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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回-文约
巳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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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正时分,秦瑞安和何三姐看到一个戴着斗笠、提着竹篓的渔女从溁湾镇东面的渔市朝这边绕将过来。秦瑞安定睛一瞧,这渔女不是别个,正是天麓门的谢萌。
秦瑞安端起茶盏,故意拿盏子盖刮着盏子口,刮出很大的声音来。
谢萌显是被这声音引了过来,她来到茶摊口,也见到了秦瑞安。
虽说天麓门和天马山两派人众颇有些龃龉,可谢萌今日是奉命而来,她自然也知道端木长东和天马山的干系。当下她便立在茶摊口瞧着秦瑞安,一语不发。
秦瑞安朝谢萌点了点头,拿左手指了指“大祥楼”,再微微抬起右手,叠起食、中、无名三个指头,竖起大小拇指,比了个“六”。
“六”“陆”同音,天马山上姓陆者只有陆妍一个,谢萌当下便明了。她转过身,径直走入“大祥楼”,很快便发现了陆妍那双一汪秋水般的大眼睛。
谢萌提着渔篓一径往前,经过陆妍身旁时,假装拿渔篓碰了一下陆妍的腿,把篓盖碰翻在地。
两个女孩儿立刻一齐俯下身去捡拾那盖子,谢萌乘机递给了陆妍一个物件。
陆妍接过那物件,握在手里捏了捏,感觉像是一块布片包着的小石头。
陆妍不动声色,将这物件悄悄笼入自己袖内;谢萌也一语不发,提起竹篓,绕“大祥楼”后门出去了。
陆妍给自己斟了杯酒,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二楼楼梯口的端木长东,似在征询。端木长东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二人此时不可厮见。
大祥楼内的端木长东和陆妍正自吃喝,大祥楼外街对面的秦瑞安和何三姐却见到了他们不想见到的人。
洪振穿着天台派的号衣,正大摇大摆的从街南面走过来。
“他……天台派的,他认得我。”何三姐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一把捏住了秦瑞安的手。
秦瑞安前两日曾在暗处尾蹑严昌骁等一干天台派的人众,也认得洪振,只是洪振不认得他。当下他对何三姐悄声说道:
“茶摊那边巷子里有个东厕,躲进去。留神,不要跑,慢慢走。”
何三姐喝下一口茶稳了稳心绪,便依着秦瑞安所说,站起身来,缓缓走进了那巷子。
何三姐立在东厕门口,径直盯着巷子口的茶摊。
顷刻,洪振摇摇摆摆的踱进了茶摊,坐在秦瑞安旁边的一副座头上,点了茶和一碟小食。
又过了不到半炷香的时分,茶摊里又进来一个汉子,扫视一眼,便坐在了洪振同一副座头上。
这汉子点了一份梅汤和两碟小食。
洪振见状,同这汉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自顾喝着茶汤、吃着小食。
邻座的秦瑞安仿佛没看见这两个人似的,自顾唤茶博士来给他续水。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分,何三姐都感觉自己要被东厕的气味熏吐了。
她看到秦瑞安唤茶博士会了帐,离开了茶摊,走进了街对面的“大祥楼”。
俄顷,那刚刚与洪振坐同一副座头的汉子仰脖喝干了盏子里的梅汤,拿手掌抹了一把嘴,撇下一把铜钱,起身走了。
在何三姐第五次反胃的时候,洪振也终于唤茶博士来会了帐,起身走了。
他去的方向,与那汉子相同。
何三姐忙不迭急匆匆的从东厕门口跑回茶摊,她不愿吃下的早饭、茶汤和点心就此白费。
她深深喘了几口气,便见秦瑞安“大祥楼”里疾步走出,对她说道:
“三姐,天台派的洪振在跟‘扫帚帮’联络。扫帚帮在钱家垄有个点,我去跟上他们。你赶紧去告诉端木老师,陆妍知道地方。”
言讫,他朝何三姐微一点头,便急急火火的跟了出去……
何三姐飞步撞进“大祥楼”,扫视了一番一楼的大堂,没发现一个认得的人;紧接着,却听到头顶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三姐!三姐!”
何三姐抬头一瞧,却见端木长东和陆妍一同坐在二楼楼梯口的座头上,叫她的正是陆妍。
何三姐拔步上楼,给端木长东施了个礼。
“一同坐。”端木长东指了指桌旁的杌子。
“端木老师,这是天麓门谢萌给我们传的消息。”陆妍将一颗包着布片的小石头递给了端木长东,这物件正是适才谢萌传给她的。
端木长东拆开布片,见包着石头的那一面写着几行字:
“九现羁天麓门,目下平安。然门内已遣使赴天台、索溪二处,俟偕员返湘,即会同议罪。幽手札。”
端木长东轻轻“嗯”了一声,把这块布叠了几叠,塞入怀里,随即开口问道:
“三姐,你这边?”
“啊……师父,我们看到天台派的洪振和扫帚帮的人在联络。秦哥说,扫帚帮在长沙的钱家垄有个点,他已跟上他们去了。秦哥说,妍姐知道地方。”
“嗯,我知道。”陆妍看着端木长东,点头答道。
端木长东垂下眉眼,一只手捏着酒盏,转了十七八圈。
“师父,怎么办?”何三姐有些着急了。
蓦的,端木长东抬起双眼,开口说道:
“九兰这几天应该不会有事。陆妍,你马上带我去钱家垄!三姐,你回客店待着,随时接应。”
仲夏,未牌时分的太阳是最毒的。陆妍领着端木长东沿着岳麓山根一径向南,紧赶慢赶了约有一个时辰,才算赶到了钱家垄。
二人身上的衣裳已经如同水洗过一般……
这里是一处山嘴。尖窝在西北方向,嘴口开向东南。山嘴北沿,离尖窝半里处,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酒店,酒店门首没有酒旗,却插着一把草帚儿。
陆妍朝那插草帚儿的酒店瞥了一眼,端木长东登时心领神会。
山嘴南沿,靠近村道,也开着一家村酒店。这家店比扫帚帮的店小,却挑着一面旗。只是旗上没写“酒”字,倒写着一个“马”字。
陆妍领着端木长东走进这家“马”记酒店,当垆卖酒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穿着一身青色粗布短衫裙。
二人进店,端木长东见那少妇先同陆妍互使了个眼色,方才放开嗓子招呼道:
“二位客人赶路辛苦!大热的天,先坐下歇歇脚,吃口凉茶。哎,坐这儿……”
那少妇一引,把端木长东二人引到店堂墙边的一副座头,这堵墙恰巧靠着山坡:
“这里窗外有树荫,凉快点。哎,七妹子,两份凉茶,快点!”
“来啦——”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同样的服色,从后厨掀帘子走将出来。她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里摆着两碗凉茶、一小碟凉拌豆丝和两个空碟子。
七妹子一边给端木长东和陆妍布上碗碟匙箸,那少妇一边问道:
“二位打多少酒?吃什么下饭?”
说着话,她又朝陆妍看了一眼。
陆妍却看着端木长东,开口问道:
“端木老师?”
“啊,”端木长东看在眼里,只作不知,“打四角酒,切两斤牛肉,炒个蕹菜,回两斤面打饼。”
“七妹子,你去打饼、炒蕹菜;我来打酒、切牛肉。”
此时店里除端木长东二人,只散坐着两桌酒客。端木长东轻声问陆妍道:
“这是你天马山设的眼线?”
陆妍端起凉茶碗,朝端木长东举了举道:“端木老师好眼力。”
“幌子上那么大个‘马’字!”
“嗯,”陆妍点了点头,夹了一筷豆丝,“这里的老板娘是我堂姐,叫陆二娘。”
“二位客人久等了。”过不多时,陆二娘和七妹子便把酒菜肴馔端了上来。
“哎,老板娘,”陆妍对陆二娘说道,“这会儿客人不多,一同坐下,请你吃盏酒。”
看着七妹子掀帘子回到后厨,陆二娘又扫视了一遍店堂,便撩了撩裙子,在陆妍身旁的杌子上坐下了。
“两位真是太客气了!”陆二娘一边高声说着话,一边给端木长东和陆妍斟上酒,又给自己斟了半盏,压低嗓音说道:
“妍妹子,今天到这里来做甚?要跟扫帚帮干架?”
“有没有看到穿天台派衣服的过来?”
“哎,客人,吃肉!今天早上刚刚放翻的一头黄牛……天台派?紫色衣服吧?没有啊。”
“秦瑞安呢?”
“秦……瑞安?噢,那个老跟你粘在一块儿的小伙子啊!没看到。”
“二姐你说什么啊!”陆妍一口酒没喝,却蓦的从鬓角一直涨红到了脖子根。
陆二娘瞅着陆妍,抿嘴一笑,随即又放开嗓门说道:
“客人,这么毒的太阳,不要赶路了,留神中了暑。吃完饭,过了街对面,有个‘刘家老店’,店不大,可是干净。二位今天就在那里歇了,明天起个五更,赶早凉走路。”
“老板娘,”陆妍再给陆二娘斟了一盏酒,嘻嘻笑着说道,“你给刘家老店送去了客人,他们给你多少佣钱啊?”
陆二娘先仰脖喝掉半盏酒,再开口答道:“做生意你情我愿。我就这么一说,你二位愿去也好,不去也罢,腿长在你们自己身上嘛!若真去了,刘老板客气给我十文二十文,或把他店里的客人送到我这里来吃酒,也是和气生财嘛!”
“二姐,你是说……”陆妍一边再次给陆二娘斟酒,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个店里能探到消息?”
“今天的事我说不准,不过,扫帚帮常在这个店里谈买卖。”
陆妍朝陆二娘使了个眼色,陆二娘便一口喝干了盏子里的酒,开口说道:
“谢谢二位请我吃酒,我还有活,就不陪了。”
言讫,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到后厨去了。
“端木老师,”陆妍悄声对端木长东说道,“你在这里慢慢吃,我去那客店里瞧瞧。”
“你一个人?”
“天台派的洪振认得你,万一他在店里,你不好藏。”
“那你……多加小心!”
“放心,”陆妍冲端木长东嫣然一笑道,“我决不和他们动手。”
陆妍站起身来,刚刚朝店门口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端木长东见她停得蹊跷,禁不住转脸看过去。
秦瑞安一边大踏步走进店里来,一边撩起上衣的下襟,不住的擦着额上脸上的汗珠。
秦瑞安擦了一回汗,定睛也瞧见了立在他七步远处的陆妍。
陆妍看着秦瑞安,冲端木长东坐着的座头瞥了瞥。秦瑞安略一点头,疾步上前,坐在端木长东身畔;陆妍则去酒店的柜台上,替秦瑞安拿了一副碗碟酒盏。
秦瑞安且不说话,先咕嘟嘟一连喝了两盏冷酒,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舒服了吧?”陆妍用她那双秋水般的大眼睛盯着秦瑞安,伸手递给他一条手巾,“哎,拿这个擦,别用衣服。”
秦瑞安看着陆妍那拿着手巾的手,微一迟疑,还是接了过来,擦了一把脸,捏着手巾的手又是一个迟疑。
陆妍一把将手巾抢了过去,秦瑞安这才窘然一笑,随即对端木长东说道:
“端木老师,洪振和扫帚帮的人在‘刘家老店’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扫帚帮给了洪振一份文约。”
“‘一份’?”
“是,只有一份。”
“没画字吧?”
“没画。”
“嗯,洪振只是严昌骁的一个师侄,他还不够格在文约上画字。要这么说,这文约只是让洪振交与天台派那群掌事人看的。陆妍,谢萌递的消息说,天麓门已派了人去天台派和索溪门报讯,并且要把他们的人带回长沙,一同议九兰的罪。我看,天台派这回来的人,位份决不能低,并且多半还要偷偷签了这文约。”
“其实我看,”秦瑞安在端木长东说话的当口急急火火的吃了好几箸牛肉,“这文约本是该严昌骁签的。”
“你说得对。”端木长东替秦瑞安斟满了酒,自己也喝了一口,“所以,乘这几个门派一来一去要花好些天,我们想法把九兰救出来。”
“怎么救?”秦瑞安问道,“是说好话求天麓门放出来、还是我们去抢出来?”
“单靠我们几个去求,他们肯定不会放;要抢的话,也得商议一个法子,怎么抢、抢出来之后怎样安置。”
“哎,秦哥,”一直听着他们说话的陆妍忽然开口了,“洪振还在‘刘家老店’住着吗?”
“没有,我看他往回走了,应该回天麓门了。”
“那……我倒有个主意。”
“把文约偷出来,逼洪振说服天麓门放人、或者径直找天麓门?”
“哎呀,不然怎么说端木老师能收弟子了呢!”
“单说‘偷’,”秦瑞安又啜了一口酒,沉声说道,“恐怕不容易。”
“瑞安说得对!”端木长东说道,“不管怎么说,岁旦盟下的门派去和天佑盟下的门派联络,都是犯了大忌的,即使盟主门派也不例外。所以,这份文约,洪振一定会收得严严实实……”
“所以,”陆妍忽然打断了端木长东,插上话来,“我们要想个法子,让他自己把文约拿出来!”
“当场还得有个见证,最好是天麓门里的人。”秦瑞安接上话头道。
“那……如果这个法子不奏效,或者我们没法拿到文约,怎么办?”端木长东问道。
“那就得抢。”秦瑞安答道。
“所以,我们得把法子想得周全些。”陆妍说道。
“单靠我们几个,恐怕不够。”秦瑞安说。
“是不够,所以……”
“去宁乡八曲门。”端木长东打断了陆妍的话。
从长沙府到宁乡县,一来一回,花了一天多的时间,端木长东带将回了八曲门的两个“地级”武师和三个“一阶”弟子,另有天马山的马青和另外两个人众;合上何三姐、秦瑞安和陆妍,统共有了十二个人手。
这一天多里,何三姐、秦瑞安和陆妍也没闲着,他们打探到卫九兰被散禁在天麓门“客院”东厢最南边的一间客房内,由两名女弟子看守,有时是林芳幽或林芳樱亲自守把。洪振住在客院北厢中间客房、天台派另一个女弟子韩笛住北厢最西边的客房。索溪门的钱芬原本住在溁湾镇的客店里,自五月二十一日晚封澜出事后,她也被天麓门安置到了客院西厢最南边的客房里住。
今夜不知为何,格外的闷热,虽是在山中,却也没有一丝风。
睡到二更天,洪振被热醒了。他坐起身来,拿枕边的折扇狠狠扇了一阵,又去床边的小几上拿水壶倒水喝。
将近月底了,月色晦暗不明,瞧不大清楚。洪振拿火具擦着火绒,点亮了小几上的油灯。
刚刚倒了半杯水,他忽然听到隔壁客房里,韩笛在叫唤:
“啊!什么人?你干什么?”
紧接着,便是一阵厮斗的声音。
洪振的心禁不住猛的一揪!自五月二十一日夜里在云麓宫外打了那一场,他便意识到天台派此来长沙,已然被人盯上。当天,天台派的女弟子韩琴一直尾随着端木长东,从天麓门跟到天马山、又从天马山跟回到岳麓山。跟回岳麓山后,她去天麓门的客院叫上了洪振,却未来得及告知他们跟着的这人是谁。云麓宫外小树林里一场厮斗,韩琴被杀,擒住的却是卫九兰。洪振虽不明就里,可他也感觉,单凭卫九兰一个女孩儿家,怎么着也不可能一下子杀死三个人,而她自己只是肋下被浅浅的划了一剑。尽管当时被擒的只有卫九兰一人,可洪振却断定,她身后定然还有别人。兼之,此次他来到长沙,跟扫帚帮暗地里接触,不论怎么说,都是犯了岁旦盟里的大忌。虽然他一路上加了无数番小心,可焉知没有被人尾随!扫帚帮交与他的文约,虽没画字,可毕竟干系非浅。这几页纸,他是如同性命一般的护着!眼下这夜里二更天,竟忽然有人去他隔壁闹腾,焉知不是为了他那几页“性命纸”而来!
当下洪振返转身子,弯腰去拿枕头。那份文约,他用一块油布包着,塞在枕芯里了。
然而他刚刚弯下一半腰,却又忽的止住了。
焉知没有人在暗处盯着他,就是为了瞧他把文约拿出来!
正在他踌躇不决时,隔壁韩笛的声音又传将过来:
“啊——流氓!”
洪振的心头又是一揪!这人好大胆!居然对女孩儿非礼!
他把雁翎刀拔在了手里,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内奔到了屋外。
洪振推开客房门,眼见得客院里两个人正打得热闹。
一个是韩笛,穿着贴身的薄衫,右边袖子被扯掉了大半截,露着右臂和半边肩头;一个浑身黑衣,裹着头巾蒙着面,拿着一条杆棒,正同韩笛放对。
“什么人?好大胆!”洪振掣起手里的刀,便要横身上前。
不料,他身后的客房里蓦的传来“哗啦”一声,极像是后窗被人击碎了。
洪振一个踌躇,看着韩笛和那黑衣人又走了三招,方才转身奔进客房。
一个黑影,从他的床上跃出了后窗。
洪振跟着跃出后窗,却见那黑影已然上了屋顶,冷不防一个趔趄,掉下一个油布包来。
那黑影俯身拾起油布包,塞入怀里,纵身跃出院墙,隐没在山林之中。
洪振心头禁不住一阵猛慌,连忙回到客房里,去翻自己的枕头。
忽然,他在枕芯里捏到了一个熟悉的物件。
他呼的松了一口气,将那物件抽出枕芯,又从油布包里把那几页“性命纸”拿了出来。
就在他打算庆幸这物件并未丢失时,他忽然感觉客房里一下子变得十分的亮……
“妈的!上当了!”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虽然知道自己上当了,可眼下这情形,他也不得不返过身去,看看自己的客房里都进来了些谁。
当中立着的,是个矮墩墩的汉子,满面红光,一部虬髯,衣裳紧绷在身上,正是天麓门的吴子江;左边立着林芳樱、右边立着谢萌;他们身后还立着三个天麓门的弟子。
“洪师兄,”林芳樱那张白皙而圆润的俏脸一歪,把她那白嫩温软的脖子挤出一缕凝脂,“你在找什么?”
“我……没……”
吴子江一双眼瞪着洪振,一语不发,只把一只手伸了出去。
眼下除了把那油布包递过去,洪振当真不知道他还能干第二件事。
林芳樱接过洪振手里那抖抖索索的油布包,从包里抽出那几页性命纸,交与了吴子江。
吴子江接过文约,刚刚瞧了三行,忽然从客房后窗外射进一枚暗器,将谢萌手里的松明打灭。
吴子江蓦的一怔,便觉自己手里的文约被人抢了去!
“呀!”他疾忙拍出一掌。
一记闷声传出,一个人歪歪的靠着床,软倒在地。
“振哥!”一个声音从后窗传将进来。
谢萌急忙擦着火绒,重新点亮了松明。
眼前的情景,让诸人心头不由得一惊……
洪振歪着半边身子,靠着床沿坐在地上,衣襟上吐满了血,嘴角露着半截纸。
韩笛跪在洪振身旁,扶着他那软软的身躯,胸膛一上下不住的起伏着。
“拿下!”吴子江朝韩笛一指。
“是!”两个天麓门弟子拔步上前,却不防韩笛猛的抄起手里的雁翎刀,横着挥了半圈,把他们逼退。
洪振斜眼看着韩笛,捏了捏她的手臂。韩笛喉头哽咽着,起手一刀,刺进了洪振的心窝。
“你干什么!”林芳樱急忙拔出兵刃,挺身上前。
韩笛挥刀挡开林芳樱一击,反跃到后窗下,反手一刀,扎进了自己的腹内。
事发陡然,一干人一时间都怔在了原地。
端木长东人等此刻正隐在天麓门客院后墙外的林子里,静待消息。
他们原本的设想,正是使诈让洪振自行将那份文约取出。扯破韩笛衣袖的人,是八曲门的女武师,不使出这样的手段,难以将洪振从客房内引出。从洪振客房的床上跃出后窗、跃上屋顶的,正是端木长东本人;那不慎掉出的油布包,自然也是使诈的手法,不如此,不足以诓骗洪振回到客房、将真正的文约拿出来。至于及时出现的吴子江,那便是端木长东修了一封书、请陆妍交谢萌转递给林芳幽和林芳樱,把他约将出来的。如若吴子江不来,那秦瑞安、何三姐和八曲门的其余人众,便会趁乱去把卫九兰抢出来。
他们原本约好,让陆妍在客院后墙根下等候,如若洪振服软,谢萌便会寻机告知陆妍。可等了两炷香的时分,陆妍仍未前来,端木长东便预感到,事情怕是不妙了。
“芳樱,”在洪振的客房内沉默了一时,还是吴子江开口了,“你带两个人,连夜去溁湾镇置办棺木,先盛敛了,寄顿在麓山寺。芳幽,你去叫起掌门、你姑姑,还有李师叔,我们去暖阁商议;再拨两个女弟子,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索溪门的钱芬。”
“是——”众人答应着,各自去了。
“谢萌!”吴子江最后叫住了她。
“啊……师父——”
“端木长东躲在哪儿?”
“啊……师……师父,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总有个跟他通风报信的人吧!从实说来!”
“是……是陆妍。”
“那你去把陆妍叫来!”
“师父……”
“你不叫?那我去叫!”
“啊!师父,别!”谢萌急忙跪下,“我去,我去!”
半炷香时分,陆妍在客院里朝吴子江跪倒施礼:
“吴师伯……”
“陆妍,去告诉端木长东,事情闹大了,天台派的两个人都死了。叫他立刻到我这里来!”
“是,吴师伯!”
端木长东让八曲门和天马山众人先回溁湾镇的客店歇息,他只带着冯天一一个弟子走进了天麓门的大院。
“我还真看轻了你!”吴子江端详了端木长东半晌,抬起右手,朝他肩窝里捶了一拳。
端木长东受了他这一捶,略略欠了欠身,一语不发。
“原本以为,”吴子江示意端木长东跟着他走,“你只是索溪门一个不愿迎合岁考的小弟子。想不到,你一个人干下了吉熙教的湖广区、收服了整个八曲门,在易家湾跟盟主门派的二少爷放对;在云麓宫外一连干掉三个人;今夜还把我天麓门也搅成这样!”
“吴师叔?”端木长东忽然停下了脚步。
“嗯?”
“你既已知道云麓宫外之事,是不是就不要为难……”
“你要我放了卫九兰?”
“正是此意。”
“我告诉你,如今天台派派到长沙府来的四个人全死在了我天麓门,你待如何交代?放了卫九兰,你去顶罪?”
端木长东立在原地,双眉一剔,一句“我去就我去,难不成还怕了他天台派不成”就要脱口而出。
可片刻之间,他将胸中一口气缓缓渗出,淡淡的说道:
“天台派总要派人来嘛,来了再说?”
“我天麓门说、你去说、还是卫九兰去说?”
“一起说?”端木长东冲吴子江浅浅一笑。
说着话,二人也来到了天麓门大院中央小楼的东暖阁。暖阁外守着林芳樱、谢萌和另外三个天麓门弟子,端木长东吩咐冯天一与他们一道守在阁外,自己跟同吴子江一道走入了阁子。
林意山、林意岚和李敬则已然坐在阁子里相等,林芳幽则侍立在林意山侧后方。
吴子江撩起衣襟,坐在林意山身畔的太师椅上,随即指了指李敬则下首一把空椅,示意端木长东坐上去。
端木长东看了看林芳幽那略略被掩在眉棱之下的双眸,并未落座。林芳幽那双眸子微微张大了些,嘴唇冲他略略一努。
“哎?怎么?你还讲客气?”吴子江忽然开口说道。
“长东,”李敬则也朝端木长东抬了抬手道,“你如今是索溪门的武师,还收了弟子,但坐不妨。”
林意岚看着端木长东,把眼光移到别处,鼻腔里轻轻的“嗤”了一声。
端木长东装做没看见,朝林意山等人一拱手,便在李敬则下首坐下了。
“今夜发生的事情,不太妙。”林意山捋着颔下的须髯,沉声说道,“子江,你先说说。”
“我白日里收到长东交人转递来的书,说天台派在同扫帚帮联络,洪振接了一份扫帚帮给他的文约;且说晚上他有法子让洪振自己把文约拿出来。”
“拿出来了吗?”林意岚开口问道。
“拿出来了。”
林意岚看了端木长东一眼,冷冷的说道:“有些手段嘛!”
端木长东也不知该怎样应答,只朝她略略欠了欠身。
林意山看了林意岚一眼,才又转向吴子江问道:
“文约呢?想必没了吧!”
吴子江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拍了一记,忿忿的说道:
“被洪振吃了。”
“也就是说……”林意山略一皱眉,“没有凭据了?”
“而且……”林意岚插上口来说道,“还死无对证。”
吴子江看了林意岚一眼,正想说话,林意山轻咳了一声,李敬则赶紧接上来说道:
“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还是应该商量一下怎样应付。”
“依我看,”吴子江吞了一口茶水,“先要把我天麓门的人手器械都整备好,预备着跟天台派和半个索溪门开打!”
林意岚朝前微一欠身,刚想说话,却见林意山冲她使了个眼色,便又把身子靠了回去。
“长东,”林意山捻着颔下的髭髯,淡淡的问道,“你怎么说?”
端木长东看了一眼林意山和侍立在他侧后方的林芳幽,只见她那双被略掩在眉棱之下的眸子里,仿佛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他朝在座诸人一揖,随即开口说道:
“为今之计,长东以为,有这么几步。
其一,正如吴师叔所说,要预备着打。我意,除天麓门人手外,尚可联络宁乡八曲门和长沙天马山,这两处地方,还能卖长东几分薄面……林师叔……”
看到林意岚又朝前欠身,端木长东站起了身来,继续说道:
“您不要老记着天马山和天麓门的旧怨,此番岁旦阁派人去洪江府主持索溪门的事,我已替天马山讨了认承。眼下这个情形,天麓门若与这两派合力,我看不论是天台派还是那半边索溪门,都不敢正眼觑着你们。”
林意山仍捻着髭髯,一语不发;李敬则“嗯”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吴子江点点头道:“有道理,长东,接着说!”
“我可请八曲门把人手派到长沙府来,就住在天马山,两山可成掎角之势,互相照应,如此,便不怕他们来这里罗唣。
其二,我此行正要往苏州府投送文书,便可乘机把此事禀明。虽然没了凭据,可我既说出此事,岁旦阁总会加了个防备,天台派再有什么举动,岁旦阁也必会有所应对。
其三,我这一路上还要向岳州府洞庭门和武昌府东湖派投递文书,顺道也可向这两个门派说知此事,让他们对天台派加点小心。
其四,要请天麓门给家师司徒老师的书函修个回书。”
说完这句话,端木长东略略停顿了片刻,看着林意山。
林意山把捻着髭须的手放下到太师椅的扶手上,对端木长东缓缓的说道:
“回书嘛,我自然会修。岁旦阁既去了洪江府主持司徒老师和向老师的岁考,我自然也不会去认承钟云、钱岳这些人。长东你尽可放心。”
端木长东自然明白,林意山这番话,仍然没有直截认承司徒远的意思。但他也明白,今夜不是争论这个事的时候,能说动天麓门和天马山捐弃前嫌、合力抵御天台派,已是大有成效了。
何况,他还有另一件事要说出来:
“其五,林掌门,我们既已知晓了天台派的行径,且与天马山合力御敌,那卫九兰是不是……”
“你要替卫九兰讨情?”林意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身上可是背着好几条人命。我且不说天台派跟扫帚帮怎样,索溪门还有个封澜呢!”
“林掌门适才已发了话,不会认承钟云、钱岳那伙人。”
“眼下你说得轻巧,万一打不起来,我们总得有个交代吧!”
“我也是索溪门的,我去交代。”
“你替她扛人命?她是你什么人?”
端木长东霍的站起身来,盯着林意岚,斩钉截铁的说道:
“九兰是我要娶的妻子。林师叔,你若一定要扣着她,我自然……”
“啊,长东!”吴子江情知端木长东接下来定然要放狠话了。这人身在岁旦盟,却长年连这唯一进身之阶的岁考都不放在眼里,吴子江知道他若狂起来,老天爷的面子他都不会给。当下他也站起身来,打断端木长东的话头道:
“我们既已说定,与天马山和八曲门合力抵御天台派和那半边索溪门,那自然会给卫九兰一个公道。不管卫九兰是你什么人,你都不必着急。”
端木长东朝吴子江略一点头,便坐回了椅上。
而后,他下意识的朝林芳幽看了一眼。
她那双被略掩在眉棱之下的眸子里,仿佛又掠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