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四分之一千

24、一直在 易感期

　　易感期终于结束了，纪辞和江逐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及这件事，也没有见面，哪怕是在一些不可避免的场合遇见，要么直接当作不认识，要么就远远地举起酒杯示意一下。
　　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但是二人之间的疏远还是引起一部分媒体的注意。
　　祝从殊的离世已经被公布，祝家已经没有人了，祝氏集团正式并入纪氏，改名记住（纪祝）——纪家所有人都会永远记住祝从殊，原本三家鼎立格局彻底被打破。
　　纪辞站在新公司的铭牌前，看着“纪祝”两个字。祝从殊给他留了职业经理，让他什么都不用操心，他没要，他不需要轻松，他需要记住。
　　江氏最近的一些计划不可避免开始激进了起来，他们眼红“记住”的强大，好在江逐有一票否决权，否则不知道要出多少幺蛾子。
　　很多媒体或多或少都被警告过，但是仍有部分不死心的，还在悄悄行动，毕竟一旦挖到一些什么，赚到的就够他们吃一辈子了。

　　纪辞的新项目也在进行着。上周刚解决了一个关键受体的晶体结构解析，团队都松了口气，他自己却在实验室熬到凌晨，盯着数据图看了两个小时，总觉得某个衍射点不对劲。第二天重新核算数据，果然揪出了一处隐蔽的系统误差。失败也好成功也罢，都不会影响他的干劲，摔倒了就再次爬起。
　　纪以谦和温予看到儿子一次又一次上新闻头条，被别人夸赞着，脸上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心中的骄傲与激动无法言说。
　　他们会记着祝从殊，但是他们并不想儿子一直活在祝从殊的阴影中，纪辞应该拥有新的生活，他们知道这样对不起祝从殊，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他们不可能因为死了一个大儿子，又赔上一个小儿子。
　　纪辞的易感期很不稳定，没有固定的日期，好几个月都很少有一次，他去医院检查过，什么也查不出来，或许是当年腺体毛病留下的后遗症，或许就是天生如此。上一次刚过去不久，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过，他的身体很健康，所以他也没当回事。

　　自从那次自杀未遂后，祝从殊很少出现在梦里，其实，在祝从殊刚死的那几天，纪辞在家里有时会看到祝从殊的虚影，当他冲过去想要抱住祝从殊时，每次都会扑了个空。然后祝从殊会出现在一个离他更远的地方，表情困惑好像在说，“你怎么不抱我？”纪辞还想冲过去，但是还没等他走到那里，祝从殊就消失了。
　　渐渐地，纪辞明白了他不可能再拥抱祝从殊了，所以他决定只远远地看着，看祝从殊向他笑，向他挥手，再消失。
　　白天，纪辞是被众人追捧的小纪少、小纪总，是爷爷们爸爸妈妈眼中的乖孩子；晚上，就会在梦中、在幻觉中与祝从殊相会。
　　每天重复着，消失后，失落，然后期待着下一次。
　　日子就这样进行着，纪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或许是快到祝从殊生日的原因，纪辞的腺体开始有了动作，不同于易感期撕裂般的胀痛，腺体漫开一片绵长的酸涩，是一种悲伤、怀念，或者说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11月21日，祝从殊生日。
　　纪辞一大早就起了床，特意给自己捯饬了一遍，每一根头发丝都透露着精致，然后让司机送他去蛋糕店，跟着老板学了一上午。
　　司机是纪爸爸和纪妈妈派来的，他们总感觉纪辞自己开车的不安全。
　　纪辞去的那家店，祝从殊以前经常来这里给他买蛋糕、做蛋糕。店员认识祝从殊，也认识纪辞，问“还是老样子？”他摇头，“我想自己做。”
　　纪辞做了很多次。第一次塌了，第二次糊了，第三次歪歪扭扭，像个畸形的馒头。
　　老板说可以帮他修一修，纪辞摇了摇头，他就要自己做的。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纪辞忘记了，他只知道祝从殊每年都会为他做蛋糕。他从来没有给祝从殊做过，他欠祝从殊的，他不想用别人的手还。
　　纪辞问老板要了两个穿着新郎服装的小人，放在蛋糕上，除此之外，上面还写着两行丑丑的、特别有标志性的字。
　　纪辞永远爱祝从殊。
　　祝从殊27岁生日快乐。
　　为什么是27岁？因为27岁的祝从殊与纪辞领了证，因为那天的祝从殊说他是最幸福的，因为那时的祝从殊许诺要和他长长久久。
　　既然你食言了，那么你就永远27岁吧！
　　之后纪辞又买了几瓶祝从殊最爱吃的食物、几瓶酒和一束玫瑰花，前往了墓地。
　　那是一束黑玫瑰，花店老板说很少有人买这个，问纪辞是不是送错了。纪辞告诉老板没错，他没买错，他要的就是这个。
　　红玫瑰是爱，白玫瑰是念，黑玫瑰是他和祝从殊——不正常，不吉利，不死不休，死也不休。

　　到了墓园门口，纪辞就让司机先回去，等到他想回去就给司机打电话，让司机来接。

　　墓园里，纪辞跪在那里，把买的所有东西都一一摆放在祝从殊的碑前。
　　“祝从殊，生日快乐。”
　　“蛋糕是我亲手做的，你别嫌丑。”
　　纪辞打开酒瓶，喝一口，给碑前倒一口。酒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他盯着那块被酒浸湿的痕迹，思绪有点飞远了。

　　祝从殊以前不让他多喝，说伤身体。纪辞那时候不听，偷着喝，喝多了，祝从殊就会黑着脸将他带回去，给他煮醒酒汤，自己生着闷气，不理他，他会厚着脸皮去亲祝从殊，祝从殊会狠狠亲回去，亲的他认错求饶，然后祝从殊无奈地原谅了他、警告他不要有下一次。纪辞会同意祝从殊提出的所有条件，下次接着犯错。
　　现在没人管他了，他反而不想喝了。他把酒瓶放下，靠在碑上。
　　“祝从殊，我现在可乖了。你不让做的事，我都不做了。”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凉凉的。纪辞打了个寒颤，往碑上靠了靠，碑是冷的。纪辞缩回手，又伸出去，放在上面，还是冷的。他想起太平间里祝从殊的脸，比这个还冷。
　　“祝从殊，你变了，之前我可以轻轻松松将你焐热，现在就算我把自己的热度都给你，你还是冷的。”

　　天渐渐黑了，纪辞俯身，轻轻在祝从殊这三个字上挨个落下浅吻，唇瓣触到冰凉的石材，没有半分温度。而后他才撑着地面站起身，不过站得有点急，又喝了一些酒，眼前一阵发黑，脑子嗡嗡的，整个人身体晃了几下，有点要摔倒的痕迹，然后被突然出现的人扶住了。
　　纪辞有些茫然，缓了一会儿，轻轻转过头，看清身边的人，哦，原来是周宴。
　　但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呆呆地看了周宴一会儿，开口道，“你怎么在这儿？”
　　周宴的眼神有点复杂，纪辞看不懂，也不想懂，正准备再次开口，就听到周宴说，
　　“纪少，祝总还给您留了东西，让我在他生日时给您。我在您家门口按了一会儿门铃，没人回复。”
　　“我去公司找您，您也不在。所以我猜测您在这里。”
　　纪辞反应了几秒，才问道，“东西呢？”
　　周宴把信放在纪辞手上，纪辞本想当场打开，但是看了一眼周围，感觉这里不是一个很好的环境，便决定离开这里。
　　“纪少，我送您，您喝多了，晚上开车不安全。”
　　“不用，我给司机打过电话了，他马上就来。”然后，对着周宴挥了挥手，大步离开了这里。
　　纪辞也不理解，但是他的意识告诉他，要离周宴远一点儿，他总觉得周宴远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特别是周宴有时看向他的眼神，总给他一种祝从殊的感觉，祝从殊没跟他在一起时也会这么看着他。
　　酒精使纪辞的大脑一时不会思考起来，算了算了，不想不想，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周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手里什么也没有，但留下了独属于纪辞的温度。
　　纪辞推开他的时候，力气不大，但他还是退了半步。不是被推开的，是自己退的。他不敢抓太紧，他怕一用力，就再也松不开了，自己就暴露了。
　　周宴不由得想起祝从殊。祝从殊也这样过吗？想把一个人留在身边，又不敢用力。

　　周宴的手缓缓摸上了自己的脸，好像纪辞在摸他，恍惚间他好像闻到了纪辞信息素的味道。他把手心放在鼻子上，猛吸一口，很暖，比他晒过的任何一次阳光都要暖。
　　一阵酸涩涌上心头，他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心情才平复了一些。
　　没关系的，没关系，这不很正常吗？
　　周宴对于纪辞来说，什么也不是。
　　又闭了闭眼，转头看向祝从殊碑前的蛋糕，不好看，却能看出所做之人的用心。
　　“祝从殊，你的命可真好啊！”
　　同样是生日，他周宴只有那个已经看不出图案的糖纸，和那段早已被纪辞抛到九霄云外的、独属于他自己的黄粱一梦，而祝从殊却可以拥有这么多。

　　周宴越看越觉得不公平，手指蜷了蜷，没忍住。他伸手沾了一口奶油，塞进嘴里。
　　好甜。可惜的是，这份甜不属于他，是他偷来的。
　　他又舔了舔手指，更甜了，但不是蛋糕的甜，是当时纪辞给他的奶糖。
　　周宴记了那么多年，那个味道还在。可给他糖的人，不记得他了。
　　吃死人的蛋糕很不道德，可是他控制不住。
　　周宴想起刚才纪辞离开时，那白色的头发在路灯下刺眼的很。随后目光落在墓碑上，纪辞亲吻的场景在脑海中回荡，
　　“小太阳，谁不喜欢呢？你说是吧？祝从殊？”

　　刚才，周宴是骗纪辞的。从纪辞出门，他就一直跟着，跟了一整天。
　　纪辞，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