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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回-闯关 “端木 ...


  •   “端木兄……”门框被敲了两记。
      端木长东回头一瞧,见阿菡立在房门口。
      “阿菡小姐……”端木长东站起身来,朝她略一欠身。
      “什么大姐小姐的!说了,叫我‘阿菡’!”
      “阿菡,何事?”
      “去见山主吧!”
      “嗯!九兰……”
      “放心,我叫阿荻——阿荻,认得吧?”
      “认得。”
      “我叫阿荻来照看她,放心吧!”
      “多谢!”

      端木长东拿起短刀,问阿菡道:“我能带这个吗?”
      “你觉得……”阿菡忍不住抿嘴一笑,“我们要干掉你,你拿这个管用吗?”
      端木长东也不禁浅浅一笑,把短刀放下了。

      带上了房门,阿菡问端木长东道:
      “早上看你练气力,你身上有好些伤,要不要我替你处置一下?”
      “不必了,先见了山主再说吧!”
      “那……”阿菡略一思忖,“你等一下。”

      端木长东立在大门口的走廊上,瞧着阿菡走下吊脚楼,朝着正往这边走来的阿荻迎上去。
      二人立在一处,说了几句话。阿荻抬头朝走廊上的端木长东看了一眼,掩口微微一笑,随即转过身,朝另一座吊脚楼快步踅去。
      过不多时,她又出现在了端木长东的视线里,臂下挟着一个布包,朝阿菡的吊脚楼走来。
      端木长东在楼梯口迎着阿荻,朝她微一躬身。
      “给你,”阿荻把布包朝端木长东一递,“赶紧换上吧!浑身血呼啦的,怎么见山主啊!”
      “多谢!”
      “怎么谢?”阿荻把她的右手扬起,亮在端木长东的眼前。
      她右手缠着纱布,虎口处还隐隐有血渍透出来。
      端木长东那一下,磕得着实不轻!
      “阿荻小姐,对不住……”端木长东朝她一躬到地。
      “什么大姐小姐的,难听死了!叫我阿荻就是。”
      “是。”
      “别客气了,快去换衣服!”

      阿菡引着换上了黑廊峡衣裳的端木长东,缓缓朝这村庄的北面走去。
      这村庄南面是湖,其余三面其实也皆环山。三面山、一面湖,围出了一个方圆五七里见方的坳地。坳地甚是平整,四处都搭建着吊脚楼;其余地面,或种稻谷、或种菜蔬、或栽果树、或栽桑树,并无定规。只是,在隔开田地和菜地的阡陌上,各插着木牌,牌上写着田主的姓名;果树上也都挂着牌。这些田地菜地,有宽有狭;果树桑树,有多有少,但这村庄里的人,或在田地菜地上耕作、或在房前屋后练武,仿佛也并无甚相争之意。

      二人在这田地阡陌间往北行了约有三四里路,一座三层的吊脚楼映入了端木长东的眼帘。
      这吊脚楼与村庄里其余吊脚楼其实并无两样,只是楼畔栽着一棵大樟树,楼层高了一层,一楼的大门稍宽一些,门口立着一个女人,背上背着一口刀,或者便是护卫;门侧悬着一方木牌,木牌上画着个图案。木牌不大,楼下的端木长东看不真切牌上画着什么。
      阿菡引着端木长东上到一楼的大门口,朝那女护卫打招呼道:
      “阿萱,今日你当值?”
      “啊!菡姐姐,”这门口的阿萱将端木长东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把那人带来了?”
      “嗯!山主可方便?”
      “方便。进去吧!”阿萱说着话,让开了路。
      端木长东此刻才发现,这门首木牌上画着的图案,竟是“碧龙泉”!

      走入大门,端木长东发现,这山主宅子的外屋,跟阿菡的外屋一般的简洁,甚至没有悬中堂。北墙的供桌上摆着一个牌位,上写着“天地君亲师”五个字,牌位前的香炉里供着三炷香。圆几旁的圆凳上,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正在描着“千字文”的帖;小女孩脚边的地面上,趴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剃着光头,左右手各拿着一个小木人,正在哼哼哈哈的对打。
      一见阿菡和端木长东走将进来,那小女孩搁下笔,站起身来说道:“菡姑姑好!”那趴在地上的小男孩抬头看了一眼阿菡,嘻嘻一笑,便又埋头接着开打。
      “阿荑,在写字啊!乖!”
      那“阿荑”也瞧着阿菡嘻嘻一笑,又坐回去,继续描着帖。
      “我们上去了啊。”
      “嗯……”

      阿菡领着端木长东走入右边厢房,这房内并无陈设,只有一架胡梯。二人沿着胡梯拾级而上,便听到头顶上传来腾腾的脚步声、“呀”“嗨”的娇叱声和“砰啪”的竹木撞击声。
      二楼是一整间敞厅,没有厢房。甫一上到二楼,最先映入端木长东眼帘的,便是北墙上悬着的一口五尺来长的“碧龙泉”。这“碧龙泉”通体碧绿,是由一根翠玉一般绿的竹子雕成的。
      这竹雕“碧龙泉”下摆着一张交椅,交椅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鹅蛋脸面,皮肤仿佛不如阿芦、阿荻她们那样白,眉毛虽细却甚浓,双目顾盼有神;她身段已略见丰姿,穿着同阿菡、阿芦她们一般,头发也只剪到齐肩。这女人脖子上悬着银项链,吊坠作“碧龙泉”样式。敞厅上,有两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儿,一个手持木枪、一个手持竹刀,正在演武。

      “哎,阿菡,”这交椅上坐着的女人瞧见阿菡和端木长东上楼来,便开口说道,“你带客人来啦!阿芫、阿薜,你们歇会儿,把那几个家伙的头带上来。”
      “是,山主!”阿芫和阿薜收起竹木兵刃,朝山主躬身行礼,随即下楼去了。

      “索溪门端木长东,见过山主!”端木长东朝山主拱手施礼。
      “长东,真的是你?‘碧龙泉’到你手里了?”
      一听山主这话音,她仿佛认得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抬起头来,又细细端详了山主一番。
      蓦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恍然一般的开口说道:
      “您是……郭师姐!”

      这山主名叫郭枫,年纪比端木长东大十多岁。端木长东初入索溪门学艺时,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童,郭枫已是门内的二阶弟子。端木长东入门,尚未分派师承,便由郭枫且先教他开手。只是,教了不上半年,郭枫便离开索溪门成婚嫁人,端木长东也被掌门司徒远收归座下。二人以此分别十多年,因此乍一会面,急切竟未能认出来。
      “师姐,您如何会在这里……当了山主的?”
      “说来话长,中午在我这里吃三杯,慢慢讲来。眼下……”郭枫看了看楼梯口,“你先来看看,这几个人你可认得?”
      一阵脚步声渐次切近,适才在这敞厅里拿木枪演武的女孩儿,手里提着个麻布包,走将上来。
      “阿芫,”郭枫吩咐着,“打开,给端木老师过过目。”
      阿芫点点头,将麻布包放在地上,解了开来。
      虽然端木长东恰才已然听到郭枫吩咐“把那几个家伙的头带上来”,可陡然见到这一包血淋淋的首级,心头还是禁不住一震。
      “长东,”郭枫对端木长东说道,“我们黑廊峡,好些年来一直都挺平静,可是,近半年来,总陆陆续续有些不相干的人闯将进来。你看一看,有没有你认得的?”
      端木长东蹲下身子,细细认了认。
      最惹眼的,是张光世的首级,他一双眼兀自半睁着,仿佛在诧异,自己怎的在一瞬间便掉了左臂、断了右腕、还被开了膛。
      除张光世带进黑廊峡的几个死士外,另有五六颗头,是钟云和钱岳座下的武师和弟子;再有两三颗首级的面相,他从未见过,然推断起来,不外乎是同钟云、钱岳勾结的天台派的人。
      不过,倒是有一个人的首级,他没见到。

      “师姐,”端木长东轻轻掩上麻布包,“劳烦您问问这里的师兄师姐,有没有在黑廊峡里见到一个可能疯了的人?”
      阿芫格格一笑,说道:“还真有。这人穿着索溪门的‘地级’武师服色,嘴里嚷嚷着要拿‘碧龙泉’杀光我们这些黑廊峡的鬼。”
      “噢?这人是谁?”郭枫问道。
      “索溪门向明老师的儿子,向非。”
      郭枫嗤的一笑,说道:“这人还是不如你啊,绕了半日的路就疯了。你在里面绕了一整天,还跟我们这里的三个‘鬼’打过。我们知道,你虽在原地兜了几个圈,可还是能想法子作标记,最后竟也接近了我们地下河的入口。哎,长东,我问问,你是哪个层级的武师?”
      “惭愧,只是个‘人级’武师。”
      “人级武师,‘碧龙泉’竟也归了你。司徒掌门也算不拘一格了。不过,瞧你的身手,索溪门里只怕有一半的地级武师打不过你。好吧……”
      郭枫站起身来,示意阿芫把人头收走,接着说道:
      “吃午饭还早,让阿菡带你在这里走走看看,待会儿再来吧!”

      端木长东虽也想在这里走走看看,可更加挂记着躺在阿菡家里的卫九兰。二人走出山主郭枫的吊脚楼,他便请阿菡先带他回家。
      “嘿嘿,挂着你的小姑娘啊!放心,我给她上的药,保管她无事。阿荻是一个很过细的小姑娘,有她照看,不会有事的。”
      二人回到阿菡家时,卫九兰的精神果然好了许多,正由阿荻搀着,在吊脚楼第一层的走廊上透气。
      甫一见到卫九兰的身形,端木长东朝阿菡微一点头,便即刻飞步奔上了吊脚楼。
      阿荻冲端木长东浅浅一笑,很知趣的走开了。

      “这么说……”听端木长东把适才同山主会面的经过说了一遍,卫九兰说道,“这黑廊峡真的同索溪门大有干系啊!你的师姐,居然是这里的山主!还有,她当年离开索溪门成婚嫁人,难道便是嫁到这里!她的丈夫……你没见到?”
      “是啊,只见到她两个孩子,真没见到她家有男人。不过……她住的吊脚楼有三层,最高那层我没上去,也许……”
      “不对!我总觉得……除非这黑廊峡的规矩,是由女人主外。”
      “这会儿先歇歇,别想了。中午跟我一起去山主那儿吃饭?”
      卫九兰低眉思忖片刻,开口说道:
      “我还是不去了。你们师姐师弟十多年没见,定然要好好叙旧,我也插不上话。还有,你一定会跟她说银矿的事,我也不懂,不如在这里歇着。”
      端木长东抬眼看着卫九兰,她面颊肤色原本泛黑,可这次受了太重的伤,脸色竟有些发白!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卫九兰的右颊。
      卫九兰忽然把住端木长东的腕子,将他的手移到了她左颊的伤口处。
      “九兰……”端木长东一把揽住她的纤腰,“我若因这个对你如何,教我出不去这黑廊峡,绕死在那些山峰下!”
      “痴人!”卫九兰送开捏着端木长东腕子的手,轻轻堵着他的口唇,“要你起什么誓!我只是觉得……我太……”
      刹那间,端木长东忽然叠起两个指头,狠狠的朝自己的左颊上划去。
      “哎!”卫九兰一把揪住端木长东的手指头,“你干什么!”
      端木长东这一下,恰好把两天前阿芦在他左脸颊上划破的伤口又划开了一次。
      “哎呀!你这人!”卫九兰忙不迭的拿自己的衣袖去蘸端木长东左颊上流出的血,“何苦这样!”
      “我的脸要跟你一样,才配得上你。”
      “胡说八道!”卫九兰伸手在端木长东的右脸颊上轻轻扫了一记,“我要歇了,你去山主家吃饭吧!”
      端木长东把卫九兰扶入屋内的床上躺下,退回到门首,只见阿菡和阿荻站在吊脚楼下,阿荻正瞧着自己这边,掩口窃笑。

      午牌时分,阿菡领着端木长东复又来到了山主郭枫的吊脚楼前。
      吊脚楼一楼的外屋里,当值的阿萱正和郭枫的女儿阿荑一道摆放着碗筷;郭枫的儿子已经没有在玩小木人,却拿着一口木刀,正朝着屋角摆着的一个木架子“哈哈嗬嗬”的猛劈着。瞧这模样,还真有些像他自己在索溪门练武的架势。
      端木长东正待上前帮着摆放餐具,却被阿菡扯了扯手臂。
      “这里是给小孩备的饭,你跟我上去吃。”
      端木长东定睛一瞧,果然碟子里的菜分量并不多,碗筷也都挺小巧。当下他耸耸肩,微微一笑,跟着阿菡往右厢房的胡梯走去。

      二人上到二楼,演武厅已空无一人;再上到三楼,胡梯尽头有一间耳房,恰才在二楼演武的阿芫守在门口。
      “菡姐姐,同山主和端木老师一同吃三杯?”
      “算了吧!我知道你们要聊什么事,还凑这个热闹!忒也不知趣!”阿菡说着话,冲阿芫笑了笑,转身下楼去了。
      “端木老师,请进。”阿芫拉开耳房门,朝端木长东微微躬身道。
      端木长东朝阿芫点了点头,迈步进了耳房,房门随即便在他身后关上了。

      这耳房并不甚大,约莫不过二丈余见方。屋子北墙下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一方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供着三炷香。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矮方几,方几上陈着四色菜肴和酒坛酒盏。方几四周铺着竹簟,郭枫赤着脚,盘膝坐在簟上,笑吟吟的看着端木长东。
      耳房门口摆着一双鞋。瞧这情状,进这耳房是要脱掉鞋子的。端木长东弯身褪去布靴,穿着袜上前两步,朝郭枫躬身施礼,叫了声“师姐”。
      “坐下说话。”郭枫指了指竹簟。
      端木长东微一点头,便依样在竹簟上盘膝坐下了。
      郭枫揭去酒坛口的泥封,拿竹勺给自己舀了一盏酒,又将勺递给了端木长东道:“自便。”
      端木长东道了谢,也给自己舀了一盏酒。细细看时,这酒色作浑白,虽不比上色花雕那般好看,却渗出一股醇浓的香气,味道想也不会差。
      “老相识,十多年没见了,”郭枫端起酒盏,“先吃一口。”
      言讫,她仰起头,一气喝下了半盏。

      “你一定想知道,”郭枫放下酒盏,拿竹筷虚点了点菜碟,示意端木长东随意,“我是怎么成了这里的山主的。你一定还想知道,黑廊峡究竟同索溪门有何干系。你一定更想知道,黑廊峡的银矿究竟是怎么回事。”
      “师姐说得对!”
      “我先同你说黑廊峡的事。这些事,是我嫁到这里后,方才知道的。
      你知道,二十——噢,应该说三十多年前了——各正派结为盟好,合力剿平了吉熙教,之后共同创立了‘岁旦盟’,并由盟下门派公推了些德高望重的人,建了‘岁旦阁’。”
      “知道。”
      “你知不知道,为何吉熙教在三十多年前,势力会如此强大的?”
      “啊……当然不知道。”端木长东说着话,拿竹勺给郭枫和他自己添满了酒。
      “因为在三十多年前,黑廊峡是‘天佑盟’下的门派。”
      “啊?”端木长东端着酒盏的手猛的一颤,刚刚斟满的酒泼出了大半盏。
      “想不到吧!刚刚知道这个事的时候,我也跟你一般的惊诧。
      当时,黑廊峡用这里的银矿,炼出无数的银钱,资给天佑盟下的吉熙教和扫帚帮,让他们肆无忌惮的在武林中横行霸道。后来,索溪门出了一位天纵英才的掌门……”
      “您说的是……司徒老师的太老师——田掌门?”
      “正是!你知道,天佑盟为主的门派是吉熙教。吉熙教有一种很奇特的说法,你知不知道?”
      “我曾听过他们的祝祷。他们总说,他们在天上有个‘真神吉荷瓦’,又说他们是什么‘选中的信众’……”
      “不错!吉熙教觉得,信他们教的,是‘真神’选中的信众。言下之意,不信他们教的,便是劣等人、下等人。哪怕同为天佑盟下的门派,扫帚帮、黑廊峡,既不信他们吉熙教,便也是劣等人、下等人。
      所以,田掌门揪住吉熙教这个说法,一来挑拨黑廊峡同吉熙教的关系,二来用他自己出神入化的功夫慑服黑廊峡的人,终于使黑廊峡脱离了天佑盟。三十多年前,名门正派之所以能剿平吉熙教,同黑廊峡断了吉熙教的财源,大有干连。
      后来,剿平了吉熙教,田掌门请黑廊峡的高手匠人拿上等碧玉雕了‘碧龙泉’、绘了黑廊峡的图,并同黑廊峡订下了盟约。一个,黑廊峡永不再加入天佑盟;二个,索溪门不向岁旦盟下任何门派透露黑廊峡的银矿;三个,进入黑廊峡者,以‘碧龙泉’为凭信,无凭信者格杀勿论;四个,黑廊峡与世隔绝,但这里的人丁也得繁衍,所以,索溪门应向黑廊峡派送女弟子——自然,须得两厢情愿;五个,无火急情状,索溪门不得动用黑廊峡的银矿。”
      听郭枫说出这第五条盟约,端木长东心头禁不住微微一震。
      如若此番他取不得银矿,那此前一切气力,都白费了!
      “师姐,请!”端木长东端起酒盏,朝郭枫举了举。
      “好,喝!”郭枫又仰头吞下半盏,她那鹅蛋脸上渐渐渗出了几分红润。

      “长东,”郭枫拿竹勺给端木长东和她自己添了酒,接着说道,“如今你掌了‘碧龙泉’,不知道司徒老师有没有同你说过,每年索溪门的掌门都会物色一些女弟子,试探她们愿不愿意嫁到黑廊峡;黑廊峡每年也会派人到索溪门,同掌门联络。当年我便是被司徒老师物色到这里来的,自然,也是看中了那个来索溪门的人……”
      “这事说来话长。”端木长东喝了一口酒,“眼下我虽暂掌索溪门,可司徒老师还没同我说过这些事。师姐,不敢问……”
      “你是问我丈夫?”郭枫浅浅一笑,转身指了指这耳房北墙下供桌上的牌位,“在这儿。”
      笑颜中,她的眼眶仍微微泛上了一丝红。
      “对不起,师姐……”
      “不打紧。”郭枫抬手轻轻蘸了蘸眼角,“谁都有这么一天,虽然他去得有点早。当年我嫁给他时,他是黑廊峡山主的儿子。哎……说起来……他过去也快两年了。我们的儿子,你也看到了,年纪太小,因此,眼下便由我暂且管着黑廊峡。好了!”
      郭枫耸了耸鼻子,冲端木长东举了举酒盏,仰脖把酒喝干,接着说道:
      “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该你了。你知道吗,自从田掌门与黑廊峡订下盟约,‘碧龙泉’只来过一次;今番你,是第二次来。”
      “好!该我讲了。”端木长东拿竹勺替郭枫斟满酒,便从三月间索溪门内讧说起,一直讲到他同岁旦阁沈弼士订下盟约——沈弼士扶他登索溪门掌门之位、他替岁旦阁取到黑廊峡的银矿。尽管也只是简略的说了个大概,可也花了大半个时辰,坛子里的酒也庶几乎见了底。
      “想不到这几个月……竟发生了这许多事!”郭枫一口把盏子里的残酒喝干,拿竹勺去坛子里舀,却没舀到。
      “阿芫……”郭枫叫了门外伺候的女孩儿一声,随即对端木长东道:
      “再吃几盏?”
      “山主?”阿芫推门进来,笑吟吟的瞧着郭枫和端木长东。
      “啊……师姐,不吃了吧?”
      “哎?”郭枫把手一摆,“我看你还没吃到量。这样,我也不灌醉你,不过,接下来我们还有要紧的话说,得借一借这个酒。阿芫,你挑小瓶,给我再拿四瓶来。”
      “是嘞!”阿芫朝郭枫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了。

      “长东,”瞧着阿芫离开,郭枫正色对端木长东说道,“我有一个事,不大明白。”
      “师姐请讲。”端木长东整了整衣裳,坐正了身子。
      瞧端木长东这个样子,郭枫不由得浅浅一笑,接着说道:
      “索溪门同黑廊峡订了盟约,不向岁旦盟下任何门派透露黑廊峡的银矿。可听你所说,好像许多门派都知道了这个事。这些天我们斩掉的闯进来的人,你刚才所认,除了索溪门的人之外,还有岁旦阁里的人,还有些你不认得的。所以,银矿这个事,究竟是如何散布出去的?”
      “我在想,我索溪门的钟云、钱岳、向明,岁旦阁的那几个头等执事,天台派,还有天佑盟下的这些门派,他们各有所图,而且有些人的状况,已经很窘迫,非得急着靠这些钱财脱困。所以,我想,这个讯息,会不会是钟云、钱岳和向明透出去的?”
      “你说的当然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据我所知,虽然‘碧龙泉’这个物件,索溪门的‘天级’武师肯定都是知道的;可‘碧龙泉’同黑廊峡的干系,还有黑廊峡的银矿,这些事体,都只在索溪门的历代掌门间相传,决计不会告知门内其他人。所以,当初我看到你掌了‘碧龙泉’,还以为门内就你一个知道银矿的事。没想到这事竟闹到满世界都知道了!”
      “师姐您的意思……”一听郭枫说出这番话,端木长东心下禁不住隐隐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黑廊峡的银矿这个事,真的除了索溪门的掌门,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吗?”
      “从我嫁到这里,听我丈夫跟我说的,确是这样。”
      “师姐,”端木长东蓦的跪坐起身,朝郭枫正色说道,“请你立刻下令,让黑廊峡多派人手,加紧把住峡口和峡内各个要道,还有那条地下河的入口!”
      “你说什……”郭枫刚刚说出这三个字,阿芫手里提着个网兜,兜着四瓶酒,笑吟吟的出现在了门口。
      “把酒放下,出去,到二楼伺候。”郭枫沉着脸,朝阿芫挥了挥手。
      阿芫见这情状,吐了吐舌头,放下酒,飞快的出去了。

      “你说什么?”郭枫低声问道,“为何要把住这些道口?”
      “我觉得……恐怕还有另外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按你的意思,除了司徒老师,还能有谁?”
      虽然他心底也在暗暗怀疑,可陡然听到郭枫说出“司徒老师”这四个字,端木长东心头仍禁不住一揪……
      他一万分的不愿意怀疑到司徒远身上——怀疑到那身中奇毒、武艺全失、连门内的岁考都没有资格参加的、教了自己十多年武艺的恩师身上!
      “这……我也说不准,不过……”
      “你是说,我黑廊峡有人要透露这个消息?”
      “师姐,今天是八月初二,我昨天早上才走进黑廊峡的峡口,我怎么会知道黑廊峡里会不会有人透露银矿的事?”端木长东正色看着郭枫,沉声说道。
      郭枫拿起酒瓶,给自己的盏子斟满了酒,而后把盏子朝端木长东举了举,说道:
      “吃酒。”
      端木长东吃了半盏,仍然正色看着郭枫,接着说道:
      “不管背后透露这消息的人是谁,我,九兰——啊,就是跟我一起的那个小姑娘——索溪门的向非、还有岁旦阁的张光世,这些人都活着进来了——还不算那些先前被你们干掉的外人。这许多人都进来了,难免留下痕迹,特别是我,还作了那许多记号。如若当真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那他们偷偷潜入,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所以,师姐……”
      端木长东双膝半跪着,身躯前倾,正色说道:
      “不管这背后的人是谁,您都得先下令把黑廊峡给守死,不管是谁硬闯,一律杀死!杀到再没人敢靠近这里为止。”
      郭枫看着端木长东那斩钉截铁的神情,双眸云飞也似的转了几转,忽然把跟前的矮方几一捶,随即霍的站起身,快步趋到耳房门口,高声唤道:
      “阿芫,速叫阿松、阿杉来我这里!”

      过不了一盏茶的工夫,阿松和阿杉奉命来到。郭枫也不同他们说多话,径直吩咐道:
      “立刻点十八个人,分三队。一队把住地下河的入口;一队在峡内各处巡检;一队把住峡口。每队分两班,十二个时辰不断人。遇有擅入者,不拘是谁,一律擒杀。明白?”
      “明白!”
      “去吧!”

      “好了,”目送着阿松和阿杉二人离去,郭枫轻轻吐了一口气,回到方几旁坐下,“如今我已安排停当。我们这里人的身手,你也知道,外人多不是对手,当不会有甚大事。眼下……”
      郭枫拿竹勺给自己添了酒,又把竹勺递给了端木长东,接着说道:
      “我们来议你的事。”
      端木长东也在竹簟上盘膝坐定,朝郭枫微微一欠身。
      “你要拿取我黑廊峡的银钱,是为了替岁旦阁的沈弼士解脱困境,也为了让沈弼士扶助你掌稳索溪门的事权。我能否这样说?”
      “正是。”
      “此事原无不可。不过,你知道,银矿是我黑廊峡的,你既要动我黑廊峡的银钱,便得依我黑廊峡的章程。你可愿依从?”
      “那就请师姐说个章程。如我依不得,我立刻离开。”
      郭枫看着端木长东的神情,浅浅笑了笑,开口说道:
      “你这份傲气,你小时候我还真没看出来。”
      “不敢。有傲气也不对师姐使。”
      郭枫格格一笑,接着说道:
      “两条,你自己选。一个,你和我黑廊峡一个女孩儿结成夫妻,你便算是我黑廊峡的人,拿取这里的银钱,便无阻碍。二个,你虽是索溪门的人,于我黑廊峡终属外人。外人进银库,有几道关口要过。预先说知,这几道关口很是凶险,一不留神便有性命之虞。你想清楚。”
      “一个,我来都来了,终不成空着手回去?二个,师姐你也看到了,我身边还带了个小姑娘,所以,跟你这里的人结亲,断不可为。所以,我挑第二条。”
      “你若挑第二条,便先回阿菡那儿,跟你的小姑娘道个别。”
      “不必了。我若真有个山高水低,劳烦师姐您看顾一下她便好。”
      “这个不消说。来,喝!”
      二人各斟满了一盏酒,仰头一饮而尽。

      “阿芫!”
      “在。”
      “端木老师要挑三关取银钱,你传话,让他们预备下。”
      “是!”
      “长东,跟我来。”郭枫领着端木长东来到三楼另一侧的一间耳房,“在这里把器械预备足。”
      这间耳房约有三丈余见方,里面摆满了各色兵刃器械,一时间观之不尽。
      端木长东挑了两口雁翎刀背在背上,装满了四个镖囊的暗器,又选了一副藤甲,转身对郭枫道:“好了。”
      “就这些?”
      “够了。三关,挑多了扛不动,这些器械如果过不了三关,那就怎么着也过不了了。”

      此时已近申牌,已然偏西的日头映着村庄东面青郁郁的山峰,显得分外妖娆。
      端木长东跟着郭枫、阿芫、阿芦和阿荻四人,往北行了一里多地,来到一座高峰的山根下。
      山根下有两个男丁,手持长杆刀守把。见郭枫一行人切近,一个男丁便拿起脖项上拴着的兽牙,凑到唇边急促的吹了几声,随即山壁上发出一阵轧轧的声音,一道石门缓缓自下而升上。

      一行人进入这石门内,端木长东便瞧见两侧石墙上各插着一列松明,昏黄闪跃的火光映亮了这山腹内的三条甬道。
      左右两侧甬道稍高,由石板铺就;正中一条甬道稍低,道路上的物件可着实让端木长东倒吸了一口凉气。
      铁蒺藜、碎瓷片、尖石片、残刀、断剑、破枪头……铺满了甬道。若从这里走过,除非穿了铁靴,不然这两只脚……

      “长东,”郭枫开口说道,“你想清楚。阿芫、阿芦和阿荻还都没许人家呢!”
      端木长东深吸了一口气,朝郭枫淡淡一笑道:
      “来都来了。师姐,我从这里走过时,会不会有旁人从两边攻袭?”
      “那要问她们了。阿芦、阿荻,你们打吗?”
      阿芦刚要开口,却不料被阿荻抢先说道:
      “我们都跟他打过了,在这里打他,胜之不武啊。我看……算了吧!”
      “多谢!”
      说出这两个字,端木长东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迈出了第一步……

      这段甬道约莫有七丈来长,端木长东不知道自己是怎生走过来的。他自然也无法知道这段甬道的长度,他只知道,期间他曾五次倒向两边,靠扶住两侧甬道的边缘喘息一刻,方才能继续前行。
      走完这段地狱般的甬道,端木长东的双脚踏上了一处阴凉而平整的地面。虽然脚底仍然剧痛无比,可终归比恰才那处地狱要舒服许多。
      他委实忍不住了,一交坐倒在地,不住的大口呼着气。

      “歇会儿,”郭枫轻声说道,“还有两关呢。”
      端木长东朝郭枫微微点了点头,抬眼往前方看去。
      两侧石墙上的松明仿佛在前方不远处便看不到了,耳畔却隐隐传来哗啦啦的水流相激之声,不知是地下河、还是瀑布。
      端木长东弯腰瞧了瞧自己脚上的布靴。靴底已然惨不忍睹,自不必说。他轻轻将靴子褪下,自己的脚底板自然更加惨不忍睹,也不消说。
      他将仍扎在脚底板上的各类碎渣拔出,朝后撇到那一堆当中;而后将布靴的靴帮扯离靴底,拿靴帮将自己的双脚裹严、扎紧。
      而后,他把牙关紧紧一咬,站起了身来!
      足底传来一阵如被雷击般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阵痉挛。
      端木长东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扛住,不让自己倒下去。
      俄顷,他感觉疼痛减轻了些,便试着一步步朝前走去。

      约莫又前行了三五丈远,那哗啦啦的激水之声便仿佛就在脚下。
      端木长东定睛一瞧,山腹之中虽然晦暗,可也能瞧出,自己已然立在了一处陡崖之畔。
      脚边,一根手臂粗的铁链径直伸向那不知多远的前方……
      身旁树着一根碗口粗的铁柱,铁柱上也拴着一根铁链,径直伸向那不知多远的彼岸……
      端木长东再往左右一看,离自己三丈来远处,各扯着一座铁索桥,上铺木板,桥上隐约立得有人。
      端木长东立刻便意识到,这第二关,便是让他从自己脚边那条铁链上行到对岸,铁柱上那根铁链,自是让他扶手之用;而左右两畔铁索桥上立着的人,便多半是要在他行过铁链之时,朝他攻袭;那哗啦啦的激水之声,自是陡崖底下有条水流湍急的地下河。
      若说第一关仅仅是试试他能否忍得住疼痛,那这第二关便当真有性命之虞。不消说两侧有人攻袭,单是凭这两条铁链行到对岸,但凡稍不留神,便会跌入崖底的地下河;更何况,自己的足底,已被第一关的地面扎得千疮百孔……
      不过,“来都来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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