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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告别   祝从殊 ...

  •   祝从殊不希望纪辞知道他生病了。
      至少,在目的达成前,纪辞不能知道真相。
      恨比爱长久,他会让纪辞恨上他。
      有了恨,纪辞就有活下去的动力。这样一来,纪辞怎么也不会忘记他。

      手机里,纪辞的消息不断弹出来。

      “阿殊,今天开会好无聊啊,那个经理讲了两个小时都没讲到重点。”
      “阿殊,这边的饭菜好难吃,想你做的红烧肉了。”
      “阿殊,我刚才看到一家店,里面的领带特别好看,我给你买了一条!”
      “阿殊,你有没有想我啊?肯定有,对不对?”
      “阿殊,等我回来,有惊喜给你哦!”

      祝从殊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
      回的很少,只是“嗯”“好”“知道了”。纪辞早已习惯他这个样子,并不觉得奇怪。
      可是祝从殊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这样和他说话,最后一次被他惦记,最后一次做他的“阿殊”。

      这时,一个视频通话弹了过来。
      祝从殊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手指顿了顿,然后按了接听。
      纪辞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阿殊!”
      “嗯。”
      “你在家吗?吃饭了吗?今天忙不忙?”
      祝从殊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那个每次见到他都会笑的人。
      他想说:我在家,没吃饭,不忙,就是想你。
      可他说出口的只是:“刚忙完,准备吃了。”
      纪辞嘟囔:“那你记得吃啊,别我一不在你就凑合。冰箱里有我从老宅那里拿的饺子,煮着吃,不许点外卖。”想了想,补充道,“或者你给阿姨打电话,让她来给你做饭,我们之前常去的餐厅也可以。”
      “总之,不可以不吃饭,不可以随意将就糊弄过去。”
      “好。”
      “还有啊,我给你的那盆花,你记得浇水。我回来要是看到它死了,我跟你没完。”
      “好。”
      纪辞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说:“阿殊,你是不是瘦了?”
      祝从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他说,声音很稳,眼睛却没看镜头,“你看错了。”
      “是吗……”纪辞挠挠头,“可能是我太想你了,总觉得你瘦了。对了,你上次说要去体检,结果出来了吗?”
      祝从殊的手指攥紧手机,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一切正常。”说这话时,他死死掐着手心,装出平时的语气,防止露出一点点破绽。
      纪辞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就说你身体那么好,能有什么事。不过你还是要按时体检啊,别不当回事。”
      “好。”
      俩人聊了很久很久。纪辞说了很多,吐槽合作伙伴,分享路上见闻,念叨回来要吃什么。祝从殊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想记住这些声音,以后听不到了。
      他舍不得挂。
      可他知道,必须挂。

      挂了电话,纪辞说不清为什么,总有一种祝从殊在和他告别的感觉。他心里发慌,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别胡思乱想。

      那边的祝从殊望着屏幕上纪辞的照片,久久不动。
      那是他们领证那天拍的。纪辞举着结婚证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得像偷到了糖。他当时站在旁边,嘴角只有一点点弧度——他不太会笑。可那天他是真的想笑。
      他舍不得啊,他也不想跟纪辞分开。
      可是命运不允许。
      这会是最后一点甜蜜了。等到纪辞回来,俩人再没靠近的可能了。

      他对着屏幕轻声说:
      “阿辞,你一定要恨我。”
      “一定要好好活着。”

      那一夜,他没睡。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亮。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想着。
      想纪辞小时候的样子,想他第一次叫自己“阿殊”的样子,想他抱着自己说“我爱你”的样子。

      想够了,天亮了。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去了公司。
      这是第一次,祝从殊这么早到公司。其实也不算早,只是他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下属有点奇怪,但是没人敢有异议。

      祝从殊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办公室处理事务,而是直接去了技术总监那儿。
      技术总监看到他,愣了一下:“祝总?这么早?”
      “有事找你。”
      关上门,祝从殊开门见山:“我需要提取腺□□,大量。”
      技术总监愣了好几秒:“什么?”
      “提取我的腺□□,能提多少提多少。”
      “祝总,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提取腺□□本身就对身体有损伤,更何况大量提取。”
      “我知道。”
      “那您还……”
      “我有我的理由。”
      技术总监看着他,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突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叹了口气:“要多少?”
      “够用三年。”
      “三年?!”技术总监差点跳起来,“祝总,您是Enigma没错,可Enigma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提取一次就要缓好几天,您要够用三年的量,那得抽多少次。”
      “我知道。”祝从殊打断他,“所以我才来找你。你是最专业的。”
      技术总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个打工的,老板的决定,他无权过问。

      提取的过程比祝从殊想象中更痛苦。
      冰凉的仪器贴在后颈,一点一点抽取腺□□。每一次抽取,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生生剥离。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技术总监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停下来,都被祝从殊的眼神制止。
      一管,两管,三管……
      结束后,祝从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哪怕是Enigma,也经受不了这么作弄。更何况他的身体,还有别的毛病,那个正在把他掏空的毛病。
      他扶着仪器,缓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技术总监递过来一杯水,欲言又止。
      祝从殊接过,喝了一口,声音沙哑:“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
      他走出技术部,一步一步,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多。也许是为了纪辞,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哪怕尽力保持身形,还是能看出脚步有些踉跄。

      回到办公室,他给周宴打了电话。
      周宴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看到祝从殊的脸色,眼神闪过一丝异样,但什么都没问。
      祝从殊让他坐下,然后开始交代。
      交代所有事情,包括他生病,包括他提取腺□□,包括他死后的安排,包括他需要周宴做什么。
      出奇的,周宴同意了。没有任何异议,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祝从殊准备好的那些说辞,一个字都没用上。
      他看着周宴平静的脸,心里闪过一丝奇怪,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没时间多想,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宴离开后,他叫来了律师。
      起草遗嘱。
      纪辞本就是他的合法伴侣,他的一切都是纪辞的。
      房子、存款、股份、公司……所有能给的,他都给。
      但他还是放不下心。
      他想给纪辞全方面的保障。

      律师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没有处理工作,而是拿出纸笔,开始给纪辞写遗书。
      他的时间不多。他只想把时间都用在纪辞的事情上。
      遗书有很多份。会放在不同的地方,交由不同的人保管,在合适的时机,来到纪辞的面前。
      这一封封遗书,会不断提醒着纪辞,曾经有个叫祝从殊的男人,爱他,哪怕死了,也不放过他。

      他写了很多。
      写八岁那年,纪辞第一次牵他的手。
      写分化那晚,他烧得迷迷糊糊,脑子里全是纪辞。
      写那些年看着他身边人来人往,自己却什么都不能说。
      写易感期的夜晚,纪辞在他怀里说“哥,咬我”。
      写爆炸后,纪辞哭着说“我以为你要死了”。
      写这两年,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拥有一辈子。

      遗书越写越长,命却越写越短。

      写着写着,他停下来。

      “阿辞,你会恨我吗?还是会一直爱我?”
      “阿辞,你对我会是恨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
      “阿辞,千万别原谅我,千万别忘记我。”
      “阿辞,哪怕我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阿辞,……”
      “阿辞,你早就让我万劫不复了。”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痴痴地笑了起来。
      脸上表情狰狞,让人不寒而栗。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遗书今天肯定是写不完的。
      但是在他死之前,一定可以。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江逐的号码,拨了过去。
      江逐接得很快:“祝从殊?这么晚打电话?”
      “嗯。”祝从殊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以后……多看着点纪辞。他那人你也知道,疯起来没边。我有时候顾不上,你帮我盯着。”
      江逐沉默了一下:“你这话怎么听着像交代后事?”
      祝从殊笑了一声:“想多了。就是最近忙,怕忽略他。”
      江逐还想说什么,祝从殊已经岔开话题:“行了,就这事,挂了。”
      没等江逐回答,他按了挂断。

      他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轻轻叹了口气。
      江逐,对不起。
      以后你会明白的。

      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阿辞快到家了。
      手机上传来纪辞的消息:在家等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只回了个“好”。然后纪辞的消息不断弹来,祝从殊回的很少。
      纪辞早已习惯了他这个言少行多的爱人,并没有放在心上。

      回到家,祝从殊像往常一样准备好了晚餐。
      红烧肉,糖醋鱼,蒜蓉虾,都是纪辞爱吃的。
      他坐在餐桌旁,静静地看着那些菜。

      小时候,他嫌剥虾麻烦也不想麻烦佣人,就很少吃虾,发现纪辞爱吃虾,他就拼命练习给纪辞剥虾。
      后来,纪辞知道他暗恋,认为他太苦了,想尽一切办法补偿他。
      十指很少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给他剥虾,笨拙却格外认真。然后,像献宝似的将剥好的虾仁递到他嘴边。
      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虾,他只吃过一次,他怕自己感受多了,上瘾了,就再也戒不掉了。

      之前,爸爸妈妈觉得他要把纪辞养废了,他被剥夺了这项权利。
      之后,他不忍心他的小少爷为他做这些,却被纪辞回怼,“我也想宠你啊!阿殊~”

      纪辞就是这样,靠一颗真心,吸引了无数的人,让他发疯,让他吃醋,让他不择手段地想私藏。
      不过以后,没人宠他了,也没人笑着喊他“阿殊”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清晨还是黄昏。
      这样的灰,看得人心里微沉。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祝从殊收回思绪,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散了。
      他看着那扇门,等着门把手被按下去,等着那个人即将走进来。

      他想,阿辞,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剩恨了。
      也好,恨比爱长久。唯有恨意,能锁住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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