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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回-立盟 “我知 ...


  •   “我知道……”沈弼士将身子往前倾着,压低了嗓音说道,“你昨日到了岁旦阁投递文书,可没想到今日……”
      “没想到今日我竟如此大胆?”
      “确是很大胆,也很危险。”
      “我今日不经历这份危险,我就无法知晓沈老师您、还有家师这一脉弟子,眼下究竟有多危险。”
      “话是这么说。可是,一旦今日你被认出来,我就不说了,司徒远、还有他座下这一班弟子、包括你和你收的弟子在内,将立刻万劫不复。”
      “我今天会被谁认出来?”
      “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您指的是……张光世?”
      “嗯……”沈弼士捋了捋颔下的髭须,“封野王和贾凌风没见过你。向非虽是索溪门的人,可这人未见得能认出你来。倒是张光世,这个人不动声色啊……怕就怕他今日认出了你,却装作不知,让你失了防备!”
      “多谢沈老师提点!我这次来苏州,还带了几个人,会小心防备的。只是,眼下却也顾不得许多,我们须得商议一个应对的法子。”
      “就你我……”沈弼士抬眼张望了一番这船舱,“在这里商议?”
      “沈老师说笑了。”端木长东浅浅一笑道,“今日是六月十九,岁旦阁安排我明日下午未牌正刻去拜见您。我意,今晚我们挑个地方,岁旦阁里,您总有几个知心腹的主事人,叫上他们,一起商议。”
      沈弼士且不回答,他捻着颔下的髭髯,低眉沉吟了一刻,开口说道:
      “长东,我问你几句话。”
      “沈老师请问。”
      “适才他们在这舱里说的事,都是真的么?”
      端木长东念头一转,立时便意会到,沈弼士问的“事”必是指银矿和“碧龙泉”之事。他知道不能否认,立刻否认,沈弼士便会认为是欲盖弥彰;他也不能沉默,沉默便是默认。于是他开口说道:
      “‘碧龙泉’确是我索溪门历代掌门相传的信物。今年三月,钟云、钱岳在索溪门突然发难,情势紧急,家师为防万一,指点我们分头撤离,并将‘碧龙泉’交托在一个妥善之处。其余事项,下走不知。”
      沈弼士看着端木长东,不住的捻着自己颔下的髭须。他无法判定端木长东这番话究竟是真是假,抑或半真半假。不过,其一,他承认“碧龙泉”确是索溪门掌门的信物,可知此物干系非轻;其二,他承认“碧龙泉”确由司徒远交托别处。至于银矿之事,他既不肯明说,也只合待日后再作理会。不过,端木长东所说今晚择地商议,倒确是极有道理的。
      “嗯……”沈弼士松开捻着髭须的手,沉声说道,“今夜酉牌正刻,到第二只狸猫处,‘河风客店’斜对面,有一个‘周家老酒’。你们进去,说找虎丘山刘屠户,老板自有理会。”
      “多谢沈老师!”端木长东又朝沈弼士跪下磕了个头。

      端木长东将沈弼士送回原地,又依着昨夜方苒所嘱,还了画船,便急急火火的朝“河风客店”飞步赶去。
      虽然有卫九兰和冯天一两人一道尾随封野王一干人,可一想到张光世那副瞧不透的模样,端木长东仍不免提心吊胆,生怕他们一个不留神,发生意外。
      当他回到客店时,已是申末酉初时分。林芳樱正在天井里客房的廊下不住的往复踅着步,夕阳将她长长的身影从一间客房的房门拖到另一间客房的房门,又拖回去……

      “啊!”陡然见到端木长东的身形映入她的眼帘,林芳樱禁不住脱口喊将出来,“你可算回来了!兰姐呢?”
      一听林芳樱问出这三个字,可知卫九兰仍未回来,端木长东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揪。不过他仍不动声色,只是朝二楼指了指,示意回客房再说。

      端木长东、林芳樱和秦瑞安三人围坐在端木长东客房的几案旁,秦瑞安给众人斟上凉茶,端木长东端起盏子,仰头汩嘟嘟一饮而尽。
      在日头底下撑了好几个时辰的船,滴水未进,端木长东险些便要中暑了。
      喝罢这一盏子凉茶,他将今日的经过简要说了。
      “哎呀,我们怎么办?他们找上了岁旦阁的阁主!”林芳樱焦急的说道。
      “我看……”秦瑞安在一旁沉声说道,“我们着急也没用。就像东哥说的,沈协理也有自己知心腹的人。我们今晚好好商议,不到得会输给他们。”
      “瑞安说得对。”端木长东又给自己斟了一盏子凉茶喝干,“一来,沈协理有自己的一班人;二来,我在想,除了向明之外,还有钟云、钱岳一派的人。”
      “啊!”林芳樱忽然站起身来,“你是说,挑拨向明和钟云、钱岳他们先干起来?”
      “我确有这个想法。”
      “如果真能这样,”秦瑞安接上来说道,“那我们就好从中取事。钟云、钱岳他们,既找了天台派做后台,亦且跟吉熙教和扫帚帮有勾结。让这两群人先干起来,的确是一条好计!”
      “但是……”林芳樱说道,“怎样才能让他们这两伙人干起来呢?”
      “单凭我们几个人,”端木长东说道,“当然很难想出法子来。所以,要跟沈协理他们一道商议嘛。”
      “还有兰姐。”秦瑞安插上了一句。
      “要我做什么?”一个声音陡然从客房门外传入了众人的耳鼓……

      “九兰!”端木长东一个箭步弹将过去,一把拉开房门,将门外的人紧紧揽在了怀里。
      “哎呀……”卫九兰心头一阵猛跳,一边轻轻的推着端木长东的肩头,“这么多人看着……”
      说着话,她的眼眶也禁不住泛红了。

      林芳樱掇过两条杌子让刚刚进门的卫九兰和冯天一坐定,端木长东则为他们斟上了两盏凉茶。俟他们喝毕,秦瑞安把适才他们商议的事情说了一遍。
      “兰姐,”林芳樱急不可耐的问道,“你们跟着封阁主他们,打探到了些什么呀?”
      “封阁主他们商议的地方,”冯天一抹了一把嘴说道,“把守得很严实,我们不敢造次。”
      “不过,”卫九兰接口说道,“我们也打探到了一些不大妙的消息。”
      “是不是他们捉了我师父的什么人来胁迫他?”端木长东沉声说问道。
      卫九兰看着端木长东的双眸,捏了捏他的手,低声说道:
      “向明亲自来了,带着司徒雯。”
      “哎呀!这可怎么办!”林芳樱焦急的说道。
      “我看……”端木长东紧紧的捏着手里的茶盏说道,“今晚他向明就会来这里找我。”
      “为什么?”秦瑞安问道。
      “向明既已来到苏州府,还同封野王他们厮见,必定已经知道我也到了这里。我们住的地方是方芸安排的,虽然她或许并不属封野王那一派,但她毕竟只是个弟子,若岁旦阁里掌事的人问她,只怕她不敢不说。阁里安排我明日去拜见沈协理,他们为防我和沈协理有甚计议,向明必定要赶在这之前逼我交出‘碧龙泉’。好在……”
      “好在他们还不知道东哥你今日已经装扮成船工伺候了他们大半天。”林芳樱接上口说道。
      “未见得他们一定不知道……”端木长东望着客房门,幽幽的说道。
      俄顷,他忽然回过眼光,扫视众人一番,沉声说道:
      “不管他,今晚我们先赴沈协理之会。”

      “长东,”卫九兰眉头微蹙,轻声说道,“赴会是赴会,只是,我们是不是要有个说法?没错,我们确是要设法挑拨向明跟钟云钱岳他们闹起来,但是,单只说出这么句话,恐怕还是于事无补,而且还会被沈协理他们轻看,道是我们这群人单会说嘴,却没个计策。”
      “九兰,我一直有句话,但不大愿说出来。”
      卫九兰看着端木长东,一语不发。但她把头略略一歪,那厚软的双唇微微一咧,仿佛在说:
      “跟我还有甚客气话不方便说的?”
      端木长东浅浅一笑,开口说道:
      “九兰,我知道你们天马门在江湖上有许多耳目。”
      一听端木长东说出这句话,秦瑞安不由得也把眼光转向卫九兰说道:
      “兰姐,别告诉我你们把耳目撒到这里了啊!”

      卫九兰笑吟吟看着秦瑞安,刚要开口说什么,她眼神的余光却瞥见一旁的林芳樱低眉不语,便又把话吞了回去。
      “长东,”卫九兰对端木长东说道,“不拘怎的,就在今明两天,我把吉熙教和扫帚帮最近的行踪打探出来。一来,你可转达给沈协理,看他作何打算;二来,我们还可把这行踪告知向明,让他分心去应付那伙人,不致立刻对司徒老师和雯姐不利。”
      端木长东心觉卫九兰的主意甚是有理,他扫视众人一眼,刚要说话,却见林芳樱抢先开口道:
      “兰姐,你一个人去找扫帚帮,怕不安稳,我陪你一道去。”
      卫九兰看着林芳樱,又瞧了瞧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瑞安,你跟她们同去。天一,今晚你跟我去赴沈协理的会。”

      “河风客店”斜对面的“周家老酒”并不起眼,一间门面,房门半掩;没有酒望子,只在门旁悬着一块布满了裂纹的松木牌;外墙上的灰泥也斑斑驳驳,显然有许多年头并不曾涂抹过了。
      端木长东和冯天一不带长兵刃,只在护臂下藏了短刀。二人推门进店,找到老板,对了切口。
      老板是个矮胖子,一双鱼泡眼仿佛显得无精打采。听端木长东说“找虎丘山刘屠户”,他便朝他们点了点头,吩咐一个正在沥酒的伙计带二人往里间屋走。
      里间屋架着灶台和大锅,正在蒸米。除了干活的伙计外,还有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身着短衣,裸着前臂,立在一旁,警觉的盯着刚刚进来的几个人。
      见端木长东和冯天一二人是由“周家老酒”的伙计带进来的,一个汉子上前打问道:
      “二位哪里来的?”
      冯天一上前半步,朝那汉子略一拱手道:
      “索溪门端木长东、冯天一,参拜岁旦阁沈协理。”
      两个把门的汉子让开路,抬手指了指后门帘道:
      “进去。”
      二人跟在那酒铺伙计身后,挑帘而出,却见这后屋外别是一番景致。
      屋外是个小院,院墙下一周遭皆栽着翠竹;小院当中,用各类形状的石板铺着一条小径,弯弯曲曲直通到院落尽头的一张月洞门。
      月洞门门口同样立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兀自带着器械;同样问了端木长东二人的来历,方才放他们进去。

      此番这伙计便不再带路,转身回酒铺去了。端木长东和冯天一则穿过月洞门,沿着这石板小径继续前行五七丈远,一座凉亭便映入了二人的眼帘。
      这凉亭约有三丈来见方,亭正中筑着一张八仙石桌,石桌四围筑着石条凳。石桌正中摆着一个烛台,燃着三枝大烛,烛火映亮了上首端坐的沈弼士。
      沈弼士右首并排坐着一男一女,这女人端木长东认得,居然便是昨日在岁旦阁接待他的迎送司主事宋鸾;那男人大约也便是岁旦阁里主事之类的武师。宋鸾和那男武师身后各侍立着一个女弟子,其中一个端木长东也认得,便是安排他们住到这“河风客店”的方芸。
      凉亭周遭的院墙墙头,散立着五个人影,当是防备把风之人。院墙墙外,便是影影绰绰的虎丘山。

      端木长东领着冯天一紧赶几步上前,跪倒在凉亭的阶下,开口说道:
      “索溪门端木长东领座下弟子冯天一,参拜沈老师。”
      “啊……”沈弼士微微一笑,把右手一抬,“长东,不必多礼,起来。”
      “谢沈老师!”端木长东站起身来。石桌旁坐着的宋鸾和那男武师也站起身来,朝端木长东拱手施礼;方芸和另一个女弟子则朝他半跪行礼。
      “来,”沈弼士把手略略一摆,“都坐下说话。长东,”他拿手指了指自己左首的空座,“你坐到这里来。”
      端木长东看了一眼沈弼士左首的空座,又往他右首石条凳的末尾看了一眼。
      沈弼士朝宋鸾使了个眼色,宋鸾便开口说道:
      “端木老师远来是客,不必谦逊了,请坐吧!”
      端木长东告了个罪,依言坐了。冯天一则走进凉亭,侍立在他身后。

      “我先引见一下。”见端木长东坐定,宋鸾接着说道,“这位是湘西府索溪门端木老师。”
      “端木长东。”
      “这位是敝处武库司梁主事。”
      “梁聪。”
      “客套话便不多说了,”沈弼士示意方芸和另一个女弟子给众人斟上酒,开口说道,“如今情势不妙,你们可都知晓?”
      诸人都点了点头。梁聪开口说道:
      “封阁主和贾总管用盐池和铜矿之事来要挟您,一来让您允可向明接索溪门的掌门之位,二来让您逼迫……”
      说到这里,他止住了话头。
      沈弼士扫视了一眼众人,沉声说道:
      “不必隐讳什么,今日坐到这里来的,皆是自己心腹。何况……”
      说到这里,他朝端木长东看了一眼,接着说道:
      “所有这些事,都与长东有莫大干系。”
      “是。”梁聪答应了一声,继续说道:
      “他们知道您和索溪门司徒远私交甚好,所以,让您逼迫司徒远交出‘碧龙泉’。否则……”
      “否则,我这岁旦阁协理之位,便要不保。”沈弼士苦笑一声,端起酒盏啜了一口。
      “所以,”俄顷,沈弼士又开口说道,“你们要赶早另寻出路。”
      “协理何出此言!”宋鸾霍的站起身来,“谁敢动您的位子,须放着我们这些人不死!”
      “宋主事,”梁聪轻轻碰了碰宋鸾的手臂,“何必言‘死’!死却也不难,只是于事无补。”
      “说得也是。”宋鸾坐回到石条凳上,掠了掠鬓发,轻吁了一口气,“还是得想法子应对。”
      “端木老师远道而来,”梁聪看着端木长东,浅浅一笑道,“必有以教我。”
      端木长东似笑非笑的看着梁聪,未及开口,沈弼士说道:
      “是啊,长东,这些事,今日你都明白了的。你们索溪门发生这许多事,你却千里迢迢奔波到苏州府来,不单只是给我岁旦阁投送个文书吧!说说,有什么说什么,说错也不打紧,大伙儿一道参详便是。”
      端木长东把眼光从沈弼士缓缓移向梁聪和宋鸾,脑海里云飞也似转了十数个圈,才开口沉声说道:
      “协理,还有二位主事,都知道情形不太妙。我这番来到苏州,确实也不仅仅为了投送这文书。只是,我想先请协理和二位主事指教,你们打算如何应对这番情形;或……换言之,你们想获得一个怎样的情形?”
      端木长东话音一落,凉亭四周立即陷入了一片沉静……
      只有夜风带来月洞门那一边竹丛摇曳的微微的倏啦声。

      “端木老师这话……”片刻过后,是宋鸾开口打破了这沉静,“我们听不太明白。”
      “那我说得明白一点。”端木长东双眉微微一剔,“比方说,你们想把封阁主和贾总管扳倒,让沈老师上位;或者,你们并不愿扳倒他们两位,只想让岁旦阁一如往常;又或者,你们觉得干他们不过,甘愿……”
      “长东,”沈弼士开口打断他道,“我明白了。”
      俄顷,他接着说道:
      “什么扳倒阁主之类的事,我从来都没想过。盐池和铜矿料理不善,也确是我的过失。但是,他们拿这事,要挟我去逼迫我的老朋友——你师父司徒老师,我却万难做到。所以,我只惟愿,一切如常,不作他想。”
      端木长东看着沈弼士,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开口说道:
      “不瞒各位,我此番来到苏州,便是有一封家师的书要投送给沈老师。索溪门掌门之位,家师自知不保,也不作奢望。但是,家师也决计不能让向明这样的人掌管索溪门,所以,才命我前来下书,请沈老师周旋。”
      说到这里,端木长东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蜡丸书,双手递向沈弼士。
      “事已至此,”梁聪说道,“这书……”
      宋鸾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梁聪的脚边,梁聪便停口不说。
      端木长东看着梁聪,浅浅一笑道:
      “长东自然知道,事已至此,这书投与不投,无甚分别。但这事既是家师交托与我,我也已经到了这里,那还是得交与沈老师的。”
      方芸疾步上前,要接过端木长东的蜡丸书,沈弼士忽然抬手止住她,自己站起身来说道:
      “我自己接。”

      沈弼士读完司徒远的书信,将纸笺叠好,收入袖内,转头对宋鸾和梁聪说道:
      “事已至此,你们怎么说?”
      “协理,”梁聪沉声说道,“依我说,先要看阁主他们作何举动。我这里倒有两个法子。其一,如果他们有甚风吹草动,我便以‘修整’为名,把岁旦阁全部兵刃、暗器都收到我的武库司来。就算他们私底下藏起一些,也总得交一批上来。其二,考功司的马主事跟我私交甚好,今年我们岁旦阁考殿最时,我可请他周旋,把盐池和铜矿的事蒙混过去。”
      “嗯……”沈弼士点了点头,又将眼光移向宋鸾。
      “文案司和内务司都有我安插的人,他们若有举动,我们可以先行准备下。”
      “可惜……”梁聪接口说道,“武技司和财用司,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这个在我们意料之中,”沈弼士淡淡的说道,“不必介怀。啊……长东?你有何说?”
      “我这里倒想到了几个意思。”
      “说嘛!”宋鸾开口道。
      “其一,沈协理知道,向明要谋掌门之位,还要向封阁主和贾总管许愿酬劳,这两件事……”
      “哪两件事?”梁聪忽然打断端木长东道,“你是说,谋掌门和许酬劳?”
      宋鸾又在石桌底下踢了梁聪一脚,面颊却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颜。
      “梁主事,正是这两件事。这两件事都同一个物件干系非轻,而这物件,至少他们眼下是拿不到的。”
      “‘碧龙泉’?”这次轮到宋鸾插口了。
      端木长东浅浅一笑,不置可否。
      “宋鸾,听长东说下去。”沈弼士开口止住了宋鸾的问询。
      “恰才说的,这是其一。其二,各位老师也知道,今年三月,我索溪门闹了一场内讧,正因如此,家师、还有向明,才带着座下的弟子们离开了湘西府索溪峪,来到了洪江府高椅镇。”
      “知道。”梁聪开口说道,“那又……怎样?”
      “啊……”宋鸾忽然开口说道,“你是说,除了向明外,还有挑起内讧的人,也想……”
      “不错。”端木长东答道,“而且,他们背后的势力还不小。”
      “天台派?”沈弼士问道。
      “正是!”端木长东点了点头。
      “天台派已任过两番岁旦盟的盟主,”宋鸾说道,“明年的‘岁旦评’,即便评了甲等,也不能再任。所以,他们自然是想要继续霸占这个盟主的位子。只是,他们为何要挑唆你们索溪门的内讧呢?”
      端木长东心下自然知晓,天台派、钟云钱岳、还有吉熙教和扫帚帮,这几派势力勾结在一处,虽是各怀心思,但都与索溪峪黑廊峡那宗银矿有关。而开启那宗银矿的锁钥,便正是他一直贴肉保藏的“碧龙泉”。“碧龙泉”之事,沈弼士既已知晓,他手下这些人当然不会不知。但,那四派势力勾结之事,这些人就未见得知道。且不论他们知道与否,端木长东眼下是不愿把话说得太过明白的。

      “沈协理、二位主事,”端木长东站起身来,端起手里的酒盏,“长东此来苏州,多蒙众位提点相助。如今,长东只说两条。一个,长东竭尽所能,决不让那帮人的阴谋得逞;二个,但教我在人世,‘碧龙泉’决不交与他人!如有违背,教我如这盏子一般。”
      言讫,他仰脖一口喝干,随即将这酒盏摔得粉碎。
      沈弼士等三人也站起身来,喝干了盏子里的酒。
      “长东,”沈弼士放下酒盏,拍了拍端木长东的肩头,“你的这份心,我们都知道了,你也不必发这毒誓。今日,你既这样说……”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正色扫视了一番这凉亭里的众人,接下去缓缓的沉声说道:
      “我们四个,就算结了盟?”
      梁聪和宋鸾一齐拱手,可见端木长东凝神瞧着沈弼士,默默的一语不发,二人刚刚溜到嘴边的话便就此止步。

      “长东,”沈弼士见状,示意方芸再拿过一个酒盏,他亲自给端木长东斟满,“你休要疑虑。我们结盟,只为共同应对适才我们谈及之事。在你索溪门内,我站在司徒老师一边,决无更改;我也决不因我是岁旦阁什么人来压你一头。请你放心。”
      “如此……”端木长东双手举起酒盏,“长东感恩不尽!”
      言讫,他仰头一饮而尽。
      “好!”沈弼士拍了拍端木长东的肩头,随即吩咐方芸道:
      “把结盟的物件摆上来。”
      方芸和另一个女弟子收拾了凉亭里的石桌,在石桌正中摆上“刘关张”的牌位和香案,又摆上一个小瓷瓮,往瓷瓮里倾了两整瓶酒。
      沈弼士等四人捻过香,方芸递上一口短刀,四人各各划破中指,将血滴入酒中;另一个女弟子将瓷瓮里的血酒斟满四个酒盏,四人举盏饮尽。
      “好!”烛火映着沈弼士那张已然泛上红光的圆脸,兴致显得分外的高,“今日结盟,我等之事大有可为。今日天晚,我们各自回去。长东,明日你仍照安排来岁旦阁见我。若有什么消息,我们都在这‘周家老酒’通气。”

      端木长东带着冯天一走出“周家老酒”大门时,已是二更天时分了。
      下弦月用她下半截银钩轻轻的踮着山塘河畔的垂柳梢头,柳枝许是被挠得发痒,禁不住轻轻颤动,带来河面清新的夜风,格外凉爽。
      “师父,很晚了,”冯天一轻声说道,“回客房歇着?”
      端木长东深深吸了一口河面飘来的清气,迈步走向街对面。
      他没进客店门,转到石桥边,抬手在狸猫的头上抚了一把,拾级上桥。
      走上五七级石阶,端木长东停下脚步,转身倚栏而立,默默的瞧着缓缓流淌的山塘河。
      自三月十九日索溪门内乱起,就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变起仓促,他又是索溪门的首徒,他的师父司徒远顺理成章的把诸多事体压到了他的肩头,他却深感无法一一料理妥当,只觉这些事体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发生,他仍待在索溪峪的溪水畔,自成一统的习练着他的“一力降十会”和“天下功夫惟快不破”,全然无视甚“条规”、“位份”,何等逍遥!
      他曾听有人吼过“我命由我不由天”,确也甚为豪迈。可眼下,他却感觉,在冥冥在上的天意跟前,“人”是何等的微薄、何等的无力!
      所谓“由我不由天”,只是“天”懒得理你而已。

      “端木老师,好有雅兴!”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打断了端木长东的思绪……
      端木长东和冯天一一齐循声望去,冯天一蓦的一惊,下意识的退到了端木长东的侧后方。
      一缕灰云缓缓掠过,昏朦的月光映出了向明和他身后立着的三道人影。
      端木长东再细细一瞧,看得真切,是向明座下的两个女弟子把司徒雯挟在当中。
      “向师叔,”端木长东话音很客气,但既不拱手、亦不欠身,却把头微微一昂,“多时不见。今日在这里相会,天幸啊!”
      向明一语不发,默默的端详了端木长东半晌,方才开口缓缓的说道:
      “找个地方,说两句?”

      端木长东领着一干人走进客店大堂,叫醒趴在柜台上睡得半熟的店伙,吩咐他预备八个菜和四瓶酒,分作两个座头摆上。
      无移时,酒馔备好。端木长东赏了店伙一百文钱,吩咐道:
      “你把板上了,回自己的房里去。不唤你,休来。”
      店伙依言离去。端木长东和向明坐在大堂当中一副座头上;冯天一、司徒雯和那两个监看她的女弟子则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副座头。

      “向师叔千里迢迢来此,”端木长东给向明斟上酒,“有何吩咐啊?”
      向明也不朝端木长东举酒盏,自顾浅浅的啜了一口,冷冷的问道:
      “端木老师自告奋勇奔波两千来里地,不会只是为了替岁旦阁投送几封文书吧?”
      “向师叔觉得,我除了投送这几封文书,还要干吗?”
      “你不要以为……”向明放下酒盏,拿筷子虚点着端木长东,“你走了沈弼士的门路,司徒远或者你就能拿到索溪门掌门之位。”
      “这个话……”端木长东反倒啜了一口酒,冷冷的说道,“我换几个名字,是不是也能对您说?”
      “往日看不出你,竟还能逞这点口舌之利。只是,你要明白你眼下的处境。”
      “我有何处境?”
      “司徒远功夫已然全失,离你几千里地;他的侄女、你的徒弟,嗯?”
      说着话,他朝大堂角落的司徒雯瞥了一眼。
      “所以?”端木长东一边淡淡的问着,一边替向明把盏子斟满。
      “所以,会事的,就老老实实的听从我的吩咐,可保你们这伙人的性命。否则……”
      “向师叔打算……”端木长东把自己的酒盏朝向明举了举,“几时下手?先干掉哪一个?”
      向明面色铁青,怔怔的盯着端木长东半晌。
      他当真没料到端木长东竟然敢如此大胆!
      如说他真攀上了沈弼士这个后台,那他的大胆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沈弼士明明自身已然难保,他端木长东却还能倚仗谁?
      如此看来,他怕是只有一个倚仗——“碧龙泉”必是在他手里,或者只有他知道此物在何处。
      毕竟,向明要拉拢封野王和贾凌风,靠的就是索溪峪黑廊峡那宗银矿,而开启那银矿的锁钥也就是这“碧龙泉”。如若取不到这物件,一切皆成虚谈。只是,虽然如此,可司徒远和司徒雯如今都捏在他向明手中,难道端木长东当真不担忧?
      不过,无论如何,今晚要让他就范,怕是难了。
      向明沉着脸,又默默盯着端木长东一刻,仰头把酒喝干,将盏子顿在桌上,扭头朝着大堂角落,咳嗽了一声。
      两个女弟子,一个放下酒盏,一个撇下筷子,挟着司徒雯站起了身来。
      冯天一也忙不迭的站了起来。
      “天一,”端木长东朗声说道,“替我送送向老师,还有二位师姐。”

      看着一干人的背影走出客店大门,端木长东紧赶几步,来到门口,见他们正朝第三只狸猫的方向缓缓行去。
      忽然,一个身影从山塘河畔的狸猫身后探将出来,抬手朝端木长东肩头拍去。
      端木长东蓦的侧过身躯,右手疾探,钳住了那人的腕子。
      “啊……”一个熟悉的声音撞入了他的耳鼓。
      “林二小姐?”冯天一诧异的说道。
      端木长东赶忙松开手,朝林芳樱抱歉的一笑。
      “不要道歉,”林芳樱甩了甩被端木长东捏痛的腕子,“赶紧回客房抄家伙,跟上他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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