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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回-合兵
“长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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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东说的这五条,依我看,”李敬则开口说话了,“都有些道理。林师兄,你意……”
林意山点了点头,又拿手捻着颔下的髭髯,缓缓的说道:
“大体就这么办吧!芳幽,你去一趟客院,把看管卫九兰的弟子撤掉;再叮嘱保护钱芬的弟子,别让钱芬去为难卫九兰。”
“多谢林掌门!”端木长东站起身来,朝林意山施礼道谢。
“不必谢。”
端木长东又坐回了椅上。
林芳幽走出暖阁,去办林意山分派的事。
不知怎的,端木长东感觉林芳幽走过他身前时,朝他看了一眼。
他没有直视林芳幽的眸子,可他总觉得,林芳幽这一眼看得他端木长东有些发毛……
“哥,”林意岚站起身来说道,“事情已定,我就先回了。”
“林师兄,”李敬则也起身说道,“我也告退?”
“去吧!”林意山略一摆手,“上午不议事,你们多歇一个时辰。”
“长东,”俟林意岚和李敬则走出暖阁,吴子江问端木长东道,“你要去苏州府给岁旦阁送文书,几时动身?”
“我想,今日白天把八曲门和天马山的人手安顿好,明日动身。”
“要不要我天麓门给你派几个人使用?”林意山开口问道。
“多谢林掌门,不必了,我只带冯天一和卫九兰就行。”
林意山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事情已经扯开了,你单带这两个人,怕是不够。这样,芳樱……”他忽然抬高了嗓门,唤了林芳樱一声。
“爹,”林芳樱推门进来,“什么事啊?”
“端木老师要去苏州府办事。你一向只待在长沙府,没有见过世面,这次我派你跟端木老师随行,一来帮着他做事,二来你自己也体味一下江湖上的事。”
“啊?啊……”林芳樱一双溜圆的杏眼看了看林意山,又旁扫了一眼端木长东,“爹,您让我……跟端木老师去苏州?”
“是啊。你也大了,练武之人,怎能老待在父母身边呢,也该去江湖上走走了。”
“是!请问几时动身?”
“明天动身。待会儿天亮了,你去把行李和兵刃收拾好。记得要在袖里备一口短兵,暗器也要多带些。”林意山说这话时虽语气淡淡,可端木长东却仿佛感觉他颔下的髭髯有些发颤。
“知道啦,爹!”林芳樱把头一歪,在她那不太长的脖子处挤出了一缕白嫩温软。
“哎?”俄顷,她又开口问道,“除了端木老师,还有哪些人去啊?”
一听林芳樱问出这句话,林意山即刻朝端木长东看过去。
他知道林芳樱对天马山那群人极瞧不顺眼,且看端木长东如何回应。
端木长东冲林芳樱淡淡一笑,开口说道:
“还有我门下的冯天一,和天马山的卫九兰。”
“卫九兰?”
“二小姐,我知道你很讨厌天马山的人。这样,我问你两句话,问完之后,去与不去,听你自便。”
“问吧!”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非常讨厌岁旦盟的岁考?在索溪门待了好些年,还只是个‘二阶’弟子?”
“听吴师叔和我姐说过。”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一些事情,情愿去考取了‘武师’的位份?”
“知道。”
“问完了。”
林芳樱瞪着一双溜圆的杏眼盯着端木长东半晌,咬了一记下唇,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我去。只要她不惹我,我也绝不惹她就是!”
林意山轻轻了捻了捻髭须。
端木长东朝林芳樱微微欠了欠身。
“还有个事。”林芳樱忽然又瞪着端木长东道。
“请说。”
“不准再叫我什么‘二小姐’了,叫我‘芳樱’!”
“依你。”
端木长东一行人在五月二十四日白天收拾好行装,第二日一早便雇船顺湘江望北而去。三天后的傍晚时分,座船驶进了洞庭湖。
一轮鲜红的残阳渐渐靠向湖西岸,余晖在湖面铺洒上一长绺若断若续的金黄。这一绺金黄之外,便由浅黄而浅白,再而浅蓝,终而深蓝……
端木长东立在船头,搭个凉棚朝西眺望,湖西岸上,一重重青瓦白墙映入了他的眼帘,这便应当是洞庭门的院落了。院落东边的湖面上,建有一座半里来长的栈桥,栈桥两侧大大小小泊着二十余条船。栈桥尽头处,搭着一座水亭,水亭外也泊着三条小船。
“长东,”端木长东感觉卫九兰拍了拍自己的肩头,“你看那边。”
端木长东顺着卫九兰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洞庭湖的东北面,有两条双桅船,也正朝着湖西岸洞庭门的方向驶过去。
此时冯天一和林芳樱也都来到了船头,朝那两条双桅船张望。
此番出行,端木长东打发何三姐先回了洪江府,林芳樱则与卫九兰同食同宿。二人原本同门学艺,并无甚私怨,只是因为卫九兰一干人脱离天麓门,林芳樱才有些看她不来。然而这些日子以来,一则岁旦阁认承了天马山;二则天麓门和天马山已然约定合力抵御天台派;三则二人一路同行,皆看了端木长东几分面子。于是,自长沙府出发三日,林芳樱与卫九兰的关系已渐渐融洽起来。
“师父,”冯天一说道,“你看,桅杆上有旗子。”
“太远了,”林芳樱眯了眯眼,“瞧不真啊。”
卫九兰略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林芳樱,又把话吞了回去。
端木长东扭头瞧向船尾,高则声喊道:
“梢大哥,请停一下船。”
卫九兰看着端木长东,捏了捏他的手。
梢子依端木长东的吩咐,停了橹,下了碇石。
“在船上晃得有点儿晕了,歇歇也好。”林芳樱舒展一下双臂,而后在甲板上席地坐了下来。
卫九兰垂下眉眼,迈步进了船舱。端木长东朝冯天一使了个眼色,冯天一也赶忙跟了进去。
俄顷,二人走出了船舱,给端木长东和林芳樱把盛水的竹筒拿了出来。
卫九兰在林芳樱跟前蹲下身来,把竹筒递给了她。
看着卫九兰一副憨憨的笑颜映入自己的眼帘,林芳樱也有些不好意思。她从甲板上半蹲起身,接过了竹筒。
“谢谢……师婶?”她把头一歪,咧嘴一笑道。
“叫我什么呀?”卫九兰霎时间便从前额红到了脖子根。
“端木老师迟早要娶你,可他又不是我师父,不能叫你‘师母’,只好换这个叫法啦!”
不到半炷香的时分,那两条双桅船渐渐驶近端木长东的座船,桅杆上悬着的旗也慢慢能看真切。旗作绛红色,旗面顶部用白线勾出一枝蔷薇之形,自是岁旦盟的标记;蔷薇下,则绣着“东湖派”三个白色的魏碑大字。
“东湖派……一下来了两条船!”冯天一瞧着这两条船说道,“这船还都不小,要是坐满的话,那岂不是东湖派一半的人都跑岳州来了!”
确如冯天一所说,这两条双桅船都不小,如若满载,每条船可乘二十余人,两条船便接近五十人。东湖派统共约一百人,此番确实是来了一半。
“等他们靠近,咱们再问。”卫九兰说道。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分,这两条双桅船离端木长东的座船已不过五丈来远。
“天一,你去问问。”端木长东吩咐冯天一道。
冯天一答了一声“是”,随即立到船头,双手成筒,高声唤道:
“请问——是东湖派的老师吗?”
听到冯天一的问话,两条双桅船一前一后的停了橹。打头一条船的船头也站上来一个人,开口发话道:
“对面——可是……索溪门的朋友?”
端木长东也站上船头,朗声答道:
“索溪门端木长东、冯天一,天麓门林芳樱,还有天马山卫九兰。”
“东湖派江毅,幸会诸位!”话音一落,东湖派的船又缓缓朝端木长东这边摇过来。
无移时,三船切近,端木长东拱手施礼道:“久仰东湖派江老师大名,今日在洞庭湖邂逅,实是幸事!”
“端木老师客气!”江毅穿着东湖派浅绯色麻布号衣,佩着蓝色镶边,是个“地级”武师。
他向端木长东还礼道:“向闻司徒老师率人从湘西府前往洪江府,今日甚风吹得司徒老师的高足到此啊?”
“蒙岁旦阁派员到洪江府替我索溪门主持大局,现有阁里修的文书和家师私函,正要投送洞庭门和贵派。江老师今日到此,难道未卜先知?”
“端木老师说笑了,敝派正有他事要去往洞庭门,恰巧遇上,确是天幸。”
“如此,我们同往。江老师请!”
“一同,请!”
洞庭门栈桥尽头处的水亭里把守着三个洞庭门的弟子,三条船驶到距水亭十来丈远处的水面上,洞庭门便示意他们停船。
三船下碇,两个洞庭门的弟子便摇将一条小船靠近,问明来意,验看过诸人的岁旦盟花梨木铭牌,一个弟子在水亭款住三条船的人众,另一个弟子便飞奔过栈桥,从洞庭门围墙的东便门进大院去通报。
过不多时,东便门内出来一行四个人,走到栈桥尽头水亭边立住了脚,齐齐向三条船上的人众施礼。这四个人都穿着洞庭门的宝蓝色竹布号衣,一个佩红色镶边,是个“地级”武师;一个佩青色镶边,是个“人级”武师;另外两个则都是弟子服色。
“洞庭门田越、孟超、蓝东、钟富,谨迎东湖派、天麓门、索溪门和天马山诸位老师!”领头的地级武师朝众人团团一揖,朗声说道。
洞庭门田越等一行四人将三条船上的人众带过栈桥,缘洞庭门大院的围墙绕到南边的正门,再引到正厅。洞庭门的掌门罗长生早已立在正厅门外的天井里相迎。
“一日之内来了这许多门派的朋友,我洞庭门蓬荜生辉啊!”
众人在天井里寒暄毕,端木长东一行人及东湖派的四个武师进正厅分宾主落座,东湖派几十个弟子则被引到第二进靠西的客院内歇息吃茶。
“诸位,恕我罗长生脑子不大灵光,”向端木长东和江毅诸人上了茶,罗长生拍了拍脑门,开口说道,“净看着这许多贵客高兴了,还真不知道诸位来此,有何贵干啊?”
听到罗长生这句话,端木长东和江毅对视一眼,见江毅不动声色,端木长东便朝罗长生略略欠身说道:
“贵干是不敢当,不过,确有些事务到此,要禀知罗掌门。”
“敝派也是。”江毅也朝罗长生略略欠身说道。
“好啊!”罗长生端起了自己的茶盏,“哎,吃茶,吃茶,这是今年谷雨前摘的君山银针,尝尝味。吃了茶,有什么用得着我洞庭门的地方,尽管说!”
众人都啜了一口茶,江毅对端木长东说道:“我东湖派这里的事有些繁杂,一句话讲不清,端木老师先说。”
“那,恕我占先了。”端木长东说着话,站起身来,接过卫九兰递过的岁旦阁文书和司徒远修的书,双手呈上道:
“索溪门有岁旦阁文书和家师司徒老师私函奉上,请罗掌门过目。”
一个洞庭门的女弟子上前接过端木长东手里的两封书,转呈给了罗长生。
罗长生把司徒远的私函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先展开岁旦阁的文书看过,弹了弹纸笺,开口说道:
“啊……我知道了,岁旦阁的意思,他们认承索溪门迁到洪江府的这一派。钟云、钱岳他们嘛,端木老师你放心,他们两个的门下若到了我这里,我自然要把他们赶出去!”
端木长东一语不发,却朝罗长生微微欠身,以示谢意。
罗长生“嗯”了一声,把岁旦阁的文书交女弟子收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茶,又对端木长东和江毅说了声“吃茶,吃茶”,这才放下茶盏,拿起司徒远的私函看了起来。
“啊……”看完司徒远的私函,罗长生拍了拍脑门,一边把私函递给女弟子,一边说道:
“我知道了,端木老师,吃茶。呃……还有何事,用得上我洞庭门?”
“不敢……”端木长东情知,洞庭门并不知悉索溪门内纠纷的底细,让罗长生如此贸然的在司徒远和向明之中选一个认承的掌门,确也让他为难。于是他不再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啊……”罗长生见端木长东不再说话,便转而问江毅道,“江老师,此来有何贵干?”
“报信。”
“噢?”罗长生刚刚把茶盏端到嘴边,一听江毅说出这两个字,忙一把将茶盏撂到了茶几上。
江毅不动声色的看着罗长生,把刚要说出口的一句话吞了回去。
“啊……年纪大了,盏子没拿稳。”罗长生朝江毅呵呵一笑,用手背拂了拂下襟,坐正身子,对江毅说道:
“江老师,请接着说,报什么信?”
“是这样,应该是六天前,五月二十一那天,敝派来了一个客人。此人是岁旦阁前两年派驻天台派的一个弟子,如今外驻期满,雇船一路顺长江回苏州府。临行之时,天台派文案司的主事交与他一封书,是要投送到洞庭门的。但他嫌绕岳州一趟太费事,于是路过武昌时,便径直投送到敝派来了。
敝派毛掌门觉得这事挺无语,可这客人是岁旦阁的弟子,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一壁款待,一壁安排人手,要将这封书转送到岳州洞庭门来。
然而在吃晚饭时,这位客人无意中提到,书中事关重大,须得尽速送到洞庭门。毛掌门询问究竟是何等重大之事,他却又吞吞吐吐语焉不详。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这书信并未实封,我们可先行看一看。”
听江毅说到这里,端木长东忽然觉得,岁旦阁门下居然有这样的弟子,也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罗掌门恕罪,”江毅接着说道,“虽然这客人如此说,敝派上下倒也没一个胆敢拆看,只是此人或许多吃了几杯,径直问毛掌门要来了这书信,自己打开封套,把书拿了出来。
这人自己把书展开到毛掌门眼前,我们也只好看一看。看了之后,这才大吃了一惊!”
说着话,江毅从袖里掏出一个封套,递向罗长生道:
“原书在此,掌门请看。”
女弟子把封套转递给罗长生,罗长生先瞧了瞧封口处,确实既无浆糊的痕迹,亦无火漆或蜡封的印迹;封皮上写着“呈岳州洞庭门罗掌门长生先生钧启”的字样,还盖着“天台派文案司”的印章。看起来,与江毅所言并无二致。
罗长生从封套内抽出纸笺,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天台派谨致洞庭门:近闻吉熙邪教复出,行将大举以有事于贵派,切望善作防备。敝派亦且行文岁旦阁并盟下诸派,催发人丁,协力以助。此致。”
“所以,”罗长生放下纸笺,盯着江毅问道,“那两船人,都是东湖派派来相帮我洞庭门的?”
“当然!书里说,邪教行将大举。同是岁旦盟一脉,我们怎能坐视!能帮着贵派挫了邪教的声势,于我们也是好事!”
端木长东坐在一旁,却陷入了沉思。
他明白,无论是东湖派还是洞庭门,都不知晓天台派派了洪振与扫帚帮联络之事。扫帚帮和吉熙教同属天佑盟,那份被洪振吃掉的文约,端木长东虽未看过,可他断定,不论是扫帚帮还是天台派,都决计与吉熙教脱不了干系。因此,这封由天台派文案司投给洞庭门的书,所言究竟是真是假,还真在两可之间。何况,如若天台派想让东湖派出动人手相助洞庭门,尽可径直向东湖派下盟主令便是,何必让一个举止怪异的岁旦阁弟子因“不愿绕远路”的缘故,把那封本该下给洞庭门的书投送到东湖派,又故意不将书信实封,且将书中文字亮给东湖派看,让东湖派急急忙忙的把一半的人手派到洞庭门来?
东湖派为相助洞庭门,派到这里来的人手自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这不消说了。可如此一来,东湖派自身岂不空虚?如若此事当真是吉熙教和扫帚帮施的调虎离山之计,那东湖派可就危险了!
但,这一切都是只是他的揣测,并无实据。眼下这个场合,却是不便说出的。
“这个事……”罗长生把书信叠好,插入封套,递给女弟子收了,站起身来,朝江毅拱手道,“我洞庭门上下,感激不尽!”
“罗掌门说哪里话!”江毅也站起身来,躬身答礼,“同是岁旦盟一脉,岂有袖手之理!”
“哎,”罗长生抬手招那女弟子,“你去把孟总管叫来。”
“孟总管”便是适才将端木长东和江毅迎入洞庭门的“地级”武师孟超,是洞庭门的总管,合门上下大事小情、诸般杂务,都由他总领分派。
无移时,孟超进来参见:
“掌门师兄,有何吩咐?”
“给东湖派四位老师和索溪门、天麓门和天马山四位老师安排客院的客房,每人一个单间。”
“呃……掌门师兄……”
“怎么?”
“客院里还住了些其他门派的客人,每人一个单间……”
“啊,”端木长东见江毅打算开口谦逊,自己则抢先开口道,“东湖派远来相助,我等实是钦佩。长东只为投书而来,单间就免了,男女各求一间便好!”
孟超瞧了一眼罗长生,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便接着问道:“掌门师兄还有何吩咐?”
“去弟子们的寝堂安排一下,给东湖派的朋友腾出六十个铺位。啊……江老师,六十个够了么?”
“掌门盛情!敝派只来了五十个弟子。”
罗长生设宴款待端木长东和江毅一干人等,直吃到将近二更天,众人方才回到客院歇息。
端木长东和冯天一在客房里略坐一歇,便取出投送东湖派的岁旦阁文书和司徒远的私函,让冯天一将了,二人一道来到江毅的房前叩门。
“端木老师。”江毅打开房门,朝端木长东略略躬身。
“江老师,适才在湖面相遇时所说,有岁旦阁的文书和家师司徒老师的私函正要投送贵派。在此一并奉上。”
说着话,端木长东略一挥手,冯天一即将两封书奉与江毅。
江毅倒背双手,却不接书,盯着端木长东片刻,开口淡淡的说道:
“端木老师恕罪。如你所知,江某此来岳州,有大事处置,且不知结局怎样。这两封书既是要投送到敝派的,是否请端木老师径直去武昌投送?”
端木长东也盯着江毅片刻,见他仍无意把双手从身背后拿出,便扭头朝冯天一使了个眼色。
冯天一把两封书交还给端木长东,端木长东收起书,朝江毅拱手道:
“相扰江老师,请早安置!”
端木长东和冯天一行到院子当间,看着江毅扣上他自己的客房门,冯天一对端木长东低声说道:
“这个人的架子……可真大得紧了。”
端木长东斜眼朝江毅的客房瞥了一瞥,刚打算让冯天一去请林芳樱和卫九兰到自己客房议事,却见不远处的客房廊檐下,两道婀娜的身形正朝着他这边看……
端木长东瞧着她们二人,浅浅笑了笑,示意冯天一把自己客房的门打开,随即领着一干人一道走了进去。
四人围着茶几坐下,卫九兰和林芳樱互视一眼,林芳樱耸了耸肩,先开口说话了:
“端木兄,我觉得……呃,其实是我和九兰都觉得,今晚这事有点怪。”
“怪在哪里?”
“这个消息的来路就怪怪的,投送消息的人也怪怪的,文书不实封,也怪怪的。”
“那你觉得,应当怎样?”
“我看……多半是扫帚帮搞的鬼!把东湖派的好手调到岳州来,方便他们去武昌端了东湖派。”
“芳樱,你和我想的一样。只是,”端木长东站起身来,缓缓踱着步子道,“你我能想到这些,洞庭门和东湖派的人居然就没一个想得到?”
“师父,”冯天一也站起说话了,“我倒觉得,他们也许真的没一个想得到;即便朝这里想了,也会觉得他们想得不对。”
“那你说说。”
“其一,我们之所以觉得此事不合情理,其因在于我们知道天台派在同扫帚帮勾结。其二,东湖派和洞庭门既不知晓天台派和扫帚帮勾结之事,那我们的这些疑虑都能说得通。比如,事情紧急,所以文书没有实封;岁旦阁这个人当真有急事,不方便绕到岳州再绕回去,也并不十分奇怪。而且,岁旦盟下各门派都由岁旦阁管着,所用银钱也都由岁旦阁开销,阁里的弟子摆摆架子,也是有的。所以,东湖派和洞庭门没能想到我们想到的意思,也并非不合情理。”
“天一说的,也有道理。”卫九兰说了她进客房来的第一句话。
“那……冯师兄,”林芳樱开口说道,“我们该不该把我们想到的意思告诉他们?”
冯天一刚想答话,又仿佛觉得有些不妥,便抬眼瞧了瞧端木长东,见他朝自己微微笑着,示意不必忌讳,便开口说道:
“不告诉他们。”
“啊?”林芳樱仿佛有些惊诧,“那……这个事,我们不管了?”
“当然不是不管。”卫九兰说道,“只是,眼下即便把我们的意思告诉他们,他们也很难相信。”
“为什么?”
“我们之所以能想到这些,都是因为我们知道天台派在和扫帚帮勾结。芳樱,你会说,我们把这个事也告诉他们。可是,我们没有凭据,谁会相信,岁旦盟的盟主门派会和我们几十年的死对头去勾结?”
“九兰说的也是这么个理。只是,”林芳樱把头一歪道,“我们总不能真的不管吧!”
“当然是要管的,只是,”卫九兰瞧着端木长东,“这个还得听位份最高的老师吩咐。”
端木长东看了看卫九兰那双镶嵌在泛黑的脸庞上的眸子,又把头略略仰起,扫视了一番客房里的这几个人,沉声说道:
“明日动身去武昌,半路堵截吉熙教!”
陡然听端木长东说出这句话,余下的三人都禁不住有些愕然。
“端木兄……”俄顷,林芳樱抬起头,瞪着那双溜圆的杏眼瞧着端木长东道,“玩得太大了吧……”
“是有点大,所以,芳樱……”
“住口!”林芳樱忽然拿拳头一捶茶几,打断端木长东道,“你让我回去?休想!”
卫九兰看着端木长东无奈的神情,浅浅一笑,捏了捏林芳樱的手,柔声说道:
“长东确是怕你出危险;而且,你回长沙,也可替我们搬来援兵。”
“依着江毅说的,他们是五月二十一日得知的这个消息,今天已是二十七日,过了六天,只怕我们眼下连夜赶路,也未见得能否赶上。还等我去长沙搬援兵?搬来只能替你们收尸了!”
言讫,林芳樱垂下眉眼,吁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对不住,我知道,这话说得不妥……”
“芳樱,”端木长东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好了,不必说了,我们进退一处便是。”
“长东,”卫九兰说道,“我们不能贸然行事,还是得好好合计合计。”
“是啊,”端木长东沉声说道,“从岳州到武昌这一路上,还有没有我们岁旦盟下的门派?”
“师父,”冯天一说道,“岁旦盟的门派是真没有,您看看苗主事给您的文书是投送给哪些门派的嘛。”
“长东,”卫九兰开口说道,“岁旦盟的门派确是没有,不过,我知道,扫帚帮在岳州城里有个点。”
“九兰,”林芳樱忽然捏住了卫九兰的手,“你是说,我们先在这里把扫帚帮闹一场?”
“哎呀,”卫九兰说道,“当然不一定是要去闹,先去探探消息嘛。”
“探消息是探消息,但是,”端木长东微微皱着眉道,“我们得商议好,下一步该怎么干。”
“师父?”
“说嘛!”
“我们是不是……”冯天一小心翼翼的说道,“得先定下来,去武昌是走水路还是陆路?”
“冯师兄说得对!”林芳樱说道,“我的意思,如果要赶得急的话,还是走陆路快一点。”
“我们的钱……”冯天一有些为难的说道,“恐怕不够买马的。”
“这样,”端木长东说道,“先把船退了租,这样能节余出一些银两;再到岳州城里的‘福满湘’钱庄分号,每人取出下个月的月银。马只买三匹,两个人同乘一匹,余下一匹轮换。你们看如何?”
卫九兰看着端木长东微微一笑,却不则声。
“我看……”林芳樱看着卫九兰的笑颜说道,“端木兄说得挺有道理。”
“那这样,”端木长东扫视众人一眼,接着说道,“明天一早,我们先辞了洞庭门,乘船去岳州城上岸,退了船租。九兰带我去扫帚帮的点打探消息;天一,你跟着林二小姐去取了月银,再买三匹好马,去岳州城北门外五里单牌等着我们。我们等天黑,去扫帚帮的点上探一探。不论闹或不闹,我们都以四更天为限。如若四更不到,天一,你和林二小姐便……”
端木长东话未说完,只听到“啪”的一声,林芳樱又在茶几上狠狠捶了一记。
“好吧!”卫九兰瞧了瞧林芳樱,又看着端木长东说道,“不吉利的话就别说了。”
端木长东看了看卫九兰,又瞧着林芳樱,正色说道:
“谁都没法保得长没事,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林芳樱一双溜圆的杏眼瞪着端木长东半晌,忽然噗嗤一笑道:
“好吧!我知道了,你让我和冯师兄不要管你们,继续往武昌府和苏州府把文书投送了,再回长沙搬援兵给你们……”
“收尸。”端木长东也淡淡一笑,接着林芳樱的话头说道。
卫九兰忽然变了脸色,狠狠的攥了一把端木长东的手……
端木长东扭脸看了一眼卫九兰,而后说道:
“就这样吧!各自歇了,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干呢。”
夕阳的余辉渐渐在西天头收拢她最后一缕亮光,卫九兰一手托着脸颊,看着端木长东喝干了最后半盏酒。
“吃好了?”
端木长东看着卫九兰那泛黑的面庞和厚软的双唇,忽然很想将她揽入怀里,狠狠的吻上一记。
不知道卫九兰是不是忽然瞧出了端木长东的心思,她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端木长东的耳朵,柔声说道:
“没喝醉吧,今晚还有事。”
端木长东冲她淡淡一笑,捏了捏她的手。
卫九兰挑的小酒馆离岳州城内扫帚帮的点并不远,她领着端木长东走过一个十字街口,指着大街斜对面一条南北向的小巷子,低声说道:
“看到了没,巷子左边,往里第三户人家,便是了。”
端木长东微微点了点头,看着卫九兰说道:
“我进去看看,你在这里接应我。”
言讫,他略一用力,抽离卫九兰的胳膊,飞步踅到巷子口,身形随即隐没在了巷子内的黑里。
已是初更时分,整座城都沉入了梦乡,如同混沌初开时一般的静谧……
端木长东细细辨着巷子里房屋昏朦的轮廓,摸到左侧第三户门首,停下了脚步。
他先将双眼凑近门缝,往里观瞧,看不清什么物件。想是这里的扫帚帮帮众都睡了,或者即使没睡,却也都待在里屋,所以外间并无灯火。
他又把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纹丝不动。
端木长东看了看巷子前后,并无行人,便将身一纵,跃上了墙头。
他矮身趴在墙脊上,往院内一瞧。
院子并不大,也就六七丈见方;院子北侧建着一溜平房,瞧不真切有几间;院子东北角兀自单建着一间小屋,光景便是东厕。
端木长东在墙脊上轻轻掰下一小块瓦片,正打算当作问路石投将下去,却忽然听见“吱呀”一声,平房北侧打开了一张门,一个人摇摇摆摆的走将出来,一边哼着小调,走进东厕,关上了门。过不多时,又从东厕里走回平房,啪的带上了门。
端木长东轻飘飘的跃进院内,盯着那个扫帚帮众进出的那张门,矮身伏在后窗下,屏气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
“哎?还吃一盏?”
“好!”随着这句话音,传出来一阵倒酒的声音。
“你呢?老四,还来点儿?”
“啊——”一个哈欠声,紧接着便是喉间清痰的声音,“不吃了,老子要睡了。”
“哎?”适才那个给自己倒酒的声音说话了,“三哥,你说,这次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第一个劝酒的声音问道。
“你说啊,往常有活儿,咱们这个点也就出去三四个人,最多……我记得,也不过是七个,还就那么一回。可这次……好家伙!老大带队,一次拉出去十五个,就剩了我们三个待在这里守屋。”
听到这句话,端木长东心头不由得一震。
看起来,他们的揣测是对的,在这当口,这十五个人若非去武昌府突袭东湖派,还能是去干什么的?当然,袭击东湖派,区区十五个人显然不济,不过,焉知天佑盟下其他帮派不会一齐出动!东湖派把一半的人——还都是好手——派到了近四百里外的岳州,天佑盟乘虚突袭,再合适不过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