音:
“好!在这里了!”
端木长东辨出是那天台派女弟子韩琴的声音,当下他不假思索,左臂一扬,打出三枚柳叶镖。
“啊”的一声惨呼之后,便是一个身躯倒地的悉簌声。
“韩琴!”洪振急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洪振还没找到端木长东,严昌骁的声音却从左方传了过来:
“啊,果然在这里。让我瞧瞧,是谁在偷听我们说话。”
端木长东懒得跟他们多纠缠,轻轻拔出雁翎刀,掉过刀刃,刀背朝外,辨着严昌骁匆匆走上前的方位,一刀猛的横劈过去。
这一下不偏不倚,刚好劈中严昌骁的左腰。当下他一阵剧痛,“唔”的一声闷哼,便软倒在地。
“严老师!”洪振唤了一声,脚步却渐渐放缓,显然是担心再次遭到林中人的突袭。
不料他忘了,恰才还有一个韩琴被暗器放倒,正横躺在地下。一个不留神,洪振便踩到了韩琴的身躯,扑通倒地。端木长东乘机扯起卫九兰的手,朝前狂奔。
奔出十来步远,端木长东只听卫九兰喊了一句“小心”,自己便被她推到了一旁。
“哧”的一声响,卫九兰闷哼一声,趔趄了几步。
端木长东也不打话,横身上前挡住卫九兰,挺刀与那人厮斗了起来。
这人便是把守在林子右方的封澜。端木长东一边同他周旋,一边却听到身后的严昌骁在说话:
“啊……是天麓门的小姑娘来了。小姑娘,救我一救,盟主门派决忘不了你的……”
严昌骁这“的”字下边当是要说个“好”字,不料那“好”字刚说了一半,却被一声惨呼给替代了。
“严老师!”洪振此时已从韩琴的身躯上挣将了起来。
“你……你竟敢偷袭盟主门……”
这“门派”的“派”字还没说出口,端木长东便又听到了“呃”的一声呻吟。
“啊,我知道你是谁了!”封澜边打边说出这么句话。
端木长东岂容他再多口!当下卖个破绽,退开两步,放封澜的刀直刺近前,他自己则把刀交左手,一记狠狠的斜劈。
这一下从封澜的右肩头只劈到左上腹,他大半只右臂被卸掉了,腹部也被开了深深的一道口子。虽说肚肠尚未流出,可也不得活了。
霎时间,这山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端木长东回身一瞧,隐约看到方倩直起身子,将一口刀从一个人背心拔将出来。
卫九兰则捂着自己的右肋,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端木长东奔过来。
“九兰!”端木长东上前扶住她,“快走!”
二人奔出这丛林子,却见二十来点火把从云麓宫方向朝他们裹将过来。
“东哥,”卫九兰一把夺过端木长东手里的雁翎刀,颤声说道,“你快走,我把他们引开!”
“你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东哥,你一个人,自然可以认下这些事;可你的三个徒弟呢?你要认了这些事,你三个徒弟就将不容于岁旦盟!他们可没犯错!不能让他们受这委屈。”
端木长东一时语塞,狠狠的捏住了卫九兰的手。
“东哥,你保住有用之身,还可设法救我……”
说到这里,卫九兰忽然一把搂住端木长东,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记。
“东哥,记得我喜欢你,我要让你的徒弟叫我‘师母’!”
言讫,卫九兰拖着端木长东跑了几步,将他一把推下一个坡:
“那下边有个小洞,你躲进去,我把他们引开!”
端木长东依卫九兰所嘱,寻到了那个小洞,缩身潜入洞中;虽然感觉浑身似要虚脱,却屏住呼吸,不敢喘一声大气。
唇上一缕热,缓缓流到了自己的下颏上……
这是卫九兰在他唇上留下的记认……
“啊,在这里了!站住!往哪儿跑!”
“嘿!你干什么!别动她!”
“方师姐……”
“让开,我亲自来绑她。兰姐,对不住了,委屈一下。”
“拿到了吧?让我瞧瞧。怎么是她?”
“怎么?不能是我吗?”
卫九兰这句反诘洪振的话撞入端木长东的耳鼓,撞得他的心如同碎裂一般的疼。
“掌门师伯,吴师伯,一共折了三个。”
“澜哥……澜哥……”这是钱芬在哭她的未婚夫。
“欧健,方倩,”洞外的林坡上传来了吴子江的声音,“你们连夜下山,去溁湾镇备办好棺木,先寄顿在麓山寺。”
“是!”
“你们几个,把卫九兰押到东暖阁,”林意山很难得的开口了,“叫醒意岚和敬则,还有芳幽、芳樱。洪贤侄、钱小姐,你们也一同审?”
“是……”
“多谢林师伯!”
不知过了多久,云麓宫外又回复了一片死寂……
一阵扑拉拉的抖翅声从天际传来,却是那两只被端木长东惊走的喜鹊又回了窝。
端木长东从洞中钻出,抬头瞧了瞧已然偏西的月。
他大略辨了一下方向,便拔步朝天麓门大院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样,如若卫九兰今夜有失,他端木长东就不配做个男人了。
在山间深一脚浅一脚的行了约有小半个时辰,端木长东已然隐约瞧见了天麓门大院的后墙。
他心头一振,加快了脚步,却不料从山道旁的林子里忽的飞出一颗石子,打在他的脚下。
他停下脚步,朝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瞧去,林芳幽的身形闪现在了林子边。
“林大小姐,有甚话说?”
“你要去找死吗?”
端木长东沉默了。
他很想脱口而出“九兰有失,我枉做男人”。
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你不说话,说明你明白,九兰……”她止住片刻,接着说道:
“没看错你。”
端木长东依旧沉默。
“端木老师,你要信得过我,就先回去。明日中午,你在溁湾镇‘大祥楼’等着,我不来,也会叫个人来见你。”
沉默片刻,林芳幽接着说道:
“我得去审她了。你从这里,找路往北走二里地,那里有路往东下山。”
“林大小姐,大恩不言谢。”
端木长东依林芳幽所言,寻路往北走了二里,当他寻到往东下山的路口时,他坐在一棵横倒的树干上歇了片刻。
而此时,他的心绪也越发明晰起来。
今夜一场厮斗,天台派和索溪门一共折了三个人。天台派的韩琴和索溪门的封澜死在他端木长东手下,这事毫无疑义;可自己只用刀背打了严昌骁一下,这一下即便打出内伤,也绝要不了他的命.
他隐隐想起,在他一刀劈了封澜之后,曾看到方倩从一个人背心拔出了一口刀……
而在这之前,他曾听到有人指责什么人“偷袭盟主门派”,而这“派”字尚未说出口,便又是一声呻吟。
这是个女孩儿的声音,应当是韩琴。或许,她中了端木长东三枚柳叶镖,虽然倒地,并未便死;洪振被她的身躯绊倒,倒把她惊醒;而她惊醒之后,恰巧看到有人在偷袭严昌骁,可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却再次被人下了杀手。
依这情形,严昌骁十之八九便是被方倩所杀。此人倚着自己是岁旦盟盟主门派的二少爷,对盟下门派的女弟子恣意调戏凌辱,略无忌惮;即便在他被端木长东一刀背放倒之后,看到方倩近前,仍然语带戏谑。方倩既敢在严昌骁调戏薛婷时横身阻挡,今夜乘夜黑纷乱之时趁机下手报冤,实在是意料中事。
在韩琴说出那句话之后干掉她的,当是卫九兰;洪振倒地,看不清究竟是谁杀了这些人,亦是意料中事。
只是,今夜发生的这场厮打,不论于索溪门还是于天马山,均大为不妙。
从他端木长东今夜在丹房屋顶偷听天麓门、天台派和索溪门三派谈话可知,天台派和索溪门钟云、钱岳已结成一党,天台派意欲第三轮连任岁旦盟的盟主门派,钟云、钱岳意欲将司徒远和向明二人永久逐出索溪门。钟云、钱岳要求得天台派的认承和声援,不必说也自然是知晓了索溪峪黑廊峡那宗银矿。天台派要地位、要钱;钟云钱岳要拿钱买地位,目的自然还是独霸那宗银矿。
天麓门是岁旦盟下的大派之一,天台派如卸任盟主,下一任盟主决非天麓门莫属。端木长东、严昌骁和封澜此来,皆为拉拢天麓门。如今这后两派的使者竟在一夜之间双双折在岳麓山上,天麓门要回绝他们,只怕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虽然端木长东仍有书函要投向其他门派以及岁旦阁,可究竟能争取到多大用处,怕也难说得很。
至于天马山,则更不消说。他们原本就是擅自脱离天麓门的一群“叛众”,如今,一个天麓门的“叛众”偷偷潜回岳麓山,竟一连杀死三个天麓门的客人!天麓门如不大起人众奔杀天马山,恐怕难以置信了。
只是,这“不妙”的情势已然铸成,于他端木长东而言,又该怎样处置呢?
他又歇了一刻,随即站起身来,将双臂伸展到最长。
他心中已然思忖出了处置的办法。虽然或许不是最好的,但差不多也可算是最“不差劲”的了。
端木长东回到天马山山口时,已是四更天了。
天马山的陆妍和自己的女徒何三姐都擎着火把,在山口焦急的守候。
“师父,你可回来了!”看到端木长东的身形切近,何三姐连忙单膝跪倒行礼。
“哎呀,端木老师,我们都快急死了!”
看着陆妍那一汪秋水般的大眼睛里急得都要迸出火花了,端木长东忽然感觉心头一阵刺痛……
他当真不知该如何向天马山上的众人解释卫九兰的去向……
不过事已至此,总该承担起来。当下端木长东扶起何三姐,对陆妍说道:
“对不住,给天马山的朋友添麻烦了!劳烦你叫醒青哥,我有事相商。”
天马山马青的卧房内,陆妍和另一个少女备了几色凉菜和一小坛甜酒酿,摆在端木长东和马青跟前。
“我有事和端木老师谈,”看着两个女孩儿布好碗碟、替端木长东和马青斟上酒,马青便对她们说道,“你们先去歇着。”
“长东,”俟两个女孩儿走出卧房、掩上了房门,马青端起酒盏,对端木长东说道,“吃了这一杯,我们把话敞开了说。”
“敢不如命。”端木长东举起酒盏,仰脖一饮而尽。
“长东,”马青也吃尽了手里那盏酒,正色问道,“你今夜是不是把九兰带到天麓门去了?”
端木长东放下酒盏,把今夜之事择要说了一遍,只略去了他偷听到的林意山、严昌骁密议的内容。
马青沉着脸,站起身来,在卧房里来回踱了两番,缓缓的说道:
“你……让九兰替你担了三条人命?”
端木长东也站起身来,正色答道:
“此事内中缘由,今夜不便相告。我只说两条:第一,我端木长东上天入地,好歹要把九兰救出来;第二,如若九兰有个三长两短,我端木长东偿她的命。”
马青盯着端木长东半晌,右手捏起拳头,朝他肩窝捶了一记。
“但我还有一事相求。”
“求?你端木长东难得说个‘求’字啊!”
“今夜之事,天麓门、天台派和索溪门钟云、钱岳一伙人,定然会迁怒天马山,只怕日内便要大起人手前来寻事。虽然我们不必怕他们,可是……为长远计,长东还求青哥……”
“带着天马山的人逃?”
“我虽不愿说这个‘逃’字,可其实这么说也不算错。青哥,如果我们不逃,拢起人手跟他们干,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我们肯定是有得赚的。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死在一处。谁到头来不是个死啊!跟说得来话的朋友一同死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这么一死,于事无补,反倒便宜了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我们死了,就没人跟他们作对了。”
马青又看着端木长东,沉默半晌,方才开口说道:
“你这话虽闻所未闻,可似乎也不无道理。”
“有没有道理,却也不必说。只是,能够断然跟岁考条规决裂的人,绝非等闲的庸人。这个话,我端木长东等闲倒也不说的。”
马青再给端木长东和自己斟上酒,开口说道:
“逃的地方,你也替我们安排好了吧!”
“有是有这么个地方,离天马山也不算远,只是还没跟他们打招呼。不过,这点面子,他们应该会卖给我。”
“你说的是……宁乡八曲门?”
“瑞安跟你说了?”
“你一个人干下吉熙教整个湖广区的教众,我可是没这个本事。”
“哪有!干翻了一个而已。”
“可当时那个情状,摸着良心想一想,我是不敢替他们出头的。”
“好了,别夸我了。趁眼下天还没亮,你们最好赶早动身。”
马青吩咐陆妍叫醒天马山所有人众,收拾细软银钱,准备动身前往宁乡八曲门。端木长东则借了纸笔,给八曲门的掌门蒋翔修了一封书。
“长东,你……不去?”见到端木长东修书,马青不解的问道。
“去是要去,只是要迟一点。”
“为了九兰?”
“自然,虽说半天工夫不一定救得出她,可总能打探些消息。”
“那这样,我留两个人给你使用。”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
“那就留瑞安和陆妍。”
“了然。”
马青吩咐秦瑞安和陆妍跟着端木长东,听他使令;端木长东则留下了何三姐,并吩咐冯天一将岁旦阁的文书、司徒远的蜡丸书、还有自己给蒋翔修的书一道投给八曲门。
五更半天,马青领着天马山一干人众往西朝宁乡县而去。端木长东、何三姐、秦瑞安和陆妍则改了衣装,扮作乡农模样,赶早到溁湾镇觅了客店。
众人把刀剑和包裹寄顿在客房里,袖里藏了短刀,腰间系上粗布小口袋,袋里装了飞蝗石,便走出客店上了街。
秦瑞安和陆妍是本地人,他们将端木长东和何三姐带到了“大祥楼”。秦瑞安领着何三姐坐在酒楼街对面的茶摊吃茶,得便看着街面;陆妍在酒楼一楼占了一副小座头;端木长东则在酒楼二楼的楼梯口占座,从这里能看到一楼的陆妍。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