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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回-江滩 冯天一 ...


  •   冯天一和司徒雯吩咐客店的店伙做了些清淡的菜蔬粥汤送来,众人吃了一回,甄瑾渐渐有了些气力。
      “走,”她站起身来,“我带你们去。”
      “我们不必都去,”端木长东说道,“高老师,你们庐山派在这里歇着;雯雯,你照看着大伙儿;我和九兰、天一去就行。”

      甄瑾带着端木长东三人走出客店,缓缓来到她所住的庐兴客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一见这情形,端木长东三人都禁不住吃了一惊。
      一个东湖派的男弟子,左手被绑在客店大门前的拴马桩上,他的右手则同严道恩的双手绑在一处;一个东湖派的女弟子倚着拴马桩席地而坐,右手拿雁翎刀架着严道恩的脖子,左手紧紧捂着肚腹,仍不时有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他们身畔的街面上,仰天躺着一个男人,穿着东湖派的“人级”武师服饰,他双目无神,也不大看得出身躯在起伏,多半已然无幸。
      端木长东迈开两步,整整衣裳,朝着甄瑾和那几个东湖派的武师弟子,深深一躬;卫九兰和冯天一则跪了下去。
      “别……别这样……”甄瑾慌忙俯身去扶卫九兰和冯天一,不留神自己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卫九兰和冯天一也连忙起身,搀住了她。
      “天一,回客店,”端木长东吩咐道,“把大家都叫来;你和雯雯给东湖派的老师预备伤药。”

      小镇上的城隍庙里,一字排开七口棺木。除端木长东这方的四个人外,东湖派兀自折了三个。
      严道恩被剥得赤条条的,捆作个粽子相似,扔在供桌前。他身躯虽仍在呼吸,可他自知今日的下场,面色已与死人无异。
      “仇人就在这里,”端木长东扫视了一眼众人,“怎么处置?”
      “我只有一个恳请。”方苒忽然开口说道。
      “方师妹……”端木长东朝她略略欠了欠身。
      “不要让他死得太快。”
      秦瑞安一语不发,俯下身子,脑揪着严道恩的发髻,将他拖到了院子里。
      “别把庙里地面弄脏了。”

      众人先挑了他的手筋脚筋,割开他的绑绳,而后每人拿着短刀,在他身上着实宣泄了一番。
      严道恩的哀号在院子上空盘桓了一个半时辰,方才渐渐止歇。
      方苒借了庙里劈柴的斧子,剁下他的首级,供到了七人的灵前。
      今夜,众人仿佛睡得分外的安稳……

      第二日一早,端木长东一干人送别了高守元等庐山派人众,三口灵柩也雇了人夫,扛抬上山。方倩和东湖派折损三人的遗体,俱都火化。
      “甄总管,”端木长东问甄瑾道,“东湖派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你这样回去……”
      “端木老师放心,”甄瑾答道,“我不回武昌了。”
      “那……”
      “端木老师,五月间,我东湖派的江毅带了五十个弟子去了岳州府洞庭门,此事你应该知道,你们曾在洞庭门有过一会。”
      “不错。”端木长东点了点头。
      “天台派和东湖派之间的事,他们后来在洞庭门也有了耳闻,于是他们便不愿回武昌,只在赤壁镇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一听到“赤壁镇”三个字,端木长东心头忽然猛的一疼……
      “甄总管要去那里?”
      “是。”甄瑾点点头,“如今这个情状,我当然回不得武昌,只能去赤壁镇投奔江毅那一派了。”
      “甄总管如有意,可约同江老师一道去岳州,参与洞庭门的岁旦盟之会。”方苒上前来,开口说道。
      “一定!后会有期。”甄瑾朝端木长东人等一拱手,便要往北而去。
      “等等!”卫九兰忽然说道,“甄总管,你们是要去江州府走水路吗?”
      “当然,去赤壁,走水路最便捷。”
      “浔阳派和天佑盟……只怕已经把住了这一截长江的水道啊,你们只有三个人,怕不稳便啊。”
      “兰姐说得有理,”方苒说道,“不能走江州这一截水路。跟我们一起走陆路吧,到了湖南,再从湘江下长江。虽然多花些时日,可大伙儿一起赶路,总能周全许多。”
      甄瑾思忖片刻,转向东湖派两个弟子问道:“你们的意思……”
      “总管,我们自然听你吩咐。”那男弟子答道,“只是,总管你,还有刘师妹,身上有伤,怕……”
      “这个不打紧,”方苒说道,“我们这边也有带伤的,我们雇一辆车,带伤的师兄师姐都在车里歇着,其余的人骑马。花费嘛,算岁旦阁的。”
      “那……恭敬不如从命。”

      端木长东一行有许多身上带伤,不能颠簸,车马只能缓辔而行。因此上直到七月初五日的傍晚时分,才到了德安县。
      “诸位,”在客店晚饭间,端木长东对众人说道,“我在想,明日我们得分道走了。”
      “为什么?”林芳樱抢先问道。
      “咱们的文书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天麓门、八曲门和索溪门。我想,不如分出两三个人,多走些路,去长沙府下书;其余的人,直截从这里往西,去岳州府,甄总管也能早些走水路去赤壁镇,多少是好。”
      “大师兄说的,确也有道理。”方苒插上来说道,“不过,哪些人去下书?”
      “我一个,九兰……看愿不愿意跟着我。其余的人,都免了这场奔波吧!”
      “这还要说吗?”卫九兰脉脉的瞧着端木长东。
      “为什么我不能去?”在车里歇了两个白天,林芳樱的精神已回复了八九分。
      “没说你不能去,”卫九兰冲她浅浅一笑道,“只是想着你身子没复原,往长沙府的这一路也没车坐,担心你受不住。”
      “有甚受不住的!要不你我比划比划?”
      众人都被逗笑了。当下议定,端木长东、卫九兰、林芳樱、冯天一四人继续往南,去长沙府;方苒、周四郎、周五郎、秦瑞安、司徒雯、甄瑾和她两个东湖派弟子,转道往西,径直去岳州府。
      第二日一早,一干人等在德安县城的西关外道别。
      “端木老师,”甄瑾朝端木长东正色说道,“我东湖派一些人被天台派这样的门派煽惑,着实羞愧。幸得你们、还有岁旦阁的老师相助,我们认清了他们的嘴脸。在此谢过……”言讫,她朝端木长东和方苒深深一躬。
      端木长东和方苒赶忙还礼。
      “总管言重。”端木长东说道,“你不顾安危,替我们捉来了严道恩,这便是大恩了。大恩不言谢!”
      “甄姐放心!”方苒攀住甄瑾的手臂,“同天台派勾结的那伙人,岁旦阁迟早开革了他们!”
      “大师兄,”她又转向端木长东道,“七月二十日君山之会后,我怕也不能再叫你‘大师兄’啦……一路保重吧!”
      “你不嫌弃我叫你‘方师妹’,就永远叫我‘大师兄’好了!”
      “瑞安,”端木长东又转向秦瑞安,“我们在庐山脚下闹的这场动静不小,你们一路千万小心!谨防天佑盟、还有天台派、浔阳帮这些人的罗唣。”
      “东哥放心!我们去了!告辞!”

      瞧着一行人车马远去的背影,端木长东默默的立在原地,仿佛有些怅然,心底也在霎时间感觉空空如也……
      “长东,”卫九兰上前,揽住他的胳膊,“我们也该上路了。”

      黄昏时分,端木长东一行四人赶到了豫章府城。
      “明日,”端木长东瞧了一眼缓缓偏西的斜阳,“我们就从这里改道往西,去长沙府了。进城吧!”
      “等等,端木兄,”林芳樱说道,“豫章府有个名胜,滕王阁,在城外的赣江边。既然来了,不看岂不可惜!我看,咱们不要进城了,就在滕王阁左近寻个地方歇了。你们看,”她转问卫九兰道,“怎样?”
      “长东?”卫九兰却转问端木长东道。
      “当然好!”

      豫章府城西的章江门外,一片长滩径直延通到赣江江畔。江畔砌着一座丈许高的花岗岩台基,台基上耸立着一座五七丈高的楼阁。阁临江,江衬阁,斜阳辉映着楼阁的金黄琉璃瓦,在江面洒下万点金星。偶有一只白鹭,掠过阁檐,渐次融进那一缕淡蓝与橙红相际的天穹……
      滕王阁下直至豫章府章江门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开着商铺、酒馆和客店,店铺间游人如织,兀自穿梭着无数摊贩和游商。端木长东一行四人牵着马匹,小心翼翼的在人丛里挤挨,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家有空房的客店。
      众人寄顿好马匹行囊,锁了房门,登上滕王阁游览了一番,方才下了阁子,寻酒店吃晚饭。
      不知怎的,一路上,端木长东总觉得有什么人跟在他身后一般,可不论他多么迅速的回头观瞧,却总看不到熟悉的人——哪怕只是人影。
      起了更,众人回到客店,道了安置,端木长东和冯天一走进了客房。
      刚要关门,忽然一个店伙急匆匆跑将来,开口问道:
      “请问哪位是姓端木的官人?”
      “何事?”端木长东问道。
      “啊,官人,请随小人来一下。”

      端木长东跟着店伙来到客店门口,见一个小厮在店外的街上等候。
      “嘿,这位就是端木官人,有甚事跟他说吧!”
      店伙言讫,朝端木长东欠了欠身,返身进去了。
      “官人好!”那小厮朝端木长东躬躬身,递给他一个物件,转身走了。
      端木长东接过来一瞧,是一张纸笺叠成的方胜。他拆开一看,方胜上只写着十一个字:
      “今夜三更,滕王阁三楼。幽字。”
      看到“幽字”两个字,端木长东不由得感到心头一紧!
      霎时间,他很想将这方胜揉成一团扔掉,可踌躇半刻,委实忍不下心去揉。又踌躇了半刻,方才走进客店,就着柜台上的灯,把方胜烧了。
      他缓步到卫九兰和林芳樱的客房门口,又踌躇了半刻,还是抬手敲响了房门。
      “谁呀!大晚上敲个甚!”林芳樱不耐烦的声音从屋内迸了出来。
      “啊……芳樱,是我。”
      “啊……”林芳樱嘿嘿一笑,“兰姐,起来!打死这个人,他也不会是来寻我的。”

      俄顷,房门开了一道缝,卫九兰的面庞和半掩在交领下的半截胸脯映入了端木长东的眼帘。
      端木长东心头一动,还是暗暗的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林大小姐约我夜里三更去滕王阁,你一起去?”
      卫九兰盯着端木长东看了半晌,仿佛在端详一个怪物。
      末了,她扑哧一笑,说道:
      “半个月前,还在苏州的客店里,那天晚上,我就信你不会干出什么别的事了。去吧!”
      端木长东心头猛的一热,一股暖流涌上他的眼眶。
      他知道,那是六月二十日夜里,林芳幽、张光世和他们聚饮,林芳幽喝醉,在客房门口同他长谈,他坚持敞着门说话。如此看来,那晚他和林芳幽说的话,卫九兰显然是全听见了。
      “你歇着吧!”端木长东说着话,抬手抚了抚卫九兰的面颊。
      卫九兰伸出手来,把住端木长东的手,缓缓往下移了三五寸……

      听着二更将尽的更柝声从远处传将来,端木长东瞧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的冯天一,见他睡得正香,便悄悄的起了身,穿上衣裳,带了短刀和暗器,支开后窗,跃出了客店。
      三更天的江滩,幽然静谧,只余下密密层层的店铺默默的伫在原地。偶有一两个夜归人在房舍间匆匆掠过,引发三五声犬吠,也无法唤醒那水畔高矗的楼阁……

      端木长东行到滕王阁的台基下,把护臂下藏着的短刀抖出半截,将刀柄捏在手里,随即一步步缓缓拾级而上,一边朝左右不住的扫视着。
      上到三楼,只见一道身影面朝江水,孤零零的立在栏杆旁。

      “端木兄……”又听到了那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
      “大小姐有何吩咐?”端木长东先咬了咬牙,方才淡淡的说出了这七个字。
      “就算在这个场合,你还是不肯叫我‘芳幽’吗?”
      “……”
      “我知道你一定把这个事告诉了九兰,不过我不相信她会跟着你来。”
      “正因她不跟着我来,我才不能让她失望。”
      “你觉得你叫我一声‘芳幽’,就是对不起她?”
      “……”
      “还是……你怕张光世躲在这附近?”
      “大小姐如若这般想,我看我还是告辞的好。”
      “等等!”端木长东已然转过了身,林芳幽忽然开口了。
      “嗯……”端木长东立足不动。
      “‘碧龙泉’是不是一直在你身上?”
      “你这还是要让我快些滚蛋。”
      “好吧,我不管这物件在不在你身上,我只说一句——张光世要抢你的‘碧龙泉’。”
      “多谢大小姐提醒!”
      “滚吧!”
      “告辞。”

      回到客店,躺到床上,虽然他明知眼下“碧龙泉”仍好好的被他贴肉藏着,还是忍不住摸了摸。
      虽然向明已死,虽然岁旦阁的封野王一派暂且不至于去动沈弼士,虽然沈弼士与他端木长东互相盟誓,要相助他执掌索溪门。但,站在封野王一边的张光世仍不死心,仍要把银矿的锁钥捏到他们一派手里。
      刹那间,端木长东忽然觉得这些人的念头很荒唐。
      可是,到底怎样荒唐,他仿佛也说不出。也许,他们这样做,也自有他们的道理。
      摸着“碧龙泉”,他还是睡着了。

      从豫章府到浏阳县,一路只有些苦不甚高的丘陵,并不难行。行到上栗县与浏阳县接壤之处,众人沿着大京山东麓朝西北而行。七月十一日入夜时分,一干人一路寻不到宿头,行到一处唤作“九圣仙”的山口,此地东侧是重重叠叠的山峦,西侧是一个大湖。询问山民,端木长东得知,再往西北行个五七里路,到牛头岭镇,便走出了大山,一路往长沙府,皆是平坦大道。
      虽然路程并不远了,可此刻眼见得天便要断黑,这段路一边是高山峻岭,一边是深湖,如若摸黑赶路,恐怕不大稳便。所幸初秋时节,虽是在山里,夜里也并不甚冷,露宿一晚,当无大碍。
      不过,到底是赶路还是露宿,他也不好一个人作主,总得问一下其余诸人。

      “芳樱,”端木长东问林芳樱道,“今晚还赶路吗?”
      “你是掌盘子的,问我则甚?要问……”她忽然噗嗤一笑,“也得问兰姐才是。”
      “你们看呢?”端木长东看着卫九兰和冯天一,问道。
      “师父,您吩咐就好。”
      “你作主啊!”
      “我看……”端木长东思忖片刻,说道,“五七里山路,虽是夜里,一个时辰也够了。明天才是七月十二,离君山之会还有八天。我们今夜赶到牛头岭镇,找个地方,安心歇半天,明日午饭后再动身。你们看怎样?”
      “行啊!”林芳樱说道,“我看这样挺好!你们呢?”
      “行!”
      “是,师父!”

      端木长东一行四人在九圣仙山口稍歇了一刻,吃了些干粮,饮了马,便继续前行。
      走了不到半里路,天便全黑了下来。上弦月在东天,将那重重山峦的浓影投射到湖面,把山道和湖水融成一团墨一般的黑,时不时便有马蹄不小心踏进湖畔泥浆里的扑哧声。
      又行了一里多路,月渐渐移向头顶,总算能多多少少看到些路了。只是,山坡上横七竖八的繁枝茂叶在山路上勾出一道道奇形怪状的影子,很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妖怪。
      端木长东心头渐渐涌上一股越来越浓烈的不安来……
      五天前的夜里,林芳幽在豫章府滕王阁对他说的话,始终如鬼魅一般,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张光世要抢你的‘碧龙泉’……”
      依着张光世这厮的作派,他当然不会亲自来抢,也不会指使向非这伙人或岁旦阁的人来抢,最有可能来抢的,是……
      扫帚帮!

      虽然扫帚帮是天佑盟下的门派,与岁旦盟是死对头,可这个帮派专接江湖上的脏活、黑活干;而且,只要收了大价钱,他们从不问缘故。那么,如果张光世出了这个大价钱,买通他们在这“依山傍水”的山路上抢夺端木长东的“碧龙泉”,他们为什么不做!横竖是收钱,岁旦盟的钱难道还同天佑盟的钱不一样?
      想到这里,行在最前的端木长东忽然勒住了马!
      卫九兰紧跟端木长东身后,看得真切,也勒住了马;林芳樱走得困倦,正在马背上一栽一栽的打盹,座下马的马头撞到了卫九兰的马尾,不禁咴咴的叫了几声,甩了几个蹄子。
      林芳樱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颠簸惊醒,下意识的去摸背上背着的刀柄。

      “长东,”卫九兰也把兵刃拔到了手里,“怎么了?”
      端木长东已在手里扣上了五枚小铁蒺藜,沉声说道:
      “是我的不是了,今晚不该赶这个夜路的。我担心……”
      刚刚说出这个“心”字,他忽然将身微侧,右手一扬,把五枚铁蒺藜尽数朝山路右侧的山坡打将出去。
      “啊——”
      “啊——”
      随着两声惨呼,两个人从道旁的山林里滚落下来,一个倒在了卫九兰的马蹄旁,一个滚进了湖里。
      “下马!”端木长东话音未落,只听山道上响起一阵簌簌啪啪的声音,四匹马全都立脚不稳,倒在了地上。
      端木长东和林芳樱及时从马上跃下了地;卫九兰被马掀翻在了湖边;冯天一腾挪不及,一条左腿被重重的压在了马的身躯底下,疼得他冒了一头的冷汗。
      原来这山道上的草丛里早已伏下了二十来根绳圈,道路本不甚宽,四匹马十六个蹄子,总有几个会踏进圈内。兼之端木长东让众人停下,伏兵越发容易得手。

      刹那间,道旁的山林里噗噜噜的冲出来十七八个伏兵,各执器械,没头没脑的朝端木长东等人围攻上来。
      端木长东心头禁不住一阵惊惶,他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然而,山道太窄,二十几个人和四匹马挤作一团,兼之道路旁边又有一个湖,兀自不知湖水深浅,端木长东难以施展功夫。
      他只能先劈翻了自己身畔的三个伏兵,却眼见得两个伏兵毫无顾及的朝被马压住腿的冯天一身上一通乱扎……
      林芳樱尚能自保,却不料不知什么时候,从湖面上摆过来两条船,又有十来个伏兵从他们身后登了岸!
      一道绳圈从端木长东身后套上了他的脖子。端木长东心头一惊,赶紧把左手两个指头塞进绳圈和脖项之间,让绳圈一时不要扯得太紧;右手掉转雁翎刀,朝自己身后扎去。
      身后的伏兵为躲闪端木长东的刀,手底下略略松了些,端木长东乘机侧身移开几步,顺势反手一刀,将勒住自己脖子的绳子削断。
      他左手将自己脖子上的绳圈拉脱,斜身退开几步,右手中的雁翎刀在自己身前猛挥了半个圈,逼退了三个围拢上来的伏兵。
      月光下的情状,委实不妙。
      被马压住的冯天一已经不动了,显然是凶多吉少;林芳樱还在苦苦支撑,可她以一敌五,怕也撑不了多久;卫九兰也是以一敌五,手里的兵刃刚刚被打落,一个伏兵从她身后扑将上去,把她拦腰抱住。
      “九兰!”端木长东一声嘶吼,把气一提,就要跃过去相救。不料身未跃起,右脚踝蓦的一紧,随即扑翻身便倒了。
      他情知自己的脚也如马蹄一般,被藏在草丛里的绳圈套住,当下挥刀想要砍断绳索,不期三四个伏兵掣起兵刃,朝他身上捅来。
      他不得不先转过刀锋,先挡开这几个伏兵的攻击。
      顷刻间,他只觉得下半身一凉,自己已被拖入了湖中。
      在他整颗头被浸没之前,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情景,是卫九兰被两个伏兵横拖倒拽,消失在了山坡上的林子里……
      他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仿佛是“长东”两个字……

      端木长东的水性说不上多好,可在水中自保,也并不难。此刻他全身皆被浸在湖水里,当下他撇了手里的兵刃,凝神憋气,将身躯弓成一团,随即腾出手来,扯了扯脚踝上的绳子。
      这绳子一扯便动,他便知此时此绳已无人拖拽,于是便把绳圈拉松,脱出脚踝,而后双足猛力一蹬,哗啦一声,上半截身子撞出了湖面。
      端木长东自忖在湖水中浸的时候并不算太久,可当他浮出湖面时,却感觉恍如隔世一般。
      他此刻离湖畔约有六七丈远,看着山道上的情状,虽不甚明晰,却也能瞧见个大略。
      山道上,除了几匹马立在地面上,余下的,便都是躺着的人。
      卫九兰显然是被捉走了,端木长东也不作他想,当下他拼命划水,踉踉跄跄的攀上了湖岸。
      月只略略偏西了一点儿,可证他浸没在湖里的时间并不长。月色下,横七竖八的倒伏着七八个陌生的汉子;卫九兰确实不在这里;压着冯天一的马已站了起来,可冯天一却浑身是血,已然无幸;林芳樱仰天躺着,她身上伏着一个汉子,半截刀尖从这汉子的背心透了出来。
      端木长东把她身上那个汉子拖开,探了探她的鼻息,发觉她仍在呼吸,于是他撕下身旁一具尸首衣裳的布,到湖边浸了些湖水,轻轻拧到林芳樱的脸上。
      林芳樱咳嗽几声,睁开了眼睛。

      “芳樱,”端木长东一只手拉住林芳樱的手,另一只手探到她身下,想把她扶起来,“你能动吗?可伤着哪里了?”
      “啊……”林芳樱发出一阵痛楚的呻吟。
      端木长东刚想再问,可他立刻便明白了。
      他探到林芳樱身下的手摸到了一把黏糊。
      “慢一点,”他不再把林芳樱的身躯往上抬,而是朝侧边轻轻的翻转,“让我看看你伤在哪里。”
      月光映亮了她左肩胛下方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芳樱,”端木长东略一踌躇,开口说道,“对不住了,我要把你的衣服扯开。”
      “你干什……”一听端木长东说出这句话,林芳樱下意识的喷出这三个字,可她立刻便回过神来,端木长东这是要替她上药,于是便把那第四个“么”字咽了回去。
      “今天真晦气!”沉默片刻,她沉声说道,“你上药吧!”

      端木长东站起身,从自己马鞍侧边的布囊里取出纱布、金枪药和一个竹筒,随即回到林芳樱身畔,轻轻的撕开了她伤口处的外衣,而后又轻轻的解开了她裹胸诃子的系带。
      这处伤口约有三寸多长,所幸只有不到半寸深,并未伤及肋骨和内脏。
      端木长东先用竹筒里的凉开水洗了洗伤口,拿洁净的纱布轻轻揩了揩,随后洒上金枪药,再拿纱布缠上她的后半身。
      “芳樱,”端木长东双手捏着纱布条的两端,探到林芳樱身前,“你能自己把纱布系上吗?”
      “不能!”她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却立时便意识到,自己一个未婚的姑娘在一个男人面前说出这般话,确也不妥。于是她将纱布条接了过去,自己在前胸处系紧。
      端木长东一边听着自己的心扑扑乱跳,一边替她系好诃子的系带,又寻到林芳樱的马,从包裹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外衣,递给了她。
      林芳樱那件脏衣的前襟已然解开,看着她袒露在外的诃子和半截前胸,端木长东忙不迭的背过了身去。
      林芳樱咬着下唇,淡淡一笑,随即接过干净衣裳,穿上了身。

      端木长东撕开两个伏兵的上衣,果然在他们的左肩窝处看到了扫帚帮的刺青。他把那几具伏兵的尸首拖到一旁,而后掘了个浅坑,草草掩了冯天一的遗体,单膝跪地,朝他行了个礼。
      “东哥,我们怎么办?”林芳樱嘶着嗓音问道,“兰姐也不知被他们捉到哪里去……”
      “不打紧,”端木长东站起身来,“至少眼下,他们不会伤害九兰。”
      此时他已坚信,这伙扫帚帮的伏兵正是张光世所雇,目的正是擒捉卫九兰为质,逼他交出“碧龙泉”。不过,张光世当然不会把“碧龙泉”之事告诉扫帚帮的人,他也必定会吩咐扫帚帮不得伤害卫九兰。否则,万一卫九兰有个好歹,他张光世便永远无法从端木长东手里得到“碧龙泉”了。

      “东哥,你如何知道他们不会伤害兰姐?”
      “我自然知道。”端木长东仰头看了看月,“三更天,我们赶紧上路,赶到牛头岭镇,还能歇一两个时辰。”
      二人归整了行囊和器械,各跨上一匹马,牵着两匹空马,继续朝西北而去。

      四更天不到,他们便到了牛头岭镇,敲开一家客店的门,要了两间客房。
      “不要着急,安心睡。”端木长东对林芳樱说道,“九兰不会有事!”
      “你说的!”
      “自然是我说的。睡到中午再起,吃了午饭,我送你回天麓门。”

      看着林芳樱反扣上房门,端木长东轻叹一声,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他敞着门,端坐在小几旁的杌子上,仿佛在等什么。
      果然等到了——
      五更天时分,一个店伙揉着睡眼,问明是“端木官人”,便把一个小封套交给了他。
      端木长东拆开封套,抽出纸笺,就着小几上的灯一瞧。
      “今夜三更,长沙府城宝庆会馆一晤。知名不具。甲辰岁七月初十二日。”
      写这小笺的自是张光世无疑了。长沙府城的宝庆会馆早在四月初、端木长东初到这里时,便被吉熙教灭了满门,这处鬼魅般的所在,当然不会再有人敢踏足,约在这种地方谈论秘事,自是再合适不过。可是,今日便是七月十二日,而这牛头岭镇距长沙府城约有百里之遥,他约端木长东今夜三更在那里会面,显是逼迫他匆匆赶路,不得休息,他张某人以逸待劳,胜算自然又要大上许多。
      不过,卫九兰在他们手里,再怎样不易,他也得去。只是……林芳樱怎样安置?她身上兀自带伤,拖着她赶急路,显然不妥;丢下她一个人,万一又发生什么变故,他端木长东可担不起这个干系。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如若林芳樱有个好歹,他对不起的不是天麓门,而是林芳幽。
      只是,不管他对不起天麓门、还是对不起林芳幽、抑或对不起天下人,他都不能对不起卫九兰!
      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客店大堂,问店伙讨了笔墨纸张,随即回到客房,打算给林芳樱留个条。
      他把纸张摊到小几上,拿笔蘸了墨,刚刚写了半句话,忽然感觉一道人影出现在了房门口。
      他抬眼一瞧,正是林芳樱。

      “就不睡了?”他搁下笔,站起身来,朝林芳樱淡淡一笑,问道。
      “你也不睡,在这里做什么?”林芳樱的目光盯在了纸上,“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跑掉?”
      “有人约我今夜三更在长沙府城会面,这里离府城还有一百来里路,你身上有伤,不能赶这么急。”
      “谁约你?我姐?”说出这五个字,林芳樱也禁不住噗嗤的笑了出来。
      端木长东双目微张,看了林芳樱一眼,但他很快垂下眉眼,轻声说道:
      “应该是劫走九兰的人。”
      “那还等什么!赶紧出发呀!”
      “你留在这里歇。”
      “歇个鬼啊!你一个人,怎么救人!跟兰姐一块儿上黄泉路啊!”
      “你的伤……”
      “伤你个鬼!走!”
      “等等,给你换一次药。”
      “还占我便宜!走啦!”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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