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回-窃探 方芸和 ...


  •   方芸和知客弟子将端木长东领到外间,知客弟子掇条凳子让端木长东坐着,方芸则给他开具了一张接收文书的回札,又从腰带上取下一枚铜印,钤在回札上;再在簿子上记上六月二十日下午未牌正刻,沈弼士接见索溪门端木长东。
      “好了,”方芸掠了掠耷拉到眼睛上的鬓发,“端木老师请自便,六月二十日下午来便好。”
      “多谢方老师!”
      “啊哟!”方芸挑了挑眉眼,“端木老师你还能再把我折得弯些吗?我一个三阶弟子,怎当得起你叫我‘老师’!”
      说着话,她使个眼色,支开了那个知客弟子,将嘴凑到端木长东耳畔,悄声说道:
      “索溪门出事,你救了我妹妹方苒,我还不知道怎样谢你呢!”
      端木长东盯着方芸的面庞,沉默了……
      “岁旦阁的老师在洪江府主持索溪门岁考,”沉默了一刻,他开口说道,“方苒已经帮了我不少了。”
      方芸正色看着端木长东,忽然捏了一把他的胳膊,沉声说道:
      “出大门沿山塘街左转,行过两只狸猫,有一家‘河风客店’。你报岁旦阁宋主事,可按寻常客人八成算房钱。”
      “多谢!长东告退!”

      走出岁旦阁的大门,端木长东忽然怔在了门口。
      方芸做什么要向他举荐客店、还可按八成算钱?是为了报答他相救方苒之恩,让他节省些银钱?可她为什么还要捏一把他的胳膊?
      端木长东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复又迈开了步子。
      卫九兰的身躯忽然出现在他的跟前。
      她那嵌在泛黑的面庞上的双眸闪着精光,一双厚唇仿佛也在微微颤动。
      “九兰……”端木长东冲她浅浅一笑。
      “你吓我……”卫九兰捏一把他的胳膊,“我道你出了什么事呢!”

      “端木兄,怎样?”林芳樱跳出凉亭,朗声问道。
      端木长东走到凉亭边,一边解着马缰绳,一边说道:
      “走,寻客店先住下,边走边说。”

      一行人都没有上马,牵着缰绳,看赏着山塘河的景致,缓步而行。
      端木长东把岁旦阁中事说了一遍,冯天一不解的问道:
      “‘行过两只狸猫’是什么意思?”
      “哎呀,”林芳樱插口说道,“端木兄你不早说!恰才在亭子里,正好问那两个守门的啊!”
      端木长东扭头看了林芳樱一眼,却一语不发。
      林芳樱大约料到她这句话或许说得不太对,吐了吐舌头。
      “瞧那两个守门的样,”卫九兰说道,“你的端木兄是不会问他们的。”
      “那我们前面寻个茶酒店吃杯茶,问问茶博士便了。”秦瑞安说道。
      “哎!不用问了!”林芳樱忽然停住脚步,朝身旁一指。
      众人一齐停下脚步,朝她那一指望去。

      山塘街上,每隔一段路,便会在河上架一座石桥。众人此刻刚刚行到一座桥边,就在一所房屋的外墙和桥基之间的角落里,赫然立着一只石雕的狸猫。
      这狸猫约有四尺来高,雕得浑圆肥胖,一双眯成缝的眼睛懒洋洋的看着这一众人等。
      “这算是……一只了?”秦瑞安开口说道。
      “接着往前走,”卫九兰说道,“再看到一只狸猫,应该就到那家客店了。”

      “河风客店”确实就位于第二只狸猫的桥畔。客店不大,一进天井,两层客房。虽不起眼,却着实齐整洁净。
      端木长东当然不会向客店掌柜报甚岁旦阁迎送司宋主事的大名,径自订了三间客房——他自己独住一间,另二男二女各住一间。
      端木长东的客房在二楼的转角处,打开后窗,正对着的便是山塘河和河对岸的景致,而窗外右首则能看到客店旁的那座石桥。他客房的左边,是卫九兰和林芳樱的客房;再往左,则住着秦瑞安和冯天一。

      酉末戌初时分,客店给端木长东一行人送上酒饭,掌柜亲自来到,称并不知晓端木长东人等是岁旦阁宋主事的贵客,特来告罪,并承诺将他们的房钱按寻常客人的八成收取,且免去住宿期间的饭钱。端木长东认承了客店“八成”的好意,但坚执不允免收饭钱,称如果这样,他们便不在客店吃饭。掌柜谦逊一时,也只索罢了。
      “这个方芸……”吃饱了酒饭,林芳樱拿手巾擦了擦嘴,开口说道,“动作好快呀!”
      “她怕也不仅仅只是个寻常的办事弟子,”卫九兰说道,“她手底下还有自己的人,不全然听那个宋鸾的。”
      “是啊,”秦瑞安也接口说道,“她把我们引到这里住下,怕不别有用意?”
      “今日……”端木长东扫视了众人一眼,缓缓的说道,“都歇了吧!明日我们再想法子探探消息。”

      一干人都向端木长东道了安置,各自回房去了。端木长东掩上房门,缓缓踱到后窗边,伸手推开了窗子。
      初更时分,夜幕已临,窗下的山塘河宛如一条黑缎,随风起伏。偶有一两条小船踅过河面,船头的灯火便在缎面上断断续续的撕裂开一道道金黄。河风带来水面的清气,扑进窗里,将端木长东身遭的热浪驱散得荡然无存。
      端木长东深深吸了一口气,扭了扭脖子。
      蓦然,他的眼光钉在了窗外右首的石桥上!
      夜间,桥上已无行人,一道细长的黑影,直挺挺的竖在桥栏边,格外惹眼。虽然看不真切那黑影的脸,但端木长东却总觉得,那黑影的两道目光,正像两口刀一般,朝他这边盯将过来……
      端木长东不由得微微一怔。就在他思忖此人究竟是敌是友之时,忽见那人抬起双手,仿佛拉弓之势。紧接着,呼的一声,一个物件朝端木长东飞来。
      这物件来势虽快,可离端木长东的头脸兀自有五七寸远,断不似要来袭击他。端木长东随手一抄,便将那物件接到了手里。
      这物件是一片碎布包着的石头,想来那人手里的器械不是长弓,而是弹弓。
      端木长东打开包着石头的布,就着客房内的灯光一看。
      “怕死的就不要跟来。”
      端木长东把碎布和石头撇在几案上,再转过身,只见那道细长的黑影仍直挺挺的立在原地,仿佛在耐心的等着他一般。
      已是要上床歇了的时分,端木长东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短衣。然而事已临头,断不容他有丝毫的犹疑。当下他抄起短刀,捏在手里,猱身钻出后窗,跃到了石桥上。
      那黑影见状,冲端木长东略一点头,随即转过身,朝山塘河对岸走去。
      端木长东拔步跟上,同他隔着五丈来远。
      黑影引着端木长东来到山塘河对岸,在街巷里穿行了约有半炷香的时分,来到一所木屋前,停下了脚步。
      端木长东一边跟着那黑影,一边暗暗记着路径。虽然小街窄巷他没法记得太清,可通往山塘河的方向,他倒也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大姐,是我。”那黑影在木屋门口叫门,是个男人的声音。
      吱呀一声,屋门开了,黑影立在门口,意思是让端木长东先进去。
      端木长东捏了捏手里的短刀,迈步走了进去。那黑影却不进屋,只听得扭的一声,屋门在端木长东身后关上了。

      屋子很小,只有一二丈见方,除一桌一凳外,别无他物。
      桌上点着一碗豆大的油灯,灯旁摆着一个白麻布包裹;凳上有一人背向而坐,瞧这身形,是个女人。
      端木长东轻轻嗽了一下嗓子,那女人从凳上站起,转过了身。
      虽然这豆大的油灯的确很暗,可端木长东仍能看出她那耸凸得恰好的前胸、花瓶一般柔润的腰身、还有方苒那张略显瘦长的脸庞。
      “大师兄……”她朝端木长东微微点了点头。
      “方师妹,”端木长东也朝她点点头,“你回来了?”
      “大师兄,有些话,请恕我不便明说。你若想探查消息,”她指了指油灯旁那个白麻布包裹,“明天上午巳时,你换上里面的衣服,到第三只狸猫的桥边,那里停着一条画船。你问船上的梢公,‘会背《诗经》吗’,他会说一句‘今我来思’,你对一句‘驾彼四牡’,他就会把船给你。”
      说到这里,方苒略停了停,看着端木长东。
      端木长东知道方苒怕是料到他读书不多,没法听懂《诗经》里的句子。按他往日脾气,他决计不会去问她。可他端木长东远路跋涉到这苏州府,正是为他索溪门中事而来,眼下这个时候使性子,只怕还真不太合适。
      “方师妹,我……读书不多。”端木长东冲方苒浅浅一笑道。
      见端木长东说出这句话,方苒倒有些羞赧了。她把端木长东拉到桌旁,一边给他解释这两句诗,一边在桌上把这八个字虚画给他看。

      “多谢……”
      “不跟你客气了。”方苒仿佛有些着急了,“梢公下船后,你就把船撑到第一只狸猫的桥边,等到午初时分,会有几个岁旦阁的老师上你的船。啊……”说到这里,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岁旦阁有几个人见过你?”
      “除了你们几个去洪江府的,这里就只有迎送司宋主事、你姐姐方芸和守门的两个知客师兄见过我了。迎送司里几个办事的,估摸着不会仔细瞧我。”
      “那不要紧,这几个人都不会去。”方苒接着说道,“他们上了船,你不必跟他们说话,只须把船往第二只狸猫的方向撑,直到他们吩咐你停船、或把船撑回去为止。事毕之后,你再把船撑回到第三只狸猫的桥边,系好缆绳就行了,见没见到先前的梢公都不打紧。”
      “知道了,多谢方师妹!”
      “大师兄,请恕我话说得含糊,可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了。很晚了,我不留你,请回。门外那位兄弟会把你送到客店那座桥边的。”
      “告辞!”

      十八日的月光还是很亮,二人的月影一前一后,在小街窄巷的地面和粉壁间拖曳穿行,最后止住在了石桥边。
      那黑影侧身让到一边,朝端木长东微一点头,算是送行。
      端木长东朝他拱了拱手,拔步上桥,朝山塘河对岸走去。
      走到桥当中时,他的脚被钉在了桥面上。
      月光映亮了手持兵刃的卫九兰的身形……
      端木长东跨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长东,我……我真担心……”卫九兰的脸庞埋在端木长东胸膛,被他搂得有些呼吸急促……
      “我不该让你担心……”
      “不……必说了,我……我知道……”
      河风客店二楼一间临河的客房,窗子被啪的一声合上了。

      端木长东拉着卫九兰走进自己的客房,挑亮油灯,关上门窗。卫九兰把那白麻布包裹摆到几案上,打将开来。
      包裹里叠放着一身浅灰色的麻布衫裤和一领黑色头巾,是一套卖体力活的衣着。
      “长东?”
      端木长东把今夜同方苒会面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人家都叫你‘端木老师’了,就她还叫你‘大师兄’?”卫九兰瞧着端木长东,浅浅一笑道。
      端木长东默默的看着卫九兰,一语不发。
      卫九兰或许觉得自己有些失语,又或许觉得端木长东应该跟她解释几句,于是她也默默的放下包裹里的衣衫,一语不发。
      “九兰,”沉默一刻,还是端木长东先开口说话了,“早点歇了吧!明天我一个人出去就行,你们在客店里好生歇息一天。说不定……”
      “说不定有大架要打?”卫九兰打断端木长东道。
      端木长东脸上忽然挂上了一缕笑颜,他伸出右手,去抚卫九兰的面颊。
      卫九兰忽然伸出左手,捏住了端木长东的右腕;右手探出,一把搂住了端木长东的腰!
      一股潮热涌入端木长东的胸臆,他猛的吻上了卫九兰那双厚唇……
      良久……
      卫九兰觉得自己正从内到外的一点点融化……
      “长……东,要……我吗……”她身如处昏幻之境,脑海里渗出这几个字来。
      端木长东双臂环住卫九兰的背脊,渐次收紧。听到她这几个字,他一只手缓缓挪移到卫九兰的胸前,去探寻那股温软;另一只手滑到卫九兰肩头,将她的衣领朝下抹……
      卫九兰仰起头,意念和身躯已渐渐不知所以。端木长东侧过头,从她的双唇吻到面颊,从她的面颊吻到脖颈,又从她的脖颈吻到肩头,再从她的肩头吻到肩窝……

      蓦然,一个念头如电般穿过卫九兰的脑海!
      “长……长东,”她一只手抵住端木长东的肩头,另一只手捏住了自己腰间的衣带,“芳……芳樱还在隔壁……”
      这话如同一盆凉水,将端木长东心头的火浇熄了一大半。
      他长吐一口气,退开一步,伸手将卫九兰的衣领拉了上去。
      几案上的油灯不住闪跃,映得卫九兰的脸庞潮红里泛出一阵白一阵黄的光焰来。
      “九……九兰……”
      “不要说‘对不起’!”卫九兰看着端木长东,又低下头,瞧了一眼被端木长东拉开了一多半的前胸,忽然莞尔一笑,抬手整起衣裳来。
      俄顷,她将领口掩好,又把衣带重新结紧,抬眼看着端木长东问道:
      “明日,我们给你押阵?”
      端木长东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还是不要了,万一被岁旦阁的人瞧破,接下来就不好办了。”
      “好吧,我听你的,千万小心!”
      端木长东看着卫九兰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紧接着便听到隔壁林芳樱的声音:
      “嘿嘿,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

      盛夏的巳牌时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端木长东穿着那身粗活布衣,裸着袖子,卷着裤腿,只把一口短刀盛在布囊里,用线缝在衣内。
      他依着方苒昨夜交代他的,来到第三只狸猫的桥边,果然找到了那条画船。
      他跟画船上的梢公对了切口,那梢公便朝他微一点头,离船上了岸。
      端木长东没撑过船,十几里地的水路,他花了大半个时辰,约莫将近午牌,才把船撑到了第一只狸猫的桥边。
      将次靠岸之时,他远远的瞥见,桥边的垂柳下立着五个人。有两个他不认得;其余三个,除岁旦阁协理沈弼士外,竟还有两个人是他的老相识!
      一个是索溪门向明的儿子向非,还有一个是索溪门派到岁旦阁的张光世。
      端木长东心头登时一阵猛跳,然而他却只能强装不动声色,待船拢到岸边,他把船缆在岸边一棵垂柳上,搭上跳板,而后默默的坐在船头的舷边,双眼假装漠然望着前方,一语不发。

      岸边等候的五个人一个个上了跳,步入船舱。端木长东眼神不移,心头却向神明祷告了一万次,求那五个人不要正眼端详自己。
      张光世最后一个进舱,他立在舱门边,朝端木长东说了一句“开船”,而后便把舱门拉上,反扣了屈戌。
      端木长东站起身来,收了跳板,解开缆绳,抄起船篙,开始依着方苒嘱咐的,朝第二只狸猫处撑。
      他挺着船篙,从右舷的船头撑到船尾,又从左舷返回船头,再从左舷的船头撑到船尾。舱里五个人说的话,虽说不能全数听到,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啊,光世,引见一下这位……”
      “索溪门向老师的公……”
      “下走向非,参见诸位前辈老……”
      “今日我们来此,是为了商议……”换了一个声音,带着点沙。
      “阁主指教?”端木长东听得出,这是沈弼士的声音。
      “沈协理知道,为何我岁旦阁能统领岁旦盟下诸……”这是第一个发话的、让张光世引见向非的声音。
      “贾总管,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沈弼士在发问。
      “没什……思,”这是适才那个带点沙的嗓音,当是岁旦阁的阁主封野王,“弼……回答便是。”
      “……下诸门派的钱帛,由我岁旦……供。”沈弼士回答道。
      “那请沈协理说说,”这是岁旦阁总管贾凌风的声音,“……情形怎样?”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你不说……”沉默片刻,贾凌风接着说道,“阁主,你该知道情形了吧!”
      “弼士?”是封野王在说话。
      “阁主,不必说了,盐池和铜矿,情形都不好,你待怎样发落我?”
      “说什么发落……”
      端木长东的脚步稍稍停滞了一刻,又继续边撑边走。
      他知道舱里有三位的功夫是顶尖的,停留过久,必被发觉。
      “光世,你说……”
      “啊,三位老……世怎敢妄言!”
      “说什么‘妄言’,”贾凌风说道,“皆是为岁旦盟的公事,讲便是。”
      “如此,下走大胆了。”
      “嗯。”这是封野王在应承。
      “……以为,岁旦阁之所以能统辖岁旦盟下诸门派,皆因财力之……力皆源于盐池和铜矿,如今这两处财源的情……此以往,非但盟下诸门派无法维持,便是岁旦阁,亦难以……”
      此时,画船已到了第二只狸猫处。端木长东一边撑着船,一边朝河岸上的客店瞧了一眼。
      冯天一坐在桥栏杆上,几间客房的后窗都大敞着,林芳樱坐在窗台上,卫九兰和秦瑞安都立在窗口。
      端木长东当然知道此刻不是跟他们攀谈的时候,他只索朝桥栏杆上的冯天一微微点点头、再朝客房的后窗略一扬手,画船便缓缓驶离了他们四人的视野……

      “所以,为岁旦盟得以维持,”贾凌风发话道,“我们亟需……的财源。”
      “弼士,你怎么说?”那个带点沙的封野王问沈弼士道。
      “我没话说。贾总管说的,我也没法驳。”
      “至于这个新的……里来,啊,光世,你来说。”
      “这个嘛,就要请索溪门的向……了。”
      “向……向什么?”封野王问道。
      “下走向非。”
      “休要有甚迟疑,”贾凌风说道,“直说便是。”
      “下走的索溪门,有一宗财源。”
      封野王“嗯”了一声。
      端木长东亦情知向非必会提及索溪门黑廊峡的银矿。
      “什么财……清楚。”贾凌风说道。
      “银矿。”
      “银矿?”沈弼士和张光世一齐惊诧的反问道。
      “是!”
      “向师兄啊,”张光世说道,“当年我在索溪门学艺五六年,我二人关系也不算坏,你可瞒得我好啊!”
      “此事,也是近……父方才与我说知。”
      “此事……属实?”封野王开口问道。
      “千真万确!”
      “向老……么说法?”
      “为岁旦盟大计,家父愿以此银矿出产维持岁旦阁及岁旦盟下各门派日常开销,诸般费用,决不缩减。且岁旦阁里全部武师和弟子的月银,俱各添加两成。”
      向非说这番话时,端木长东在舱边立住了脚,这六十一个字,他一个不漏的全部听进了耳朵里。
      “向老……甚酬报?”贾凌风问道。
      “哎呀,说甚酬报!家父只有一请。”
      “你要岁旦阁扶向明作索溪门的掌门?”一直不曾开口的沈弼士忽然冷冷的问道。
      “沈老师,”张光世忽然接上了这句话,“今年四月,我随苗主事前往洪江府料理索溪门司徒远一派岁考之事,知道司徒远在奔波途中遭人暗害,武艺已然全失。本年的岁考,他无法参加,已不再有任何位份。索溪门的掌门,迟早是向老师的。此事原也不必相求我岁旦阁,多此一举。”
      “光世,”封野王开口说道,“你怎可在沈老师跟前如此唐突!”
      “光世无礼,阁主老师恕罪……”
      他只请“阁主老师”恕罪,显是全然不把沈弼士这个岁旦阁的协理放在眼里了。如此看来,岁旦阁的阁主封野王和总管贾凌风已然做了一路,算计好了要排挤沈弼士。兼之,听他们今日所谈,岁旦阁赖以维持整个岁旦盟开销的盐池和铜矿皆状况不良,向明又派遣他儿子向非乘虚而入,他往日的弟子张光世还在一旁暗暗煽风点火。沈弼士在岁旦阁的位份,只怕迟早不保。司徒远修私函给沈弼士,让他替自己周旋之事,不消说必定是要化作泡影了。

      “光世,”贾凌风又在一旁开口了,“向老师既然不是要我岁旦阁帮他正索溪门掌门之位,那他还有何所请?”
      “二位老师……”
      向非也毫不顾忌的将沈弼士排除到他们之外了。
      此刻端木长东最害怕的,便是沈弼士愤而离席。此人若就此落单,只怕情形会大为不妙,端木长东势必不能不管;可向明“所请”之事,他端木长东又不能不探听明白。并非他对这事有多好奇,而是向明的谋划和举动,干系到司徒远这一脉武师弟子们的去向乃至存亡,他必须乘今日之机知晓,方可设法应对!
      所幸这船舱内并无异动,端木长东可算松了一口气。

      “二位老师可知,”向非继续说道,“索溪门历代掌门,皆有一件信物。”
      “你是说……”封野王说道,“‘碧龙泉’?”
      “正是……任掌门传授与下一任,门内其余武师弟子,碰也不……”
      “向师兄的意……”张光世接口问道,“……龙泉,令尊大人便不能继任索溪门的掌门之位?”
      “这只是其一,还有更要紧的。”
      “说!”贾凌风仿佛有些急了。
      “其实,我索溪门这一宗银矿,自开山立门以来,历代掌门都知道,但却仿佛是一个禁忌,百余年来,每一任掌门都把这事瞒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一个武师和弟子知晓。而且,开掘这宗银矿的锁钥……”
      “‘碧龙泉’!”船舱内其余四个人一齐喊出了声,沈弼士也不例外。
      虽然这一切都在端木长东的意料之中,但陡一听到舱内齐声喊出这三个字,他仍不由自主的感觉心惊肉跳,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胸前……

      “向老师的意思,”贾凌风接着说道,“让我岁……出‘碧龙泉’?”
      “逼迫司……么用,家父另有一说。”
      “何说?”
      “家父估摸着,‘碧龙泉’恐怕已不在司徒远手里了。”
      “啊……我知道了!”张光世插上了一句嘴。
      “你知道?”
      “司徒雯和向苇儿这两个小姑娘天天黏着端木长东,要打探司徒远的举动再容易不过了。”
      此刻的端木长东恨不能冲进舱去,拿船篙把张光世扎个透明窟窿。

      “张师兄休要取笑。”张光世语涉向苇儿,向非的话音有些沉了。
      “啊,都不要打岔。”封野王开口说道,“向非,你接着说。”
      “其实,司徒远知道,以他的身子状况,再任索溪门的掌门自然是不可能的了;而且,他大约也瞧出了家父有意染指掌门之位。可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言谈举止却一如往常,丝毫看不出要为此事作何准备。与其说他就此心灰意冷、与世无争,他倒更似乎是有恃无恐一般。因此,家父揣测,他是不是早已把‘碧龙泉’藏到了一个稳妥的地方、或是交给了什么人。总之,不会在他这里了。”
      “端木长东?”张光世说出了这四个字。
      “怕就是他。”
      “光世,”封野王开口问道,“你如何就知道是端木长东?”
      “其一,这个人不但是司徒远的首徒,也是整个索溪门的首徒,司徒远对他极为信任。其二,我岁旦盟诸般条规,这个人向来看不顺眼,也从来不按岁考的要求练武,只是为了不被开革,才应付一下。所以,他在索溪门学艺近十年,始终只是一个二阶弟子。可今年岁考,他竟劳神费力的按条规练起了武艺,升上了‘人级’武师。这人忽然转性,必有缘故。其三,按说,眼下司徒远身子大不如前,且武艺全失,他端木长东新晋武师,正该留在他身边好生保护。可他却毛遂自荐,要奔波几千里地,替苗主事送文书,可知他心中另有别事。其四,这个人位份虽低,可他练武的路子跟我等大不相同,要对付他,还真不太容易。”
      张光世说这番话时,端木长东只撑着船篙走了一轮。
      听到一个外人如此这般品评自己,且不论好话歹话,他仍觉得很有几分得意。

      “所以……”贾凌风说出这两个字,却被封野王陡然的一声咳嗽给打断了。
      端木长东心下明了。他昨日在岁旦阁的迎送司下了文书,岁旦阁上上下下必定已然知晓他来到了苏州府。今日张光世和向非既这般说了,这伙人必定要想法子来奈何他。然而,此刻沈弼士兀自跟他们待在同一个船舱里,他们当然不会当着他的面来商议这个事。
      沈弼士显然也料到了这一层,他端坐在原处,不动声色。
      船舱内一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此时已近未牌中刻,第四只狸猫在画船前方若隐若现。
      端木长东正闷头撑着船,忽然听到舱门被拉开的声音。
      “船家!”张光世开口招呼道。
      “啊!”
      “前面桥边靠岸停一下。”
      “嗯……”
      端木长东依着张光世吩咐的,将画船撑到了第四只狸猫的桥边。
      桥边的河岸上,筑着一排阶梯直通入河水中,阶梯上蹲着三个女人,一个在淘米,两个在洗衣;岸上一棵垂柳下,两个男人正对坐着下象棋,周遭围着五七个人在看。
      画船拢岸时,端木长东在这群人当中瞧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洗衣的女人是卫九兰,一个观棋的男人是冯天一。
      端木长东当然不能打招呼,只能朝他们微微挤了挤眼。

      端木长东把画船缆在岸边一块石墩上,搭上跳板。张光世拉开船舱的门,封野王、贾凌风、向非和张光世一个接一个的上了岸,只留下沈弼士一人在舱里。
      “送沈老师到第一只狸猫那儿。”张光世头也不回,丢下了这句话。
      “是!”端木长东一边答应着,一边解开了缆。
      他先看到冯天一离开观棋的人群,跟了上去;再看到卫九兰拧干了河里的衣裳,放进筐里,沿着阶梯上了河岸,尾随上了冯天一。

      端木长东料定卫九兰和冯天一必然能打探到封野王等四人的举动,而他们有两个人一道行动,也不致有甚疏虞。于是,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再次掉转船头,复又往岁旦阁的方向撑去。
      船行约有半炷香的时分,端木长东听到呲拉一声响,见舱门拉开,沈弼士缓步走上了船头。
      六年前,沈弼士曾领着岁旦阁一班执事人等巡视过索溪门,端木长东亦曾见过他。今日在数千里外的苏州府再次觌面,端木长东心头禁不住微微一动,险些就要上前相认。
      不过他仍感觉眼下不宜造次,于是仍旧闷头撑船。
      沈弼士在船头立了一刻,复又回到船舱,拉上了舱门。

      当画船驶到第三只狸猫的石桥处时,端木长东将船撑到桥洞底下,缓缓放下了碇石。
      而后,他整了整衣裳,敲响了船舱的门。
      “如何停船了?”沈弼士在舱内说道,“进来吧。”
      端木长东拉门走入船舱,朝沈弼士单膝跪倒,抬眼看着他道:
      “沈老师,可还认得下走?”
      虽是白天,可桥洞底下的船舱里,已颇晦暗,沈弼士一时看不真切。他站起身来,轻轻揉了揉眼,再细一端详,感觉跪在自己跟前的这个大胆的梢子仿佛很有些眼熟。
      “啊……你是……索溪门的,司徒远的……端木长东!”
      “长东拜见沈老师!”见沈弼士认出了自己,端木长东当即把另一个膝头也跪了下去,朝他磕了个头。
      “哎!休要多礼,起来说话!”沈弼士连忙弯腰去扶。

      端木长东站起身来,沈弼士指了指几案旁一张圆凳,示意他坐下说话。
      “岂敢!”端木长东谦逊道。
      “难道要我把你按到这凳上?”沈弼士佯作嗔怪。
      端木长东浅浅一笑,依言坐下了。

      (待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