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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回-婚讯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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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封野王摆了摆手,“端木老师,然后?”
“然后,六月十八,我们来到了苏州府,投递了苗主事修的文书;昨日,我得知吉熙教的刘斯带了一批扫帚帮的人出现在这里;天台派掌门的大公子严昌达带着索溪门钱岳的女儿钱芬连夜偷袭向非;今日早上,我还遇见了吉熙教湖广区的主祭杜璇。下走以为,天佑盟的人公然在咱们岁旦阁的地头出没,只怕他们已是有恃无恐。如若天台派真和天佑盟做了一路,那他们从邛州府一路东来,收买的岁旦盟下门派只怕不止东湖派一个。所以,究竟如何处置,还请岁旦阁诸位老师斟酌。如有示下,索溪门定当全力以赴。”
西月堂忽然沉默了。
坐在堂东北角笔录的男弟子记下端木长东最后一句话,格拉一声放下笔;两个女弟子衣袂悉簌,给众人添上茶水。
贾凌风端坐椅上,瞧着端木长东,一动不动;沈弼士靠在椅背上,手捏着茶盏盖子,轻轻转动。
封野王端起茶盏,拿盏盖撇开茶叶,呼噜噜的吸了一口茶水,看着端木长东道:
“端木老师,你先去歇着。哎……”
他瞧着一个女弟子道:“叫方芸给端木老师安排一间客房,今日不要离开岁旦阁。”
沈弼士看着端木长东,合上了茶盏盖,不再把玩。
端木长东心头一宽,立刻站起身来,朝众人一揖到地:
“下走告退。”
岁旦阁的客房设在大院西侧的偏院内。方芸将端木长东引入一间空房安置了,对他说道:
“请端木老师暂歇,一会儿中午,沈协理和宋主事相邀,一同用饭。”
“多谢方老师。”
方芸把俏脸微微一沉,佯作嗔态道:“听说你叫我妹妹‘方师妹’,怎么到我这里,变成‘老师’了?”
端木长东微微一窘,正在思忖该怎样回答,却听到门外传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这人眼里,妹妹和姐姐历来是不一样的。”
二人循声往外看去,只见林芳幽的身形立在院子里,她那被略掩在眉棱之下的双眸浮跃着一缕异样的光芒,正盯着端木长东看。
端木长东默默的瞧着她,一双眼如石雕一般的冷,一语不发。
方芸本想问林芳幽“妹妹和姐姐”怎个历来“不一样”,可一瞧这两个人的神态,情知有些尴尬,便朝林芳幽点了点头,唤了一声“林大小姐”,便转身离开了。
林芳幽仍然立在原处,双唇微微颤动着。停了一刻,她迈步走进了另一间客房。
端木长东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林芳幽在房内搭上屈戌的声音。
他拿起客房内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仰脖咕嘟嘟灌了下去,方才感觉自己心头的燥闷消减了几分。
他踱到房门口,抬眼看看日头,大约离正午还有半个多时辰。于是他打算关上房门,小睡一会儿。
房门刚刚掩上四分之三,一个熟悉的人影忽然闪现在那四分之一的门缝里。
张光世!
端木长东便将门止住不动,悄悄踅了几步,把身隐在窗边,透过窗缝朝外张望。
张光世来到林芳幽的客房外,敲了敲门,开口道:
“林师姐,是我,张光世。”
过了片刻,端木长东听到屈戌响,房门开了,林芳幽的半抹身形出现在了门口。
“林师姐……”张光世唤了她一声,就要迈步往里进。
“哎,张师兄,”端木长东看不清林芳幽的举动,不过瞧见张光世仍停在房门外,想是林芳幽设法阻拦他进屋,“我们还没……嗯,有事,便在这里说吧!”
张光世左右扫视了一番,随即压低声音,悉悉簌簌说了几句话,端木长东却是一个字也没听清。
张光世说完,林芳幽却不则声。
二人沉默了一刻,林芳幽开口说道:
“知道了。不过,那个人的性情,你比我更明白,你觉得……可行吗?”
“未可知也。好,我走了,林师姐歇着。告辞!”
张光世的背影消失在那四分之一道门缝之外,端木长东再次觉得自己听到了林芳幽搭上屈戌的声音。
“那个人”……
难道还会是别人?
端木长东脸颊上扯出一丝苦笑,伸了个懒腰,拉开了客房门。
估摸着这会儿,方芸怕要来叫他去跟沈弼士一道吃午饭了。
果然如他所料,等不上半炷香的时分,方芸和另一个女弟子走进了这偏院。
那女弟子手里提着食盒,径往林芳幽的客房而去,显是给她送午饭的。
方芸则来到端木长东的客房门口,虽然房门开着,可她仍在门框上敲了两记,说道:
“端木老师,走吧!”
端木长东整了整衣裳,跟着方芸迈出客房,随手把门带上。
带门时,他把头略略一偏,瞧了一眼林芳幽的客房。
“多谢。”
“不敢,林大小姐请慢用。”
沈弼士居住的小独院里有一个葡萄架,葡萄架下摆着一张圆桌,圆桌一周遭摆着五张方凳。两张凳上坐着沈弼士和迎送司主事宋鸾,其余三张凳上空着。圆桌上摆着八色菜品和五瓶酒,两个女弟子正在一旁布放杯箸碗碟。
一见方芸引将端木长东过来,宋鸾连忙起身相迎,沈弼士虽端坐凳上,却也满面堆笑,将手一摆,示意端木长东坐到他的左首。
“下走岂敢!”
“客气甚!协理安排你坐哪里,你坐哪里便了。”方芸微微一笑,便推端木长东到沈弼士左首坐下了。
待了片时,又有二人一道走进了这小独院。一个端木长东认得,便是昨日晚间一同结盟的武库司主事梁聪。另一个身材魁梧,黝黑面皮,宋鸾介绍,此人便是他们曾提及的考功司主事马图。
除端木长东外,余人各叙了位次坐定。沈弼士端起酒盏,开口说道:
“岁旦盟平静了这许多年,今年却成了多事之秋。不过,我们先吃了这一盏,再谈事情。”
众人都举起盏子,一饮而尽。
“今日……列位听了端木老师和林大小姐的陈说,”沈弼士放下酒盏,示意众人吃菜,“大体上知道,一个,吉熙教、扫帚帮这些天佑盟的门派重出江湖,近日怕要大举袭扰咱们岁旦盟,以报三十年前被我们剿平之仇。二个,虽然尚无实锤的凭据,可我们也大体能推断,天台派确实同天佑盟有联络,眼下且已将巫山派、东湖派和浔阳派收纳到他们一方。情势逼人。封阁主、贾总管和我,我们几个已经商议定了几条章程。第一,岁旦盟内,暂停今年岁旦评;第二,暂停今年岁旦阁内岁考;第三,岁旦盟内门派,尚未岁考者,今年皆暂停一次;第四,除天台派、巫山派、东湖派和浔阳派四个门派外,其余岁旦盟下门派皆于……啊……今天是六月二十,一个月后,七月二十,在君山洞庭门会齐,一同商议重新剿平天佑盟的大事。”
“好啊!”考功司主事马图在大腿上拍了一记,“如此好事,当浮一大白!”
桌旁伺候的女弟子连忙替众人把酒盏斟满,各人又都吃了一盏。
“协理,”宋鸾掠了掠鬓发,开口说道,“眼下天台派和天佑盟都闹腾到咱们眼皮底下了……我自然知道,要把盟里的门派齐集确需时日,只是,眼下这个状况,一个月后再聚会商议,恐怕迟了啊。”
“是这么回事,”沈弼士捋着颔下的髭须说道,“我们会在发往各派的文书中点明,眼下情势危急,各派自接书之日起,均须严加戒备,遇有天佑盟风吹草动,即行剿除。如力有不及,除与天佑盟勾结的四个门派外,其余各派可自行协同,相机行事。”
“如果……”梁聪开口问道,“那四个与天佑盟勾结的门派有举动呢?尤其天台派,他们可还顶着‘盟主门派’的帽子啊!”
“下‘岁旦令’,”马图睁大了眼睛说道,“把那四个门派开革出岁旦盟。”
“不行,”宋鸾说道,“眼下没有实锤的凭据,这个岁旦令下不得。”
“我看……能否这样,”端木长东开口说道,“在下给各派的文书中,把参与七月二十日君山之会的门派,一个个写出来,不写……”
“啊!说得是啊!”马图插上话来道,“不写那四个与天佑盟勾结的门派,这样,其他门派便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嗯……”沈弼士捻着颔下的髭须,连连点头道:“极好!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来……”
他举了举手里的筷子,接着说道:
“先吃!吃好了,我们再谈下文书的事。”
午饭吃罢,两个女弟子收拾过桌子,五个人商谈了文书该如何写法、着哪些人去送。端木长东则自承愿在返回湖南时,往沿路各门派投送文书。
“啊……列位,”沈弼士叠起文书的稿纸,说道,“都回去歇会儿,下午把文书誊抄好,便可交人分送投递了。长东,你留一下;方芸,你先跟宋鸾去。啊……长东,你认得回客房的路吧?”
“认得。”端木长东略略点头道。
“嗯,去吧!”
俟一干人众离开,沈弼士示意端木长东跟他进屋,并吩咐两个女弟子把好房门,不让任何人进来;哪怕是阁主来了,也得先让他在外边等通报。
沈弼士领着端木长东穿过他宅子的堂屋,绕进天井内的一间小阁,关上了房门。
沈弼士在小阁内的书桌旁坐下,示意端木长东坐在他身边。
“协理有事,尽请吩咐。”端木长东端立不坐,朝沈弼士微微欠身道。
“坐下再说。”
“是。”
“长东,”见端木长东已然坐定,沈弼士盯着他,沉声说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天样大事我也不瞒你,也盼你和我开诚布公。”
一听沈弼士说出这番话,端木长东心头禁不住一震,他料到沈弼士今日多半也要问他索溪峪黑廊峡银矿的事了。
他深知,岁旦阁之所以能拟定条规、约束岁旦盟下各门派,皆因各门派的开支进项都由岁旦阁把控。岁旦阁把控这些开支进项的财源,皆出自沈弼士料理的盐池和铜矿。但据那一日他们在船里所说,这些年来,盐池和铜矿的状况都不甚好,长此以往,怕难以维持整个岁旦盟的开销。也正因如此,向明才会拿黑廊峡的银矿作饵,打点封野王和贾凌风,让他们一则把他自己扶上索溪门掌门的位子,二则借机把沈弼士打压下去。
眼下虽然迫于天佑盟复起的情势,岁旦阁暂且把萧墙之争摆到了一边,可不论情势怎样,财源终究干系着整个岁旦盟的吃着用度开销,如若没了银钱,一切都将无从谈起。这桩事体,岁旦阁今日不提,明日不提,就算一年两年不提,总有要提的一天。到那时,沈弼士将何以自处?
所以,今日沈弼士单单将他端木长东一个人叫到密室,兀自说出“开诚布公”的话来,如若不谈及黑廊峡的银矿,那才真叫有鬼了!
“协理既如此说,长东自当知无不言。”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沈弼士一时间忽然显得有些激动。
“啊……对不住,”顷刻,他仿佛平静下来,“事关紧要,这里没有旁人,也没有茶水点心款待……”
端木长东忽然很不厚道的想起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来。
“协理言重。”他淡淡一笑,开口说道。
“长东,今日在西月堂,我曾推测,东湖派已然被天台派收买,你不否认?”
“正是。”
“你觉得……天台派会拿什么收买东湖派?不要说你‘不知道’。”
“向明和向非想拿什么收买封阁主和贾总管,天台派就拿什么收买东湖派。”
“如此说来,你也知道你们索溪门银矿的事了?”
“我自然知道。”
“如此说来,他们所说‘碧龙泉’的事……”
“‘碧龙泉’确实保藏在家师司徒老师这一派人的手中。”
“长东,”沈弼士正色说道,“不要卖关子了,我知道,‘碧龙泉’就在你身上。”
“因何知道?”
“司徒老师身中奇毒,功夫已然全失;他座下的弟子,除你之外,只怕都已或死或散;你也不过收了三个弟子。如此说来,司徒老师这一派人,除了你,还有谁能保住这‘碧龙泉’?”
“协理高见。”
“如今我们岁旦盟……”沈弼士捻着颔下的髭须,缓缓说道,“还有我……的处境,你都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协理有何谋划?”
“‘谋划’?”沈弼士斜眼看着端木长东,“眼下我们还够什么格谈‘谋划’?”
端木长东略略昂起头,看着沈弼士,默默的一语不发。
“这么说吧!岁旦盟如今开支艰难,你们索溪门,愿不愿意助一臂之力?”
“为岁旦盟助力,原无不可。只是,眼下索溪门诸事,仍由岁旦阁料理,那么,启采这银矿的事,我该请谁的示下?”
“长东,”沈弼士看着端木长东,正色说道,“索溪门的情形,也很艰难。钟云、钱岳那一派人,怕不有一两百人吧!如今他们投靠了天台派和天佑盟,索溪峪是谁占据?我们岁旦阁却认承了你们跑到洪江府的这一派。如今,司徒老师武艺全失,座下弟子加上你,也只剩了四个人。眼下向明虽死,可他座下的人,怕也比你们要多吧!虽然他们想拉拢封阁主和贾总管,不过,缺了你的‘碧龙泉’,他们许的愿就靠得住要落空!不但他们,天台派向巫山派他们许的愿,也不过就是水中捞月。天台派,还有钟云、钱岳这伙人借以和天佑盟勾结的筹码,无非也就是这银矿而已。但得你掌好‘碧龙泉’,他们的‘谋划’,全都不能得逞。”
“协理的意思,”端木长东淡淡的问道,“银矿归你,你把我扶上索溪门的掌门之位?”
“向家那一派的人比你们多;向非如今是‘地级’武师,位份也高似你。如若从公而议,你觉得索溪门会落到谁手里?但凡你们这一派人失了掌门之位,那‘碧龙泉’,你们可保得住?”
端木长东垂下眉眼,沉默了。
沈弼士说的,确实千真万确。
“长东,”沈弼士见状,情知端木长东已被他说动,“没有时间再让你们‘从长计议’了,请你速作决断!”
端木长东自然也知道,确实没有时间再“从长计议”。当下他霍的站起身来,朝沈弼士一拱手道:
“敢不从命!”
“好!”沈弼士话音又有些发颤了。他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两张纸笺,铺在书桌上,又在砚台里磨了墨,自己先取笔在一张纸笺上写道:
“所不扶端木长东为索溪门掌门者,有如日。”
写毕,在底下押了花字,摁了指印。
他举着笔,扭头看着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浅浅一笑,接过笔,在另一张纸笺上写道:
“所不奉黑廊峡银矿与岁旦盟者,有如日。”
写毕,同样押了花字,摁了指印。
二人互视一眼,交换了文契。
“长东,”沈弼士的面色又回复了平静,“这几日你都没怎么歇,身上大概还有伤吧!要不在我这里,安安心心歇上一日,后日再动身!”
听到沈弼士说出这句话,端木长东还真想安安心心的歇上一日。他这几天当真太累,昨日晚间又添了好几处伤口,被刘斯在肋下刺的那一处还时不时的在渗血。不过,想到这一大摊子事,他又觉得委实无法再歇。
“多谢协理挂牵,只是情势紧急,容不得歇息。我明日便动身。”
“如此累了你!长东,你一会儿回客店,安排一下。我给你拨二百两银子,你们把器械整备好,余下的钱都作路上盘缠。嗯……再从岁旦阁给你拨几个人手,一同去湖南,都听你调派。所用文书、物件、银两、人手,今晚都到你住的客店会齐。明日一早,你们出发。你意……如何?”
“敢不从命!”端木长东朝沈弼士一揖到地。
走出岁旦阁的大门,端木长东仰天看了一眼未牌正刻的日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回到第二只狸猫处的“河风客店”,他只对站在客店门首等着他的卫九兰说了三句话:
“告诉他们,找铁铺,缺了刀剑的赶紧备好,暗器每人按三个镖囊配齐。把行李收拾停当,明日一早出发回湖南。我要睡觉了,晚饭前不准叫我。”
他反扣上自己客房的房门,也没去理会肋下那处伤口是不是还在渗血,脱去上衣和长裤,一头倒在床上,立时便进入了梦乡……
端木长东这一觉睡得极是痛快!直到酉牌将近的时分,他才被一阵敲门声唤醒。
“长东,饿了吗?起来吃晚饭?”
他将双手举过头顶,把自己的身躯从手指尖到脚趾尖拉得笔直,伸了一个无比酣畅的懒腰。
虽然那几处伤口很有些疼。
“九兰,请等一下,我穿衣服。”
端木长东穿好衣裳,又拿搭在巾架上的半湿手巾擦了一把脸,这才上前开了门。
卫九兰手里端着的一碗灯,映亮了她那泛黑的面颊和略厚的双唇。
她那张俏脸被灯光点染成了淡紫色,裹在单衣底下的那份温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天热,她的衣带系得并不甚紧,交领领口的肌肤随着她的呼吸,或显或隐。看得端木长东心头涌起一股热潮,险些按捺不住,就要将她一把揽入怀里……
卫九兰双眸里掠过一丝炫彩般的光,她淡淡一笑,开口说道:
“睡醒了吧!来客人了。”
端木长东抬眼往卫九兰身后一瞧,并未看到旁人,便问道:
“客人在哪儿?”
“跟我来吧!”卫九兰拿着灯,将端木长东引到二楼另一个转角处,这里有一架胡梯。二人上了胡梯,便是一处凉台。河风扑面,将盛夏白日里的残暑一扫而尽,令人格外舒爽。
凉台正中铺着一块五六尺见方的毡布,毡布上大碟小碗的摆列着十几样菜肴。毡布一旁放着酒坛和烫酒的汤桶,另一旁架着一个满堂红,明晃晃的照映着酒馔和盘膝围坐在毡布旁的六个男女。
林芳幽侧身对着端木长东。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半袖敞怀对襟绸衫,只在腰间束着一个结,露出内里裹着的白色诃子。见卫九兰引着端木长东上了凉台,她扭过脸来,朝二人微微点了点头。
林芳樱正对着端木长东而坐,她穿着天麓门的淡青色夏布衣裙,见到端木长东上来,她扬了扬手道:“端木兄,睡醒啦!就等你啦!”
秦瑞安和冯天一站起身来,接过卫九兰手里的灯,接引端木长东落座;司徒雯拉着卫九兰的手臂,将她摁到端木长东身畔坐定。张光世不起身,朝端木长东拱了拱手,朗声说道:
“大师兄,请了!”
端木长东朝张光世、林芳幽和林芳樱揖了半环,开口说道:
“列位光临,我这里蓬荜生辉啊!”
林芳樱身子朝前一倾,刚想开口说话,却听见张光世开口发出了半个字音,二人忽然一齐停了下来。
林芳幽拿手掩口,微微一笑。林芳樱呵呵一笑,说道:
“张师兄,你说吧!”
张光世朝林芳樱微微点了点头,转向端木长东说道:
“江湖中要出大事,大师兄身负重任,明日又要远行,往后怕有很长的日子,我们见不到面。今日此来,一来为大师兄饯行;二来,也是有个事向大师兄和列位师兄师姐禀告。”
“说什么‘禀告’,”端木长东淡淡一笑道,“张老师在岁旦阁勾当,给我们下令就好。”
“大师兄说笑话了。”张光世说着,就要起身去拿酒注子。卫九兰和司徒雯抢先起身,把酒注子拿在手里,给各人斟酒。
“别这么客气了,”筛到林芳樱面前时,她摁住卫九兰的手,“今晚要喝酒的,自己给自己斟。走来走去的,饭都吃不安生。”
“芳樱说得对!”端木长东说道,“天一,你去找店伙,给每人拿一个瓷酒瓶,把酒烫了分在瓶子里,要喝的自己斟。”
各人分了酒,张光世端起盏子,开口说道:
“要跟列位说的,在下同天麓门的芳……啊,林大小姐,已经有了婚约。两边都看了日子,七月二十五日是吉日,我们约在七月二十君山会后,便去长沙天麓门成婚。届时,列位如有暇,请莅临观礼。江湖中人,又逢有事之时,便顾不上发喜帖这般俗礼,还请见谅。光世先干为敬。”
端木长东盯着张光世,又扫了一眼林芳幽,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得太急的缘故,端木长东忽然很想同张光世打一架。
卫九兰喝了半盏,放下酒盏,看着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忽然堆起满脸的笑颜,又给自己斟满,拿起盏子,对张光世和林芳幽说道:
“喜事!长东敬二位,恭祝贤伉俪相敬如宾,白头偕老!”
不知为何,卫九兰仿佛看到林芳幽眸子里蕴上了两汪异样的光,她端着酒盏的手也有些颤抖;仰脖把酒倒入口后,她的咽喉仿佛一上一下的哽了一刻,方才把酒咽下去。
她不知道端木长东有没有看到林芳幽这些不忍言的举动,她只看到端木长东很痛快的把盏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盏。
这顿晚饭吃了约有一个更次,满堂红上点的烛将次燃尽,月也上来了。
众人都站起身来,冯天一和司徒雯则弯腰收拾碗碟残羹。
林芳幽仿佛喝多了几杯,她斜坐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胸膛一上一下起伏得很有些快。
林芳樱跨上两步,弯腰将她慢慢的扶起。
“姐夫?”她看着张光世,开口说道,“我能这么叫你吗?”
张光世看着林芳樱,微微欠了欠身。
“你……不一起送我姐?”
“应该送。只是……啊,岁旦阁还有……”
“好了,别说了。”林芳樱打断张光世道,“男人总有办不完的公事。”
张光世朝各人一揖,开口说道:“告辞。”便缓步走下了凉台。
林芳幽看着张光世消失在凉台下的背影,又转脸瞧着端木长东,仿佛想说些什么,喉间忽然又一上一下的耸动了一番。
“长东,”卫九兰拉了拉端木长东的衣袖,“林大小姐怕有些不好,我和二小姐先扶她下去收拾一下。你一会儿下来。”
端木长东怔怔的立在原地,看着卫九兰和林芳樱扶着林芳幽慢慢走下了凉台……
过不多时,冯天一和司徒雯也将凉台收拾停当,司徒雯立在他身畔,轻轻的叫了一声“师父”。
端木长东轻轻的“嗯”了一声,拔步朝凉台下走去。
客房二楼的走廊上净无一人,只不知从什么地方断断续续的传来一阵阵异样的声音。
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心头禁不住蓦的一揪。
可他知道,如今他已没有资格去管这件事。
他打开自己的客房门,颓然坐在了几案旁的圆凳上。
肋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也许这伤口一直在痛,只不过适才他的心思移在别处,感觉不到。
痛了半刻,楼下一阵时快时慢的脚步声渐渐切近。
端木长东连忙打火点着几案上的油灯,端着灯来到了走廊上。
卫九兰和林芳樱一左一右的挟着林芳幽走上楼来。
“真……真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林芳幽的神志还算清醒,只是大醉之后,浑身无力,原本就被掩在眉棱之下的双眸仿佛被掩得更深,也失去了平日里的神采。
端木长东略略上前半步,想去扶她,却又强自抑住了。
“长东,”卫九兰说道,“瞧这样子,大小姐是回不去了。我已请雯雯给她和二小姐开了客房。”
“有劳了。”端木长东点了点头。
“哎,端木兄,”林芳樱开口说道,“帮个手啊!喝醉的人,自己站不稳,重啊!放心,兰姐不会瞎想的!”
端木长东淡淡一笑,随手把灯搁在客房的窗台上,刚要上前去搭手,忽然又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父,师……”
是冯天一从楼下急匆匆的奔了上来,见到这情景,又住了口。
“冯师兄,”林芳樱开口道,“有事快点说!”
“是。师父,是……岁旦阁的人来了,说是明天跟我们一齐动身去湖南的。”
“唉,兰姐,”林芳樱接口说道,“男人总有办不完的公事,还得我们费力。”
端木长东朝林芳樱微微躬身,随问冯天一道:
“他们在哪儿?”
“在客店大堂,开客房。”
“走!”
端木长东和冯天一来到客店大堂,岁旦阁的来人已开好客房,正由店伙引着往天井而去。
端木长东定睛一瞧,领头的正是方苒,她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却也不面生,仿佛便是前几日夜间,在“周家老酒”值守的人。这两个汉子,一个手里捧着一方木匣,一个肩背上挎着三个包裹。
“方师妹,”端木长东朝方苒一拱手,“你……跟着我们去湖南?”
“不行吗?”方苒淡淡一笑,“放心,这次不会再拖累你,我带了两个保镖。”
“端木老师!”两个汉子一齐向端木长东躬身施礼。
“啊……三位先去客房收拾好,一会儿我过来拜望。天一,叫店伙预备四个菜、四瓶酒,我陪岁旦阁的老师吃三杯。”
“哎!”方苒把手一抬,“不要备酒菜,我们明日一大早出发,早点歇了!”
众人一齐跟到方苒和两个汉子的客房,一同收拾停当。
方苒向端木长东介绍,那两个汉子是两兄弟,一个叫周四郎,一个叫周五郎,位份不高,都是二阶弟子,但力气超过常人。周四郎手里的木匣,装着二百两银子的飞票和往各门派下的文书,一并交与了端木长东。
“大师兄,”方苒说道,“明日我们卯牌初刻起身,吃过早饭,卯牌正刻出发。你看怎样?”
“甚好!天一,把明日起身和出发的时刻告诉他们。”
“是。”冯天一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向方苒道了安置,看着她闭上客房门,端木长东才轻吁一口气,转身朝自己的客房走去。
方苒的客房在一楼,端木长东上到二楼,却见自己的客房门开着!
他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惊,拿右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探了探护臂下藏着的短刀刀柄。
来到房门口定睛一瞧,只见林芳幽正怔怔的坐在几案旁的圆凳上。
她大约刚刚洗了个澡,换上了一套天麓门的淡青色衣裙,身躯透散出一阵清气,全然看不出两刻钟前,她还是一个烂醉到路都走不稳的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