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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回-鬼峡
“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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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向苇儿想上前,被端木长东横臂挡住,她扯着端木长东的衣袖,哑着嗓子问道,“你说……爹是被大师兄杀的?”
“你自己问问他吧,”华琳说道,“看他敢不敢认。”
端木长东垂下了手臂。
“大师兄……”向苇儿一把扳过端木长东的肩头,只说了这三个字。
“是我。”端木长东看着向苇儿的双眸,正色说道。
“为什么……”
“打成一团。”
“你混蛋!”向苇儿左手揪住端木长东的衣领,右手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端木长东脸颊上恰才被阿芦手指擦伤的地方又渗出了血。
卫九兰脸色陡变,就要上前去扯向苇儿。
向苇儿打完这一记,松开了手,软倒在地,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其实早知道向明想夺司徒远的权;她也知道,上个月向明带着向非去往苏州府,无非也就是想拉拢岁旦阁的阁主封野王,让他帮忙,把向明扶上索溪门的掌门之位。端木长东和向明在苏州府撞见,相打相杀,其实本是意料中事。只是,在索溪门学艺之时,向苇儿便心向端木长东,虽然她知道端木长东对她无意,但自己的心向之人居然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也着实让她痛心不已。
卫九兰见向苇儿这般模样,心下倒不忍起来,连忙上前去扶她。
端木长东又上前一步,挡在卫九兰和向苇儿的身前,开口对向非说道:
“你刚说的,不要我的‘碧龙泉’?”
“哈!”华琳又冷笑一声,“干掉了你们,难道死尸还会带着‘碧龙泉’逃走?”
卫九兰把向苇儿掩到自己身后,开口对华琳说道:
“说个章程吧!”
“没什么章程,”华琳跳下马来,拔出兵刃,“五个打两个,打死为止。”
其余四人也一个接一个的跳下马来,拔出了兵刃。
端木长东右手紧紧的捏着雁翎刀,环视了一番这五个追兵。
以他的功夫,干掉向非并不难,可要加上一个华琳,虽然最后或许不致落败,但自己难免受伤。只是,眼下除了向非夫妻二人外,兀自还有他们的三个弟子,他和卫九兰二人,断断乎难以取胜。至于向苇儿,她如能两不相帮,那便是最好的情形了。
“向非,”端木长东垂下手里的兵刃,“我知道,今日我们多半难逃了,能不能让我和九兰说最后几句话?”
向非咬了咬下唇,看着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开口说道:
“说吧!说完了安心领死。”
“长东……”
“大师兄!”
“苇儿,”端木长东看着向苇儿,沉声说道,“你赶紧离开这里。你爹确实是我杀的,今日我也会拿命来赎罪。今日过后,你权当世上不曾有过我这个人。”
“大师兄……”
“快去!”端木长东微一蹙眉,伸手推了她一把。
“啊——”向苇儿爆出一声嘶吼,转身飞奔而去……
端木长东拉着卫九兰的手,绕到卧虎石后,蹲下了身来。
“长东……”卫九兰看着端木长东,双眸里贮满了泪水,那双厚唇不住的颤动。
端木长东将卫九兰一把揽入自己怀中,让自己的胸膛感受她胸前那股温软。
片刻,他推开卫九兰,悄声说道:
“九兰,如今没工夫耽搁了。不管我说什么,你一定要听我的!”
“嗯!”卫九兰看着端木长东斩钉截铁的点了点头。
“眼下这个情形,你断不许说‘死在一起’这个话。听着,我把‘碧龙泉’交给你,待会儿,我把峡口的向非干掉,你骑上马,立刻冲进黑廊峡,不准回头。冲进去一炷香,你再停下,拿出地图来细细瞧。你身上带着‘碧龙泉’,这里的人决不会伤害你。记住,但教我能活下来,我一定来找你。你不准说要我离开的话,你挡不住他们五个人的!听明白了吗?”
端木长东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脖子上解下盛贮着“碧龙泉”的布囊,亲手系到了卫九兰的脖颈上。
卫九兰泪水早已敷满脸颊,但她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哭出声。
她看着端木长东,再次斩钉截铁的点了点头。
端木长东牵着卫九兰的手,从卧虎石后转了出来。
卫九兰停在了她自己的马旁。
端木长东右手握着雁翎刀,左手探入镖囊,扣上了一把钢针,舒缓了一下双臂。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谁先来领死?”
说罢,他扫视了一眼这五个人。
仿佛没一个敢抢先上来领死。
端木长东忽然欺上前一步,手里的刀照华琳劈面砍去。
他本拟佯攻华琳,引诱守在峡口的向非过来相救。
不料他这一砍,虽把华琳吓得退了三步,可向非却依然立在峡口,纹丝不动。
黄仁甫和李三省见端木长东攻向他们的师父,赶忙上前相助。端木长东起手一刀,先把李三省劈了个左肩至右胁。
华琳的刀已到面前,端木长东斜斜退开一步,左手一扬,一把钢针如雨点般飞了出去。
华琳使个铁板桥,躲过暗器;黄仁甫着地一滚,虽然狼狈,却也堪堪避开了。
端木长东却照着华琳仰天的心窝,一个刀柄狠狠捣了下去。
他知道,不对华琳下死手,向非断不会离开峡口。
华琳心头一惊,挥刀去磕端木长东的刀柄,可她此时双足劲力已泄,身躯扑通的倒在了地上。
她正待着地滚离险地,端木长东右足飞出,照她腰胁狠狠的踢去。
眼见得这一脚便要踢中,不期一枚柳叶镖从峡口处飞将来,把端木长东这一踢给逼了开来。
这一镖自然是向非打出,华琳也得以避开了端木长东这一脚。
此刻魏刚和黄仁甫斜挡在向非身前,华琳也跃起了身,堵在端木长东另一侧。
端木长东伫立原地,脑海中云飞也似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最担心这伙人乘虚去攻袭卫九兰,虽然他们眼下皆不曾动,可也决计不能掉以轻心。
看起来,还是得先把华琳收拾下,才能把向非从峡口引过来。
端木长东忽然扭头瞧了瞧自己的马,朝卧虎石那边迈出了一步。
华琳和黄仁甫果然飞快的跟将上来。
端木长东猛的一回身,手中的雁翎刀朝华琳的心窝直捅下去。
华琳登时惊出一身冷汗,疾忙往右闪躲,终究慢了半刻,那刀径直从她的左胁刺了进去,从左后腰穿了出来。
“呃……啊——”华琳一声痛楚的惨呼,右手中刀照端木长东左肩劈将下来。
不过她这一刀已劈得毫无劲力,端木长东左手一捏她的右腕,刀便当啷落地。
可黄仁甫这一刀却已然堪堪劈到,眼见着端木长东的右臂便要被卸下来。
情急之中,端木长东松开右手,朝后一跃,好歹免了断臂之祸,只是右肩窝仍被黄仁甫划了一刀。
华琳哇的呕出一大口鲜血,身躯上插着端木长东的刀,软倒在地。
“琳琳——”向非疯了一般的朝华琳飞奔过来。
端木长东左手一扬,三枚柳叶镖照着魏刚打将过去。
他已料到向非必然离开峡口,因此只须将魏刚放倒。
“哇……”魏刚挥刀挡开了一枚,可心口和右腹却各中了一枚。
卫九兰狠狠咬了一记自己的厚唇,纵马狂奔进了黑廊峡的峡口……
“端木长东……”向非和黄仁甫两个人两口刀,如风般朝端木长东劈来。
端木长东的雁翎刀插在华琳体内,当下他只能掣出短刀,同他二人周旋。
打了约有半炷香的时分,他的左臂被劈了一刀。
又打来约有半炷香的时分,他的短刀被磕飞了。
不过,他仍偷空打出了一把钢针,将黄仁甫射伤。
又不知打了多久,他感觉他的腰被人勒住,另一个人挥刀,照他前胸捅了过来。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端木长东仿佛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里,他跟向明、向非、华琳、黄仁甫、还有那个把守黑廊峡的阿芦,打了一大架。
这一架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刀折剑断、鲜血四溅……
梦里的他,身手极佳,将身畔的敌手一个个放倒……
可不知为何,每放倒一个敌手,他自己的身上就会多出一道伤口……
他觉得,浑身上下,如火烫一般的疼……
他觉得,体内的血,几乎要流干……
他觉得,嗓子如同冒烟般的干渴……
猛然间,他睁开了眼!
四周一片漆黑,黑得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森罗殿……
显然他已在这里躺了一整个下午——或许是一整日加一个下午。
黑廊峡口,白日里也难得痛痛快快的见到太阳,眼下夜幕已临,又是七月三十日的月尽夜,更不必说有甚月光星光了。
他躺在地上,静静的瞧了一刻,目光渐渐能隐约看到些轮廓了。
最显眼的轮廓,自然还是四面那鬼妖一般的巨峰!
他手肘撑地,想把身子支起来。
浑身上下,当真如同火烫一般的疼!
他紧紧咬着牙关,艰难的坐起身来。
那卧虎石的轮廓,正隐隐出现在他的右后方,看起来,他这一整个下午,仍躺在这峡口。
卧虎石左近,仿佛还有几匹马,静静的立着。
端木长东深吸一口气,站起了身来。
浑身上下的疼痛让他趔趄了一下。
他从怀里取出火折子晃燃,四下里一照。
他自己的马还在,卫九兰的马已不见了踪影;另有三匹向非他们骑过来的马还在此处,其余两匹马也已不见了踪影。
峡口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四具尸首。
李三省自然是头一个,他被端木长东一刀自左肩劈到右胁,虽然当时还有些气,但很快便鲜血与肚肠齐流,伏惟尚飨了。
第二个便是被他一刀捅了个对穿的华琳,自己的雁翎刀兀自插在她身上,端木长东俯身把刀拔了出来,插回了自己身后的鞘内。
第三个是被他的柳叶镖放倒的魏刚。
第四个是黄仁甫,他的脖颈处有一道划痕,淌出的血已将他半边身子染成了乌色。
没有向非,这倒不打甚鸟紧;打紧的是,没有卫九兰!
端木长东依稀记得,他被一个人勒住腰,另一个人持刀去捅他。
这两个人一个是向非,一个是黄仁甫。
他还依稀记得,在那口刀将次捅进他身体的时候,他看到卫九兰纵马驰进了黑廊峡的峡口。
所以,卫九兰应该没事了。
虽然没见到向非的尸身,但即便向非也闯入了黑廊峡,那种地势,他也不到得能寻到卫九兰、能怎样奈何她。
推断出卫九兰应该无事,端木长东心下稍安,这才打着火折,往自己身上照去。
他自己浑身上下,怕不有七八处伤。有些伤口已然结痂,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端木长东艰难的挪到自己的马旁,从鞍鞒旁挂着的行囊里寻到了金枪药。
竹筒里的水不多,他无法清洗伤口,只能先洒上药,再作理会。
衣衫扯离伤口时,痛得他几乎晕去。
终于草草收拾了伤口,他取出毡毯,将自己裹上,把马缰挽在手里,斜靠着卧虎石,摁灭火折,合眼睡了过去。
他当然不可能夤夜摸进黑廊峡去探路。
端木长东很累,很想睡。
但他又很痛,心中有事,因此不可能睡得太沉。
所以,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兀自未曾大亮。
未曾大亮,在这黑廊峡口,也只是那些鬼妖一般巨峰的轮廓比夜里稍稍清晰一点而已。
不过,这足够他进去了。
端木长东牵马立在黑廊峡口,仿佛又听到了那千军万马的喧嚣声、鼓角声、人喊马嘶声、刀兵磕击声……哀哭声、啜泣声、叹息声、愤怨声……
他抬起双手,使劲搓了搓脸颊,又拿起竹筒喝了一小口水,扫视了一眼峡口内的道路。
如果还能称为“道路”的话。
他觉得,即便手头没有地图,也不能毫无章法的去闯,否则,只能越闯越乱,到头来在原地打圈尚不自知。因此,他得给自己设个章程。
思忖半刻,他已设好——
其一,但凡脚能踏上的,便算是“路”;其二,从峡口内最右边一条路探起;其三,凡遇岔路,便向右转;其四,行到路尽头,便即回头,仍依右侧而行。
他没带纸笔,无法记路绘图。但只须依着他的章程行路,哪怕委实无法再行,想出峡口,只须将“右”换成“左”便可。
他估摸着,进入峡口的时辰大约是五更将近,依着他自设的章程在这黑廊峡内行了约有半个时辰,大约也绕过了四五个湾口,端木长东在一座巨峰的峰根下寻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黑廊峡内长年难见日光,落叶层层堆积,踩上去如踏软泥,四周萦绕着腐叶的沤气和新叶的清气交混的气味,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过,过了这半个时辰,他倒也渐渐习惯了这奇特的气味。
他翻了翻行囊,吃掉了最后两块烙饼,又浅浅啜了一口水。
这个地方委实太邪,即便遇到山泉,他也不敢喝。
端木长东稍歇了一刻,正打算继续依他的章程行路,可忽然间,耳鼓内仿佛又响起了那熟悉的悉簌声!
他心头蓦的一揪,站起身来,噌的拔出了身后背着的雁翎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左前方一丛灌木里传了出来。
端木长东定睛一看,一个披发蓬头的人,踉踉跄跄从那个地方钻了出来。
这人右手提着半截断刀,穿着索溪门的号衣,佩着红色镶边,是个“地级”武师,再细细一瞧,不是向非却是谁!
向非一个趔趄,停下脚步,双膝一软,拿手里的断刀支住身躯,不住的喘息咳嗽。
或许是在这黑廊峡内认不清路,转到心智失常了?
端木长东正在思忖是否该上前去扶他,一阵嘿嘿嘿的笑声却又撞入了他的耳鼓。
紧随着那阵笑声,一道身形从两座巨峰间一闪而过。
瞧那身形,居然仿佛穿着天马门的衣裙!
端木长东心头蓦的一紧!但很快便意识到,卫九兰的身法决没有这般迅捷。回想起昨日早上,他不慎用刀划破了黑廊峡阿芦的上衣,卫九兰拿了一套她自己的换洗上衣给了阿芦。如此看来,这人便是阿芦无疑了。
这阵笑声传出,半跪在地上的向非忽然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蓦的弹起身来,挺起半截断刀,惊惶的在原地转着圈,口中兀自喃喃的念叨着:
“鬼……鬼……别过来!我杀了你!你看清楚!”
他左手捏着自己衣领上佩着的红色镶边,朝上扯起,继续念叨:
“你看清楚,我是武师,‘地级’武师!”
忽然,他扯起嗓子,厉声吼道:
“我是地级武师!三天前,我杀了端木长东!‘碧龙泉’在我手里!嘿嘿,哈哈……在我手里啦!黑廊峡的鬼,老爷不怕你们……”
吼完这句,向非仿佛还要说些什么,可那笑声却又从另一侧巨峰处传将来……
“啊——”向非循着那笑声,挥刀一劈。
阿芦的赤足在地面上踮了两踮,手中直刀一掠,削去了向非太阳穴畔一丛乱发。
“啊——老爷不怕你们!黑廊峡的鬼,你们看,碧龙泉,碧龙泉在我这里!乖乖把银矿奉上,老爷饶你们不死!”
“都是鬼了,我们还怕死?”阿芦又纵身跃将过来,直刀一挥,将向非的衣带断作了两截。
一座巨峰岩壁的石缝里,钻出来一棵松枝,阿芦便立在那松枝上,笑盈盈的瞧着底下那手舞足蹈的向非。
端木长东轻叹一声,上前几步,使个擒拿法,捏住向非的手腕,劈手夺下他那口断刀,掷到一旁,随即骈起食中二指,戳了他几处穴道。
向非住了口,软软的委顿在地。
端木长东把向非拖到他适才坐着的石头旁,让他斜靠在石上,随即牵起自己的马,打算继续往峡内而行。
“等等!”阿芦忽然从松枝上跃将下来,挡在端木长东跟前,“你去哪儿?”
“找人。”
“找谁?”
端木长东瞧着阿芦那副脸庞,很想说出一句“反正不找你”,不过他还是觉得这么说太无聊,于是便正色说道:
“找这件衣裳……”
他指了指阿芦穿着的卫九兰的上衣……
“……的主人。”
听到端木长东说出这句话,阿芦下意识的低眉瞧了瞧自己的前胸,面颊登时涨得通红。
“流氓!”她蓦的挥起手里的直刀,照着端木长东一记猛劈。
端木长东侧身闪开,朝阿芦微微躬了躬身。
其实阿芦心里明白,端木长东昨日将她上衣划开的那一刀,确属无心之失。此刻她一劈不中,却也不好再击。
当下她立在原地,深深的眉棱下,那双蕴着精光的眸子瞧着端木长东,开口问道: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阿芦被他这三个字弄得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她吸了一口气,接着问道:
“你可知不相干的人闯进这里,会是什么下场?”
说着话,她瞥了一眼斜靠在石头旁那半死不活的向非。
“他是‘地级’武师,你是说,我要晋级?”
阿芦哼了一声,接着问道:“要想平安进出这黑廊峡,得有表记,你有吗?”
“有啊。”
“拿来看!”
“等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便有了。”
“那你只能……”阿芦还未答话,另一个声音从斜前方传将来,“等着她来找你了。”
随着这声音,另一道身形从头顶掠过,一阵疾风迎面扑来。
端木长东斜身跃开,左手一扬,打出一把飞蝗石。乒乒乓乓一阵声响过后,四颗飞蝗石和四枚钢锥落到了地面上。
“有两下子!”另一道身形扑的跃下,立在阿芦身畔,“位份居然比他低?”
此人所指,是端木长东的身手强似向非,可位份却低他一级。
端木长东定睛一瞧,这是个男人,头发剪到耳垂下,脸庞瘦长,眼睛很大,鼻梁不高。他的肤色同阿芦一样白,眉棱同阿芦一般深,额上也勒着布条,脖子上也挂着细绳串着的兽牙,上身也是无袖短衣,下身也是齐膝布裙,小腿上也裹着兽皮,双脚也不穿鞋。
“哪里的?来这里做甚?”这男人盯着端木长东,冷冷的问道。
“索溪门端木长东。”
“不知道来这里的下场?”
“不太知道。”
“瞧见他了没?”这男人朝向非瞥了一眼。
“依着他所说,三天前他就把我杀了。”
“没错,”这男人冷冷的说道,“再过半个时辰,你就会说,五天前你便成了武林盟主。”
“那你成全我做这个武林盟主?”
“哈!”那男人冷笑一声,“我都省了同你交手。你在这黑廊峡里游荡半个时辰,要能不变成他这个样子,咱们再来玩。”
言讫,那男人双足在地面上微微一蹭。
“等等,”端木长东开口问道,“我刚报了名字,你也留个名?”
“叫我阿松吧!”说着话,两个人一左一右,身形掠入了巨峰间的白雾里。
端木长东轻轻吁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他能看到的,是入云的巨峰和参天的树木枝叶间透出的天光,不大分得清眼下的时辰。
他瞧了一眼斜靠在石头上喘气的向非,又略略辨了辨来时的路口,继续牵着马,依着他自己的章程,靠右侧行去。
又转过三四个湾口,四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透下来的天光也越来越暗弱;地面虽也能容脚,可已不大辨得清究竟算不算“路”。
端木长东心头一紧,停下了脚步,返头瞧了瞧来路,认出了他转将进来的湾口。
他回到这湾口处,挑了一棵最粗的树,拔出短刀,在这树的树干上削去了一块三角形的树皮,露出了一片五寸见方的白色。
端木长东略略放了心,但再往前看,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大片纵横交错的树干、树枝和藤条,层层白雾在这枝条和巨峰石壁间时隐时现。那千军万马的喧嚣声、鼓角声、人喊马嘶声、刀兵磕击声……哀哭声、啜泣声、叹息声、愤怨声……也时有时无,但总断断续续的不绝于耳。
他静静思忖了片刻,觉得如果再继续往里走,他当真会要在五天前就当上武林盟主了。
他正在想着怎样确保自己不当这个武林盟主,忽然耳畔又传来了那熟悉的悉簌声……
他赶忙拔出了身后背着的雁翎刀,左手里也扣上了五七颗飞蝗石。
端木长东眼下已然知道,黑廊峡内住居着一群外人并不知晓的人,他们极少外出——但并非全然不外出,至少他们所说的话仍是汉话,虽然同外人的话有些差别,可毕竟能互相听懂。而且,这群人只怕还同索溪门有些渊源。他们虽然把守着这黑廊峡,严禁外人进入——除非有“碧龙泉”,但他们并不是盗匪。因此,端木长东打定了主意,除非万不得已,他决不伤害这黑廊峡里的人。所以,他虽拔刀防备,可暗器却已换上了伤不了人的飞蝗石。
果然,顷刻间,一阵冷风劈面而来!
端木长东情知这是来人拿刀剑一类的兵刃来攻他,当下他跃身退开,左手掷出五颗飞蝗石。
来人当当当的将五颗飞蝗石一一击飞,身躯落地,又一连朝端木长东递出五招。
端木长东闪开四招,最后一招他不躲,自己却一刀照那人斜劈过去。
那人“哎呀”了一声,也赶忙跃开几步,背靠着一棵大树站定。
端木长东定睛一瞧,这又是一个黑廊峡里的女人,衣着与阿芦一模一样,脸庞比她的稍圆一些,眉棱比她的稍浅一些,眼睛比她的稍大一些,头发剪得稍短些,只垂到耳根下。
“什么人?”那女人把手里的兵刃一挥——兵刃也同阿芦的一模一样——开口喝道,“竟敢闯到这里来!”
“我是你们的客人,”端木长东掉转雁翎刀,微微躬身道,“怎么?阿芦和阿松没跟你说?”
“乱道!我们这里就从没来过客人,只来过死人。”随着这句话,这女人疾进几步,手里的直刀劈面砍来。
端木长东料到她会来这么一下,他双足八字而立,内劲贯于右臂,觑着她那一刀堪堪劈到、无暇变招之时,猛的挥起手里的雁翎刀,照着那女人的刀狠劲一磕——
“乒”的一声脆响……
端木长东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身躯靠在他的马鞍上;那女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拿桩站稳,手里的直刀却险些飞将出去;拼命捏牢,虎口却被磨出了血。
“好家伙!”那女人刀交左手,瞧了瞧虎口迸出的血,抬手用嘴吮了吮,接着说道:
“算你厉害,我不跟你打,你要不怕完蛋,就接着往里走!”
说着话,她双足在地面上一蹭,便要纵身跃去。
“我是索溪门端木长东,不如你也留个名?”
“叫我阿荻。”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然隐入了那层层白雾之后……
端木长东收起雁翎刀,长长吁了一口气。
适才那一磕,他蕴足了浑身九成的内劲,他敢说,岁旦盟下所有门派所有的“人级”武师,没有一个能抵住他那一磕,手里的兵刃靠得住要飞出去;“地级”武师,十人中也会有三四个挡不住。想不到黑廊峡这个女人居然能扛住!怪道外人进到这里,不是被这认不清方向的道路吓疯,便是死在他们的刀下。
端木长东自忖不至于死在他们的刀下,但是,会不会被这道路吓疯,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不过,卫九兰手里既有“碧龙泉”、又有地图,她该当无恙。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自主的浮上一丝笑容。
他又瞧了瞧前方这一大片在白雾间纵横交错的树干、树枝和藤条,挑了一条可能是“靠右”的“路”,牵着马继续前行。
每走出三十步,他便挑一棵身旁最粗的树,拿短刀划开一片三角形的树皮。只是,他自己也不大清楚,当他在这个地方转到晕头转向时,是否还能寻到这些划开了树皮的树……
又不知在这黑廊峡内转了多久——两个时辰,抑或是三个时辰——当端木长东从眼前两座巨峰间的夹道里穿出来时,他脚底下不慎一滑,连忙抬手揪住了身旁一棵树。
霎时间,他心头禁不住猛的一震!
这树干上粗糙的树皮间,仿佛夹着一缕光滑……
他最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他移开揪着那树干的手,定睛一瞧,这树干上,分明便是他亲自拿短刀划开了树皮的一片三角形……
他随意挑了个方位,走出三十步远,果然又有一棵被他划开过树皮的树!
他朝反方向走出六十步远,情形依然。
端木长东仿佛掉进了一个冰窖,浑身冷透……
他每走三十步,方才划一次树皮,可这三十步间,不知有多少树。他每绕过一个湾口,总不可能每棵树都去看上一眼。在这里行了两三个时辰,天知道他究竟在原路上绕了多少个圈!
只是,事已至此,再去纠结绕了多少个圈,确已毫无用处。他该思忖的是,眼下究竟该怎么办。
往回走,想都不要想!好不容易闯到这里来,再回去?他在岁旦盟里便等同于已经死了。何况……他来时的路径已经绕乱,在树干上留下的表记显然也已作不得准,即便他不理会在岁旦盟里会怎样,想回去也已是不可能的了。
眼下只有一条路——继续前行!
怎么走?他初入峡口时定下的章程全然不管用,此刻只有一个章程——“径直”往里走!
端木长东浅浅啜了一口竹筒里的水,闭上双眼,静静想了一刻,随即睁开眼,随意挑了一棵树,拔刀劈下一截枝条,削去旁枝,只留下一根。
而后,他将这截枝条插入自己所立的地里,将那根留下的旁枝指向他所认为的“前方”。
端木长东看了看身畔的马,感觉再牵着它前行仿佛已不合适。既然认定“径直往里”,便将遇上许多需要开路之处,马匹显然无法通过这些地方。于是,他拍了拍他的马,将它牵到一边,拴在了一棵树上。
他拴束好兵刃,将马鞍侧畔的包裹取下,背到自己的背上,深吸一口气,“径直”朝前走去……
“径直”前行,确比“寻路”而行要艰难许多。能踏上脚的“路”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地方,需要使刀劈开那些丛杂交错的枝叶和藤条。两只脚时不时踏进了荆榛里,那双布靴不知被划成了甚样,那双脚也不知是不是被扎破了若干处肌肤……
虽然可能依然无甚用,不过,端木长东每行到一处稍稍开阔的所在,他仍要劈下一截枝条,削到只剩一根旁枝,插入地里,让那根旁枝指向他前行的方向。
又不知这般的走了多久,他感觉透下来的天光渐渐消失,身子也感觉越来越凉……
看起来,天色已近酉牌时分,夜幕即将降临。
端木长东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身畔一根枝条,着手处润润的,显然无法生火。
他拿起腰间的竹筒轻轻摇了摇,大约只剩下之了四分之一筒水。
端木长东觉得,今天不能再往前走了——如果这个方向确实是“前”的话。再怎么走,他也不可能在一两个时辰内寻出一条正常的“路”来。眼下干粮已然吃尽,水也剩余不多,不如早歇,还能养养精神。
想到这里,他先劈下一根枝条,设了方位,再瞧了瞧四周,寻了一棵粗些的树,卸下包裹,取出毡毯,打算靠着这树根权歇一夜。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