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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回-围堵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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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未牌时分,二人行到索溪峪峪口,便折向东北,往黑廊峡而去。
湘西府地界,重峦叠嶂,地势险峻,道路崎岖难行。这里的山,几无缓坡,山壁皆如刀削一般。山中夹谷,或林木参天,郁郁森森;或溪涧纵横,潺潺湲湲。平地一个时辰能走完的路程,此处怕不要行一个半时辰。初秋时节,未交白露,江南地面,别处仍如盛夏一般,这里的山谷之中,却已颇凉,晚间不盖绵被,已难御寒了。
夜幕渐临,端木长东领着卫九兰在一处山嘴窝歇了下来。
这处山嘴窝旁有一条浅溪流过,溪畔横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此地背风临水,是一个露宿的好所在。
虽然在索溪门学艺十多年,虽然黑廊峡离索溪峪也不过十五六里的山路,可此处向来为索溪门上下所讳言,除了历任掌门,合门武师弟子只是大略知晓路径,却并无一人到过黑廊峡。端木长东自然也不例外。
端木长东和卫九兰露宿的所在距黑廊峡也不过十来里路程,可眼下天已渐黑,在这深谷中行走,白日里兀自不大易得见到阳光,遑论黑夜。举目四望,入眼的皆是那崚嶒参天的山柱,暗夜蒙蒙,尽如鬼状妖形。胆小些的,身处其境,只怕便要吓得觉也睡不着,更不必说连夜赶路了。
所幸这些天一直晴好,山谷中并不潮湿,尚能把火生起来。端木长东拿暗器打了一只喜鹊、一只兔子,在溪里洗剥干净,用火烤熟,二人饱餐了一顿。
“长东,”卫九兰偎在端木长东身畔,轻声问道,“明日就能到黑廊峡?”
“嗯……”
“你在担心什么?”
“一切情形都不知道,的确……会有些担心。还有……”
“还有什么?”
“钟云、钱岳这伙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可我们从南山坪一直到这里,一路上竟没遇上一个他们的人!他们若不在路上拦截我们,那只怕……”
“在暗地里盯着我们?让我们带着他们找到黑廊峡的银矿?”
“没错。另外,还有张光世,我总觉得,他……或者他手下的人,就在这左近。”
“今天是七月二十九,他七月二十五跟林大小姐成婚,不可能四天就跑这儿来了吧!”
“说得也对……只是……”
“你担心他为了这宗银矿,不跟林大小姐成婚?”
“这倒不至于。这个人,事情的轻重,他是分得极清的。跟天麓门攀上亲事,于他在岁旦阁的前程,极为要紧。这宗矿嘛,我拿他拿,最后都归了岁旦阁,他决不会为这个事撇下林大小姐的。”
夜色吞掉了他们头顶最后一缕残光。月尽的前一日,绝无月光,浅溪两侧的群峰立刻便幻作张牙舞爪的魔影,仿佛便要朝他们二人压下来……
虽然知道这不过就是山而已,卫九兰仍觉得心惊肉跳,她偎在端木长东怀里,双眸直盯着火光,不敢再往别处看。
“九兰,”端木长东轻轻拍了拍她,“我去把毡子拿来。”
卫九兰点点头,坐直了身子。端木长东站起身来,刚刚朝拴在一旁的马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双眼直盯着南边……
“长东,怎么了?”卫九兰的心霎时间悬到了嗓子眼!
端木长东叠起两个指头,示意她禁声。
过了片时,便有说话的声音从南边传了过来……
卫九兰看着端木长东,指了指燃着的篝火,又指了指溪水,意思问他要不要把火灭掉。
端木长东冲她摆了摆手。
“师叔,今天就歇在这里吧!”
“歇吧!”
这声音挺耳熟,端木长东听出,这两个人一个是钱岳的师弟、另一个是钱岳座下的一阶弟子。
接下来便是二人置放行囊、打镰生火的声音。
他们居然没看到自己这边也燃着篝火,想是被溪畔那块大石挡住了。
卫九兰也站起身,贴到端木长东身畔,紧紧捏住了他的手臂。
“我说,”是钱岳师弟的声音,“我这个师兄也太小气了,办如此重要的事情,马也不给我们配一匹。”
“师叔,”那个一阶弟子一边嚼着干粮,一边说道,“你听说没有,在我们来这里之前,钟老师已经派出过两起人到这里了。”
“嗯,隐约听说过,不过,你知道的,啊!”
端木长东也知道,钟云、钱岳二人虽然联手造乱,可他们之间,也并非多么融洽,二人行事,也并不怎么通气。因此,钟云是否曾派过人到这里,钱岳座下的人不怎么清楚,也在意料之中。
“我知道。不过,师叔,你知不知道,钟老师派到这里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那弟子这句话一出口,不但那个“师叔”,便是端木长东和卫九兰,也都禁不住吃了一惊。
“怎么说?”那师叔问道。
“详情……我也不怎么清楚,只知道那些人都没回来。”
“被端木长东杀了?”
“我也曾这般想过。只是,听说派出这两起人,前前后后大约有十来天。端木长东再怎么喜欢黑廊峡,他也不至于在那个地方待这么多天吧!再有,这两起人总共有七八个,端木长东再怎么厉害,他也不可能把这么多人全都杀个干净啊!”
“那你觉得……这些人为何一个都没回来?”
“我听说……”那弟子说出这三个字,四周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虽然他沉默不语,可这浅溪两岸,两起互不见面的人心下也大略明白他想说什么——
鬼!
端木长东还在索溪门学艺之时,就曾有同门与他聊过这神秘莫测的黑廊峡。曾听人言,这黑廊峡由阴兵占据,只要靠近,便能听到千军万马的喧嚣声、鼓角声、人喊马嘶声、刀兵磕击声……还有人说,这黑廊峡是无数冤魂怨鬼的盘桓之地,只要靠近,便能听到无数的哀哭声、啜泣声、叹息声、愤怨声……
然而不论何说,有一条说法则是相同的,那就是——外间人决计不能进入这个地界,一旦进入,阴兵和怨鬼便要索了他们的命去。
“师叔,您说……我们怎么办?”
“依我说……咱们就到这里打止。在这个地方待上一两天,天幸碰上端木长东,我们便将他拿下;碰不上,我们就回。只带了这么些干粮,难道我师兄还能让咱们在这里嗑风不成!”
“师叔高见!”
接下来,便是两个人嚼干粮、喝水的声音。过了一炷香的时分,浅溪对岸一片沉静,想是两个人都睡了。
“九兰,”端木长东咬着卫九兰的耳朵,悄声说道,“你睡吧!我守着。”
卫九兰点了点头,裹上毡毯,在火堆边躺了下来。
在这不知是由人还是由鬼作主的地界,她真的不敢守夜。
看着卫九兰发出均匀的鼻息声,端木长东轻轻站起身来,纵身轻轻一跃,跃上溪畔的大石,随即俯下身子,趴在石上,朝溪对岸张望。
溪对岸的山根下,也燃着一堆篝火。一个人身裹毡毯而眠,另一人则盘膝坐在一旁守夜。
盯了片刻,端木长东匍匐在石上,悄悄移转了一两尺,转向了黑廊峡的方向。
浅溪两侧,鬼妖一般的巨峰一座连着一座的向北排列,再往远,便瞧不真切,巨峰的暗黑同那暗黑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融为一体,恍如将要吞噬掉敢于闯进这地界的一切……
端木长东正待跳下这大石,忽然感觉从那北面的暗黑中闪过了一道影子!
端木长东揉了揉眼睛。且不说他显然没法看清那是一道什么影子,而且,究竟是不是真有一道影子闪过,他也无法肯定。
他练武虽讲究“快”,可偏重的是出招快,至于身法,他向来讲究沉稳,讨厌那些挂着“独创”名目的轻灵飘忽,看上去挺漂亮,真打起来无用。因此,那影子闪掠的迅捷,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不过,他身在武林十多年,也同不少人交过手,领教到的身法轻灵迅捷的对手,算起来也很不少。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如同适才那道影子那般的快!
莫非……真的是……
端木长东没读过多少书,并不似儒门弟子那般坚执“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念头。可他也觉得,所谓鬼神之说,终属虚幻,他所打过交道的人当中,并无一人当真亲身亲眼见过“鬼”,所言鬼神之事,皆是辗转过若干人的叙述。因此,适才那道影子虽然身法极快,快到他生平所未见,可焉知这世上就一定没有身法那般迅捷的“人”!无非只是因为他没见过而已。
他轻轻把护臂下藏着的短刀拔到了手里,没有掏暗器。
他觉得,那种迅捷的身法,兼以夜黑,暗器仿佛已无甚用处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篝火边的卫九兰,见她仍平安睡着,便将眼光移转到那道黑影消失的所在。
正是溪对岸、巨峰山脚的林子里,此处离宿在溪对岸的那对师叔师侄不过五丈来远……
忽然,林中发出了一阵悉簌声!
那师侄显然也是听到了这声音,蓦的跽坐起身,噌的拔出了身畔搁着的兵刃。
他或许还想推醒睡在一旁的师叔,可就在那一霎间,那道黑影便从林子里一闪而出……
夜色的穹幕下,只发出了一记兵刃相击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声惊惧的惨呼……
那师侄的喉间,溅出一缕暗紫色的光,紧接着,他便扑的倒在了原地。
那道黑影仿佛在原地站立了片刻,然而也就是那一瞬间,立刻如风一般的消失在了林子里。
虽然这一结局在意料之中,可看到那师侄在一刹那间便被那黑影取了性命,端木长东心头仍感到阵阵惊悸。
那睡在一旁的师叔显然是被这厮打声惊醒,他翻身坐起,立刻被那横在一旁的尸身吓得往后移了一丈来远。
他一边拿左手去探师侄的鼻息,一边用右手将兵刃拔了出来。
他掣着雁翎刀,左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柴,举火四下里环顾一遭。
蓦的,他的目光停在了端木长东这个方向。
他当然瞧见了溪对岸那块大石上匍匐着的端木长东,说不定还瞧见了大石后若隐若现的火光。
他左手举着火把、将捏着雁翎刀的右手抬起五寸,朝溪对岸飞步奔去。
见那师叔奔将过来,端木长东也从大石上跽坐起身。
霎时间,他忽然听到溪对岸的林子里又发出一阵悉簌声……
端木长东将短刀交到左手,右手拔出背上的雁翎刀,飞身跃下大石,朝着那师叔奔去。
“好啊!果然是你,端木长东!”
一边说着话,那师叔一边加快了脚步。
卫九兰蓦的掀开身上裹着的毡毯,拔出兵刃,飞身上了大石。
“长东——”
“听话!待在原处,不准过来!”端木长东一边吩咐卫九兰,双眼死盯着溪对岸的山林,一边反而放慢了脚步。
此刻那师叔已然切近端木长东,抡起雁翎刀,掉了几个刀花,照端木长东斜劈过来。
端木长东哪里把他这几个刀花放在眼里,随身一闪,便欺到了他的身后。
刹那间,紧随着一连串用脚踩水的嘁嚓声,那黑影已如电一般靠近。
端木长东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既然还要踩水,那自然是人而不是鬼了。
觑着那道黑影扬起手里的兵刃,前胸露出一个空档,端木长东略略侧身,左手中短刀照那黑影的心窝猛的一扎。
那黑影诧异的“咦”了一声,双足在水中哗啦一踮,身躯退开了三二丈远。
那师叔朝端木长东一击不中,返过身来,正打算二次进击,不料陡然见到这溪里多了一个人,当下一惊,斜退开一步,横刀当胸,定睛瞧着那黑影。
忽闪明灭的火光下,映出了那黑影的身形面目。
这身形前胸凸耸,显然是个女人。她披着头发,拿一根布条勒在额上;头发显然剪过,发梢仅及肩头;她的面庞瞧不太真切,只能看出,她鼻梁很高,嘴唇比卫九兰的还要厚上一两分;脖子上围着一根细绳,上坠着好几颗兽牙;上衣无袖,很短,露着半截上腹和肚脐;下身裹着一条裙,裙长及膝;衣裙的布料都没有缝边,很是粗陋;小腿上裹着兽皮,赤着一双脚。她右手拿着一枚尖头的短兵刃,很像是一把钢锥;左手掣着一口刀,直刃,没有护手,同吉熙教的直刀倒有几分相似。
那师叔盯着这个身形迅捷得如同鬼魅一般的女人,上前半步,又退开两步,沉下一口气,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死我的人?”
那女人看着师叔,忽然猛的朝前蹿了半步。
那师叔惊得一连退开了五步。
那女人咧嘴哈哈一笑,随即将身一纵,嘁嘁嚓嚓踩着溪水,又隐入了溪对岸的山林中……
瞧着那女人的身形消失在夜色里,师叔垂下手里的刀,长吁了一口气。
然而很快,他又转向端木长东,厉声问道:
“端木长东,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端木长东鄙夷的瞧着他,冷冷的说道:
“来杀你呀!”
“你……”
“你是打算这会儿被我杀了呢,还是等到明天早上,被那个野女人杀掉?”
师叔的右手死死的捏着他的刀柄,盯着端木长东看了半晌,恨恨的开口说道:
“我记着你。”
言讫,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到溪对岸,把那师侄的尸身拖到巨峰脚下的草丛里,收拾起行囊,往回而去。
“长东——”卫九兰跳下大石,飞奔到端木长东身畔,一把揽住了他的胳膊。
“九兰,”端木长东扭过脸来,抬手抚了抚她的面颊,“不打紧了。你看,守在黑廊峡里的是人,不是鬼。”
“我们怎么办?”
“来都来了,”端木长东冲卫九兰浅浅一笑,“总得探点儿情形再回去。今晚安心睡吧!她们不会再来罗唣了。”
“你说的!”
“我说的!睡!”
端木长东还真没说错,这一夜,黑廊峡的人的确没有再出现,卫九兰也安安稳稳的睡了一个好觉,一直睡到辰牌时分。
二人拿溪水漱了口洗了脸,吃了些干粮和昨夜剩下的兔肉,收检了行囊,跨上马,继续朝黑廊峡前行。
天气其实一直都很好,虽有巨峰盈天、丛林蔽日,可总不时有如同金箭般的阳光穿透这一切,投射到溪畔的地面。
此处已近乎无路,溪边的碎石渐渐被腐土所覆。行到日中时分,溪面渐渐浮起一层白雾,举目望去,前方里许远处,雾气渐浓,与丛林的墨绿交相融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林、哪里是峰。溪流渐窄,终至于无。巨峰原本排列两侧,至此,峰与林亦交相融汇,峰如林列,林簇峰间,已难辨明哪里是林、哪里是峰。而那传言中千军万马的喧嚣声、鼓角声、人喊马嘶声、刀兵磕击声……哀哭声、啜泣声、叹息声、愤怨声……仿佛也交织在了一处,若有若无的传入端木长东和卫九兰的耳鼓……
就在这一霎间,端木长东和卫九兰不约而同的勒住了马。
“长东……”卫九兰的声音抑止不住的发颤。
“九兰,”端木长东扭过脸去,“我多盼着你没跟我一起来……”
卫九兰捏了捏端木长东的手臂,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忽然在脸颊上浮起一丝笑意,开口说道:
“你说的,来都来了!都到这里了!难道还回去?走!我跟着你!”
端木长东一语不发,拿起卫九兰的手,凑到自己唇边,狠狠吻了一记。
二人又前行了约莫半里,一左一右两座巨峰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两座巨峰相隔极近,端木长东骑在马上,伸开双臂,便能一左一右的触到两座峰壁。右侧的巨峰脚下,矗着一块半人多高的卧虎石,石上用黑墨写着“黑廊峡”三个斗大的字。
端木长东和卫九兰一前一后,策马缓缓踱进了峡口。
刚刚进入峡口,端木长东便勒住了马。
眼前是一片巨峰汇成的峰林,前后左右,四面皆是峰。峰与峰之间,或有鸟兽踩出的小径,或被树木藤萝填塞。白雾忽显忽隐,日光时昏时明。此处已无法辨别东西南北,倘若再往里行上个十来丈,便显然再也无法寻到走出这峰林的路了。
“九兰,”端木长东面色凝重,“拿罗盘出来看看。”
卫九兰从马鞍侧畔的革囊里取出罗盘,安上磁针,平端在手中。
磁针微微颤了颤,略略旋了半圈,忽然猛的飞也似旋将起来!
飞旋了五六圈,旋速渐缓,略停了半刻,忽然又猛的旋将起来……
眼见得罗盘在这里已不管用,端木长东只得沉声说道:
“收了吧!”
卫九兰依言,收了罗盘,开口问端木长东道:
“能不能……想办法,在岔路口留下记号?”
“等等!”端木长东把手一抬,凝神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说道:
“我真傻!‘碧龙泉’啊!”
二人拨马回到峡口的卧虎石处,跳下马来,端木长东正待去取“碧龙泉”,卫九兰忽然一把捏住他的胳膊,轻声说道:
“长东,你听!”
端木长东屏气凝神,果然听到这峡口左近的山林里,又传来一阵昨夜的悉簌声……
“九兰,你去石头那儿躲一躲。”端木长东一边说着,一边拔出身后背着的雁翎刀,左手里也扣上了五枚柳叶镖。
刹那间,一道黑影从左侧的峰壁上疾掠而下。
端木长东斜退开半步,左手一扬,五枚柳叶镖照那黑影打将过去。
当当当三声,想是那黑影打落了三枚暗器,另两枚多半打空了。
与此同时,一阵疾风劈面而来。
端木长东右手中雁翎刀一挥,将打来的暗器击落。
哧的一声,那暗器插入了身畔的泥地里。
端木长东低眉一瞧,正是昨夜那野女人右手中拿着的钢锥。
一阵格格的笑声从那卧虎石上传来。端木长东心头猛的一紧,赶紧横身上前,把卫九兰一把拽到了自己身后。
这黑影显然还是昨夜那个野女人。她见端木长东来到了卧虎石前,便将身一纵,跃到了峡口处。
一缕白雾恰好散去,端木长东看到,她左臂上有一道口子,正在往下淌着血。
这自然便是恰才他打出的暗器划伤的。
端木长东这才细细端详了一番她的面貌。
这女人肤色很白,想是住在这峡中,长久难见日光;除了高鼻梁、厚嘴唇外,她的眉棱很深,比林芳幽的还要深上一两分;眉毛不粗,颜色却很黑;眼睛不大,却蕴着两泓精光,功夫应该能赶上岁旦盟里不少“地级”武师了。
“你……是索溪门的人?”这女人开口说话了。
她这口音有些怪,既不是京师的官话,也不是湘西府的方言。不过,仍是汉话,仍能听懂。
“不错,索溪门端木长东。”
“索溪门的人最近胆子变得好大了!”
“怎么?这里是阎罗地府?来不得?”
“这里不是地府。不过,你去了地府,好歹还能投胎;你到了这里,我放你进去,你都出不来。”
“那你放不放我进去?”
“不放。”
“你恐怕打不过我。”
“要不要试试?”她这头一个“试”字刚说出口,身形便飞扑而上。
端木长东挡在卫九兰身前,当然不能闪避。他觑着那女人的大致方位,拼着自己的左肩被她砍上一刀,自己手里的雁翎刀照她左肋下猛扎过去。
那女人返刀挡开端木长东的兵刃,随即又一连朝他砍出五刀。
端木长东挡开四刀,最后一记他不挡,欺身上前,飞起左膝,往她心窝顶去。
那女人胸腹往后一缩,端木长东的膝头离她心窝只隔半分,却硬是没能顶到;可她的刀锋却已朝端木长东的左肩头劈下。
端木长东慌忙掣出左手,照她右腕一托,刀锋堪堪触及端木长东的衣裳,却也硬是没能砍下去。
野女人站直身子,左手食中二指戟张,狠狠插向端木长东的双目。端木长东把脸朝右一躲,右手中刀柄照她后脑捣去。
嚓的一声,野女人的手指到底划上了端木长东的左脸颊;她感到脑后风响,也将上身朝右一闪,端木长东的刀柄便从她左肩头擦过,刀锋拉破了她左肩头的衣裳。
这野女人衣裳的布料本就粗陋,被刀一划,便立刻耷拉下一大块来。霎时间,她左侧大半边胸脯便袒露了出来。
端木长东心头猛的一凛!他赶忙朝后跃出,背过了身去。
卫九兰担心那野女人乘机进击,当即跃身上前,挡住了端木长东。
那野女人陡然看到自己的私隐处袒露在外,心头登时既惊而羞且怒。待一见端木长东赶忙转身,跃上前来的卫九兰又同是女人,心下稍安。当下她左手将耷拉下的布料扯起,挡住前胸,右手中刀往前一指,怒喝道:
“流氓!”
卫九兰见到这尴尬情状,心下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她略略转身,伸手在端木长东头顶扫了一记,佯怒道:
“听到没有,流氓!”
言讫,她将手里的刀插回背上的鞘内,转身到马鞍旁,从行囊里取出一件换洗的上衣,递给那野女人道:
“先穿上,我们再打过。”
野女人放下兵刃,接过卫九兰手里的衣裳,穿到身上,系上衣带,随即捡起刀,踌躇一刻,将刀柄掉转过来,看着卫九兰说道:
“我叫阿芦。”
说罢,她将身一纵,立刻如一阵风般消失在了黑廊峡的峰林之间……
端木长东收了兵刃,转过身来,满脸窘态,不知该说什么。
卫九兰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柳眉微蹙,佯作嗔态道:
“人家叫你‘流氓’!”
端木长东把双肩一耸,只索默默无言。
卫九兰知道他那一下是无心之失,自然不会当真生气,她见端木长东左脸颊上被阿芦的手指挠伤,兀自还在往下淌血,又禁不住心疼,取出手巾,去替他擦血。
端木长东浅浅一笑,来到峡口的卧虎石旁,说道:
“咱们把‘碧龙泉’拿出来瞧瞧,或许有用。”
端木长东解开两层上衣的衣带,袒出上身,将内衣贴肉那面翻将出来。
卫九兰见到,贴肉那面缝着一个黑色的小布囊,只有七八寸长、不到两寸宽。
端木长东取出短刀,挑开布囊的缝线,将布囊拆下,搁在了卧虎石上。
随后,他把手伸进布囊,拿出一个物件来……
这是一个极小的木盒,只有六寸来长、寸许宽、六七分厚。木盒一端挂着一把极小的锁,锁上贴着一张极细的封条。
封条上字迹已然模糊,封条下露出的锁也已生满锈迹,想是锁封之后,已多年未曾开启了。
端木长东把这小木盒端端正正摆放在卧虎石上,随即退开两步,朝它深深一揖。
“长东?”
“这‘碧龙泉’是我索溪门历代掌门所传之物,应该有许多年未曾打开过了。我如今还不算是名正言顺的掌门,却要在这许多年后把它打开,还是郑重一点的好。”
言讫,端木长东再上前两步,左手拿住小木盒,右手三根指头捏住锁,潜运内力,将锁拧开了。
这木盒是抽屉形制,端木长东把木盒的内层轻轻抽出,二人定睛一看。
木盒内衬着绒垫,摆着一枚短剑。
这剑小巧精致,只有五寸来长、不到半寸宽。剑身通体碧绿,想是翡翠雕成。剑形似秦剑,两侧剑刃略作内弧;剑柄上兀自有三道隆起。
“啊!”乍一看到这“碧龙泉”的庐山真面,端木长东未曾开口,卫九兰倒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
“长东……那个……那个野……啊,她说她叫‘阿芦’,阿芦的……那个地方……”
“哪个地……”端木长东刚刚说出三个字,便立刻意识到,阿芦的“那个地方”,便是被他划开上衣、袒露出的胸口。
“她的那个地方,纹着‘碧龙泉’的图样。”
“这说明……”端木长东沉吟片刻,接口说道,“若要进这黑廊峡,‘碧龙泉’确是必备之物,不然,只怕便要有性命之忧。”
“那……我们怎样拿着‘碧龙泉’进去呢?”
端木长东抬起头,往黑廊峡口瞧了一眼。
峡口的白雾仍时隐时现,峡口内仍是那一片巨峰汇成的峰林,前后左右,四面皆是峰……
单凭这口小巧精致的剑,要想在这黑廊峡里进得去、出得来,只怕……也难。
“应该有图。”端木长东捏着“碧龙泉”左右端详了一番,显然这个物件跟“图”不会有什么干系。
“哎?长东,”卫九兰忽然问道,“图……会不会在这盒子里?”
端木长东一拍额头,随即把“碧龙泉”交到卫九兰手里,自己拿起了木盒。
这木盒委实太小太薄,说有夹层藏图,怕也不大可能。
他摸了摸盒底衬着的绒垫,两个指头捏住一角,轻轻往外一扯。
果然,这绒垫随力而起,展开成了一块一尺余见方的绒布。
绒布的那一面,也果然画着一张图!
就在二人既惊且喜的时候,忽然一个急切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将来:
“大——师——兄——”
紧随着这声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卫九兰噌的拔出兵刃,挡在端木长东身前;端木长东火速将绒布地图和“碧龙泉”收入木盒内,放入布囊,把布囊收口的绳系到自己脖子上,再将两层上衣穿好,也将雁翎刀拔到了手中。
霎时间,那急促的脚步声渐渐切近。
一抹白雾从端木长东眼前移开,他定睛一瞧,这人身段瘦挑,穿着索溪门的弟子服色,白皙的双颊上颇生着些零落的红点,正是向明的女儿向苇儿。
一见向苇儿,端木长东不由得垂下了兵刃。
向明死在他的刀下,他且隐瞒了此事,此刻见到向明的女儿,一股歉疚登时涌上心头……
卫九兰曾在洪江府高椅镇待过几日,也认得向苇儿,当下她也收了兵刃,开口问道:
“苇儿姐,怎么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向苇儿停下脚步,弯下腰,不住的喘着粗气。
卫九兰取下马鞍畔盛水的竹筒,递给了她。
向苇儿接过竹筒,也不说谢,打开盖子,仰脖咕嘟咕嘟的将大半筒水都灌了下去。
饮罢,她将竹筒递还给卫九兰,开口对端木长东说道:
“大师兄,我哥和我嫂子来了,要抢你的‘碧龙泉’。”
她这话刚一落音,立刻便有一阵豁拉拉的马蹄声传入了众人的耳鼓。
五骑马自南向北飞驰而来,行到端木长东跟前,便作扇形将他们围住。
端木长东定睛一瞧,都是些老相识。
向非、华琳夫妻二人,还有他们收的弟子——魏刚、黄仁甫和李三省。
向非策马,堵在了黑廊峡的峡口。
端木长东上前一大步,挡在了卫九兰和向苇儿的身前。
“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端木长东斜瞟了向非一眼,冷冷的说道。
“你错了;苇儿,你也错了。”
“你觉得我猜到你们来抢我的‘碧龙泉’?你才错了。”
“你什么意思?”
“你们是来杀人的。”
“哈!”华琳冷笑一声,“端木长东,我们还真小瞧了你。”
“我们是小瞧了你,”向非颤声说道,“平日里装作一副清高的样子,上个月在苏州府杀了我爹,兀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嫁祸给扫帚帮!端木长东,你这个阴险小人,我今日就是不要你的‘碧龙泉’,也得干掉你,替我爹报仇!”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