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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回-桃源
端木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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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长东啜了半口水,刚打算裹上毡毯歇息,忽然听到左近似乎有响动!
他赶紧撇下毡毯,把刀拿在手里,屏息静听。
声音仿佛是从自己右前方一座岩壁后传出来的,很像是两三个人的脚步声。
端木长东拔出雁翎刀,踅到那岩壁旁,掏出火折子晃燃,火光照亮了一丛藤蔓和灌木。
他挥刀劈开几根粗藤,想探头瞧一瞧岩壁后边的情状。
岩壁后边的人许是看到了火光,端木长东只听到脚步声渐渐切近……
他斜身退开半步,给来人让了条路。
过不多时,果然有一道人影从那丛藤蔓间慌慌张张的钻了过来。
端木长东让那人钻过来行了五七步,拿火折子细细一照。
这是个男人,发髻已散落下一半,身上星星点点沾着不少血渍,面目竟还有些眼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
紧接着,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声音撞入了端木长东的耳鼓:
“哪里跑!”
端木长东一听这三个字,心头登时如同爆了一个烟花一般!
这声音不是卫九兰的,却是谁的!
果然,顷刻间,卫九兰的身形也从那藤蔓间钻了过来。
“九兰!”端木长东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卫九兰甫一见端木长东,登时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抬手一指道:
“拦住他!”
端木长东顾不得细看卫九兰的情状,掣刀拔步上前,去拦挡那头一个钻过来的男人。
“入你娘!你们这群疯子!”那男人见端木长东冲将过来,胡乱把手里的刀挥舞了几记。
端木长东起手一刀,把他的兵刃磕飞,随即当胸一脚,把他踢倒在地。
端木长东再迈上一步,挥手点了那人几处穴道,却听到身后的卫九兰不住的咳嗽。
他慌忙回头去看,见卫九兰半跪在地,拿手里的刀拄住身子,哇的吐了一口血。
端木长东心头猛的一揪,连忙飞步上前去扶她。
“贼婆娘,我教你追!”随着这句话音,又一道身形从那藤蔓间钻了过来。
紧接着,一阵暗器破空之声传将来……
端木长东蓦的一惊,刚要欺身上前去挡,却终究晚了一步,一枝甩手箭,直直的插在了卫九兰的后心处!
“啊——”端木长东也顾不得去看那第三个人的面目,径直上前,一刀猛的斜劈了下去。
这人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大半条左臂、半截右腕子连同他右手里的兵刃,一齐掉落在地。
“九兰!九兰!”端木长东也不去管他,一把抱住卫九兰,不住的唤她。
此时此刻,他才借着手里火折子的光,细细端详了一番。
她浑身是血,左脸颊被划了一刀,右肩窝外露着一口匕首的柄;上腹被斜斜的开了一道口子,从左上直到右下;后心还钉着一枚刚刚打出的甩手箭……
瞧这情形,如若不立时施救,只怕……
可是,眼下他哪有施救的法子!
“长……东……”卫九兰抬手指着那第一个钻过来的男人,“图……图……”
端木长东把卫九兰侧身放倒,奔到那被他戳了穴道的人跟前,俯身一通翻找,从那人内衣里找到了黑廊峡的图。
“九兰,图找到了……”他又回到卫九兰身旁,瞧着他心爱之人的性命一丝一缕的流散……
“长……东……碧……碧龙泉……”卫九兰艰难的指了指自己的身子,“脱……脱我衣……”
端木长东禁不住一怔!他不明白,这个时候,卫九兰让他脱她的衣衫,究竟是何意。
“脱……脱……”卫九兰情知端木长东不忍这样做,她一面艰难的说着,一面伸出自己的手,去扯自己的衣衫。
端木长东双眸泪水不住的流,他将火折子插进身畔的地里,捏了捏卫九兰的手,自己将她的衣领缓缓褪了下来……
卫九兰的诃子上方,右胸脯的上半截,凸露着一两分的碧绿色;在这碧绿色四围,是一抹已然凝干的血渍……
她竟将“碧龙泉”插入了自己身体内!
端木长东将卫九兰拥到自己怀里,任由泪水不停歇的滚落……
他知道,眼下这个情状,卫九兰断然无幸,她的逝去,只争迟早。
“长……长东啊……你……别……哭……这……几个……几个月,认得你……我……真的……很……很喜欢……”
端木长东一语不发,只紧紧的拥着她的身子,他不知道还能这般拥上多久……
“流氓!”
不知抱了多久,端木长东耳鼓里陡然撞入了这两个字……
一听到这两个字,他便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
这不是黑廊峡里的阿芦,却是谁!
端木长东循声抬眼一瞧,只见阿芦立在岩壁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正朝自己这边盯着看。
“求你!求你救人!”端木长东将卫九兰轻轻放倒,朝阿芦双膝跪倒,拜了下去。
“救人!求你救人!”
阿芦飞身跃下,蹲身看了看卫九兰,喃喃的说道:
“真的要救了。”
随即她站起身来,拿起自己脖项上挂着的一颗兽牙,放到嘴边,吹了起来。
这些兽牙居然有一颗能作哨子吹响!
这哨声尖利而急促,几下声响过后,从四面的岩壁和枝叶间跃下来三道人影。
端木长东抬眼一瞧,除了一个阿荻,其余二人都不认得。
“背上她,”阿芦吩咐端木长东道,“跟我们走!阿荻,”
她又转向阿荻道:
“帮他拿一下包。”
端木长东又朝她们磕了个头。
“哎,等等!”另一个端木长东不认识的人横身上前一步道,“阿芦,你要把这几个外人带到家里去?怕不合适吧?”
阿芦瞧瞧了那人,又看了看卫九兰和端木长东,开口说道:
“他们是可以进来的,有事我担。”
那人也瞧了瞧阿芦,又看了看卫九兰和端木长东,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端木长东背着卫九兰那已然软绵绵的身躯,跟着阿芦、阿荻几个人在这些巨峰、林木和藤蔓间往复穿梭。他整颗心都系在卫九兰身上,兼之天色暗黑,委实无法去记下那些路径。
退一步说,这黑廊峡里的情状,即便卫九兰无恙、即便是在白天,他也未见得能记清这些路径。
也不知穿梭了多久,端木长东只感觉身后背着的卫九兰身躯一阵抽颤,喉间汩汩作响,哕的一声,又一口血吐满了他的肩头。
“停一下。”阿荻把手一摆,众人都停下了脚步。
“流氓,闭眼睛!”阿芦盯着端木长东,没好气的说道。
端木长东不知道她们要做甚,不过还是依言闭上了眼。
阿荻扯开衣领,伸手从衣内的隐袋里掏出一颗药丸,递给阿芦。阿芦将药丸塞入卫九兰口中,随即对端木长东道:
“睁开眼,喂她喝水,送药。”
端木长东将卫九兰轻轻放下,从阿荻递过来的包裹里取出竹筒,喂卫九兰喝下几口,将药丸送了下去。
“好了,”阿荻说道,“两个时辰内,她不会有事。赶路!”
一行人又往复穿梭的绕了几个湾环,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堵看不清多长、看不清多高的山壁!
阿芦又拿起兽牙哨子,嘘嘘嘘的吹了几声。
山壁五丈来高处陡然出现了一缕火光,一个身影探头往下瞧了瞧,开口问道:
“阿芦?”
“不是我是谁!”
“还有我!”阿荻也高声唤道。
“等着。”这身影话音落了不久,只听到一阵“轧轧”声,一堵山壁竟缓缓升了起来……
山壁升起处,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方形洞口。
俄顷,洞口内闪现出一道火光,一个声音开口问道:
“是阿芦啊?”
“就认得阿芦!”
“荻姐姐,我一个一个叫过来不行啊!”
“六个人,”阿芦问道,“搭得下吗?”
“十个人都搭得下!”
端木长东背着卫九兰,跟着阿芦一行人鱼贯而入。
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了脚下那一直朝下的斜坡。
这斜坡皆是岩石,没有一丝泥土,只是坡面湿漉漉的,须得小心留意,方才不致滑倒。
端木长东一边碎步前行,一边朝四周扫视了一番。
这是一个岩洞,四围是或凸或凹的岩壁,洞顶悬着长长短短、崚崚嶒嶒的石钟乳,柱尖朝下,便如同一口口长剑短剑,仿佛随时都会落到众人头顶上一般。
往下行了约莫十六七丈远,斜坡渐缓,缓坡再往下,竟有一条河!
河岸边竖着一根石笋,石笋上系着缆绳,缆绳的另一头,连着一条竹筏。
石洞里的人打着火把,站在石笋边,看着一行人一个一个的上了竹筏。
当端木长东背着卫九兰打算上筏时,石洞人朝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我的客人。”阿芦开口说道。
石洞人点点头,将火把递给端木长东,说道:
“打一下,我要撑船。”
端木长东点点头,单手环紧卫九兰,另一只手接过火把,上了竹筏。
竹筏在这河上撑了约有一炷香的时分,端木长东发现,岩洞顶上的那些石钟乳,仿佛离他们的头顶越来越近!
阿芦等一干人都躺下了身子,那撑筏的人也将身子矮下了大半截。
端木长东赶紧轻轻放下卫九兰的身子,自己也趴到了竹筏上。
俄顷,那撑筏人拿篙在河底猛戳一记,随即也趴了下来。
借那一记的猛力,竹筏在河面接续前行,而洞顶此刻也已全然斜压而下,石钟乳的柱尖离众人的头面堪堪已不盈尺!
众人或趴或躺,任竹筏这般滑行了约有四分之一炷香的时分,陡然感觉四围的气息蓦的变得清爽起来!
原来这竹筏已然驶出岩洞,水面也已开阔成湖。四周除了来处矗着一堵高耸入云的岩壁外,其余三面俱豁然开朗!
端木长东没读过多少书,不然,他铁定会想起陶渊明《桃花源记》里的词句。
众人皆从竹筏上站起身来,只有端木长东半蹲着身子,扶卫九兰慢慢坐起。
举目四望,这湖面约有五六里见方,一侧湖岸生着郁郁的丛林,一侧湖岸闪现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一个村落。仰面看去,虽是月初,没有月光,可满天的繁星,足以将黑廊峡内的阴郁清扫得荡然无存!
撑筏人舒了舒筋骨,伸手将竹篙递给了端木长东,开口说道:
“火给我,你也来撑一下,就朝那儿撑。”
说着话,他指了指那处闪现着灯火的村落。
“好!”端木长东答应着,接过竹篙,将火把递还给撑筏人,随即俯下身子,对卫九兰说道:
“九兰,你躺一会儿。”
卫九兰已毫无气力,身躯朝下缓缓软倒。
“我来扶她。”阿芦说着话,蹲下身子扶住了卫九兰。
“多谢!”
“流氓,不要谢!”
撑了约有半炷香的时分,竹筏靠近了湖岸边搭的栈桥。
栈桥尽头,两端各树着一根杆,杆上各挑着一盏气死风灯笼。灯火映照之下,端木长东看到,沿栈桥一线,泊着约有十来条小船和三五个竹筏。
端木长东撑筏靠边,原先撑筏那人跨上栈桥,将筏子的缆绳系到栈桥边的木桩上。筏上人一个接一个的上了栈桥,端木长东背上卫九兰,最后一个离了筏。
“篙哥,”阿荻开口对那撑筏人说道,“今晚回庄子睡?”
“算了吧!”那“篙哥”复又跳下筏子,一边解缆,一边说道,“还是回我那洞里,睡得清静。”
“不送了!”
端木长东返头看了一眼那正朝湖心疾速划去的筏子,随即紧随阿芦一干人等朝庄子里走去。
走进这庄子的木栅门,端木长东方才看到,庄子里每所房子皆是吊脚楼,同索溪门的房屋一般形制。进庄门之后,阿荻等三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屋,只有阿芦示意端木长东跟着她走。
行不多远,阿芦领着端木长东来到一座两层楼高的吊脚楼跟前,虽是黑夜,却也能隐隐瞧出,这楼门首拿竹竿挑着一个葫芦。
“在这里等着。”阿芦丢下一句话,自己腾腾腾的上到了这吊脚楼的第一层。
“这个时候跑来打我门的只会是你!”一阵敲门声过后,门内传出来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
“嘿嘿,菡姐姐,知道是我,还不快些开门!”阿芦这句话的话音同她叫端木长东“流氓”的话音,简直判若两人。
立在吊脚楼下的端木长东不禁耸了耸肩,苦笑了一声。
咕咙一声,门开了,一个上半身只裹着诃子的女人,一边系着腰间的裙带,一边出现在了门口。
她一见立在楼下的端木长东,不由得怔了一怔,连忙撤步退入房中,口里说道:
“死丫头!有男人在这里,也不说一声!”
“嘿嘿,又没被他看到不该看的地方,怕甚嘛!”
俄顷,那女人穿上一件半袖交领麻布衣,又出现在了门口。
“你带什么人来了?”
“菡姐姐,让他们先进来再说吧!”
见那“菡姐姐”点了点头、阿芦冲他扬了扬手,端木长东背着卫九兰,赶紧快步上到了吊脚楼的第一层。
屋内燃着一根烛,菡姐姐就着烛光,一见卫九兰,禁不住变了脸色。
“赶紧背到里面,放床上躺下!”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疾步趋入里屋,在一个大柜里急急火火的寻着疗伤的物件。阿芦紧跟在她身后,也帮着她拿取药料。
端木长东将卫九兰轻轻的侧身放倒在床上,阿芦即便来到他跟前,没好气的说道:
“流氓,出去!”
端木长东朝阿芦和菡姐姐单膝跪倒,施了个礼,便转身出去了。
阿芦在他脚跟后关上了门。
屋内传出来拿放药瓶药罐的声音、倒水的声音、撕扯纱布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卫九兰的呻吟。端木长东在外屋等得度日如年,恨不能透过门缝去瞧她们二人究竟怎样摆布卫九兰。
然而他深知,事到如今,也只能任由她们摆布了。否则,卫九兰必死在今夜。她们摆布与否,最坏的结果,皆是如此。
想到这里,端木长东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
他开始端详这外屋的情状。
外屋陈设很是简洁。北墙上悬着一幅中堂,画着神农氏尝百草,中堂下摆着一条供桌,桌上有一个香炉,供着三炷香。屋子正中放着一张圆几,圆几四围摆着四张圆凳。屋子左右,各一字摆着四张交椅。
屋内中堂上悬着的神农氏图画和屋外挑着的葫芦,都表明这“菡姐姐”是一位医人。也许,她真能治好卫九兰的伤,也未可知。
端木长东在外屋来来回回踅了有三十来遭,虽然感觉浑身被掏空了一般的疲惫,可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在一把交椅上坐了不到半炷香的时分,又站了起来,踅到里屋门边立地。
又不知立了多久,忽然他听到里屋的门“咕咙”一响!
端木长东的心登时蹦到了嗓子眼,他上前两步,仿佛就想要把卫九兰从屋里的床上给揪起来!
不过,映入他眼帘的人是阿芦。
“请问……”端木长东抢在阿芦叫他“流氓”之前便开口问道,“她怎么样了?”
阿芦瞧着端木长东这副模样,仿佛有些想笑,却又强自抑住,端着脸说道:
“死不了了。”
“多谢!”端木长东朝阿芦双膝跪倒,行了个礼。
紧接着,他又冲进里屋,朝菡姐姐双膝跪倒,行了个礼。
“这人……在搞什么?”菡姐姐指了指端木长东,开口问阿芦道。
此刻端木长东已然站起身来,去瞧卫九兰。
“我觉得……”阿芦一边帮着菡姐姐收拾物件,一边说道,“他们两个像是一对。这女孩儿伤得很重,他害怕她死了。”
“她真是伤得很重。”菡姐姐把双手伸在水盆上方,阿芦拿葫芦瓢在水缸里舀水替她冲洗,“若是再迟来两炷香,她怕就救不了了。”
端木长东半跪在床边,细细的端详着卫九兰。
她的上衣大约已被菡姐姐尽数脱去,身躯拿一床薄被裹着,肩头和手臂露在外头,右肩头裹着纱布。她双目紧闭,左脸颊上的伤口涂着一绺黄色的药粉。至于她腹部的伤口、背上的伤口、还有把“碧龙泉”扎进去的右胸脯的伤口,却是不知其详,想是也都处置停当了。
端木长东觉得,卫九兰此刻应当睡得正香,他委实不忍去搅扰她。
“哎,流氓,看够了没?”身后又传来了阿芦那没好气的声音。
端木长东转过身来,见阿芦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一半垫着一方手巾,手巾上放着“碧龙泉”;另一半没有垫什么物事,摆着一口匕首和一枝甩手箭。
看起来,这些都是从卫九兰伤口处起出来的。
“哎,”那菡姐姐也走上前来,指着托盘里的“碧龙泉”问端木长东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插在她胸口里?”
“我说了,他就是个流氓。”阿芦侧过脸,对菡姐姐说道。
听阿芦不住声的说他“流氓”,端木长东真恨不得即刻叫阵跟她打一场,只是,眼下正事紧急,他委实不能纠结这些无谓之事。
端木长东整整衣裳,朝菡姐姐和阿芦各一拱手,开口说道:
“我叫端木长东,是索溪门新任掌门,‘碧龙泉’自然由我掌管。至于怎么会插在卫小姐胸口里,此事说来话长,容我细细讲来。”
听端木长东说出这番话,菡姐姐和阿芦都沉默了。
片刻,菡姐姐开口说道:
“今晚都先歇了,明日你到山主跟前去说。”
“从命。九兰……”端木长东朝二人略一欠身,淡淡的说道,“有劳菡姐姐看顾。”
言讫,他转身朝屋外走去。
“哎,”阿芦开口问道,“你去哪儿?”
“出去啊,难道……跟你们一起睡?”
“就说你是个流氓!”
“是啊,流氓可不敢招惹你们。”
阿芦忿忿的呼出一口气,还要说些什么,菡姐姐插上口来说道:
“别斗气了。怎么说你也是索溪门的人,让你睡在外面,总归不好。不嫌弃的话,就在外屋歇一夜吧!”
端木长东瞧着阿芦那副没好气的神情,当真想毫不理会的就此出门。可看了看菡姐姐,又想着卫九兰终归要央她们照料,总不成眼下就坏了面皮。
想到这里,他朝菡姐姐微一躬身道:
“既然如此,长东在此谢过!”
“那我走啦,菡姐姐。”阿芦朝菡姐姐一挑眉梢,开口说道。
“死丫头,你不准走!”
“为什……”阿芦忽然意识到菡姐姐为何不让她离开,于是下边那个“么”字便也没说出来。
“走,跟我一起把竹铺搭起。”菡姐姐拉着阿芦走进了另一间房。
端木长东帮同她们一道,搬出四条板凳和一张竹床,抬进卫九兰的房,将竹床架在了板凳上。而后,他向她们道了安置,自己便走出里屋,带上了门。
心中有事,睡不安稳,五更天未尽,端木长东便醒了。
时节虽近白露,可未到秋分,仍是夜短昼长的时候。此时天已露白,端木长东很想出去舒展一下筋骨。可转念一想,这庄子里的人都知道菡姐姐是个女人家,万一有早起的人看到她宅子走出一个陌生男人,委实不妥,于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晨起要练力道,只是这屋子里没有石锁,于是他便拿了两张圆凳,掉过头摆在圆几上,而后脱去上衣,赤着上半身,一只手捏住圆几的一条腿,径直把这圆几连同两条圆凳举将了起来。
圆几圆凳的分量,比石锁自然要轻上许多,于是,他左手捏着圆几腿,一上一下的举了五十下,方才换到右手。
右手刚刚举了十二三下,只听到里屋门咕咙一声响,端木长东扭头看,见菡姐姐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打着哈欠的从屋内走了出来。
“菡姐姐。”端木长东缓缓放下圆几,朝她打招呼,随即把倒扣在圆几上的圆凳拿下,按原样摆好。
“哎,”菡姐姐开口说问,“你是叫端木长东吧?”
“是。”
“我看你年纪比我大,别叫我‘菡姐姐’。我名字叫‘阿菡’,‘菡萏’的‘菡’。你叫我名字就好。”
“是!请问一下,九兰昨夜……”
阿菡冲端木长东浅浅一笑道:“你信不过我的医术?”
“不敢。”
“她没事,过会儿应该能起床了。”
“多谢!”端木长东扯过上衣穿好,就要朝她施礼。
“别搞这个。”阿菡把身躯闪躲到一旁,“你真要谢我,就给我打下手做早饭。”
卫九兰睡在这厅房左侧的厢房里。阿菡领着端木长东走进右侧的厢房,再往里,便是厨房了。
阿菡吩咐端木长东把淘两把米熬粥,她自己则把灶心里的火种重生起来,一边烧水,一边舀些面粉,拿水和了打饼。小半个时辰过后,端木长东熬好了一锅粥,阿菡烙好了两斤饼。
“啊……”随着这一声唤,阿芦的身形出现在了厨房门口,“菡姐姐,早饭就做好啦!哎?”
她又转向端木长东道:
“看不出,流氓还会做饭!”
霎时间,阿芦见端木长东忽的把左臂一扬,紧接着倏的一声,她感觉一个东西贴着自己的右耳根飞将过去,几缕半长不短的鬓发飘飘荡荡落到右肩头;再接着,笃的一声响,一枚柳叶镖钉在了右侧厢房的壁上。
阿芦不由得惊出了一声冷汗,她刚要开口呵斥,却见端木长东凝神盯着她,冷冷的抢先说道:
“再叫我‘流氓’,我们就拔刀讲话。”
阿菡瞧着这场景,噗嗤一笑,对阿芦说道:
“死丫头这张嘴,再管不住,自有狠似你的人来管!”
阿芦面色虽不甚服,可不敢再说话,悻悻的跟阿菡和端木长东一道端着早饭,摆到右侧厢房的桌上。
端木长东先盛了两碗粥,递给阿菡和阿芦,而后再盛了一碗,搁上一个木勺,端向卫九兰睡着的左侧厢房。
“端木兄,别着急,”阿菡说道,“你先安心吃了早饭,让你的小姑娘多睡会儿。”
三个人闷声把早饭吃完,端木长东又忙不迭的要端着粥去卫九兰睡的房,却被阿芦抬手拦住道:
“等一下,她这会儿可没穿衣服,让我们先去看看,替她把衣服穿好。”
“多谢!”端木长东冲阿芦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端木长东端着粥,立在卫九兰的房门口。过了一小会儿,咕咙一声响,房门开了。
“进来吧。”阿菡出现在房门口,朝端木长东微微笑着说道。
卫九兰已在床上坐起了身子,斜靠在床头的枕上;她没有盘发,只拿一根头绳将一头青丝挽了一把,掠在侧边。她伤重初醒,面色苍白,双眸竟如林芳幽一般,陷到眉棱之下了。
“九兰,”端木长东浅浅笑着,坐在床沿,“睡得还好?”
“啊……”看到端木长东,卫九兰面颊上也浮现出一丝笑颜,“还……还活着……”
“自然还活着,要你死,还得过八十年呢!折腾了两三天,”端木长东拿木勺舀了一口粥,递到卫九兰唇边,“来,胡乱吃些个。”
卫九兰张开嘴,刚要去接这勺粥,却见屋内还坐着阿菡和阿芦,便又迟疑起来。
“噫……有点发麻了。”阿芦一边说着话,一边站起身来,“菡姐姐,我回家了啊。”
阿菡也笑着站起身来,扳转阿芦的身子,二人一道出去了。
卫九兰喝下半碗粥,接过端木长东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嘴,开口问道:
“东西……都还在吗?”
“放心。”端木长东放下碗,从衣内拿出用地图裹着的“碧龙泉”,“藏得好好的!”
“啊……”卫九兰皱了皱眉,想是伤口又疼了起来,可她很快又扯出一丝笑意,“这些伤……可没白挨。”
“九兰,”端木长东抚了抚卫九兰的右脸颊,开口问道,“你在黑廊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嗯……长东,今天是几月初几了?”
“八月初二。”
“啊……那就是两天前了。七月三十那一天,我们在黑廊峡口,跟向非那一伙人打了一场。”
“嗯……”端木长东回想起七月三十那一天,他独挑向非、华琳等五个人,最后他的腰被人勒住,一个人挥刀照他前胸捅将过来的情形。想起这些,他的后脊背不由得一阵发凉。
“你把‘碧龙泉’给了我,看到你把黑廊峡口的人引开,我赶紧骑着马往里冲,也没法管你怎么样了。长东……我……那天我真的……好怕……”
“别怕,九兰……”端木长东紧紧握着卫九兰发颤的手,微微笑道,“我们都活着!”
“你……看你这一身……”卫九兰上下打量着端木长东的衣裳——左一块右一块的浸满了血渍,“你到底伤了多少个地方啊……”
“不打紧,我都上了药呢!接着说啊!”
“进了黑廊峡,我依着你说的,骑马跑了一炷香的时分,才停下来。
那个地方的路,我也不认得。停下来后,我下马歇了一会儿,拿出黑廊峡的图,细细的瞧。
瞧了半天,我才大概瞧出点名堂,原来这一炷香的时候,我已经在原地打了一个圈。再后来,我按着地图,慢慢的找路。转到天黑,睡了一夜,醒来继续找。
在里面转了大约有一天的时间,我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跟着!”
“就是那天我们见面时,我撞见的那几个人吗?”
“对!就是那几个人。”
“你认得吗?“
“怎么,长东,你不是也瞧见他们了吗?”
“我只瞧着你了,哪管那些人是谁!不过,我能猜出来。”
“那你说说!”
“张光世!”
“你猜得对……”听端木长东说出这个名字,卫九兰眸子里蒙上了一层阴翳,“这个人……真像一条毒蛇……”
“我觉得……我好像已经把他给干掉了。”端木长东此刻方才想起,八月初一那天,当他看到卫九兰后心被打了一枚甩手箭后,他一刀斜劈掉了那个人的大半条左臂和半截右腕子,这个人仿佛正是张光世。
抢走卫九兰黑廊峡地图的那个人,他也觉得甚是眼熟,此刻他也想起,这人正是张光世私蓄的死士。七月十二日夜里,在长沙府宝庆会馆营救卫九兰时,端木长东见过这人。
他那一刀绝对把张光世开了膛,不说肠子,他的肝至少会掉出来,活是不要想了。
霎时间,端木长东的眸子里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张光世显然是跟着向非来的黑廊峡,或是向非带他来的、或是他偷偷跟着向非来的。至于他们为何能赶上卫九兰,这也不难推断。黑廊峡内,地面上积满了腐土烂叶,不论马蹄还是脚印,都能留下痕迹。
只是……
张光世应当在七月二十五日同林芳幽成婚,而七月三十日,他便赶到了黑廊峡。如此说来,要么他根本没有结婚;要么他刚刚洞完房,便往黑廊峡这边赶了。
他没结婚,倒也罢了;若是第二个情形……
端木长东觉得,他犯下了弥天大罪……
不过,不管他对林芳幽犯了多大的罪,可是眼下,卫九兰是他心中一生的宝!
“九兰,别怕,不管他有多毒,他再也不能伤害我们了!”
“可是……他是林大小姐的丈夫啊!”
“我可以对不起林大小姐,可是,九兰,我不能对不起你!”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