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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回-倩英
约莫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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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未末申初时分,卫九兰一行人回来了。
据他们探得的消息,八里湖上的“湖山水阁”确已被吉熙教占据,宅子四围有八九个身着吉熙教宝蓝色长衫的教众守把。水阁的南半边建在旱地,北半边建在湖上,北墙外有栈桥,极像建在洞庭湖边洞庭门的院落。栈桥再往北的水面上,扎着一个约有五六丈宽窄的大木筏,木筏浮在水面,并不漂动,想是用碇石固在原地。木筏上有四五个教众正拿木料搭着一个什么物件,但这物件并未成形,瞧不出是何物。
“木筏离栈桥有多远的水面?”方苒问卫九兰道。
“我们的车不敢靠湖岸太近,瞧不出有多远。但看上去……不算太近。”
“看起来……”端木长东给卫九兰舀了一碗鱼汤,“九兰打探到的消息,跟高老师推测的一样。我想,我们就按高老师的安排行事,怎样?”
“端木老师太过谦,守元掠美了!”
“可是……”方苒说道,“看这个阵势,吉熙教应该是用船把林二小姐从栈桥运到湖面上的木筏上,我们怎么夺?”
“我倒有个想法。”卫九兰说道。
“说说看!”端木长东说道。
“七月初三大祭,吉熙教来的人,一定不会少。我们能否趁乱,干掉几个他们的教众,夺了衣裳混进去?”
“太危险。”高守元说道。
“说到危险嘛,”卫九兰浅浅一笑道,“就算在陆路上夺,也危险。”
“危不危险且不说,”方苒柳眉微蹙,缓缓的说道,“只是在水面上,即便抢到了人,怎样把她带回来?”
“我看……”高守元轻轻捶了一记手掌心,说道,“怎样都有危险,不如这样……”
他把心里的计策说了一遍,众人觉得,虽然危险,但怎样都会有危险,为了救人,也只好以身犯险。
既然定下了计策,当下众人便商议,由周四郎、周五郎先骑马去八里湖边的树林里隐着,如能得便,便出手抢他几套吉熙教的号衣;如有其他变故,则随时回报。端木长东、高守元带上冯天一和五个庐山派的武师弟子,七月初二的酉牌时分出发前往八里湖,这一日,怎么着都得把号衣预备下。卫九兰、秦瑞安、司徒雯和两个庐山派的武师弟子,七月初二酉牌时分起,隐在山街北尽头的庐山山嘴处,防备万一;方苒、方倩和两个庐山派的弟子留在客店,轮流去庐兴客店对面的茶坊盯守,并随时预备传递消息、接应众人。
七月初一,众人着实安心在客店里歇了一日;当天傍晚时分,周四郎和周五郎带上干粮器械,先行去了。
七月初二吃过午饭,众人便开始整备应用什物;申牌正刻,一干人等胡乱吃了些晚饭,便收拾行装,预备出发了。
“诸位,”端木长东立在客店门口,朝众人拱手道,“今晚怕要有一场恶战,就算留在镇子上的,也未见得就一定能平安。诸位,请多多保重!”
“端木老师放心!”
“长东……”看着方苒和一个庐山派的女弟子手厮挽着,往茶坊方向去;其余众人跃上马背,朝庐山山嘴而行,卫九兰立在原地,唤了端木长东一声。
方倩和另一个庐山派的女弟子很知趣的走进了客房。
端木长东牵着两匹马,和卫九兰一道,往北缓缓行了三二十步,停了下来。
二人相顾无言,卫九兰眼眶里仿佛闪动着一缕异样的光……
“九兰,你不准有事!”端木长东忽然狠狠的搂住卫九兰的纤腰,“不然,我就算把阎王殿拆了,也要把你拉回来!”
言讫,他猛的一把封住了卫九兰的双唇……
“长……长东……”卫九兰嘤了一声,轻轻推开端木长东,“休说这话,我们……都不会有事!”
端木长东看着卫九兰的面颊,轻轻抹了一把她眼角渗出的泪,冲她浅浅一笑道:
“你说得对。”
“九兰,我走了!”他跨上马背,头也不回的朝八里湖方向疾驰而去……
初更将尽,天穹顶悬着一丝鱼钩般的细月。
方倩和庐山派另一个女弟子换回了方苒二人,已在庐兴客店对面的茶坊里坐了一炷香的时分、喝掉了半盏茶。
山街上宁静得很,除了有三起吉熙教众先后往北而去外。然而这是众人意料中事,不论是方苒还是方倩,均未理会。
又坐了半炷香的时分,忽然从庐兴客店的二楼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呼:
“啊——你干什么!”
二更天的山街已趋静谧,这一声尖呼显得格外脆,格外响。
不但盯着庐兴客店的方倩二人,就连茶坊里的茶博士和三五个茶客,也都把眼光转到那尖呼的方向。
方倩兀自站起了半边身子。
那尖呼过后,仿佛有人说了些什么,可是因为压低了声音,所以听不真切。
“你还记着今晚有大事要干!你……”
“不要喊!”
“总管,你怎……”这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滚!”那尖呼声怒喝道。
“不要喊……哎!你去哪儿?”
“妈的!老子不伺候!”
紧随着这句粗口,一阵急促的腾腾声从庐兴客店里传将出来。
方倩仿佛预料到事情不妙,她霍的站起身来,下意识的去身后摸兵刃。
出来喝茶盯梢,自然没带长兵刃。
“回客店!”她睁眼看着庐山女弟子道,“叫上苒姐,你们一起去庐山山嘴那里找兰姐!”
“倩姐……”
“快去!”方倩一把揪住那女弟子的双肩,“记住,去找兰姐,不要再到这里来!”
看着她的背影融进夜色,方倩云飞也似转了转双眸,一脚踢翻了茶桌,一边掰下一条桌腿,一边从护臂下抽出短刀,迈到出茶坊门,隐在房檐下。
那尖呼的人也已从客店里冲到了山街上。
这人便是东湖派的总管甄瑾。她本奉东湖派掌门毛赫之命,带着一个“人级”武师和四个弟子,跟着天台派的二掌门严道恩来到此地,协同吉熙教一道突袭庐山派。万没料到,严道恩今晚色心难抑,竟在这当口欲行不轨,甄瑾极力抗拒,从客店里跑了出来。
严道恩追出客店,伸手去扯甄瑾。甄瑾呼的劈出一掌,把他逼退了一步。
“你装什么样子!你在东湖派做到总管,当老子不知道你是怎么做上去的!”
“你妈的!无耻!”
严道恩恨恨的呼了一口气,抬头瞧了瞧天上的月,转身几步,立在客店门口,仰头咳嗽了一声。
顷刻间,从客店里呼拉拉涌出来七八个人。
方倩禁不住心头一凛!她虽不大清楚这七八个人都是什么门派的,但她隐隐觉得,这伙人将要对方苒不利。
她在借着街边店铺房屋的檐影,朝自己的客店方向疾趋了三十余步。
她两只手紧紧捏着桌腿和短刀,手心依然沁满了汗水。
“走!”严道恩的声音虽然并不甚大,可夜静时分,仍传入了她的耳鼓,“那客店里没几个人了,没有东湖派,咱们照样得手!”
“师父,你如何知道那客店里一定有岁旦阁的人?”
“今晚八里湖有大阵仗,你觉得端木长东敢让岁旦阁的人去犯险?”
方倩再往前飞奔了二十来步,把桌腿倚到墙边、短刀咬在嘴里,双手从镖囊里摸出暗器,照着那群鬼一般游移的身影,呼的一下全打了出去。
“啊……”
“喔——”
人丛里发出约有三四声惨呼,扑拉拉的倒了几个。
方倩也来不及去数,掣起桌腿和短刀,“呀”的一声清叱,跃身挡在了山街当中……
亥初二刻,守把在庐山山嘴处的卫九兰等人,忽然听到山街上传来一阵喊杀厮打声。
“兰姐,”秦瑞安紧紧握住刀柄,“怎么回事?”
卫九兰探头朝山街方向眺了一眼,咬咬牙,开口说道:
“先不要着急,看看情形。”
过了约有半炷香的时分,方苒和一个庐山女弟子气喘吁吁的飞奔将来。
“苒姐,”卫九兰拔步迎上前去,“怎么回事?”
“天台派要来袭我们客店,”方苒声音都变了调,“倩倩一个人挡在街上,还有一个庐山派的师姐也去了。”
“兰姐!”秦瑞安噌的拔出兵刃,“赶紧去帮忙啊!”
卫九兰急急的踅了两步,揪了揪鬓发,说道:
“不能都去,这里还要人守着。这样,瑞安,你跟这位庐山派的师兄和师姐,去帮忙;其余的人,都守在这里。苒姐,你一定不能去!我们多分给他们一些暗器。”
“为什么我不能去?”
“他们就是来捉你的!把岁旦阁的人捏在手里,他们就能要挟我们!”
“兰姐,”秦瑞安跨上马,“我们走了!”
“千万小心!”
子时正刻的八里湖如同森罗殿一般的黑。四周的湖岸边,往天上拱着一团团乌云般的浓影,湖水的南岸,耸着一大堆方形、梯形、三角和一些不知道什么的形状。这形状尽头处,两排烛光并行向北延展。烛光尽处,一道细长在湖面上缓缓前移。这细长上,密密匝匝耸着两排影子,每个影子正中都亮着一点光;细长头前,挑着两盏灯笼,映衬出几道幽蓝色的影子来。
这细长再往北的湖面上,漂着一方四角各燃着一点亮的正方。正方正中,烛光摆列出一道七边形。七边形的每个角点,都立着一座一人来高的烛台,每个烛台上都燃着七根烛,将这七边形和这湖面上的正方照得通明透亮。
这细长缓缓朝那正方移动了一半水路时,四周湖岸边的浓影里,蓦然冒出无数条黑鱼般的物件!每条黑鱼上都拱着或三团、或五团黑影,每道黑影旁,也都闪烁着一点光亮。
这些黑鱼也如同那细长一般,朝那正方缓缓移动着……
约有大半炷香的时分,那细长靠在了那正方的南沿;那些黑鱼也围绕着正方半密不疏的排开了三层。
忽然,扑的一声,那细长头前望空飞起一缕青绿色的焰火,这正方四围霎时间便鸦雀无声,只有湖风带来断断续续的林涛和湖水扑刷船舷的声音……
细长上耸立着的黑影一个接一个的迈上了正方。
前方是两个绯衣教众前导。一人手中举着一根杖,杖头便是吉熙教的标记——一个大三角内套一个小三角;另一个人手中举着一根不知是什么树的枝条,枝条上兀自带着一丛叶子。
前导后,走着一个身穿紫色长衫的人,这人的风帽搭在颈后,蓄着灰白色的长须,剃着光头,头上戴着一个不知什么树的枝条编成的冠。紫衫人身后,两个身着宝蓝色长衫的教众半扶半拽着一个女人,步步紧跟。
这女人中等身材,身段匀称,身穿天麓门的淡青色夏布衣裙,正是林芳樱,但她原本白皙而圆润的俏脸,在这昏黄闪跃的烛光的映照之下,却显出一抹诡异的紫色来……
那紫衫长须人绕七边形祭台一周,背北面南而立;两个绯衣教众分立在他左右;两个宝蓝长衫的教众则将林芳樱的身躯抬起,头朝南、足朝北的平放在了祭台上。
紧接着,细长上其余的教众也鱼贯上了这正方的筏子,绕七边形祭台围了两层,端立不动。
静止片刻,那紫衫人朝那持杖的绯衣教众微一点头,那教众立刻将手里的杖高高举起。刹那间,正方筏子上和筏子四围船上的教众一齐跪倒,拜伏在地,只有那紫衫人仍旧立着。
俄顷,那紫衫人双手交叉抚胸,头微微仰起,口中喃喃祝祷道:
“昔年,天上的真神吉荷瓦向先哲吉熙示谕,让吉熙拿自己的儿子献祭给真神,吉熙毫无犹疑,即刻将自己的儿子绑上祭台,举起尖刀。就在尖刀即将刺下的瞬间,真神有谕,吉熙是真信士,赦其子不死。我们——先哲吉熙带领的信众,是天上的真神吉荷瓦选中的最优者。至公至正至伟的先哲吉熙能带领我们的先人离开那万恶的伊吉普,全系我们在天上唯一真神吉荷瓦的佑护!吉荷瓦,我们在天上唯一的真神,今日的我们,要将这世俗间女人的血、肝、心,向你献祭……”
秦瑞安带着庐山派的两个弟子纵马飞驰到山街上时,厮斗声已然渐渐止歇……
虽然夜色晦暗,可秦瑞安等人仍能瞧见街面上横七竖八的倒卧着六七具身躯。
一个人背朝着秦瑞安,半跪在地面上;另一个人俯着身子,跟那半跪着的人凑得很近。
这两个人都各有一只手揪着对方的衣领。俯身的人好像另一只手捏着兵刃的柄,半跪的人另一只手捏着一口雁翎刀,拄在地面上,支撑着身子不倒下去。
“你这个疯子……”俯身的人嗓子仿佛已经成了临死前的怪嚎,“放手——”
半跪的人喉间发出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呼喝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倩姐!”秦瑞安翻身下马,一声狂吼,拔出兵刃,照那俯身的人劈去。
那人见势不妙,撇了手里的刀柄,全然不顾自己的衣领被扯下一大片,着地一滚,顺手抄起一口死者的刀,跃身而起,挥刀舞了个团花护住身躯,随即拔步朝镇子西边的野地狂奔而去。
秦瑞安等三人顾不得追击,火急查看己方情形。
跟着方倩一起阻击天台派的庐山派女弟子斜靠在街边一所屋子的墙边,她肩头被砍了一刀,肋下被戳了一刀,虽然流了许多血,但未伤及内脏,人还活着。
半跪在地的人正是方倩。她的上衣如同七月初一凌晨遇见端木长东时一般,已被扯碎,肩臂外裸,衣襟分成了左右两条,袒出裹着前胸的诃子,然而她浑身上下不知被劈刺了多少处伤口,血渍已将她前半身涂染得无一处不是暗红色。
背面却没有一处伤,在这昏晦的夜色中,仿佛透着纯的白皙……
她身畔落着一根已然断成三截的桌子腿,桌子腿旁倒着一个四分之一颗头颅被砸扁了的人。
她的短刀扎在另一具尸身的左眼窝里,直没至柄。
或许,从她掰下桌子腿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她仍然拄着那口夺来的雁翎刀,半跪着;她的左腹扎着严道恩的兵刃,还有半截露在外头。
秦瑞安带来的男弟子将负伤的女弟子背回了客店;秦瑞安和另一个女弟子俯下身躯,扶住了方倩。
“秦师兄,这……怎么办啊……”那女弟子手足无措,泪水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不……不能动她了……”秦瑞安强压着悲怆,“你……你去那个茶坊,把门踢开,给她拿点水来。”
“谢……”方倩忽然开口了,“谢谢……秦师……师兄。”
一缕缕黑血从她口里不住的滴落下来……
茶坊的门板无幸;茶坊老板不敢则声;那女弟子给方倩提来了一大壶凉水。
“啊……谢……真好……”女弟子喂方倩喝下几口水,她的话音仿佛回复了正常。
“倩姐,你……你别说话,歇……歇着……”秦瑞安的话音却越来越撩乱。
“秦……师……”她仍在说话,“我……我能撑到……端……端木老……回来吗?”
“能!能!倩姐……你歇……歇……”
“我……我有个……告……告诉端……”
“师姐,”秦瑞安对那女弟子说道,“你赶紧回山嘴那儿,把兰姐叫回来!”
“是……”那女弟子踉跄几步,攀鞍上马,朝山嘴方向猛驰而去。
不到一盏茶的时分,卫九兰的马豁拉拉的疾驰了过来,身后紧紧跟着那个庐山派的女弟子。
“倩倩……”卫九兰跪倒在地,扶住了方倩。
“兰……兰姐……我……好像……真……撑不了……”
“倩倩,你……说吧,我……一定告诉他!”
“兰……兰姐……我……也对……对不起你。你……告诉端……那天……夜……云麓……外的……严……严昌骁,我……我杀的。他们……诬了兰……兰姐你,我……我对……”
“别说了,倩倩……他是坏人!你杀得对!杀得好!”
“啊……是啊……他……真的很……很坏……”
说完这句话,方倩的身躯仿佛蓦然变得沉重。
“啊……不!倩姐!”秦瑞安吼了出来。
卫九兰一语未发,却把下唇咬出了血……
“严道恩呢?”她这四个字仿佛是从地狱里传上来的一般。
秦瑞安垂着眉眼,不敢回答。
“好!”瞧这情形,卫九兰已然知道严道恩逃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先把倩倩带回去吧。”
三人一道将方倩的遗体背回客店,卫九兰对秦瑞安说道:
“今晚有大事,我们不能都在这里。瑞安,你赶紧回庐山山嘴,我担心天台派或者扫帚帮还要闹出些乱子来。”
“知道了,兰姐放心!倩姐不能白死了。”
“瑞安,”卫九兰一把扯住已经迈出客房的秦瑞安的手臂,“你……千万小心!”
其实卫九兰很想说“我们不能再折损人了”,可今夜之势,委实谁也无法预料。
八里湖上的“大祭”,仍在继续……
“此刻,就让这世俗间女人的血,化作美酒……”那紫衫人念出这句鬼妖般邪祟的祷文,另一个绯衣教众举起手里的枝条,倏拉拉的甩动了一番。
那两个将林芳樱摆上祭台的宝蓝衫子教众站起身来,各自抽出腰间悬着的兵刃,锋刃朝下,举到了半空。
就在这两口直刀即将下刺的瞬间,不知从什么地方嗖嗖的飞过来几枚暗器。
举刀的两个教众被暗器击中,扑通倒地;紫衫人侧身闪过,暗器击中了持枝的教众;持杖的教众挥杖把暗器挡开,随即放下杖,拔出了自己腰间的兵刃。
霎时间,这八里湖上如同开了锅一般,一众黑影俱都骚动起来,一些人兀自下意识的拔出了兵刃。
四道人影从木筏四周泊着的小船上飞身跃上了木筏,三个人乘木筏上的教众慌乱之时,起手嘁嘁嚓嚓放翻了五七个人;一个人扯起林芳樱,将她背到了背上。
其余教众正待出手拦截,蓦然感觉眼前被一阵强光晃亮。
众人禁不住循着光亮瞧去,只见栈桥南边的“湖山水阁”竟然燃起了一片大火!
乘众人看火之机,那四道人影带着林芳樱,飞快的踅到那条细长的船上,俯身伏在了船底。
林芳樱喉间汩汩作响,仿佛很不舒服。端木长东担心她的作呕声引来吉熙教众,赶紧一把将她的口唇堵住。至于她会不会把肚里的东西吐到他手里,却也顾不得了。
“快去救火!”那紫衫人朗声号令,“看,那条船趁乱跑了,赶紧追!”
果然,还有一条原泊在木筏四周的小船,忽然趁乱朝八里湖的东南岸哗啦啦的划开去。
七八个教众奔上那细长的船,摆起船桨,带同其他三五条船,一道往栈桥加力划去。
在“湖山水阁”放火的,是周四郎、周五郎和另一个庐山派的武师,他们已然换上了吉熙教的号衣长衫。当紫衫人念诵祷词时,水阁门前把守的教众也一齐朝北拜伏,他们趁机杀死三个教众,悄悄混进水阁,乘便放起火来。
端木长东、高守元等人也早换上了吉熙教的号衣,夺了三条船。正当吉熙教要下手伤害林芳樱时,端木长东、冯天一和另外两名庐山派的弟子跃上木筏,救下林芳樱。正当吉熙教众即将出手拦截他们时,湖山水阁起了大火,端木长东人等乘教众转头看火时,悄悄伏进了那条细长的船里。
此时,六七个吉熙教众匆匆忙忙下到那条长船里,操桨便朝栈桥划去。慌乱里,谁也没留意到这船里竟多了五个人!
吉熙教众将长船划到栈桥边,端木长东等人便跟着他们一道离船,上了栈桥。林芳樱则被他们半扶半拖,杂在人丛里,撞进水阁。
烟气蒙胧里,端木长东又将林芳樱负到背上,朝水阁外闯。
“嘿,怎么回事?”一个教众见端木长东非但不救火,反背着一个人朝外奔,便扯住他,开口问道。
“哕——”林芳樱一阵反胃,肚里的污浊稀里哗啦呕了端木长东一肩。
“被烟熏倒了,带出去透透气。”端木长东朝那教众微微点头,回答道。
五个人在水阁照壁处撞见了周四郎等三人,一同逃了出来。
两个庐山派的武师弟子驾着一条船,当水阁火起之时,便朝湖的东南岸划去,装作逃走状,引吉熙教众追击;而高守元带着另一个庐山派的武师,也驾船佯作追赶。
当这一批船远离木筏、渐进湖岸时,高守元等人则乘机发难,与逃船夹击吉熙教的船只,杀翻他们,一路划回了湖岸。
两起人众在八里湖边的树林里会齐,点查人数,折了两个庐山派的弟子;高守元和冯天一各带轻伤。林芳樱被吉熙教灌了迷药,虽然呕了一些出来,可仍旧昏沉,伏在端木长东肩背上,默默无语。
“端木老师,不必说了。”高守元见端木长东面带歉色,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我带着大伙儿下庐山时,便说清楚了,此番出动,必有死伤,不怕死的才跟我下山。”
“不错,高老师是这般说的,我们不怕死,才跟着他下山来!”余下三个庐山派的武师弟子一齐说道。
“大恩不言谢!”端木长东朝高守元拱手道。
“人救出来了,赶紧回去吧!”高守元给端木长东牵过马来道,“镇子里……还不知道情形怎样呢……”
端木长东一行人赶到庐山山嘴时,天已发白。
方苒、秦瑞安、司徒雯等人正在阻截十余个扫帚帮的人从此处偷上庐山。
众人发声喊,一拥而上,疾速收拾了这伙人。
庐山山嘴一战,折了一个庐山派的武师,秦瑞安、司徒雯也各自带伤。
“要不要歇会儿?”看着一干人众精疲力竭,端木长东开口问道。
“东哥,不能歇了,”秦瑞安说道,“赶紧回去吧!那边出了大事!”
端木长东初到此处,没见到卫九兰,心头便已隐隐觉得不妙;待到听秦瑞安说“出了大事”,脑海里更是一片惶惧。
然而他不能在这么多带伤的人跟前单问卫九兰的情形,只能点点头,说道:
“如此……辛苦列位,先回镇子吧!”
山街尾的客店里,卫九兰和庐山派的女弟子已将方倩的遗体擦洗干净,换上了一身天麓门的衣裙,停在客房的床上。
“怎么……怎么会这样……”方苒看着方倩,浑身不住的颤抖,却一滴眼泪也没流出来;司徒雯跪在床边,放声大哭。
“高老师,”端木长东对高守元说道,“您身上有伤,庐山派的老师也有折损,您先去歇着。天一、雯雯,”他又转向冯天一和司徒雯道:
“你们身上也有伤,先去上药,一会儿再过来。”
“九兰,”俟一干带伤的人都离开了这间客房,端木长东问卫九兰道,“昨天晚上……怎么了?”
与方倩一同阻截天台派的庐山派女弟子已经醒转,她将昨夜的事向端木长东讲了一遍;卫九兰也将方倩临终的遗言说与了他。
“严道恩……”端木长东本想问问严道恩的去向,可瞧这情形,那厮定是逃走无疑了,他若再问,显得在责备她们,委实不忍,于是中途转口道:
“严道恩逃走了不要紧,迟早捉回来,偿今日死难兄弟姐妹的命!”
言讫,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两行清泪却禁不住从眼角渗了出来。
“大师兄……”方苒上前半步,见卫九兰也朝前走了半步,便停在原地,接着说道:
“我去镇上,给倩倩预备些东西。怎生处置,等林二小姐好些再问她。你看怎样?”
端木长东一交坐倒在圆几旁的凳上,微微点了点头。
方苒带着周四郎转身去了,卫九兰俯下身子,扶着端木长东的双肩,柔声说道:
“去睡会儿吧,你不能垮了。”
端木长东把余下的泪水吞了回去,捏了捏卫九兰的手,说道:
“好,我去睡一个时辰。累你照看一下芳樱,还有庐山……”
“放心,我和苒姐把这些事安排好,你安心歇。”
端木长东当真感觉他要垮了,走进客房,脱去衣裳,倒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当卫九兰将他唤醒时,已近午牌时分了。
端木长东拿冷水略略擦洗了一番,弃了昨夜的遍身污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顿感精力全然恢复了过来。
“高老师他们怎样了?”
“放心,给他们匀了客房,大伙儿都歇了一两个时辰,换了衣。倩倩和其余几位兄弟,都暂且安置在镇上的城隍庙里。芳樱也好多了。”
“走,去找高老师,商议一下往后怎么干。”
一干人众都来到了高守元的客房坐地。带林芳樱和方倩,统共二十人,搅乱了吉熙教的“大祭”,烧了天佑盟在江州府的窝点“湖山水阁”,挫败了天台派和天佑盟突袭庐山的阴谋,二十人中也只折了四个,按说并不算吃亏,可众人的心却都无比的沉重……
“诸位,”见各人皆沉默不语,端木长东还是起了个头,“我们折损了好几个兄弟姐妹,大伙儿心里都难受。可是,眼下我们还有大事要办。一个,我们要提醒其余岁旦盟下的门派,谨防天台派、东湖派、巫山派、浔阳派,还有天佑盟的突袭;二个,我们要召集起七月二十的君山之会,共同商议击破天佑盟。这是我岁旦盟的头等大事,稍有失塌,只怕事情会大为不妙。”
“端木老师说的是正理。”高守元点点头,开口说道。
“庐山派此次给我们帮了大忙,容日后答谢!”
“端木老师说哪里话,如若不是你带着岁旦阁的老师来我们这里,我们折损的可就不是这区区三个人了。”
“哎!客气话就不要说了!”林芳樱虽仍有些委顿,可精神已大有好转,“接下来我们要一路往湖南,还有好些事要干,几时出发?”
“倩倩……”方苒小心翼翼的说了这两个字,随即住口。
林芳樱低眉沉吟片刻,说道:
“在这里略做一场好事,火化了吧!这么多事,没法带着遗体回长沙。”
“一并给庐山派三位兄弟做了。”端木长东说道。
“好!今天下午把事办了,明日我便带着他们回庐山了。”高守元说道。
“那……我们明日出发。”端木长东说道。
林芳樱刚打算认肯,忽然听到客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林芳樱和冯天一霍的站起身来;端木长东扭头看向门外,手指尖抵住护臂下藏着的短刀刀柄;高守元、卫九兰和方苒把兵刃抽了出来;司徒雯则不由自主的变了脸色。
顷刻间,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客房门口。
这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穿着东湖派的浅绯色麻布号衣,佩着蓝色镶边,正是东湖派的总管甄瑾。她发髻散了半边,一绺青丝耷在肩头;面颊上星星点点的溅了不少红渍;衣裙也破了几处,左一块右一块的染了许多血污。她右手提着一口断刀,只剩了三分之二截;左手扶着客房的门框,身躯略躬,胸口一上一下不住的深深起伏。
卫九兰站起身,刚刚要去扶她,只见她面色一变,喉间汩的一声,张口喷出了一大口血。
卫九兰和方苒赶紧上前扶住甄瑾,方苒掏出手巾替她擦嘴;高守元朝庐山派诸人使了个眼色,一个女弟子从行囊里取出内服的伤药,端了水,上前喂她吞下。
卫九兰和方苒扶她缓缓坐下,她服了伤药,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复了过来。
“甄总管,在下索溪门端木长东;这位是岁旦阁方老师,这位是庐山派高老师。”
甄瑾扶着圆几,委顿的说道:“方老师,我见过;端木老师、高老师……久有耳闻。我……站不起来,恕罪则个……”
“甄总管有伤,歇着。”端木长东示意司徒雯给甄瑾倒一杯水,“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否相告?”
“我……”甄瑾刚说了一个字,忽然猛咳了几声,喝下几口水,才接着说道:
“昨晚的事,我……我无法开口说。不过,我带你们见一个人。我……这会儿站不起来,让我歇歇。”
卫九兰瞧这情形,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定是甄瑾不忿严道恩昨夜对她不轨,因此她和东湖派的人手不但不相助天台派和天佑盟,多半还夤夜去追赶严道恩。只是,或许严道恩功夫强过她,又或许严道恩在别处埋伏的人手太多,她东湖派区区六人难以相敌,这才吃了亏。不过,甄瑾既说要带端木长东他们“见一个人”,只怕她当真把严道恩给捉了,也未可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