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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回-弑尊
夜色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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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近三更,头顶的灰云不知何时渐渐厚了起来,月光被遮掩得越发晦暗。端木长东、林芳樱和冯天一三人各执器械,远远的缀着向明等四人。
约行有半里来路,街道旁两所房子的夹巷里闪出一个人来,朝端木长东招呼了一声:
“东哥!”
端木长东定睛细细一瞧,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秦瑞安。
“跟着他们再往前,第三只狸猫那儿,预备劫人。”
一听秦瑞安这句话,端木长东心下登时了然。卫九兰、秦瑞安和林芳樱今夜外出找寻天马门安插在苏州府的耳目,打听扫帚帮是否有甚举动。而今林芳樱和秦瑞安一前一后的出现,定然是探知了什么消息。所谓“劫人”,当然不是说让端木长东他们去劫向明;只怕是扫帚帮或吉熙教的人要在“第三只狸猫”那儿偷袭向明,让端木长东趁乱去把司徒雯给劫回来。
“九兰呢?”端木长东一边缓缓缀着向明,一边悄声问秦瑞安道。
“就在第三只狸猫的桥边上,等着接应雯姐。”
“瑞安,帮我个忙。”
“东哥你客气甚!”
“一会儿打起来,你把林二小姐拉到九兰那儿待着,不要让她露面。”
“凭什么!”
端木长东陡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林芳樱被吓得一惊,险些和他撞个满怀。
“这里我最大,听我的安排!”他正色看着林芳樱,说出这么几个字,随即转身继续前行,一边说道:
“瑞安,你保护好林二小姐;天一,一会儿我把雯雯抢出来,你立刻保护她到九兰那儿。其余的,我来应付。”
“是!”秦瑞安和冯天一一齐答道。
又行了约莫半炷香的时分,秦瑞安忽然止步,把手略略一抬:
“好了,差不多了!”
一众人即刻隐到街边店铺的房檐底下。
已经隐约能看到向明一干人行到了第三只狸猫旁……
忽然,向明也停下脚步,把手一扬。
一个女弟子疾忙拔出雁翎刀;另一个女弟子则用左臂环住司徒雯的腰,右手拔出一口短兵刃,抵住她的咽喉。
顷刻间,街道两旁的店铺里、夹巷内、房顶上,陆陆续续的冒出来七八条人影。
端木长东捏了捏冯天一的手臂,示意他作好准备,随即在手里扣上了三枚柳叶镖。
那个挟持着司徒雯的女弟子是背朝着端木长东,司徒雯在她身子前边,端木长东打出暗器,不会伤及无辜。
刹那间,向明亮出了兵刃,喉间哼了一声,挺身攻向一个伏兵。
几乎同时,端木长东把手一扬,三枚柳叶镖有两枚结结实实的打进了那女弟子的身躯。
那女弟子“呃”的一声惨呼,手里兵刃落地,身躯缓缓软倒。
端木长东和冯天一立刻风一般往前飞奔。
冯天一一把扯住司徒雯,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雯姐,冯天一。”
而后便将她拥在自己身前,半推半托着她朝第三只狸猫的石桥边跑去。
事起陡然,向明跟一个伏兵过了三五招,堪堪要将他砍倒之时,忽然见自己一个女弟子莫名其妙的倒下,而司徒雯又给另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弄走了,不由得心中既惊且怒。当下他撇了那个伏兵,“哈”的一声断喝,一刀照冯天一的后心刺去。
四个伏兵各挺兵刃上前,开始围攻另一个女弟子。
端木长东横身上前,挥刀挡住了向明。
“你妈的端木长东!勾结扫帚帮,玩这一手!”
端木长东在索溪门十多年,从未听向明爆过粗口,哪怕在他训斥学艺偷懒不用心的弟子时。
不过“勾结扫帚帮”这五个字,却着实在他心头狠狠捶了一记。
一旦今日向明全身而退,他端木长东“勾结扫帚帮”这个罪名,就算是坐实了。
霎时间,端木长东的脑海陷入了一片昏乱……
他该怎么办?
杀了向明?虽然向明用来对付司徒远的手段确实颇为不当,可真的非杀不可吗?况且,怎么说,他都是自己的尊长。但若不杀他,明日,最迟后日,“端木长东勾结天佑盟暗害师长”之事便会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届时,不但他端木长东自己,连同他的师父司徒远、他座下的弟子冯天一、司徒雯、何三姐,还有天马门一干人众——正是端木长东与岁旦阁周旋,才让岁旦阁认承天马门与岁旦盟下其他门派共存——甚至还有他带出来的林芳樱,都将无法在岁旦盟立足;而他花了大气力争取过来的长沙天麓门和宁乡八曲门,多半也将不再站到他这一边。如此,这几个月他所耗费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这许多念头在端木长东脑海中如电一般闪过,一个不慎,被向明在肩头挑了一刀。
不过,这一刀的刺痛也让他的心绪登时清明。
向明无论如何不能留!
想到这里,他开始聚精会神的同向明周旋。
不论端木长东对岁旦阁岁考的条规如何看不入眼,可向明身为“天级”武师,他的功夫显然不可能是假把势。对付此人,不能一味的猛狠,否则不但干不倒他,反而会让自己过早的耗费掉太多力道。因此,端木长东只能先凝神跟他缠斗,慢慢寻找他的破绽,再给他一记猛击。
因此,向明座下另一个女弟子被捅了□□刀,他没瞧见;三个伏兵诧异的立在一旁瞧着他们两个缠斗,他不知道;两个伏兵见冯天一把司徒雯救到石桥边,便跟上前去,被卫九兰横身挡住,他也不清楚……
而发生的这一切,向明却一一看在了眼里。
眼见着自己带来的两个弟子全数折损,人质也被救走,此番苏州之行,可说当真是白费了气力。再看端木长东,却似乎气定神闲,这厮往年岁考仅仅保得他不被开革,今年侥幸晋了个“人级”武师,便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着实可恨!
这些念头交糅在向明脑海当中,他手底下的招数渐渐失了章法……
说时迟,那时快,端木长东觑了个空档,蓦的欺身上前,拼着自己的腰间被向明划了一道口子,却顺利的把自己的雁翎刀架到了他的颈项上,而后狠狠一拉……
向明在丧失意念之前,可能看到了一缕暗色,不知从何处喷溅到自己的眼前。
月光被浓云遮住,辨不清这暗色究竟是红、还是黑……
“都住手!”就在向明软倒在地之时,一个熟悉的恶狠狠的声音传入了端木长东的耳鼓。
端木长东循声望去,虽然月光被浓云遮住,可他仍确信他看到了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那副粗黑的面皮、那双如剑的眉毛、那一条肉鼻梁和那双厚嘴唇。
正是他的老对头——吉熙教的刘斯。
除刘斯外,其余七人穿着的都不是长衫,而是短衣,多半都是扫帚帮的帮众。
两个跟卫九兰打过几招的帮众听刘斯如此吩咐,便收了兵刃,退开一旁。秦瑞安和冯天一各执器械,隔在卫九兰和刘斯当间。卫九兰和林芳樱则把司徒雯夹在中间护着。
“久违了。”端木长东把雁翎刀插回背上的鞘里。他确信刘斯至少不会立刻向他动手,不然他也不必叫那声“都住手”。
“端木长东,怎么在哪儿都能看到你?”
“这话我也能对你说。”
“你猜我刚刚一直在想什么?”
“你在想,你怎么没趁我跟向明缠在一起时,从背后偷偷给我一刀?”
二十天前,在从岳州去往武昌路上的姜家坡镇,端木长东曾在夜里,趁刘斯和杜璇祷告之时,出手偷袭他们,将他二人打得一身伤损。今日刘斯在此,领着扫帚帮的帮众截杀向明,并不奇怪。只是,适才端木长东凝神同向明缠斗,毫不分心旁骛,刘斯如趁这个时机突袭端木长东,报姜家坡一箭之仇,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可他却竟袖手一旁,两不相帮,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是啊,”刘斯盯着端木长东,慢条斯理的说道,“我也觉得奇怪,怎么不趁刚才偷偷的给你一刀?不过……”
稍稍一顿,他接着说道:
“我要把你杀了,如何作一个见证呢?”
一听刘斯说出这句话,端木长东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吉熙教和扫帚帮是同天台派有勾连的,但此事在岁旦盟内却少有人知。如若刘斯向天台派透出端木长东杀了向明这个消息,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端木长东看着刘斯,沉声对他说道:
“既这样说,那今晚我怎么着都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了。”
“哈哈哈哈哈……”刘斯爆出一阵炸鞭炮般的笑声,惊得山塘河岸边的柳树上扑拉拉的飞起了一群宿鸟。
“你觉得……你们人多,我就一定干不掉你?”
“不知道啊。不过,我们好像还没正经打过。”
“择日不如撞日?不过,你的伤好了吗?别打输了说我乘人之危。”
“老子今天就是跟在姜家坡一样,也不会说半句闲话!你们听好!”
他对那七个扫帚帮众吩咐道:
“谁都不准插手!我干掉了他,这几个人……”
他指了指石桥边的卫九兰一干人:
“放他们走。他干掉了我,那你们立刻离开,而且,就当我是被向明杀的,你们都没见过他。”
“刘斯……”
“还有甚遗言?”
“如果你不是吉熙教的,我觉得我们还挺对味。”
“是啊,如果你也加入我圣教,我们就可以臭味相投了!哈哈哈,别废话了,亮兵器!”
端木长东知道,今夜这番厮斗,决定着他明日及明日以后的宿命。
胜了,他就是岁旦盟的英雄;败了,他就将身败名裂,跟他有干系的一大帮人,也将不容于岁旦盟。
他凝神瞧着刘斯,缓缓拔出背上的雁翎刀,连呼吸都开始计着数了。
冯天一拔出兵刃,想迈上前两步,被卫九兰扯住了。
冯天一感觉到,卫九兰扯他的手,仿佛在微微发颤。
夜风送来山塘河水的清新,也吹走了遮住下弦月的浓云。
两个人仿佛在讲客气,谁都不愿先动手。
街道旁两所房子的夹巷里,偷偷踅出一道人影,缓缓朝第四只狸猫的方向摸去。
“什么人!”林芳樱一声断喝,把司徒雯推给卫九兰,自己拔步追了上去。
端木长东心头猛的一惊,虽然他仍端立不动,可感觉肩头和腰间被向明划伤的口子越来越痛……
刘斯显是看到了端木长东因吃痛而蹙起了眉头,心头一喜,一刀照端木长东当胸刺去。
端木长东侧身闪过,立刀一封,挡住刘斯顺势的横劈,随即将自己的雁翎刀顺着刘斯的刀身呛啷啷滑将下去。
刘斯将刀身一转,横身压将上去,两口刀的护手咔的挤到了一处。
二人同时飞出一条腿去踢对方的小腿骨,两条小腿骨却恰好撞到了一处。
二人都感觉一阵钻心的疼,同时退开两步。端木长东伤口的血不住的往外涌,脚底下踉跄了半步。
端木长东知道,刘斯先前本是天麓门的弟子,和他一样,不愿受岁考条规的约束,才叛离了天麓门。因为在逃避追捕时杀了林芳幽的爱人,这才投了吉熙教。眼下,他的功夫,不但身兼岁旦盟和天佑盟之长,而且多半还跟他端木长东一样,自己创了许多实用的招式。今夜跟他对敌,实是凶险之极。为今之计,说不得要先受他两刀,趁他得意无备之时,再寻破绽取胜。
想到这里,他又踉跄了一步。
“哈——”刘斯显是看到了端木长东的窘态,大跨一步上前,挺刀照他被向明划伤的腰间刺去。
如果平日里见端木长东踉跄,刘斯还会多留个心眼,以防端木长东赚他。可今夜,端木长东先前本就同向明打过一场,兀自两处被伤,兼之适才又有林芳樱出手去捉那来历不明的黑影之事,刘斯深信,端木长东此时一来气力不加、二来分心他顾,因此方才大胆进击。
端木长东慌慌张张一闪身,竟被刘斯一刀刺进了肋下……
刘斯心头一喜,却不料自己后颈蓦然一紧,已被端木长东拿住了他的大椎穴!
他很想右腕加力,把端木长东捅个对穿,即使不死,也让他九分无气。可刹那间,自己左侧的脖项一凉,已被端木长东的刀刃架住。
就在端木长东拼着自己被刘斯捅个对穿也要一刀划开刘斯颈根之时,他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端木兄!”
听到这声音,他便想起了索溪门内讧三天后的夜里,他在澧水河畔的野山里见到的那副脸庞微瘦、前额微凸、双眸略略被掩在眉棱之下的脸庞。
天麓门的大小姐林芳幽!
虽然端木长东此时确信他这颗心已属卫九兰,虽然他总觉得林芳幽对他永远只是不冷不热。可听到她的声音,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停了手。
刘斯看了林芳幽一眼,手底下仿佛加了二分力,可霎时间,那二分力仿佛又蓦的止歇了。
这二人的身躯就这般挤在一处,一个肋下扎着二寸来刀锋,衣上沾着好几片血渍;另一个颈后要穴被制,项上兀自架着一口刀刃。但凡二人有一个疏失,必将尸横就地;但凡二人一齐发狠,必将同归于尽……
可林芳幽这一声唤,倒让二人一齐住了手。
此时林芳樱已然拿住适才那道偷偷踅出的人影,卫九兰戳了那人几处穴道,跟同林芳幽一道来此的谢萌和方倩则拿出绳索,将那人上了绑。
“端木兄,”看着那人影被上了绑,林芳幽又开口道,“如果今夜刘斯不再下手,你能网开一面吗?”
“林大小姐,”刘斯盯着林芳幽,恶狠狠的问道,“你凭什么命令我不再下手?”
“刘斯,我很想亲手结果了你,不知道你怕不怕被我干掉?”林芳幽冷冷的问道。
“我看是你怕被我亲手干掉吧!呵呵呵哈哈哈哈……”说着话,刘斯从丹田处迸发出一阵狞笑。
“既然如此,”林芳幽仍旧冷冷的说道,“我看我们今日是不是就算订了个约?”
“约啊!日子、地方,由你挑!”
“端木兄,你看?”
“那……今夜的事?”端木长东开口问道。
“你放心!如果你怕今夜的事泄露出去,我们就一块儿把他们都干掉!”
说着话,刘斯斜着眼瞟了瞟了那几个扫帚帮的帮众。
那几个帮众下意识的靠在了一处,有两个人手里的兵刃兀自掉落到了地上。
端木长东先把自己的雁翎刀从刘斯脖颈处移开,刘斯也将刀从端木长东的肋下拔了出来。
卫九兰云飞也似的跑上前,把一条手巾撕成几块,去堵端木长东的伤口。
刹那间,两双眼眸一齐盯着卫九兰。
一双是端木长东,一双是林芳幽。
俄顷,林芳幽把眼光从卫九兰身上移开,依旧冷冷的问端木长东道:
“端木兄,你意……”
端木长东仍旧多盯了卫九兰片刻,才移向林芳幽道:
“扫帚帮说的话,岁旦盟怕也不见得会信吧?”
刘斯斜瞟了一眼那几个扫帚帮众,又转向端木长东道:
“我要是你,决不留着这几个人。”
“所以啊,”端木长东浅浅一笑道,“我毕竟不是你嘛。”
“那?”刘斯又瞧着林芳幽,说了一个字。
“两个月后,还在这里,三更天。”
“今天是六月十九,好,八月十九,三更天。带不带帮手?”
“各带一个见证吧!见证不出手。”
“依你。”
言讫,刘斯朝林芳幽微一点头,随即转向那七个扫帚帮众道:
“你们捡了条命,走吧!”
一阵河风掠过,吹得下弦月渐渐沉西,若有若无的晃着山塘街上躺着的三具尸首。
“端木兄,这个人……”林芳樱把适才那个偷偷踅出的人脱到端木长东眼前,“你留不留?”
月光映出了钱芬那张惊惧的面庞。
钱芬是钱岳的女儿,也是钱岳的大弟子封澜的未婚妻子。五月二十一日,封澜、钱芬和天台派掌门严道因的小儿子严昌骁等人一道来到长沙府天麓门,意欲说动天麓门站到天台派和索溪门钟云、钱岳一边,却被端木长东夤夜潜到岳麓山云麓宫搅闹了一场,杀死封澜。此后,端木长东设法让天麓门知晓天台派和钟云、钱岳同扫帚帮有勾连,可天台派的使者全数死在了天麓门,此事竟无对证。但钱芬一直被羁留在长沙府。不知何时,她竟偷偷逃离了天麓门,兀自一路来到了苏州。
“我们不要在街上下手。”端木长东说道。
林芳樱看了看林芳幽,林芳幽轻声说道:
“跟我来。”
卫九兰掉转刀柄,朝钱芬后脑捶了一记,将她敲晕。
林芳幽引着一干人等上了石桥边泊着的一条乌篷船,方倩和冯天一拿起船篙,将船撑离河岸,摆到石桥底下的河心,随即下了碇。
“端木老师,”谢萌开口问端木长东,“要不要先给你的伤口上点药?”
“多谢!”端木长东的伤口已疼得他有些冒冷汗,可他急于想从钱芬嘴里探出些消息,“不必了,先处置了她。”
“别听他的,”林芳幽对谢萌说道,“先给他上药。”
端木长东看着林芳幽,刚想说些什么,卫九兰却捏了捏他的手,说道:
“大小姐说得对,长东,先上药。”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分,秦瑞安和冯天一替端木长东处置了伤口,林芳幽等人也将钱芬弄醒了。
一行人坐在船篷里,把钱芬拖到了面前。
“端木兄,”林芳幽开口说道,“她是你索溪门的,你先问吧。”
端木长东朝林芳幽略略点了点头,随即问钱芬道:
“钟云、钱岳是几时同天台派搭上干系的?”
钱芬瞧着端木长东,眼中分明闪现出掩饰不住的惶惧,嘴唇微微颤动,却一个字也不说。
“你们钟、钱两家,”见钱芬不答,端木长东继续淡淡的说道,“为了夺索溪门的权,投靠天台派作后台,挑起内讧;天台派为了继续当岁旦盟的盟主门派,一则替你们两家站台,二则暗里勾结吉熙教和扫帚帮。你们要贪图的,除了江湖上的位份,再就是那个地方的那个物件了。你看……”
他盯着钱芬那张越来越惨白的面庞,浅浅一笑,接着说道:
“我知道的,只怕比你还要多些。”
钱芬的双眸忽然止住了惶惧,双唇也不再颤抖。
“端木长东,你杀了我的澜哥,今天又来杀我,最好!”
冯天一凑到端木长东耳畔,悄声说道:
“师父,怕是问不出什么了,要不……”
林芳樱看着端木长东,张口欲言,却被林芳幽使了个眼色,又把话吞了回去。
端木长东看着钱芬,沉默片刻,淡淡的说道:
“天一,松绑,放她走。”
刹那间,众人都显露出诧异的神色,林芳樱兀自叫出了一个“端”字。
只有林芳幽和卫九兰不动声色。
冯天一不敢违逆师命,上前去解钱芬的绑绳;卫九兰则走到秦瑞安身侧,朝他悄悄说了几句话。
秦瑞安和方倩一道把乌篷船撑回到山塘街岸边,钱芬的身形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稍停片刻,秦瑞安也弃舟登了岸。
“谢萌、方倩,”林芳幽吩咐道,“你们给索溪门和天马门的师兄师姐温点酒,备些点心。端木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九兰抬起半寸身子,又坐下了。
端木长东看了一眼卫九兰,随即转向林芳幽道:
“大小姐请。”
林芳幽和端木长东一前一后的迈上河岸,走上石桥,来到了山塘河对岸。
林芳幽停下脚步,端木长东在离她一丈远处立地。
河风依旧轻拂,不知是不是夜深了的缘故,端木长东忽然觉得这河风有些发冷。
“端木兄……”
端木长东陡然觉得,林芳幽这三个字说得比河风更冷,径直冷到了他的心坎深处……
“大小姐?”
“我要结婚了……”
霎时间,端木长东仿佛感觉自己脚下的石桥塌了一个大洞,自己从这洞里掉入了山塘河……
按理说,他心既已属卫九兰,别的女人结婚与否,与他何干!何况,他与林芳幽相交的时间,卫九兰就不消比了,甚至比林芳樱还要少许多!
可此时,他听到林芳幽告知他她的婚讯,心头竟会如同严冬一般的酷寒!
林芳幽到了年纪,结婚本是情理中事,便当着众人说出,也不打甚紧。可她为何要把端木长东约出,避开旁人,单单告诉他一个?
他不敢想,委实不敢想……
“端木长东……”林芳幽的一声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次她居然直呼其名,不再叫他“端木兄”!
“啊!大小姐……”
“端木长东,你叫我妹妹‘芳樱’,还叫我‘大小姐’?”
这句话,她六月初一在赤壁镇相助他打退扫帚帮伏兵时,也说过一次。
“过了今晚,我恐怕也不会再这样叫你了,长东……”
听到“长东”二字从林芳幽口中吐出,端木长东的心仿佛被狠狠捶了一记!
他猛咬了一记自己的嘴唇,昂起头,努力压制出淡淡的语气说道:
“大小姐,恭贺!”
然而这语气是不是“淡淡的”,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此刻的林芳幽也已听不出端木长东语气中的“不淡淡”,她转过身来,上前一步,盯着他问道:
“在你眼中,我就是个路人吗?”
“自然不是。”端木长东用他那不变的语气答道。
“你……”
俄顷,她又转过身去,接着说道:
“你知道我爹要把我配给谁吗?”
“张光世。”
林芳幽蓦的又转过了身来……
“林师伯已然知晓天台派和钟、钱两个人同天佑盟有勾结,当然他不可能倒向天台派那边了。可在索溪门,我师父功夫已然全废,不要说掌门,便做个三阶弟子也没可能。所以,林师伯还能怎样?自然是站到向明那一边了。张光世此次被岁旦阁派出料理索溪门事务,可见他在岁旦阁显然受到重看;加之,他之前在索溪门又是向明的弟子。所以……”
“哈哈哈……”林芳幽忽然仰天爆出一阵笑声。
见到林芳幽的身躯随着那阵爆出的笑声不住的发颤,端木长东心头一揪,刚在思忖是不是上前去扶她一把,却见她扶住石桥的栏杆,扭过头来说道:
“你把这一切都推断得清清楚楚,也难怪你对一切都那么不屑……”
端木长东立在原地,盯着林芳幽,一语不发。
“好吧……”林芳幽沉默片刻,抚了抚胸口,回复了平静的语气说道:
“你……啊,应该说你们——的处境很不妙。有些东西,你一定得掌管好,万不可轻托他人。”
“知道了,多谢大小姐相告。”端木长东朝林芳幽一揖到地。
“回去吧!”林芳幽一边往回走,一边冷冷的说道,“如果你只派秦瑞安一个人去跟着钱芬,恐怕会有危险。”
陡然听到林芳幽说出这句话,端木长东下意识的紧赶上两步,可刹那间,他又停住了脚。
林芳幽显然是听到了她身后端木长东脚步的变化,她也停了下来,扭过头看着他。
沉默片刻,她幽幽的说道:
“你真的……”
端木长东猜到林芳幽没说出口来的是什么,他也不打话,只朝她浅浅一笑。
此刻的下弦月,又被云层遮住,他也不知道林芳幽有没有瞧见他这一笑。
卫九兰一直立在第三只狸猫侧畔的桥头……
“四更天了,我们都回去歇了吧!”回到船里,林芳幽说道,“芳樱,你跟我一块儿吗?”
林芳樱瞟了一眼端木长东,又看着林芳幽。
忽然她感觉林芳幽要开口说话,不由得赶紧抢先说道:
“当然跟你啦!有房吗?”
“死丫头!你打地铺!”
四更多天,第二只狸猫旁的“河风客店”里,端木长东的客房仍亮着灯……
“师父,”冯天一说道,“你忙了一整夜,身上又有伤,先去歇了吧!我等着秦师兄。”
端木长东打了一个哈欠,伸出双手搓了搓脸,说道:
“不妨事,横竖都这早晚了。再说,瑞安回来,我们说不定还得一起商议些什么,不如都别睡了。”
卫九兰垂下眉眼,默默的走出了房门。端木长东朝冯天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去瞧瞧。
过了一炷香的时分,卫九兰回来了,怀里抱着四瓶酒;冯天一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盘里摆着四碟凉菜。
“等等瑞安,”端木长东浅浅一笑道,“回来一起吃吧。”
又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分,秦瑞安满头大汗的进来了。
卫九兰一语不发,给他斟了满满一盏子冷酒。秦瑞安在一张空凳上坐下,也不说话,端起盏子仰脖一饮而尽。
“累了你啊,瑞安。”端木长东给他递过一双筷子,“吃饱了再说。”
“我跟她跟到第一只狸猫的桥边,”秦瑞安吃了一箸豆腐皮、两箸牛肉、一箸笋干,又喝下一盏酒,开始说道,“看着她上了桥。刚要跟上去,被我们安插在这里的一个兄弟拦住了。
他告诉我说,天台派严道因的大儿子严昌达到了苏州,钱芬从天麓门逃出后,就同他做了一路。
我问他,知不知道严昌达来苏州做甚。他说不是很清楚,但是吉熙教和扫帚帮也派了一些人到了这里。”
“所以……”见秦瑞安止住话头又开始吃菜,冯天一插上一句道,“你们知道昨天夜里他们要在半路截杀向明?”
秦瑞安吞了半盏酒,刚要答话,却见卫九兰冲他微微一笑,便住了嘴,继续吃菜。
“我看……”端木长东也微微一笑道,“只怕便是天马门的耳目把向明的消息透露给他们的。”
卫九兰伸过手来,捏了捏端木长东的手。
“噢……”冯天一拍了拍自己的前额,“天台派连同吉熙教和扫帚帮来到这里,无非也就是要拉拢岁旦阁。他们知道向明也要干这个事,索性半路里把他除掉。”
“只是……”端木长东垂下眉眼,“这个人被我除掉了……”
“长东,”卫九兰说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个,”端木长东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我们要保护沈协理不被封阁主他们胁迫;二个,虽然向明已死,但我们仍要阻拦向非、还有严昌达同封阁主会面拉拢他。”
“师父,”冯天一说道,“我们只有四个人,如何办到这两件事?”
“我们是只有四个人,”端木长东正色说道,“不过,沈协理在岁旦阁也有他自己的人。眼下……”
“眼下先去‘周家老酒’,把严昌达到苏州的事传给沈协理。”秦瑞安忽然插上话来说道。
“说得对,”端木长东缓缓的说道,“看沈协理作何理会。天一,你清点一下我们的短兵刃和暗器。”
诸事商议毕,冯天一和秦瑞安回了他们的客房,卫九兰则留在端木长东房中收拾碗碟。
端木长东长出了一口气,刹那间,他忽然感觉肋下被刘斯刺过的伤口钻心一般的痛,痛得他一阵眩晕,险些跌倒。
“长东!”卫九兰见状,慌忙撇下碗碟,上前扶住端木长东,“怎么了?我去叫瑞安和天一过来!”
“别!啊……”端木长东抬手止住卫九兰,“不妨事,伤口没好,总是会痛的。”
说着话,他伸手拿过一个酒瓶,轻轻晃了晃,察觉里面仍有小半瓶酒,便搁到唇边,仰脖要喝。
“你还喝!”卫九兰劈手把酒瓶夺了过来,残酒淋淋漓漓洒了他们二人一身。
“喝足了酒,伤口就不疼了。”端木长东瞧着卫九兰浅浅笑道,“我一会儿还得去对面通知消息呢。”
“你是真的伤昏头啦!你不睡觉,他们也不睡觉啊?”
“那里既然是一个通消息的地方,”端木长东定了定神,站起身来,解开上衣去查看肋下的伤口,“就必定会有人整夜不睡。何况,眼下沈协理的处境跟我们一样的不妙,有了消息,还是赶早通知他们为好。”
“那你的伤……”
“不打紧,我若有事挂在心里,便感觉不到疼了。”端木长东冲卫九兰淡淡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卫九兰替端木长东把雁翎刀背在背上,又把自己镖囊里的暗器通通倒在了端木长东的镖囊里。
“别。你留在这儿,客店里若有事,还得你这个师母拿主意呢!”
霎时间,卫九兰瞪了端木长东一眼,随即微微低下头,面颊上的潮红一直涨到了锁骨处……
“我走了!你歇着。”端木长东扣好镖囊,拿起另一个未喝完的酒瓶,把残酒一饮而尽,迈步走出了客房。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