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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回-故地 将近起 ...


  •   将近起更时分,二人策马进了长沙府城东的浏阳门。
      端木长东知道宝庆会馆在长沙府城西南贡院左近,于是也便来到此处,寻了一家最近的客店,开好了客房。
      “你怎么只开一间?”林芳樱瞪着端木长东,责问道。
      “还有两个更次,我先送你回天麓门。”
      “你当我带着伤跟着你跑一整天,就是为了让你送我回天麓门?休想!”
      “不然呢?”
      “就算跟你睡一间房,我今晚也不回天麓门!”
      端木长东耸了耸肩,对店伙说道:
      “再开一间。”

      端木长东请客店掌柜的浑家替林芳樱的伤口换了药,二人饱吃了一顿晚饭,整备好兵刃暗器,又稍歇了一刻,听更鼓时,已打亥牌正刻了。
      “走?”端木长东看着林芳樱说道。
      “走!”

      大半圆的月悬在中天,在宝庆会馆的残垣旁投下两道不长的人影……
      端木长东曾想过让林芳樱在会馆外接应他,可又担心万一他在院内被卫九兰之事缠住身子,却有人在院外奈何林芳樱,反倒不妙,于是便打消了这念头。
      当下二人一前一后,缓缓迈进了已然倒伏的会馆大门。
      虽然尸首已被清理,可这门内仍是死一般的寂静,仍仿佛萦绕着一缕死的气息……
      院内的照壁上,大三角套着小三角的吉熙教表记已然成了黑色,那几处往下流动的痕迹也仍留在原处……
      “呃……”林芳樱忽然觉得很恶心。
      “吃太饱了。”她将涌上一半的东西强咽了回去。

      二人穿过早已空无一人的大堂,踅到了天井处。
      月忽然变得很亮,照得天井如同白昼一般。
      天井北端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五花大绑着一个人,正是卫九兰。
      椅子旁立着三个人。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各执器械;另一个双手背在身后,双眼死盯着端木长东,正是张光世。
      见到端木长东和林芳樱,卫九兰忽然发出一阵含混的“唔唔”声。二人定睛一瞧,原来她的嘴也被一根绳勒住了。

      “你无耻!”林芳樱拔出背上的雁翎刀,指着张光世喝道。
      端木长东凝神立在原地,一语不发。
      张光世看着林芳樱,微微欠了欠身,随即转向端木长东说道:
      “大师兄——我还能这么称呼你么?大师兄,我要做什么,想必她都告诉你了吧!我知道,这事挺机密的,不能让旁人知道。你和我到屋里,好好商议停当,再作理会。不过,如若商议不停当,那这位小娘子今晚会是什么结果,可就难说得很了。”
      卫九兰又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唔唔”声……

      “东哥……”林芳樱拉了拉端木长东的衣袖,悄声问道。
      端木长东仍立在原地,一语不发。
      “大师兄,你不回答,我可没甚耐性。你不答应我,无非也就是跟从前一样;不过,我能亲眼看着你的相好被折腾得生不如死,还是会很快意的。”
      “你有毛病!”林芳樱再次呵斥道。
      “我有毛病?我告诉你,你们天麓门的大小姐,既已许给了我,她还三番五次的去找你身边那个人,当我不知道?我觉得,看着你们大小姐心里喜欢的人喜欢的人被折腾,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你……”虽然张光世绕了两个“喜欢的人”,林芳樱仍然听懂了,她还要喝骂,却被端木长东上前半步,挡住了她的身子。
      “张老师……”端木长东淡淡的说道。
      “噢?大师兄何必如此客气!你永远是我的大师兄,叫我‘光世’或‘张师弟’,都挺好。”
      “张老师,”端木长东仍是淡淡的说道,“既然事涉机密,那在屋子里,便只能有我们两个人,多了半个人,我也会不依。到时候,我大不了拼着不要这两个女人,也得把你折腾到欢天喜地。”
      一听端木长东说出这番话来,张光世的面色霎时间变得铁青。
      一听端木长东说出这番话来,林芳樱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端木长东,”沉默片刻,张光世憋着嗓子说道,“我倒想同你好好商议,你颠倒不识起倒,那就休得怪我了!”
      言讫,他咳嗽一声,天井四围立刻出现了十来个鬼魅一般的人影。
      一见这情形,端木长东心下也禁不住暗自叫苦。
      他低眉沉吟片刻,忽然觉得可以赌一把。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扫视了一眼这十来个人,淡淡的问道:
      “这些个朋友,都不是岁旦阁的吧?”
      张光世狠狠咬了咬牙,一语不发。
      第一把他赌赢了,岁旦阁的人——哪怕是封野王那派的人——也不会跟着张光世干这等挟持人质——还是岁旦盟里的人质——的脏事。如此看来,这伙人十之八九便还是扫帚帮的人了。
      “张老师,你我之间要商议的那个事,方不方便让这些个朋友知道啊?”
      张光世牙都要咬碎了。他当然知道,天佑盟也在觊觎“碧龙泉”,如若他此番雇请扫帚帮的干黑活的意图让他们知道,他们哪里还会讲什么客气!这“碧龙泉”他这辈子也是休想到手了。至于折辱卫九兰,以此来要挟端木长东交出“碧龙泉”,听端木长东刚才放出的狠话,怕也成了水月镜花。

      张光世也扫了一眼这十来个人,忽然淡淡的说道:
      “列位朋友,都回去吧!放心,酬劳照付。”
      一个领头的咳嗽一声,这十来个人立刻收起兵刃,鱼贯走出了天井。
      但,那两个立在卫九兰身畔的五大三粗的汉子却仍立在原地。看起来,这两个人不是天佑盟的人,怕也不见得是岁旦阁的人,多半是张光世养的私属死士。

      “大师兄,”张光世忽然又回复了那份彬彬有礼,“你看,我是有诚意的,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了。我们就在这里说个章程,如何?”
      “甚好!”
      “大师兄,”张光世仍背着双手,缓缓踱了几步,“我知道,你向来看不上岁旦阁那些岁考、晋阶的条规,一直都按着你自己的章法练功。我们这些人其实也一直挺仰慕你,也一直想知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底气,全然不把这些条规放在眼里。想来,你自己的章法必是有过人之处,我们其实很想领教一下。”
      “不单我,哎,”略略顿了顿,他又指着卫九兰身畔那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我这两个朋友既不是岁旦阁的、也不是那些人一伙的,他们也没习学过岁旦阁的条规,他们也很想领教。”
      “以三打二,”林芳樱开口喝道,“还扣着个人质,你要不要脸!”
      “二小姐,你错了。”张光世朝林芳樱略一欠身道,“一个,你是我未过门的夫人的妹妹,我当然不会跟你动手,所以,今晚我们是以三打一;二个,我跟大师兄也算同门好些年,我知道他的功夫,单我一个人,万万敌不过他;三个,恰才大师兄说了,你们这两个女人,他可以拼着不要,所以,这位小姐也不能算是人质。”
      “大师兄,”他又朝向端木长东问道,“你意如何?”
      “如何定输赢?”端木长东淡淡的问道。
      “东哥——”林芳樱扯了扯端木长东的衣袖。
      “你是打算……”端木长东扭过脸,问林芳樱道,“这会儿就回天麓门呢,还是留下替我收尸?”
      “有没有第三个?”
      “没有。”
      “那我说第三个——我留下,替我未来的姐夫收尸。”
      “哈哈哈哈哈——”张光世忽然仰天大笑了几声。
      只是,他这笑声,在这曾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尸首的天井里,显得分外鬼妖。

      “如何定输赢?”端木长东又转向张光世,淡淡的问道。
      “打到起不来为止。”
      “意思是,我要打到你们三个人都起不来?”
      “不错。”
      “意思是,只要我仍站着,你们就不算赢?”
      “不错。”
      “能不能用暗器?”
      “不能。”
      端木长东点点头,忽然回过身,扶住林芳樱的双肩,看着他的双眼,沉声说道:
      “芳樱,今晚算我求你,无论如何,保护九兰周全!”
      林芳樱看了看卫九兰,又瞧着端木长东那张恳切的面庞,忽然一把将他推开,开口说道:
      “你自己的女人,你自己保护!”
      端木长东略略一怔,随即微微一笑,解下自己腰间的镖囊,递给了林芳樱。
      张光世和那两个汉子也都解下镖囊,撇到了一旁。
      四个人都下到了天井中央。

      端木长东默默的瞧着这三个敌手,心中暗自盘算。其实,张光世应当是最阴恻的人,按理应当先料理了他。可是,他既是岁旦阁的人,又是给林芳幽下了聘的丈夫,端木长东既不能损了他的性命,甚至还不能把他伤得太重。至于那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要收拾他们并不难,怕只怕,在他应付那两个汉子时,张光世突施偷袭,他可就难以抵挡了。
      不过,权衡一刻,他仍然打算先把那两个汉子收拾下。
      他双足不丁不八而立,右手持刀,刀锋指地,看着张光世,纹丝不动。
      他算定,张光世也害怕他端木长东先收拾了他,决计不敢先动手。他只监定了这厮,其实他的余光丝毫未离开旁边那两个汉子。
      “呀——”那两个汉子果然按捺不住,先抄起兵刃,朝端木长东攻过来。
      端木长东挥起手里的雁翎刀,略略朝张光世一晃,张光世果然吓退了五七步;端木长东觑个空档,将身微微一侧,闪过两口刀锋,左肘反朝一个汉子的心口狠狠一捣。
      “呜哇——”那汉子一声闷哼,强忍着没呕出血来,可身子早已做一堆,软了下去,手里的兵刃也当啷落地。
      端木长东乘势揪住那汉子的领口,将他的身躯挡在自己的身前,随即旋了半圈,让另一个汉子和张光世都不处在自己的侧方和后方。
      另一个汉子正挥刀猛劈,见这一刀正要劈到自己人的背上,慌忙退步收势。
      端木长东乘机掉转刀背,朝自己手里这汉子的后颈猛劈一记,将他的身躯撇在了一边。
      那汉子斜躺在地上,呕出一大滩血,眼见得是起不来了。

      “你妈的我宰了你!”另一个汉子掣刀,没头没脑的朝端木长东砍将过来。
      端木长东反倒不惧这汉子盛怒之下的猛攻,跟他周旋了几招,却见张光世缓缓的朝绑在椅子上的卫九兰退去。
      他心头禁不住一凛,险些被那汉子劈中;却见林芳樱飞奔几步,立在卫九兰身旁,心下稍安,当下揪了个破绽,将身一矮,从那汉子左腋下踅过,手中刀顺势一带,把他的左肋划了一道口子。
      “啊——”那汉子一声惨呼,捂着伤口,弯下身去。
      虽然这人尚未倒地不起,可端木长东此时已将目光转向张光世,瞧着他挺刀撞将过来,端木长东蓦然竖起刀锋,照着张光世猛的一记斜劈过去。
      其实端木长东这一记劈略略收了三五寸,决计劈不到他身上。可张光世当年在索溪门时,曾无数次瞧过端木长东用这一招劈砍裹着干草的木架,端的厉害,当下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
      待到他发觉端木长东这一劈离他的面门兀自有三寸远时,他忽的感到小腿骨一阵剧痛,已被端木长东狠狠的踢了一记。
      “呀——”他踉跄着退开几步,拿手里的刀拄着地面,总算没倒下去。

      端木长东也斜退开两步,瞧着另一个汉子和张光世。
      此刻这三个人在天井里,呈三角状而立。虽然三个人都未倒下,可那个汉子肋下正不停的淌血,要收拾他已并不难了;只是,张光世的小腿骨虽被端木长东踢了一脚,却不过仅仅吃痛而已,骨头未断。而且,这厮时刻不忘卫九兰,虽然有林芳樱在一旁佑护,但……
      端木长东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虽然张光世屏退了那些扫帚帮的人,可他既能蓄养这两个汉子当作私属死士,难道就不能蓄养第三个第四个死士?他能把这两个死士带到这里来,难道就不能多带几个人来?如若另有人潜藏在暗处,突施偷袭,那……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抬起双眼,朝天井四周扫视一番。
      眼下仿佛一切如常,或许张光世今日托大、没带其他伏兵?抑或许张光世没发暗号、伏兵不出?
      想到这里,他觉得可以设法把伏兵给逼出来。

      “芳樱,”端木长东忽然开口对林芳樱说道,“把九兰的绳子挑了,我立刻就要收拾了这两个人。”
      林芳樱点点头,掣起手里的刀,就要去挑卫九兰身上的绑绳。
      端木长东的目光一直在不住的扫视天井四周,蓦然,就在林芳樱切近卫九兰的身子时,四周的屋顶上,一左一右的浮现出两条人影,正在拉弓搭箭。
      “芳樱,你背后,当心冷箭!”端木长东一边吼出这句话,一边纵身跃起,要去保护卫九兰。
      林芳樱下意识的转身,挥刀挡箭,啪的一声,她把一枝箭打落一边。
      张光世破口骂了一句“你妈的”,左手一扬,照着端木长东打出三五枚钢镖。
      端木长东一直盯着另一边屋顶上的伏兵,兼之此前已见到张光世解了镖囊,哪里还分得出神去理会他打出的暗器!当下哧哧两声,两枚钢镖扎扎实实的钉在了他的右腿上。
      一阵剧痛袭来,端木长东已无暇再去格挡射来的冷箭。他左腿一个踉跄,和身扑上,把卫九兰严严实实的裹在了怀里。
      扑的一声,一枝羽箭又扎扎实实的钉进了他的左肩头。
      “来呀!”张光世的嗓音仿佛都有些失声,“立刻把这两个人干掉!”
      “张光世你无耻!”林芳樱一边怒叱,一边又打落了一枝冷箭。
      端木长东且先不管冷箭不冷箭,抢先把卫九兰身上的绑绳给挑断。
      “长东——”卫九兰一把扯掉勒住嘴的绳子,去瞧端木长东的伤口。
      “管好自己!”端木长东把自己手里的雁翎刀塞给卫九兰,将她扒到林芳樱身畔,自己又将这天井四围扫视了一番。

      两个屋顶上的伏兵已然撇了弓箭,跃下天井,掣刀扑将过来。
      张光世挥刀直取端木长东,那一个汉子虽然一直在淌血,却也捂着伤口,拖着兵刃,一瘸一拐的朝端木长东踮将来。
      端木长东忍着两处伤痛,抄起先前捆绑卫九兰的椅子,即便要同张光世放对;卫九兰和林芳樱各执兵刃,已然同那两个扑将上来的伏兵交上了手。

      “嘿!你们干什么?统统给我住手!”
      这场混战刚刚开了个头,便被一个炸雷般的声音给喝止了。
      这声音的威势不由众人不住手。一干人放下兵刃,循声一瞧……
      月光下,一个矮墩墩的汉子立在天井的入口处,原本泛着红光的脸被月色一衬,竟成了一片紫色。他身上紧绷着一袭天麓门的淡青色夏布号衣,佩着紫色镶边,正是天麓门掌门林意山的二师弟吴子江。
      吴子江身后,兀自立着两个天麓门的武师和十五六个弟子。
      林芳幽却不在其中!

      张光世朝那几个死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离开,自己随即撇下兵刃,瘸着几步到吴子江跟前,单膝跪下施礼:
      “见过吴师伯!”
      “参见吴师叔……”端木长东、卫九兰和林芳樱三人一齐跪倒,朝吴子江行礼。
      “快!”吴子江扭脸瞧着身后,又指了指端木长东等三人,“把他们三个人带过来!”
      四五个天麓门弟子飞步上前,将三人搀了过来。

      吴子江示意弟子们将三人带出这“宝庆会馆”,随即看着仍单膝跪着的张光世,冷冷的说道:
      “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不能’用暗器这个话,是你说的吧?”
      张光世不则声,只把头略略低下了三二寸。
      “挟持人质、偷放暗器,这些个诈术,是用在我们自己人身上的吗?”
      张光世仍不则声,再把头低下了三二寸。
      吴子江叉着腰,来回踅了几步,仿佛还想说什么,却又强自忍住。
      他又看了看张光世那低下了六七寸的头,挥了挥手道: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晚辈告退!”

      一行人回到天麓门时,天已蒙蒙亮了。
      吴子江安排医人给端木长东处置了伤口,上药包扎。卫九兰并无大碍,她吃了些点心,守在端木长东床边。端木长东握着她的手,沉沉进入了梦乡……
      约莫睡到午牌初刻,端木长东睁开了双眼。
      卫九兰已趴在床边,睡得正香,鼻间兀自微微响着声音。
      端木长东从心底漾起一丝笑意,他悄悄坐起身,拿了件外衣,轻轻搭在她背上。
      瞧着她那张白里透红的面庞和不时略略颤颤的睫毛,端木长东真想凑上去吻她一记。
      不过他仍怕惊醒她,刚刚俯下半截身子,又止住了。
      他很想舒展一下身子,可刚刚抬起双臂,左肩处的箭伤和右腿处的镖伤便钻心般的疼,疼得他险些喊出声来。
      担心惊醒卫九兰,他把痛楚憋了回去。
      端木长东掇了条杌子,想坐在卫九兰身旁,静静的看着她,不期门外却传来一个声音:
      “东哥、兰姐,歇好了吗?”
      是林芳樱的声音。

      卫九兰从床沿惊醒,她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循声瞧向房门。
      “东哥,兰姐?”

      端木长东和卫九兰对视一眼,卫九兰刚刚要去开门,却被端木长东一把揽住纤腰,照着她那双厚唇狠狠吻了下去。
      卫九兰蓦的一惊,霎时间,又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要尽数融化到端木长东体内一般……
      二人相拥浓吻一刻,端木长东这才放开卫九兰,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转身去开门。

      映入端木长东眼帘的,是林芳樱一副异样的眼神。
      “孤男寡女待一个屋子里,干些什么!”林芳樱强自正色说了这句话,自己也忍不住噗嗤的笑了出来。
      “没干什么,都在睡觉。”端木长东朝林芳樱略略点头,淡淡的答道。
      “伤不碍事吧?”
      “不碍。”
      “吃饭去吧!我爹、还有吴师叔,正有大事同你说呢!”

      天麓门院落中央建有一幢二层小楼,这小楼二楼的东暖阁,端木长东已不是头一次来这里了。
      暖阁里摆了一桌席面,桌旁坐着天麓门掌门林意山和二掌门吴子江,另外便只有林芳樱一人在一旁伺候了。
      卫九兰仍留在客房内,已有弟子给她送了午饭。

      “晚辈端木长东,参见林师伯、吴师叔!”端木长东双膝跪倒,给林意山和吴子江施礼。
      “啊,长东,”吴子江抬了抬手,“起来,一块儿坐下说话!”
      “是——“

      “长东,”林意山轻轻捋了捋颔下的髭髯,“这些天,为我岁旦盟各门派的事东奔西走,着实累了你。咱们先吃三杯,再说事。芳樱,筛酒。”
      侍立在一旁的林芳樱微微一笑,随即给三人筛上酒。吴子江端起盏子,对她说道:
      “芳樱,你也坐下,一块儿吃。”
      “坐下吧!”见林芳樱看着自己,林意山指了指空凳,“一块儿吃,得空时,你帮着筛酒就好。”

      众人过了一巡酒,吃了一回菜,林意山这才搁下箸,对端木长东说道:
      “眼下事情都已明了,天台派为一己之私,同天佑盟勾结,离间我岁旦盟下门派,岁旦阁已然尽知;七月二十,君山之会,便要讲明此事,那几个自绝于岁旦盟的门派,我们好歹要把他们开革,另择盟主门派。再有,长东,你的索溪门,钟云、钱岳那伙人,就不必说了;向明不幸被扫帚帮所害,能撑起索溪门的,也只有你了。这一层,岁旦阁上上下下皆已认承,你不必担心。只是……眼下有一件难事,却要你去承当。”
      端木长东看着林意山的神情,心下也明白了八九分。
      “长东,”吴子江开口了,“岁旦阁有专下给你的书。芳樱,你拿给长东过目。”
      林芳樱点点头,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书,递给了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也站起身来,双手接过,随即扯开封套,取出纸笺,展开一看。
      “岁旦阁字谕索溪门端木长东:贵门情状,不问可知。掌门之任,舍君其谁!然索溪峪之地,仍见据左道;黑廊峡之事,迄未谐于我。今谕端木掌门,七月二十日君山之会,毋庸相与。着即如湘西府索溪峪,相机行事,所有情状,便宜处置。年月日。”
      书尾盖着岁旦阁的印钤。
      端木长东叠起纸笺,默默塞入了封套。

      “长东,”吴子江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林芳樱给端木长东斟酒,“书里说的事体,我们多少也知道一些。君山之会的事,你尽管放心,你若做不成索溪门的掌门,我这个天麓门的二掌门由你来当!”
      林芳樱给端木长东斟了酒,刚刚坐回自己的座位,一听吴子江这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掩口噗嗤一笑,随即说道:
      “吴师叔,他这个样子,多半不是为了当不当掌门的事。”
      “长东啊,”林意山说道,“掌门的事,你自然不必操心。其余的事,我自然知道并不容易。但眼下岁旦阁上下之力皆要用以抗击天佑盟的侵袭,不好再分出人手去做那件事。并且,虽然索溪峪眼下仍被钟云、钱岳一伙人占据,可一来,天台派如今在岁旦盟里已自顾不暇,分不出人手去挺钟云、钱岳他们;二来,那个物件一直操在你手,他们怎样也没法取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岁旦阁的意思,你们索溪门内的纷争,能不动武,还是不要动武的好。另外那个事,你可相机处置,能做到哪一步,就做到哪一步,一定善保有用之身!”
      “啊,还有,”吴子江又接口说道,“虽然不能给你派一大群人手,不过,你要挑三个两个帮手,我们全力相助。”
      “多谢林师伯,多谢吴师叔!既然不动武,多带人也无益,我一个人去就好。”
      说罢,端木长东朝林意山等三人举了举盏子,随即仰脖一饮而尽。

      端木长东回到客房时,已是申牌时分了。
      卫九兰独自吃过午饭,又睡了一觉,醒来时精神好了许多。
      “九兰……”端木长东坐在床沿上,卫九兰凑上前来,坐到了端木长东的腿上。
      “我有一件大事要办……”端木长东摩娑着她的双手,看着她那黑里透红的面庞,柔声说道,“要离开一个月。你就在这里,安心歇着!”
      刹那间,卫九兰蓦的变了脸色,从端木长东腿上站下地来。
      “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去!”
      “有点危险。”
      “危险?我跟你搅在一起,碰上的危险难道还少了?”
      “正因为你跟我一起碰上的危险太多,所以,能让你少遇上一点,也是好的。”
      “你让我在这里待着,在天麓门待着?”
      “有什么不妥吗?”
      “七月二十五日是什么日子?”
      “嗯?”端木长东猛的一怔,随即便回想起来,这一天,张光世和林芳幽将在天麓门成婚。
      “就知道你不会忘!你让我待在这里,让我这个你喜欢的人,看着那个喜欢你的女人跟一个她不喜欢、你也讨厌的男人结婚?”
      虽然卫九兰这句话绕了好几个弯,端木长东却也听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一手扶着卫九兰的肩臂,浅浅笑道:
      “那……你回天马山歇着?”
      卫九兰思忖片刻,还是斩钉截铁的说道:
      “不!”
      “那……你真的不怕危险?”
      “怕,也要去!”

      第二日一早,端木长东辞别了天麓门,带着卫九兰,动身前往湘西府,吴子江代天麓门给他封了二百两银子的程仪。而正当端木长东二人打算出发时,张光世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天麓门大院的门口。
      林芳樱双眸一瞪,终究还是抑住了心头的怒火,可却把脸偏到一边,不屑看他一眼。
      吴子江也瞪着张光世,一语不发。
      端木长东没有下马,坐在马背上朝他微微欠身道:
      “张老师,一大早赶来,有何见教?”
      “端木掌门,先行恭喜。”
      “多谢——”端木长东仍不下马。
      张光世的双眼中闪电般掠过一缕凶光……
      “岁旦阁央端木掌门去办大事,纹银一百两,聊备一饭之资。”
      言讫,他身畔的树丛里闪出一个人来,正是方苒。
      看来她们这一行也已平安到了长沙府。
      看到方苒,端木长东和卫九兰都跳下马来,朝她施礼。
      “大……”这个“大”字方苒说了一半,立刻改口道:
      “端木掌门,岁旦阁拨付费用,请笑纳。”
      “多谢方师妹!”端木长东仍叫她“方师妹”,一躬到地,双手把银两接了过来。
      方苒的双手仿佛有些颤抖,她看了端木长东一眼,垂下眉眼,默默的退到了一旁。
      端木长东把银两一并交与了卫九兰,自己朝诸人团团一揖道:
      “多感众位老师,长东告辞!”

      偏西的日头照亮了一座朝西的木牌坊上的“南山坪”三个字。
      端木长东勒住马,瞧着这木牌坊,沉默良久……
      四个月前,正是他带着方苒,从索溪门的内乱中逃出,慌不择路的到了这里……
      还是那一家熟悉的小饭馆,还是那一间熟悉的柴房……
      四个月前,他同方苒二人,迟迟疑疑、提心吊胆的一同睡在这柴房里……
      今日,他同卫九兰二人,甜甜蜜蜜、卿卿我我的一同睡在这柴房里……

      卫九兰轻轻推开正在吻着她脖子的端木长东,盘膝坐在草垫上,默默的望着后墙上开着的小窗。
      “九兰,哪里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害怕?”
      “这里离索溪峪只有一天的路了,那块地界,如今可都是钟云、钱岳的人占着。就算你想绕开他们,径直去黑廊峡,你能保准他们不派人在路上把守着?我们两个人,干得过他们?”
      “不,九兰,”端木长东凑上前去,双臂环住卫九兰的纤腰,“你害怕的,不会是这伙人。”
      “你这厮……”卫九兰扭过脸去,轻轻捏了一把端木长东的鼻子,“你说我害怕的是谁?”
      “张光世。”
      卫九兰垂下眉眼,轻叹一声:
      “是啊,长东,我一直记得,他为了逼迫你交出‘碧龙泉’,居然能买通扫帚帮来挟持我!我还记得,我们离开天麓门那天,他来送行,临走时,他眼睛里露着的那副凶相,好像不把我们赶尽杀绝,他绝不干休。”
      端木长东也沉默了。
      “九兰,”沉默片刻,他开说道,“我们商量个事。”
      “何事?”
      “万一发生变故,我们不要都折在这里。”
      卫九兰蓦然扭过头来,怔怔的盯着端木长东。
      豆大的油灯不住的跃动,映得她那泛黑的面庞涨成了紫色,略厚的双唇不停的颤动。
      端木长东脉脉的瞧着卫九兰,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
      良久,卫九兰把住端木长东的手,轻声说道:
      “你说过,索溪门内乱时,你一个人带着方苒,干掉四十个追兵,从湘西府跑到长沙府,还顺路救过林大小姐一命,这都没事。这次,还能有什么事?”
      端木长东浅浅一笑,二人再次拥吻在了一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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