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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七夕节-骨灰戒指   七月初 ...

  •   七月初七,七夕节,纪辞的生日。
      无人祝纪辞生日快乐,纪辞也不允许任何人祝他快乐。

      清晨,天还没亮透,云很厚,压得很低,好像要掉下来。远处的树是黑的,一动不动,没有风。地上有水渍,不知道是昨夜的雨还是别的什么。空气很沉,吸进去的时候,胸口发闷。
      门口的台阶是水泥的,灰白色,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着细小的草,蔫蔫的,没精打采。

      纪辞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工作人员的动作,所有人都来了,两位爷爷、纪以谦、温予、江逐、梁寂、周宴,他们都没有说话。
      太阳渐渐出现,光辉散在大地上,照在纪辞头发上,为其镶上了一层金边。

      纪辞是和祝从殊的遗体一起出现的,出现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纪辞的白发吸引。不是染的那种均匀的白,是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像没画完的画。
      白布没有完全遮盖,露出祝从殊的头发,一样的白。
      几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纪家长辈没说什么,其他人也资格议论。

      阳光暖暖的,纪辞却打了个寒颤。眼尾更红了,两颗泪痣要落不落,眼里全是血丝,眼神空洞死寂,整个人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工作人员问纪辞要不要再看一眼,纪辞摇了摇头,他已经看得够多了,再看就要舍不得了。
      一阵风吹来,带动着纪辞的衣服,身形比之前更瘦削了,仿佛马上就要随风而去。
      温予心里有点慌,赶忙前往抱住了儿子,纪辞转过脸,轻轻拍了拍妈妈的手,好像在告诉她,“我没事,别担心。”
      纪以谦上前,把温予带了回去,对着她摇了摇头,温予叹了口气,乖乖地站在纪以谦旁边,不再有动作。

      机械运转的声音传来,空气却安静得连人的心跳声都可以听见。
      这时,江逐的腺体一阵刺痛,雪松、檀香、旧书,祝从殊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不是压迫,不是挑衅,是忧伤,是悼念,像在送自己最后一程。
      江逐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控制不住信息素。这是他注射药剂以来,第一次,闻到祝从殊的味道。
      他看了看周围,其他人好像没感受到,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江逐没发现,站在最前边的人,身体僵了僵。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纪辞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我的,我的。
      纪辞没有回头,这个味道从何而来,他知道。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不是祝从殊了。
      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过来,纪辞伸手接住。他没抱过祝从殊,这是第一次,却是以这种方式。
      纪辞没有低头看,只是微微加大了力气,只是抱着骨灰盒的手在抖,幅度很小,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纪辞知道里面是什么,也知道里面不是什么。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过了半晌,纪辞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其他人落后纪辞几步,不上前,也不离开,默默陪伴着纪辞,送祝从殊最后一程。

      太阳越来越大,光线越来越刺眼,纪辞抬起头,眼睛被刺激得难受,生理性眼泪流了下来。
      “怎么还有眼泪?”
      “不,是太阳!”
      “祝从殊,你说,我笑起来像太阳,可是你敢盯着太阳看吗?”
      没人回答。
      风很大,把纪辞后面的话吹散了。

      江逐感觉到有股力量推着他往前走,推着他走到纪辞旁边,不照做,腺体就痛一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纪辞侧过头看了江逐一眼。纪辞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漩涡。
      熟悉的味道越来越重,纪辞却感觉舒服,浑身的细胞都开始了呼吸。
      江逐也意识到信息素有点多了,想收回,却根本不受他控制。江逐略带心虚地转过头,看了看,有人在看他,却没人有异样。
      江逐回过头,正好撞进纪辞的目光中,那目光放得很远,穿越了万千光阴,像是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江逐摸了摸鼻子,忽然开口,“阿辞,你想不想把祝从殊留在身边?”
      呸,这不废话吗?江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纪辞把注意力放在江逐身上,眼神中有瞬间空白,随即眼底写满了嫌弃。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用祝从殊的骨灰做成戒指,这样祝从殊就可以永远陪着你了。”江逐舍不得看到纪辞如此落寞,脑海里突然生成这样一个念头,然后便脱口而出。
      不知是哪个字眼戳中了纪辞的心,他思索了片刻,同意了。

      纪辞让其他人先离开,而提出这个主意的江逐自然而然就得留下,陪着纪辞。
      梁寂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江逐,却发现,江逐正在和纪辞说着什么,一眼都没有看他。
      梁寂不由得愣了愣,连在他和江逐之间的线条变得若有若无,随时可以消失。

      匠人的工作室在火化场旁边,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盏灯。
      纪辞抱着骨灰盒进去,坐在桌前。
      匠人问纪辞要不要帮忙,他摇头。纪辞打开骨灰盒,看着里面的灰,灰白色的,细细的,像沙子。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些灰,凉的。他缩回手,又伸出去,再碰一次,还是凉的。他想起自己摸上的祝从殊的脸,也是凉的。
      纪辞坐在那里,很久,久到匠人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突然开口:“做吧。”

      匠人把骨灰取出来,和树脂混合,倒进模具里。纪辞看着那些灰在树脂里转,一圈一圈,像雪。
      纪辞想起那个下雪天,祝从殊把他拉到院子里,他把雪球塞进祝从殊衣服里。他想起祝从殊笑的样子,嘴角只有一点点弧度,可他看见了。

      匠人把做好的戒指递给他,很小,很轻,像一颗糖。
      纪辞接过来,放在掌心里,攥紧,攥了一会儿,还是给自己戴上了。左手无名指处,不是他该戴的位置,可是那又怎样,他还是戴了。

      祝从殊,你欠我的婚戒,就用你的骨灰戒指弥补了。
      你没有帮我戴上,我自己戴了。
      下辈子,你要自己做这些事,听到了吗?

      出来的时候,江逐还站在外面,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眉头皱着。祝从殊的味道从他身上漫过来,一丝一丝,像雾。
      纪辞站在那里,看着他。雪松,檀香,旧书,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江逐睁开眼,对上纪辞的目光,怔了一下。
      “做好了?”
      “嗯!”阳光照在纪辞的手指上,让江逐看清了这枚戒指,不知怎么回事,心里竟有些……有些不舒服。
      纪辞没注意到江逐的异样,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江逐没跟上,不由得转过头,看了江逐一眼。
      江逐连忙压住内心不该有的想法,大步走上前。

      墓地在城郊,车开了一个多小时。
      纪辞静静地坐在后排,抱着骨灰盒。江逐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骨灰盒上。纪辞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不让阳光照到,他不想让祝从殊晒着。

      墓碑前,温予静静地站着,纪以谦和纪安分别扶着两位老人。江逐站在稍远的地方,梁寂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周宴站在更远的地方,没人注意他。
      纪辞走过去。碑上刻着祝从殊的名字,下面空着。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把他的名字也刻上去。纪辞点头,那是他的位置,他迟早会来的。

      七月初七是纪辞降生的日子,如今也成了他和祝从殊名字并肩相守的开端,生死两端,刚好扣住开篇的生日设定。

      入墓的时候,纪辞站在旁边,看着工作人员把骨灰盒放进去。水泥盖上去的时候,纪辞听见声音,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了。
      纪辞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碑。碑上刻着祝从殊的名字,右下角刻着他的名字。他们俩的名字,挨在一起,像结婚证上那样。
      之后纪辞再也没有过其它动作,像是在和祝从殊玩一二三木头人,一动不动的。

      时间太久,久到温予想上前去抱着儿子,但被纪以谦死死拉住。
      “小殊,爷爷们和爸爸妈妈,下次再来看你。”
      “小辞,早点回家,你可以经常来看小殊。”说完,纪以谦就带着其他人走了。
      周宴跟着走了,却没有马上离开,坐在车上,默默地看着。
      梁寂也想离开,他拉了拉江逐的手,没拉动。江逐让他先离开,梁寂满眼复杂,还是同意了。

      江逐,你好像马上就不属于我了。
      背过身,眼泪流了下来。江逐没看到,周宴却看了一清二楚。

      很快,墓碑前只剩下两个人了。
      “江逐,你说祝从殊真的消失了吗?”纪辞忽然开口,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逐肯定在。
      从小到大,纪辞的身后永远会跟着一个默默保护他的人,有时是江逐,有时是祝从殊。
      江逐想了想,回答,“不会,小辞,你还记得吗?纪爷爷给我们讲的故事,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默默守护着他所爱的人。”
      “星星吗?”纪辞的嘴唇动了动,反复咀嚼着两个字。
      江逐上前走了几步,和纪辞肩并肩,“嗯,星星,不仅仅如此,还有你的戒指。这些都是祝从殊,他们都会陪着你。”
      “那你呢?江逐?”纪辞看向他,在心里补充一句,你的腺体是祝从殊的,你不也是祝从殊吗?
      “嗯?我当然会陪着你,我们是好朋友。”江逐自己都没发现,听到好朋友这三个字时他的眉头轻轻皱了皱。
      “好朋友么?”纪辞小声复述了一遍。

      是呀,祝从殊的东西是属于他的,腺体、信息素,更是。

      纪辞转了一下身,想走几步,由于站的太久,双腿有点麻了,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摔。
      江逐连忙扶住纪辞,纪辞动了动,把身体靠在江逐怀里,脸埋在江逐的脖子后面,腺体的位置,江逐身体僵硬了一下,不自在地想把纪辞推开。
      纪辞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别动,我就闻闻。”
      江逐果然不动了,他好像也闻到了纪辞信息素的味道,很温暖,只不过,略带苦涩。
      江逐不由自主地伸手,搂住了纪辞,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他的手不听他的话了。

      一阵风吹来,卷起二人的衣服,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

      远处,周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糖纸,捏着,看着。
      纪辞,还是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可以早日走出来,虽然你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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