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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回-绝笔
端木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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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长东右手拔出一口背上的雁翎刀,左手紧紧把住上方的铁链,试了试松紧,便迈步踏上了脚畔的铁链。
甫一踏上链子,他便感觉两旁吹来一阵狂风。虽然盛夏时节,这风甚是凉爽,可力道之大,却差点刮得他立脚不住,险些便掉到崖底的河里去。
端木长东立住了脚,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内息沉入丹田,停留片刻,继续往前移动。
他没有睁眼。因为他觉得,在这晦暗的山腹之中,睁不睁眼,干系不大。
他一边缓缓挪着步子,一边感受着随时可能从自己的左右两侧攻袭来的气息。
又在铁链上挪了三步,端木长东将雁翎刀咬在口里,腾出右手,去镖囊里扣上了三枚柳叶镖。
果然,刹那间,一阵金刃破空之声从他右侧传将来。
端木长东将右手一扬,把三枚柳叶镖尽数打了出去。
当当两声,那攻袭之人挡开了两枚,还有一枚或许打空了。
端木长东立刻将口里衔着的雁翎刀又握到了右手中。
霎时间,一阵疾风又从他的左侧扑将来。
端木长东屏气凝神,一刀照这疾风之下三寸处横劈将去。
倏的一声过后,这疾风即便消失。
端木长东睁开双眼,左右扫视一番,见两道人影堪堪退回到了铁索桥上。
他心下了然,这山腹的洞顶,或许拴着藤条绳索之类,可让铁索桥上的人攀着朝他这边荡过来再荡回去。
端木长东脑海中思得一计,当下他将雁翎刀插回身背后的刀鞘内,右手从镖囊里摸出了两口飞刀。
又朝前摸索着挪动了三二丈远,端木长东眼见着自己左侧一个人,攀着藤条或绳索朝他这边荡将过来。
他右手一扬,把两口飞刀打了出去。
当的一声,那人击落了一口飞刀;可另一口飞刀却从他头顶掠过,把他手攀着的藤条或绳索割断作两截!
“啊——”那人一声惊呼,身躯朝下猛的坠去。
端木长东俯下身子,左手疾探,一把揪住那人的腕子;右手死死捏住自己脚下踩着的铁链。
一阵猛力袭来,端木长东的身躯随着那人一齐下坠……
不过他早有预备,身躯里一半的内力全部灌注到右手上,确保握紧铁链,不至于掉下陡崖。
只是,那人手里的兵刃随着二人一前一后的晃荡,在端木长东手腕上一来一回的划割着,委实让他疼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救人!救人!”端木长东的耳鼓内,撞入了郭枫那急切的叫喊声。
过不多时,他感觉自己握着铁链的右手和自己的腰上各拴上了一道绳套;再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身躯正在被一寸一寸的往上提;又过了一盏茶的时分,他感觉自己和他救下的那个人,都被拖到了陡崖对岸的实地上。
端木长东心头登时感到一阵松泛,他觉得他应该丢下一切,好好的睡上一觉。
可一想到自己还有最后一道关,他立刻咬牙将这睡意一脚踢飞。
郭枫和阿芫一干人已从铁索桥上奔到了陡崖的对岸。
“师姐,”端木长东站直身躯,整整衣裳,对郭枫说道,“第二关,算不算过?不算的话,我再打过。”
“说什么傻话!”郭枫一把捏住端木长东的左肩,“什么第二关!第三关你也不要过了!”
端木长东心头一阵窃喜,看起来,他的苦肉计得逞了。
不过这也确是兵行险着!但凡他的飞刀没把藤条或绳索割断、但凡他没揪住那人的腕子、但凡他的右手没能握紧铁链、但凡他的左手受不住那人兵刃的割划、但凡……但凡有一个“但凡”,他就完了!
不但他,卫九兰也完了!不但卫九兰,他许给岁旦阁沈弼士的一切也都完了!
于是,端木长东从此成了一个欺世盗名的伪君子。他死在这山腹里,他的恶名少说还将在江湖中传扬十来年……
于是,他,真的“完了”……
且喜,他还没完!
不过,在脑海中掠过一丝欣喜之后,端木长东又回复了平静。
他咬咬牙,站起身来,对郭枫说道:
“师姐,别为我坏了黑廊峡的规矩,不然,旁人还道你这个山主为自己的师弟徇私呢!”
郭枫瞧着端木长东,还没开口,立在一旁的阿芦倒抢先开口说道:
“端木长东,我今日算认得你了!前几日我那样子叫你,是我不对!”
“你怎么样叫他?”郭枫扭头问阿芦道。
阿芦登时语塞,所幸山腹内光线昏暗,旁人瞧不见她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山主,”阿芫在一旁替阿芦解围,“别问这些不相干的事了,赶紧安排第三关吧!”
郭枫点了点头,示意阿荻取些纱布替端木长东裹好腕子上被刀划割的伤口,一行人继续朝前走去。
行不多时,山腹内的光线竟渐次亮将起来;又前行百来步,眼前登时一片豁然!
原来他们已然走出了山腹,天光骤现。
端木长东定睛一瞧,此处其实仍未出离群山。眼前是一片约莫三四十丈见方的草地,四面却由一周遭的山壁环绕。草地左侧搭着三间草厅,草厅外,一男一女正手持兵刃,在那里一来一往的习练过招。
“嘿!”阿荻开口唤道,“阿芸、阿棣,山主来了!”
阿芸口里“哎”了一声,手底下却仍未停歇,兀自又同阿棣过了七八招,二人这才罢手,收了兵刃,走上前来,朝郭枫施了礼。
“第三关,预备下。”郭枫看着二人汗涔涔的脸庞,微微一笑,开口吩咐道。
“是!”阿芸和阿棣朝郭枫微一点头,随即转身走进了草厅。
过不多时,二人从草厅里走将出来。
端木长东细细一瞧,这二人都换掉了黑廊峡的衣着,各穿了一身皂。阿芸手里捧着一套皂衣,阿棣手里则抱着三口木刀。端木长东再细细一瞧,阿棣手里的木刀,自刀尖朝刀柄的三分之一处,皆蘸满了白灰。
端木长东心下明了,这第三关显然是让他同阿棣、阿芸二人比试刀法。但是,前两关既已搏命,这第三关为防刀剑无眼,却把比试的兵刃换成了不伤人性命的木刀。不过,为分辨武艺高下,便一来让比试的人穿上皂衣,二来把刀锋蘸上白灰,如此,何人身上哪些部位中刀,便能看的分明,以此可分出谁胜谁负。
端木长东卸下背上背着的两口雁翎刀和腰间挎着的镖囊,朝阿芸微微点头致意,便接过她手里的皂衣,套在了自己身上,又从阿棣手里接过了木刀。
三个人各执器械,作三角状而立。端木长东双目微垂,屏气凝神,一壁厢摒却足底和左腕伤口的疼痛对他心神的扰乱;一壁厢静静感受着阿棣和阿芸的气息,只待他们朝他进击。
三人约莫静峙了半炷香的时分,阿棣和阿芸二人互视一眼,忽然同时跃起。
阿棣从右至左,阿芸从左至右,在端木长东身畔交替掠过,却并未出刀。
如是两番,阿棣忽然从端木长东斜后方跃进一步,手里的木刀照他左后肋刺去。
端木长东听得身后风响,却不闪挪,便在阿棣木刀堪堪刺到之际,猛然朝前跃出,手里的木刀自右上朝左下,照着阿芸前胸斜劈下去。
刀锋未及,阿芸已感到疾风扑面,可知这一劈力道不小,即便挥刀相抗,自己手里的兵刃难保不被震飞。当下她朝着端木长东的右侧闪身跃开,手里的刀也朝后避开,不同端木长东的兵刃相击。
饶是如此,她的右侧衣袂仍被端木长东的刀锋带到,沾上了一缕白色。
端木长东一击不中,立刻蓦然返身,手里的木刀照着阿棣拦腰横扫将去。
阿棣胸腹朝后一收,挥刀挡格。铿的一声,两口刀刃相激,溅起一蓬白灰。
二人的右手都被震得微微发麻,当下各自退开两步。阿芸早在端木长东身畔自左而右、又自右而左的闪跃了两番,忽然一刀照端木长东咽喉划去。
端木长东斜身往地上一倒,顺势一刀划向阿芸的上腹。阿芸刀锋一沉,去挡格端木长东的刀刃。却不料端木长东腾出左手,一把揪住阿芸的腕子,扣住了她的脉门。
两个人在草地上滚成了一堆,而阿芸腹部的衣衫上,划出了一道显眼的白色。
阿芸脸颊上飞出一缕红,她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
阿棣看着端木长东,握着刀的右手仿佛松了下来。原先他的虎口紧扣在木刀的护手处,此刻刀柄末端的环已然滑到了他的小拇指处。
蓦然,阿棣纵身跃起,手里的木刀自下而上的朝端木长东飞去。
端木长东斜退半步,双足八字而立,双手一齐握住刀柄,举刀平胸,劲贯于臂,刀锋自上而下的朝阿棣的刀猛力一磕。
啪的一声脆响,两口木刀一齐拦腰而断,二人前胸星星点点的沾上了不少白灰。
二人的手臂都震得生疼。阿棣虎口渗出了血,端木长东左腕的伤口也迸得不轻,缠在腕子上的纱布登时被染成了红色。
“山主,”阿棣掉转断刀,朝郭枫微一躬身,“我二人两败俱伤,请您定夺胜负。”
“如果你是山主,”郭枫问阿棣道,“你觉得应当怎样?”
“他……”阿棣将端木长东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说道,“已经过了前两关,脚底便不必说了,腕子上也有伤,以一敌二,还能打败阿芸;我也没法当真伤了他。我觉得,该算他过关。”
“听到了吗?”郭枫问端木长东。
饶是端木长东再能把控自己的心神,此刻他也激动不已。当下他掉转断刀的刀柄,朝着郭枫和阿棣、阿芸二人深深一揖。
郭枫示意阿芸把木刀收了,对端木长东说道:
“长东,‘碧龙泉’带在身上了没?”
“带了。”
此时阿棣已然进了一趟草厅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铜钥匙和一把双曲尺状的铜杆。
阿棣打头,引着郭枫和端木长东一行人往前走去。行到山根底下,阿棣拂开山壁上覆着的一层藤萝,将铜钥匙插入山壁上一个孔洞,拧了几拧,打开了一层石门。
石门内的石壁上,又出现了一个孔洞。
阿棣把那双曲尺状的铜杆一头插入孔洞,双手把住另一头,开始摇转。
众人耳鼓内传入一阵轧轧声,随着阿棣的摇转,右侧一堵石壁缓缓抬升起来。
阿芸带来两枝燃着的松明,递了一枝给阿荻,二人打头,引着众人走进了山洞。
这洞并不甚深,入洞三二丈远,众人眼前又出现了一道石门。
“长东……”郭枫唤了端木长东一声。
端木长东心领神会,抬手伸进自己的领口,取出了贴肉藏着的“碧龙泉”。
石门正中有一个孔洞,端木长东略一端详,便将“碧龙泉”的柄轻轻插了进去。
这“碧龙泉”的柄便如同一把钥匙,插到底后,端木长东轻轻一拧,这石门便“訇”的一声开了。
一阵异样的气息登时扑面而来。
“各位,先别急着进去,”阿芸说道,“等这怪气散了,不然要被熏倒的。”
阿芸和阿荻立在石门两侧,将手里的松明伸进门内。
甫一进门,松明上的火光登时弱了大半,二人赶忙把松明移出门外。如是数番,松明伸进门内,火光如常,阿芸才说道:
“进吧。”
端木长东跟着郭枫等一干人众走进这石门,饶是他心下已作预备,可陡然见到这石门内的情状,心头仍是被惊得一震。
门内的石室约有二十来丈见方,石室里摆满了木架。每个木架约有两丈来长、三尺来阔、隔作十层,每层皆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这些银锭两两一摞,每层十摞,一个木架便摆了二百锭。按每锭五十两计,一个木架上便有一千两纹银。五口之家,一年的衣食用度也不过三十两,这一个架子上的纹银,便够供三十余家一年的吃穿。而况这石室内的架子,无虑三十多个!这该是多少银两!
“阿芸,”郭枫开口问道,“如今这里存了多少银两?”
“三十五架,每架一千两,总共三万五千两。”
“长东,”郭枫扭头对端木长东道,“三十五年,每年我黑廊峡给索溪门备了一千两纹银,从未动用。如今,这三万五千两,皆归你用度。盼你善加筹划,不要胡乱挥霍了。”
端木长东忽然转过身来,朝郭枫单膝跪倒施礼,颤声说道:
“长东不敢……”
“不要多礼。”郭枫伸手扶他起来,“我知道,你当然不可能一次搬走这许多银两。说个数,今番你取多少?”
“一万两。”
“就你和你的小姑娘,怎么拿?”
“求山主帮我个忙。”
“说吧。”
“这次我只拿走一千两;其余九千两,求山主请黑廊峡的老师分批次带将出去,存进湖广一带各府城的‘福满湘’钱庄里。庄票咱们再另约时约地交割。不知可否?”
“那你来定时候定地方。你一旦离开这里,再要进来,可就不大方便了。”
“说得也是……今日是……八月初二。这样,我们定半个月为期,八月十七日,在长沙府湘江西岸的天马山□□割。怎样?”
“依你。”
阿荻领着端木长东回到阿菡的吊脚楼下时,已然是初更时分了。
卫九兰抢在阿菡前头冲下了吊脚楼。
可她毕竟重伤初愈,离地面还差三四级台阶时,她一个踉跄,整个身躯便朝地下倒去。
端木长东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想扶住她,可足底的伤口已然疼痛难禁,自己也是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倒是阿荻飞步上前,及时搀住了卫九兰。
“他……他怎么了?”卫九兰从未见过端木长东虚弱至此,一颗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跟你一样,”阿荻捏了捏卫九兰的手,微微笑道,“受了点皮外伤,不打紧的。”
今夜,轮到端木长东躺在卫九兰曾躺过的床上、卫九兰心急如焚的瞧着阿菡和阿荻替端木长东处置伤口了。
“你安心睡!”阿荻把立在一旁的卫九兰按到昨夜搭起的竹铺上坐下,“他的伤还没你重。明天一早,他就能下床。”
听阿荻这么说,又看到阿菡微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卫九兰依言睡下了。
她替端木长东担惊受怕了大半日,也着实倦得紧了……
果如阿荻所言,第二日一早,端木长东便能起身,只是足底伤未痊可,行路兀自有些瘸拐。阿菡让他们二人在黑廊峡多留一日,第三日再动身离开。
这一日,阿芦来看过他们一次,并带着阿杉和阿松,给他们把一千两现银扛过来了。
“这两天,”端木长东问阿芦道,“黑廊峡有没有拦截到闯入的人?”
“没有啊!”
端木长东一语不发,陷入了沉思……
“端木,端木?”
“啊!”端木长东仿佛如梦初醒一般。
“你怎么了?”
“啊……阿芦,请替我给山主带个话。”
“说!”
“九千两银子,暂且先别动了。”
“啊?为什么?”
“不必问,你把这个话告诉山主,她自然会明白缘故。”
晚间,阿荻来到阿菡家,给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各送了两身他们自己门派的衣裳。
第三日一早,郭枫亲自来为他们送行,并叮嘱阿芦和阿松,务必把他们送到黑廊峡口。
一干人穿过大湖,渡过地下河,在地下河入口的山根处,黑廊峡兀自派人寻到了他们的马匹。
“二位,有幸识得你们,”阿松朝端木长东和卫九兰一拱手,“后会有期。”
“哎?”阿芦把手一摆,“我看是后会无期。”
“怎么说?”卫九兰朝阿芦微微笑着问道。
“黑廊峡跟外边是两个世界,你们……终归是外边那个世界的人。”
端木长东和卫九兰策马驰出三四十丈远,再返身瞧时,黑廊峡口已被漫漫白雾给掩住……
“长东,你昨日跟阿芦说的,‘九千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端木长东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为什么你让她们不要动那笔银子?”
“我原本觉得,那个在后边操控的人,会追着我们在黑廊峡留下的痕迹,偷偷潜进去。可我听阿芦讲,这几天都没有拦截到外人,便想到了另一层意思。”
卫九兰沉吟片刻,抬头说道:
“你的另一层意思是说,如果外人要跟着我们的痕迹潜入黑廊峡,目的无非是为了拿到银钱。可是,他们当然无法把银矿给抬走。而我们进入黑廊峡,也正是为了银钱而来。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进去!只需悄悄跟着从峡口出来的我们,寻个僻静处把我们干掉,便能把银两抢到手!”
端木长东看着卫九兰,赞许的一笑。
二人行了半日,在七月二十九日他们露宿的山嘴窝处吃了干粮;又行了半日,来到了索溪峪的峪口处。
两个女人,都穿着索溪峪的号衣,各牵着一匹马,正立在他们前方十来丈远处。见到端木长东和卫九兰,二人赶忙飞步上前,朝他们施礼道:
“索溪门司徒雯、武静姝,在此专迎二位!”
端木长东和卫九兰跳下马来,司徒雯再上前一步,朝二人跪倒说道:
“恭迎师父……还有……”
她抬眼看着卫九兰,微微一笑道:
“可以叫您‘师母’了吧!”
卫九兰登时飞红了脸,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来。
“你们到这里来了?”端木长东开口问道,“这么说……钟云、钱岳那伙人……”
“师父,咱们边走边说。”司徒雯替端木长东拢住辔头,示意他上马。
四人一齐跨上马匹,朝索溪门的方向缓辔而行。
“七月二十那天,岁旦盟在君山洞庭门召集了大会。会上,把天台派、巫山派和浔阳派开革出了岁旦盟;另外,把东湖派的原掌门毛赫一党和我索溪门的钟云、钱岳一党也一同开革。东湖派由江毅掌管,索溪门嘛……恭喜师父!”
端木长东在三个月前,兀自是一个在旁人看来不思进取的二阶弟子,如今陡然升任索溪门掌门,按理他应当高兴才是。可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只是朝司徒雯浅浅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哎,掌门,”一旁的武静姝开口说道,“我入门不久,以前一直跟着向非老师,可也没正经拜过师。如今,掌门,您能不能收了我呀?”
“按说,”端木长东淡淡的说道,“我自己艺业未精,收徒本不大合适,尤其这次外出,还折了一个徒弟。不过,你既有这份心,我也会记着,这事,等我们到了索溪门,我和我师父商议后再说吧!”
“哎,好!多谢掌门!”
“啊,”端木长东又问司徒雯道,“我师父他们都回来了吧?”
“都回来了,苗主事回岁旦阁了。只是,咱们索溪门的人手……”
“我知道,人手凋零。不过不打紧,总能慢慢恢复元气的。”
“掌门,”武静姝说道,“有个事你会高兴的。”
“何事?”
“苗主事拨了十个岁旦阁的弟子到咱们索溪门听用。”
听到这句话,端木长东依然高兴不起来。不过,他仍朝武静姝微微一笑,“嗯”了一声。
斜阳映着索溪门入口处的竹栅墙垣和绣着“索溪门”三个白色柳体大字的皂旗。没有一丝风,皂旗无力的垂着,端木长东心头蓦然涌起一股凄怆……
竹栅大门两侧,各立着十名男女弟子,见端木长东等四人来到,便一齐拱手躬身,朗声唤道:
“恭迎端木掌门驾返索溪门!”
端木长东看到,方苒也在其列。
司徒远拄着一根木杖,立在大门正中。俟那二十名弟子声毕,他也朝端木长东一拱手道:
“掌门!”
端木长东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慌不迭的滚鞍落马,飞奔几步趋到司徒远跟前,双膝跪倒伏地,颤声说道:
“不肖徒儿端木长东无能,让师尊身陷险境,万死!万死!”
“唉……长东啊,”司徒远蹲下身子,双手搀住端木长东的双肩,“你如何说出这等话来!这几个月,咱们索溪门、还有岁旦阁的事,都靠着你来回奔波,才能把岁旦盟里的败类清除掉,才能扛住天佑盟的侵袭啊!来……”
他一边搀起端木长东,一边接着说道:
“别跪着了,咱们先吃饭!安心睡上一觉!睡到明天中午再起身!咱们再谈其他的事!”
“师父……”两行清泪从端木长东眼角滚落下来。
他心底仍有司徒远在“背后操控”的隐忧,可眼下这个情状,他仍是忍不住泪水……
晚饭是司徒远、端木长东和岁旦阁领头的“听用弟子”三个人一桌,司徒雯、武静姝和方苒招待卫九兰坐了另一桌。肴馔说不上“丰盛”,可端木长东在外奔波好几个月,又吃到了索溪门的饭菜,感觉格外的可口!
他喝了足有一斤索溪门自酿的米酒,回到掌门居住的吊脚楼时,已自感有些头重脚轻了。
卫九兰扶着他,给他擦了脸脚,司徒雯给他端了一大杯温水,看他一饮而尽。
“九兰,”端木长东精神好了许多,“我要睡了,你也歇着吧!雯雯,九兰的歇处,请你安排一下。”
“我陪师母睡一个房,你放心吧?”
端木长东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一边解衣带,一边说道:
“去吧!我真的要睡了……”
端木长东这一倒下,睡得极熟。
他从初更一直睡到三更将尽时分,被尿憋醒了。
他从床底扯出夜壶,放了水,又喝了一杯凉水,感觉极为舒服。
他缓缓踱到后窗边,推开了虚掩的窗子,想吹吹夜里的山风。
窗下有一方五丈来长、一丈余宽的凉台。
凉台上,直挺挺的立着一个人!
端木长东揉了揉眼睛,不错,确实立着一个人!
虽然是月初,月牙儿没什么亮光;虽然屋后是一丛一丛的山峦,挡住了夜光……
可端木长东仍能分辨出,这直挺挺立着的人,就是向苇儿。
端木长东刚想叫她,却被向苇儿抢先说道:
“端木长东,拿上兵刃,滚出来!”
这声音既沉且阴,端木长东从未听到向苇儿喉间发出过这等样的声音……
“苇……”
“端木长东,拿上兵刃,滚出来!”
端木长东没有拿兵刃,径直从窗口跃上了凉台。
噌的一声响,向苇儿拔出雁翎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端木长东,你瞧不起我,不屑拿兵刃跟我动手?”
“苇儿,别这样,我去拿兵刃。”
端木长东回屋取了兵刃,又跃回了凉台。
“你若不怕,就跟我来。”
端木长东跟着向苇儿在屋后的峰峦山林间钻了约有半炷香的时分,来到了一处空场上。
这一处空场约有七八丈见方,空场的北、西、南三面皆是拔地而起的石峰,东面是一幢两层吊脚楼的后墙。沿着后墙,栽着两株桂花树和一株桃树。
空场上,摆着两方石锁,石锁旁,兀自树着一个十字形的木架。
这里正是他当年做弟子时,按他自己的法子练功的地方。
霎时间……
他在这空场上练武、司徒雯递手巾、向苇儿拿手巾替他擦汗、司徒雯、向苇儿和他夜里坐在索溪旁喝酒、向苇儿暗示他将要发生一些事情……这一幕一幕,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掠过……
然而,他和向苇儿都明白,所有掠过的一切,都无法回头……
“端木长东,我们作个了断吧!”
“我跟你了断什么?”
“你跟我了断什么?你杀了我爹、杀了我嫂子、逼疯了我哥……把我一个人孤零零撇在这世上!你问我我要跟你了断什么!”
“好吧,我没什么可辩解的。你想怎么了断?”
“先教……”向苇儿举起手里的雁翎刀,指着端木长东身后,“你的人,退下!”
端木长东心绪紊乱已极,竟未发觉身后跟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司徒雯,另两个是索溪门的弟子。
“退到山上,十丈远。”端木长东冲他们挥了挥手,“放心,她打不过我。”
三个人依言,往后退到了山道上。
向苇儿举起手中的雁翎刀,趋前几步,切近端木长东,右手微微颤着,这一刀却始终没能劈下去。
蓦的,她抬起左手,揪住了端木长东的衣领。
端木长东忽然觉得,他的衣领内,掉入了一个什么东西。
刹那间,向苇儿一把推开端木长东,扯起嗓子吼道:
“你干吗不还手?瞧不起我?啊?”
端木长东微微耸了耸肩,不知该回一句什么话好。
忽然,向苇儿指着他身后,开口说道:
“瞧你那几个徒弟,偷偷回来了!”
端木长东诧异的一回头,忽然,他感觉自己的右手被一把死死的捏住,紧接着便朝前一送……
随着扑哧一声闷响,向苇儿喉间发出一阵如同地狱般的呻吟。
端木长东心头一揪,扭头一看。
他自己手里的雁翎刀戳进了向苇儿的肚腹,直没至柄。
一阵暖流沃上了他的右手……
“苇儿!来人!”
司徒雯和那两个弟子如风一般飞奔到端木长东跟前。
“大……师……兄……我……我真想永远就这么叫你啊……”
司徒雯和端木长东一道扶着向苇儿,另两个弟子赶紧去叫人。
“你……永远这么叫我,我……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雯……雯姐……”
“苇儿,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司徒雯已然泣不成声。
“雯……雯姐,我……我知道你想什么,我……我也想……不……不过,我觉得……觉得,你拜了大……大师兄做……做师父,也……挺……”
说到这里,一口血涌上来,打断了她的话。
司徒雯一边抽泣,一边替向苇儿擦去口里涌出的血。
“他……他是师……父,你……你便要……像个徒……徒儿……”
说到这里,又一口血涌上来,这番,彻底打断了她的话……
一群人忙乱了半夜,把向苇儿安厝好,已是辰牌时分了。
端木长东命武静姝把住他屋子后窗下的凉台、命一名岁旦阁听用的弟子把住门口,屏退了其他弟子,只留卫九兰陪他坐在房内,吃了一碗粥。
“长东,你……不要太难过了……”
端木长东看着卫九兰,竖起食指,搁到自己嘴边,示意她低声。
而后,他解开衣襟,将向苇儿死前偷偷丢入他衣内的物件拿了出来。
二人定睛一看,这是一块白布裹着的小石子,白布上隐约透得有墨迹,封口处兀自拿线草草缝了几针。
卫九兰拆开封口线,把白布展开,摊在了桌上。
“有人料到你要从黑廊峡取出银钱,且约时约地交割。慎!父兄皆已无幸,此心惟付托泉下。当世间不曾有我。苇绝笔。”
“跟我们料想的一样。”卫九兰一边悄声说着,一边打火点着灯,把这白布搁在灯上烧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