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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回-告禀 四更将 ...


  •   四更将尽,端木长东从“周家老酒”屋内走出,仰头看着铁一般黑的天幕,深深的吸了一口山塘河面的清气。
      天色不到五更,他还能睡上一两个时辰。
      他大跨几步,穿过山塘街,刚刚要迈进客店大门时,忽然听到山塘河面上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这般时辰居然还有人摆船!
      他踅到桥头,隐在桥栏下边,定睛一看。
      一条梭子小快船载着五七个人,正朝着第三只狸猫处驶去。
      霎时间,端木长东脑海中飞也似的闪过一个念头……
      昨日上午,他乔装成撑船的梢子把封野王、沈弼士、贾凌风、向非和张光世几人一直送到第四只狸猫的桥边,封野王等四人便弃船登岸,只把沈弼士一个留在船里。由此可见,向非多半便会在那左近下榻。夜里钱芬忽然冒出,闹腾了这一场,端木长东将她放走,她必是去了严昌达一伙人那里通报消息。严昌达既知此事,会不会便要趁夜除掉他的敌手?天台派的敌手有两方。一方便是端木长东一干人;另一方自然是向明、向非一干人。端木长东在第三只狸猫处放走钱芬,她未必知道端木长东住在何处。既然如此,严昌达夤夜出动,多半便是前去除掉向非了!
      可是,他该怎么办?
      按说,向非亦是与他为敌之人,兼之他昨夜刚刚杀死他的父亲向明,他们两方已成不共戴天之势。虽然向非眼下或许并不知晓,不过此事显然不可能瞒得太久。如此,严昌达将向非除掉,自己这边便去了一个大敌。
      但是,天台派是岁旦盟的盟主门派,他们不但能拉拢一大批岁旦盟内的其他门派,而且还在暗地里同天佑盟勾结。这股势力,绝非端木长东手底下这几个人所能对抗——即便加上沈弼士一派的力量,恐怕也有所不逮。如此说来,若留下向非这一伙人,虽然他们本身的势力并不算太强,但毕竟已然牵上了岁旦阁的阁主封野王,或许还能同天台派抗衡?
      刹那间,端木长东几乎不假思索,猱身跃起,脚掌在石桥栏杆上一踮,立刻便又借力将身一纵,飞身上了“河风客店”的屋顶。
      就着残月的余光,他看到这条梭子小快船只越过他不过两三丈远。
      他运起轻功,沿着山塘河畔一列房屋的屋顶,缀着那小快船,往前飞奔。

      约莫将近寅牌正刻,那小快船果然泊在了第四只狸猫处的石桥边。
      端木长东在屋顶伏低身躯,定睛观瞧,只见前后五道身影从小快船上鱼贯登岸,只留了一个人守船。
      “钱小姐,他住在哪儿?”虽然声音并不响亮,可在这凌晨的寂静之中,仍能听得清楚。
      “我记得……”这是钱芬的声音,“是从这条巷子进去,然后第二个口子……”
      恰才问话那人把手一挥,打断钱芬的话头,随即开口吩咐道:
      “你守在巷子口;你上墙,守在第一个口子那儿;钱小姐带我们几个进去。啊……他们有几个人?”
      “他们一共来了……六个人。向明、向非,带了三个他门下的人,还挟持着司徒远的侄女司徒雯。向明和他两个女徒被端木长东杀了,司徒雯被救走了。眼下应该只有两个人了。”
      “好,带我们进去。”
      转眼间,三道人影消失在了巷子里。

      端木长东揭了三片瓦,从山塘河畔一所房屋的屋顶轻轻跃下,隐在房檐底下。
      稍待片刻,估摸着钱芬一干人已然进入巷子深处,他便把那三片瓦朝街心掼将过去。
      哗啦一声脆响,那个守在巷子口的人慌忙拔出兵刃,循声跑将过去。
      端木长东得空,两步跃到巷子口,再飞身上墙,伏下身躯。

      那个守在墙上第一个口子处的人也奔了过来,开口问道:
      “四哥,怎么回事?”
      “啊,没事,几片瓦从屋上掉下来了。”
      乘他们二人一问一答的空,端木长东从墙上飞奔到了第二个口子处。

      端木长东伏在第二个口子处的墙头,定睛看去,只见三道人影立在转角内巷第二所宅院的门前。
      “钱小姐,你守着门口;你,跟我进去。”
      顷刻间,宅院内响起了一阵兵刃撞击的扰攘声。
      端木长东从墙头轻轻跃下,立在钱芬跟前。
      “端……呃……”钱芬刚刚说出一个“端”字,便被扼住了咽喉。
      “放了你,还不安分,留你不得。”端木长东说着话,一刀将她捅了个对穿。

      他将钱芬的尸身拖到一边,自己则飞身跃上这宅院的墙头,左手扣上三枚柳叶镖,朝内张望。
      宅院内的屋子里又乒乒乓乓了一刻,紧接着哗啦一声,一道人影破窗而出。
      “钱芬,挡住!”
      那人影听到身后屋内传出的喊叫,下意识的在原地停顿了片刻,而后纵身朝墙头跃起。

      那跃上墙头的人正是向非,陡然间,一个熟悉的面庞映入了他的眼帘……
      “端……端木……”向非登时吓得魂不附体,险些摔下墙头。
      端木长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沉声说道:
      “不想死就听我的!”
      向非盯着端木长东迟疑了片刻,却见端木长东扬起手里的雁翎刀,悄声说道:
      “跟我打。”
      向非仿佛猛然省悟,便也掣起手里的刀,跟端木长东虚过了几招。

      顷刻间,又一道人影从屋内蹿出。
      “是你的人吗?”
      “不是。”
      “跳到隔壁的院子里去。”端木长东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把手一扬。
      向非依着端木长东所言,轻轻跃入隔壁宅院的院内。
      “呃……”那刚刚蹿出的人被端木长东暗器打中,软倒在地。
      就在第三道人影从那屋子里蹿出的同时,端木长东也跃入了那隔壁的院内。

      霎时间,四周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
      隔壁院内一直在发出的乒乓声也陡然消失得无影无形。
      “啊!五师弟,你怎么……钱芬!钱小姐,你看到向非了吗?”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仿佛就从端木长东和向非的身畔飞奔而过……
      “钱……钱小姐!钱芬……”
      这人显然是看到了钱芬的尸身。
      顷刻间,又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大公子,怎么了?”
      这显然是恰才守在巷子口和墙头的两个人听到异样的声音,跑了过来。而这“大公子”,多半便是天台派掌门严道因的大公子严昌达了。
      “收拾了一个,”严昌达幽幽的说道,“可我们……折了两个人,向非跑了。你们看到他了吗?”
      “没有。”
      “那是……跑哪儿去了?”稍停片刻,他又接着说道,“巷子太多,没法找了……”
      沉默片刻……
      虽然只有片刻的沉默,可向非却感觉仿佛过了半个时辰之久。

      沉默片刻,另一个人开口问道:
      “大公子,那我们……”
      “带上他们,”严昌达长吁一口气道,“先回去吧……”

      沉寂了一炷香的时分……
      端木长东和向非站起了身来。
      他们刚要跃出这院墙,忽然听到这院子另一侧的墙头有人在唤他们:
      “哎……到这儿来!”

      向非仿佛被雷击中一般,身躯猛的一弹,倏的扬起了手里的刀。
      端木长东挡在向非身前,循声望去。
      另一侧院子的墙头,分明蹲着一道人影。虽然天还没亮,可端木长东也能瞧出这人竟是天麓门的二小姐林芳樱!
      端木长东朝林芳樱微一欠身,随即转头对向非说道:
      “别怕,天麓门的林二小姐。”

      原来林芳幽一行人便下榻在这宅院内,同向明向非的下榻处只隔着一处院落。
      “多谢二位师姐相救!”被林芳樱引到屋内,向非朝她们二人行礼道谢。
      俄顷,他斜眼朝端木长东瞥了一瞥,却一语不发,自顾在椅上坐下了。
      林芳樱瞪大了眼瞧着向非,却忍住了没说话。
      林芳幽也不则声,示意侍立一旁的方倩去准备茶水点心,才开口对向非说道:
      “令尊大人的事,向老师知道了吗?”
      向非沉默,双唇不住的颤抖,抖了一刻,方才开口说道:
      “知道了……我们刚刚把他寄顿到寺庙里,回来不久,便遭了偷袭。”
      “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只知道,司徒雯不见了。端木长东,她在你那儿吗?”
      “在我这儿。”端木长东把头略略一抬,开口答道。
      “是扫帚帮干的。”不等端木长东继续说下去,林芳幽便开了口。
      向非扭头瞧瞧端木长东,又看了一眼林芳幽,刚想开口说话,却被林芳樱插上来问道:
      “哎,向老师,知道今晚偷袭你们的人是谁吗?”
      “自然知道!一个是钱芬,还有一个是天台派的严昌达。”
      “所以……”林芳幽只说了这两个字。
      “所以……天台派和扫帚帮……”向非仿佛恍然大悟。
      端木长东感激的看了一眼林芳幽。

      “这伙人……”向非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我要……”
      “你要怎样?”林芳幽淡淡的开口问道。
      “我要把他们勾结的事……”
      “你要把他们勾结的事禀报给岁旦阁?”
      “不行吗?”
      “当然不是不行,不过……”
      向非沉默了,他明白,他没有凭据。虽然听林芳幽所言,她大概看到了或者至少知道内情,可她是天麓门的人,跟索溪门并无甚牵涉;何况,天台派怎么说都是岁旦盟现任的盟主门派,她未必肯为了索溪门去得罪天台派。

      “我走了。”向非站起身来,沉声说道,“大小姐、二小姐,告辞。”
      他仍然视端木长东如无物。
      “向老师,请留步。”就在向非刚刚转过半个身子时,林芳幽忽然开口止住了他。
      “大小姐还有何吩咐?”
      “今晚严昌达已经盯上了你的下处,你再回去会有危险。”
      向非且不回头,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一会儿天亮了,我们就要去岁旦阁拜见封阁主,你们此来不也为这个吗?不如一起?”
      向非仍一语不发,却缓缓的转过了身来。

      端木长东浅浅一笑,也站起身来,朝林芳幽和林芳樱微一拱手道:
      “长东告辞。”
      林芳幽看着端木长东,双唇微微翕动片刻,却没说一个字。
      “你……”林芳樱开口了,“不跟我们一起吗?”
      “我约的是下午,拜见沈协理。”
      林芳樱还想说什么,林芳幽却忽然开口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强留了。端木老师请便。”
      端木长东朝林芳幽和林芳樱各一欠身,转身走了。

      五更将尽,东天已显出一抹鱼肚白。
      端木长东立在林芳幽的宅院门口,朝左右一望。
      小街清凉寂静,只有一个卖点心的挑着一担扇笼,渐行渐远。
      他并不惮严昌达之流是否还把守在巷子口,自顾昂起头,循着旧路迈将去。
      当他行到山塘街上时,只见第四只狸猫的桥头立着两个人。这二人背朝着端木长东,穿着的都是吉熙教的宝蓝色长衫,风帽都耷在后颈下;一个人盘着发髻,另一个一头长发都披散在脑后。
      不必看他们的面庞,端木长东也能猜到,这二位便是跟他打过架的老相识,刘斯和杜璇。
      山塘河上,一条梭子小快船正朝着第三只狸猫处摆去。
      当然也不必细看,这梭子小快船靠得住便是一个时辰前将严昌达一伙人载到这里来的。

      刘斯和杜璇显是感到身后有人,他们缓缓转过了身来。
      “久违了。”端木长东说了句客气话,可他把双手反背着,既不点头,亦不欠身。
      “嘿嘿,”刘斯粗着嗓子冷笑一声,“端木长东,你怎的变得这般虚伪起来?”
      “你们天佑盟……”端木长东说道,“替天台派收服了几个门派啊?”
      “端木老师好大面子!”杜璇嘴角一撇,冷冷的说道,“这个事,我们得向你禀报!”
      “你们敢白日里在岁旦阁的地界上现身,”端木长东脸庞上反而挂上了一丝笑颜,“那必是已经干掉了不少不服你们的门派。”
      “你待怎样?”刘斯沉着脸,恶狠狠的问道。
      “我们是冤家对头,”端木长东淡淡的说道,“你觉得我会怎样?”
      “我们自然知道你想怎样。”杜璇把头一昂,她那原本就有些翘的下巴仿佛钻到了半天里,“所以,我觉得这会儿我们两个可以把你干掉。”
      一听杜璇说出这句话,端木长东心头也禁不住微微一惊。
      吉熙教的人做事不择手段,说不定他们二人当真忽然暴起,趁早把他干掉,也未可知。
      不过,输招不能输了气势,当下他浅浅一笑,看着刘斯说道:
      “昨夜我们交手前,我说,我觉得我们还挺对味。如今能死在跟我对味的人的手上,也不算冤。”
      杜璇盯着端木长东,将右手按到了腰间直刀的刀柄上。
      刘斯微微上前半步,略挡在杜璇身前,轻轻扭头,示意她此时不要动手。
      杜璇虽仍未将手从刀柄上移开,却也略退了半步。
      “端木长东,”刘斯粗着嗓门说道,“本该趁你一身伤损,就此结果了你。不过我圣教今日还有要事,暂且留你多活几日。”
      言讫,他转问杜璇道:
      “主祭,我们……”
      杜璇微一点头,二人一齐转身,一前一后的迈上了石桥,朝山塘河对岸走去。

      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消失在石桥尽头,端木长东长吁了一口气,感觉肋下和腿上的伤口又开始剧痛。
      身上带伤、一夜未眠、还打了若干次架,委实太倦了。
      只可惜,眼下不是歇的时候,吉熙教湖广区的主祭到了这里,怕不要联络三吴区一同闹出些动静来。虽然岁旦阁也会布些耳目打探天佑盟的消息,不过他还是得赶紧把这事体通报到“周家老酒”去。

      端木长东飞奔到第三只狸猫的石桥边时,遇上了前来接应他的冯天一。
      “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端木长东淡淡的说道,“不过我们得快点!吉熙教湖广区的主祭到这里来了,怕是要挑事,赶紧去‘周家老酒’通报消息!”
      “通报消息以后呢?”冯天一一边跟上端木长东飞奔的脚步,一边问道。
      “径直去岁旦阁,禀报沈协理。”
      “他们不见呢?我们约的是今天下午。”
      “会见的。”端木长东知道迎送司的主事宋鸾是沈弼士的人,昨日夜里他们还喝血酒结了盟的。

      辰牌初刻,端木长东被方芸引入了岁旦阁迎送司主事的屋子。
      看着方芸插上门,宋鸾站起身来,朝端木长东微微一笑道:
      “多感端木老师通报的消息,请坐。”
      “长东分内之事,不敢当一个‘谢’字。”
      “沈协理一早便得知了你们连夜通报的消息,很是看重。”宋鸾端起自己跟前的茶盅,示意端木长东吃茶,“端木老师暂且在我这里坐一会儿,说不定沈协理会提前见你,也未可知。”

      刚刚吃了一盏茶,端木长东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方芸上前,把门打开一道缝。来人附耳,对她低声说了几句话,方芸点点头,复又把门关上,随即转身上前,把事情低声告诉了宋鸾。
      宋鸾点点头,示意端木长东跟她去。
      她站起身,打开身后壁上一道小门,引着端木长东绕过一丛竹子,穿过一处月洞门,来到一间小花厅前。
      花厅外立着的正是岁旦阁武库司主事梁聪。

      “拜见沈协理。”被二人引入花厅,端木长东单膝跪倒,朝沈弼士行礼。
      “起来说话。”
      端木长东等三人坐定,沈弼士开口说道:
      “事情的确不妙,不过,这也未见得是坏事。”
      “不错。”梁聪接口说道,“如今扫帚帮杀死了索溪门的向明,严昌达和钱岳的女儿又连夜突袭向非,不问可知天台派在同天佑盟勾结。如此一来,索溪门司徒一派和向家一派有望重新联合;天台派再要拉拢封阁主,怕也做不到了。”
      听到梁聪说“扫帚帮杀死了向明”,端木长东总感觉心头怪怪的不是滋味。
      “梁主事说得对。”宋鸾接着说道,“虽然扫帚帮杀死向明、天台派同天佑盟勾结,我们尚无凭据,但我们可以借此事来行我们的计。一来,不让天台派,还有钟云、钱岳他们,在封阁主那里插一脚;二来,至少让封阁主和贾总管眼下不再追究盐池和铜矿之事;三来,召集今年的‘岁旦评’,设法把天台派的盟主之位拿掉!”
      沈弼士捻着颔下的髭髯,微微点头道:“说得有理。宋鸾,这会儿天麓门的林芳幽应该已经在谒见封阁主了。我估摸着,等她谒见完,岁旦阁就得要议事了。长东……”
      说到这里,沈弼士看着端木长东,放缓了语调说道:
      “我知道,你从昨日早上起就没合过眼,身上还有伤。我看,事已至此,这一两日各路人马都不大会轻动。你先回客店,安心睡上一觉!过几日,还有大任等着你!”
      这番话让端木长东心头涌起一股热浪,他刚刚要躬身道谢,宋鸾忽然开口说道:
      “协理,端木老师……怕还要劳烦他多留一会儿。”
      “嗯?”沈弼士问道。
      “岁旦阁过会儿就会要召集议事,我看,是不是让方芸领着端木老师在阁里候着,议事间,若有甚兜搭,还可请端木老师进来,作个见证。您看……”
      沈弼士捋了捋颔下的髭髯,问端木长东道:
      “长东,身子还扛得住?”
      “宋主事为我等大计着想,长东惟命。”
      宋鸾嫣然一笑道:“什么惟不惟命的,练武人就不要乔装斯文了。”

      宋鸾起身出去,过了约有半炷香的时分,她带着方芸回来了,对沈弼士说道:
      “协理,阁主吩咐,巳牌正刻,‘西月堂’议事,各司主事同往。”
      “嗯。”沈弼士点了点头。
      “方芸,”宋鸾接着说道,“领端木老师在西月堂外候着。一会儿议事完,给他预备午饭。”

      巳牌正刻,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不过,岁旦阁背依虎丘山、前临山塘河,端木长东跟着方芸候在西月堂外的廊下,倒并不觉得有多炎热。
      虎丘塔下的山风送来山林里的阵阵蝉鸣,间杂着西月堂内一干人众议事的悉簌声。
      或许是事关机密的缘故,堂内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
      候了一刻,端木长东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上……
      前方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方苒,走在后面的是林芳幽。

      “大师兄……”看到端木长东的身形出现在眼前,方苒停住脚步,朝他微微躬身,唤了一声。
      端木长东朝方苒微微点头,随即看着林芳幽,略略昂起头,招呼道:
      “林大小姐……”
      林芳幽轻轻咬了一记下唇,沉声应道:
      “端木老师,幸会。”
      方芸、方苒两姐妹互视一眼,也不打话,各自领着各自的客人,分立两旁。

      一干人在廊下候了约有两炷香的时分,西月堂的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女弟子轻轻走出,对方苒说道:
      “苒姐,带天麓门的林大小姐进来。”
      方苒点点头;林芳幽看了端木长东一眼,转身跟着方苒一道走了进去。
      端木长东端立在原地,默默的看着关上的后门将林芳幽的背影掩蔽到无形。

      “端木老师,”方芸开口说道,“一会儿进去,按实情说就行,不必有甚顾虑。”
      “多谢指点。”端木长东扭头朝方芸微微一笑。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分,方苒领着林芳幽从后门走了出来。
      “大小姐,”方苒对林芳幽说道,“且请先回。如有消息,一两日之内,我来知会你们。”
      “多谢!”林芳幽朝方苒微一拱手,也不看端木长东,转身走了。
      端木长东假装看着岁旦阁大院外高耸出山间林木的虎丘塔。
      “姐,”方苒假装没看到端木长东在假装看塔,“带端木老师进去吧。”

      岁旦阁的西月堂约有三丈来见方,堂正中摆着一张条桌,条桌正中搁着一件矮松盆景,条桌周遭放着太师椅,椅上坐着封野王、贾凌风、沈弼士和岁旦阁各司主事,只少了文案司主事苗瑛。堂东北角有一个书架,书架下摆着桌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宝,椅上坐着一个男弟子,正在笔录。另有两个女弟子往来穿梭,端茶倒水。正北墙上悬着一幅中堂,上书着“评以精艺”四个魏碑大字。
      端木长东进门两步,立住了脚,朝众人深深一揖道:
      “下走索溪门端木长东,参见岁旦阁列位老师!”
      宋鸾和梁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其余各司主事都只看了他一眼;沈弼士瞧了瞧贾凌风,贾凌风看了看封野王。
      封野王略一点头,贾凌风便开口说道:
      “端木老师远来是客,给设个座。”
      一个女弟子给端木长东搬过一张圆凳,端木长东告了罪,便在门口坐下了。

      “长东,”不等封野王和贾凌风开口,沈弼士抢先说道,“你把这些天来,啊,就从你们索溪门那件事开始,发生的这许多事,给岁旦阁禀报一下。”
      “长东遵命。
      那是三月十九日夜里,索溪门钟云、钱岳二人带同他们门下的弟子在索溪门发难,突袭家师司徒老师和向师叔这一派。我们连夜逃出,约定在长沙府相会。四月初七,我到了长沙,却发现我们约定相会的会馆已被吉熙教灭门……”
      “哎——”贾凌风止住端木长东,“你如何知道灭门之事是吉熙教干的?”
      “会馆照壁上用血画着吉熙教的表记。”
      “端木老师,”封野王摆了摆手道,“你接着说。”
      “四月初八,我得知家师一行去往洪江府高椅镇,便也往那边去。路上结识了天马山的朋友,也多谢岁旦阁认承了他们。
      然后……大约过了两三天吧,初几日忘了。我和天马山的朋友一起到了宁乡县八曲门,刚好遇到吉熙教袭扰他们,我们看不过,出手帮了点忙……”
      “帮了点忙,就把八曲门收服到你的麾下了。”贾凌风呵呵的笑了几声。
      “都是岁旦盟一脉,出手相帮是该当的。”
      封野王略一抬手,止住贾凌风的哂笑,对端木长东说道:
      “啊,接着说。”
      “宁乡八曲门……”端木长东微微一顿,接着说道,“是我们在路上头一回遇到吉熙教。然后……我们一路走了半个来月,在洪江府的中团铺,又遇见吉熙教在夜里去罗唣天麓门的林大小姐。那晚,林大小姐同吉熙教的刘斯交手,赶跑了他。”
      沈弼士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捋着他颔下的髭须,微微点了点头。
      适才林芳幽在这西月堂里时,曾提到端木长东在洪江府中团铺相救于她,可端木长东却不言及此事,只说林芳幽赶跑了刘斯。此人的人品,确是没得说的。
      “第二天,我们在去高椅镇的路上,遇到家师的侄女司徒雯被扫帚帮追杀,幸得岁旦阁苗主事、张老师和方老师赶到相救。当天,我们便在高椅镇会合。
      家师不幸被人暗害,身中剧毒,虽然保住性命,但武艺全失,不能理事,多感苗主事替索溪门主持大局,安排岁考;也多感苗主事认承天马门。”
      “所以,”沈弼士问道,“你便自请替我岁旦阁往各门派投递文书?”
      “这个自然。”端木长东朝沈弼士欠身道,“大约是五月十几日,我们从高椅镇出发,应该是五月二十日——还是二十一日,我记不得了——到了长沙府的易家湾。
      那天,天麓门的林大小姐,还有门里的方师妹、薛师妹,也恰好在这个镇子上。我们在酒店里遇到天台派严掌门的二公子严昌骁调戏方师妹和薛师妹,多亏林大小姐出面周旋,才得脱身。
      第二天,我们向天麓门投递了岁旦阁的文书。后来,我们得知严昌骁,还有索溪门造乱的封澜、钱芬,要在夜里游说天麓门的林掌门。于是,我偷偷潜到岳麓山上的云麓宫。没想到,有人尾随我,向他们透了消息。后来,我们就交了手,混斗中,我出手杀了封澜。”
      “且慢,”贾凌风开口打断端木长东道,“你只杀了封澜一个?”
      “我知道,那一夜的混斗,封澜、还有天台派的严昌骁和韩琴,都死在了云麓宫外。林子里黑得很,我也不记得我到底杀了几个。”端木长东把头略略一昂,面颊上扯出一缕轻笑,开口答道。
      霎时间,这西月堂里,忽然陷入了一片岑寂……
      “前些天,”片刻,还是封野王开口打破了这岑寂,“天台派派了四个人去游说天麓门,这四个人没一个活着回去。端木老师,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们,这四条人命都可以算到你的头上?”
      “天台派的洪振在长沙府钱家垄同扫帚帮的人联络,双方兀自交换了文约。那天晚上,天麓门的吴师叔、林二小姐、谢萌,应该还有其余两三个兄弟,都看到洪振把文约从他睡觉的枕芯里拿出。后来,他为了毁去凭证,自己把文约给吃掉了;在场的那么多人也都看着洪振和韩笛二人自己了断。所以,这两条人命,恕下走不敢认。”
      贾凌风把身躯微微往前一倾,仿佛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封野王使个眼色止住。
      “嗯……端木老师,”封野王说道,“接着说。”
      “大约三四天后,我们到了岳州府洞庭门,在洞庭湖上遇到东湖派的船。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天台派一个弟子路经东湖派,带了一封书,说是吉熙教复出,要偷袭洞庭门。于是,东湖派便调了几十个好手,前往岳州府相助。
      天马门的朋友在江湖上有很多耳目,他们知道岳州城里有一个扫帚帮的窝点。于是,第二天晚上,我们便连夜摸到那个窝点,探了探消息,得知他们的目的,是把东湖派的好手调出,让派内空虚,而后再约齐吉熙教和扫帚帮的人众,一举端掉东湖派。
      第二天,我们赶到了一个叫‘姜家坡’的小镇,夜里闹腾了一场,烧了扫帚帮住的客店,打伤了吉熙教湖广区的主祭杜璇。然后……嗯!这天我记得清楚,是六月初一日凌晨四更多天,我们赶到了赤壁镇,吉熙教湖广区的副祭白宸带着一群人追到了这里。多谢天麓门的林大小姐带人前来相助,干掉了这个白宸。不然,我带的这几个人只怕难以脱身。”
      “哎?张师兄!”西月堂外忽然传来方苒的声音,“找哪位老师?”
      端木长东心头禁不住猛的一顿!
      这个“张师兄”,除了张光世,还能是谁!
      可是,他端木长东为何因为张光世出现在外边,心头就要“猛的一顿”?
      “啊,我找贾总管。”
      果然便是他的声音!
      “他们在议事啊,我下午再找他吧。”

      端木长东狠狠咬了一记下唇,接着说道:
      “应该是两天后,我们赶到了武昌府东湖派。
      东湖派的知客弟子说,他们掌门在会客,不能见我们。所以,我们夜里悄悄查访了一下,知道他们的毛掌门把客人请到船上,摆到东湖的湖心。我们探到,那天夜里,天台派严掌门的弟弟严道恩、索溪门的钱岳和他儿子钱冲,都在那船上同东湖派议事。东湖派已经从了天台派,且愿意认承钟云、钱岳一伙人执掌索溪门。”
      “所以,你的意思……”封野王开口问道。
      “下走以为,如果直到今日,东湖派仍安然无恙,那么这便是说,他们既没有被天佑盟袭扰、也没有被天台派为难。”
      “所以,是不是可以说,”沈弼士接上口来说道,“第一,东湖派已然被天台派收买;第二,天台派和天佑盟已暗地里做了一路?”
      “正是。”
      “哎,沈协理,”贾凌风开口问道,“你说东湖派被天台派收买,拿什么收买?”
      端木长东正眼看着封野王和贾凌风,他其实很想说:
      “向明、向非拿什么收买你们,天台派就拿什么收买东湖派。”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这个……下走不是很明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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