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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光   福利院 ...

  •   福利院的墙早已褪去原有的漆色,墙皮一块一块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蔫蔫的,像是从来没喝饱过水。

      周宴蜷在墙角,抱着膝盖。脸上有土,有血,有干了的泪痕。衣服被扯破了,袖子少了一截,露出瘦得皮包骨的手臂。
      那几个孩子还没走,他们围成一圈,站在不远处,指着他笑。
      “他妈妈是杀人犯!爸爸是人渣!”
      “杀人犯的儿子!”
      “人渣的儿子!”
      “坏种的孩子还是坏种!”
      周宴没抬头,他早就习惯了。

      可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会想起妈妈,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人,为了一个人渣和家里决裂,后来为了她的儿子选择反抗拿起刀,最后又为了儿子在牢里自杀,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他。
      那时的他很小,还不懂那么多道理。他只知道,爸爸老是欺负妈妈,妈妈的做法很对,但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妈妈为什么要抛弃他。
      妈妈叫什么来着?周宴不记得了。长什么样子?他快要忘了,他只记得她的手很暖。

      刚到福利院时,这里的小孩并没有对他那么大的恶意,相反还挺照顾他的。
      后来,一个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父母的事情,传播开来后,他就被这群人盯上了。
      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姓沈的小孩也被欺负,据说是因为他的Omega爸爸给人当三。
      对于他们来说,这样做或许是在惩奸除恶。
      随意吧,骂吧,骂累了就走了。走了他就能回去了。回去那个空荡荡的房间,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等天亮。

      那几个人朝他走过来,周宴闭上眼,然后——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周宴睁开眼。

      一个男孩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那棵树那么高,他跳下来的时候,衣角被风带起来,像鸟的翅膀。他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领口绣着小小的花边。在灰扑扑的福利院里,显得那么的耀眼,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几个大孩子愣住了。
      男孩挡在他面前,背对着他,对着那些人喊:“欺负一个小孩,你们不害臊吗?”男孩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以此来恐吓他们。
      “他、他是杀人犯的儿子……”
      “那又怎样?”男孩往前走了一步,“他杀人了?他害人了?他做了什么?”
      那几个人往后退。
      “你们欺负弱小,以多欺少,你们才是坏人。”
      男孩的声音里带着坚定,一字一字砸在所有人心上,把那几个人的气势全砸没了,然后他们骂骂咧咧地散了。

      男孩转过身,蹲下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看着周宴,看着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那些血和泪,看着那双空洞的、已经不会哭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上的土,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白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擦了擦周宴脸上的血,又擦了擦那些泪痕。
      周宴一动不动,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碰过了。

      男孩把脏了的手帕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要被任何人所定义。”
      “你就是你。”
      他的眼睛很亮,像里面有光。
      “我之前跟妈妈来福利院,看到过你给小猫喂吃的。”
      周宴愣住了。
      那只猫,那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他把自己碗里的馒头掰一半,偷偷藏在手心里,趁没人看见的时候喂它,他以为没人看见。

      男孩笑了,那笑容很漂亮,像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眼角的两颗泪痣格外惹眼,红色的像太阳,黑色又添了几分神秘,桃花眼熠熠生辉,周宴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
      “你是一个好孩子。”
      周宴的眼眶酸了。
      “你妈妈很爱你。”
      眼泪掉下来。

      男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奶糖,糖纸上有着可爱的图案,软软的,还带着体温,他把糖塞进周宴手里。
      “乖啊。”
      周宴攥着那颗糖,攥得很紧,软软地贴在他掌心,等他再抬头,那个男孩已经走了,只有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是天使吗?只存在福利院老师故事中,拯救世人的天使。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天使,是一个叫纪辞的男孩。

      周宴靠在墙上,闭着眼,眉头皱了皱。

      那颗糖,年幼的周宴舍不得吃,一直放着。
      睡觉时,他把糖放在枕头下面,白天,就放在衣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藏着。
      可是千防万防,还是被那群坏人找到了。
      被纪辞训斥后,他们很长时间没有欺负他。他知道,这只是一时的,他们还会找机会的。
      但是,周宴没想到,会牵连到那颗糖。
      那是他第一次反抗,也是他先动的手,为了那颗糖,那颗暖了他很久的糖。
      他被打得很惨,好在把糖抢来了。
      老师把那些人批评了一顿,却没有批评他,只是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了伤口。
      很久之后,他才从老师那里听到,一直资助福利院的纪家交代了让老师关注一下他,关注一下福利院里的霸凌问题。

      周宴记得那天,把糖塞进嘴里的时候,糖已经软得快成为液体了。甜味从舌尖漫开,一直甜到心里。他舍不得嚼,含在嘴里,含到糖全化了,嘴里什么都没了,连口水都舍不得咽。他把糖纸舔干净,晾干,夹进书里。每当熬不过去时,他就拿出来看看。
      他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糖,准确说,哪怕同一个牌子,也没有那颗甜。

      后来,纪辞还经常和妈妈来这里,周宴犹犹豫豫几次,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去和纪辞道谢,可是还没等他上前,纪辞就被另一个穿着同样精致的男孩拉走了。
      远远地,周宴看到,纪辞还在笑,还是那么明媚的笑,不过不是对着他的,他听见纪辞喊“江逐哥哥”,他看见那个叫江逐的男孩轻轻捏了一下纪辞的脸,两人还在说什么,他没听见。但他能感觉到,此刻那两人之间只有彼此,任何一个人都插不进去。
      所以等纪辞再来时,周宴就远远地看着。
      他知道纪辞的朋友很多,毕竟纪辞的性格很招人喜欢。他一直以为江逐是最特殊的那个,可是后来又有了祝从殊,有了其他别的人。

      周宴从不记自己的生日,没人在乎,他也不在乎。
      他只记得那个阳光很好的日子,福利院的老槐树下,有人从树上跳下来,挡在他面前。
      那是他的新生——9月5日,成为了他新的生日,独属于他和纪辞的日子,哪怕纪辞不知道。

      后来在纪家和社会上其他好心人的资助下,周宴完成了学业,一步步进修,他想凭借努力,走到纪辞身边。
      或许是学业上的成功,让他开始盲目自信,事实却给了他严重一击。
      祝从殊不允许纪辞身边有助理,或者说,有身为Omega的助理,他的简历连第一道门槛都过不了。
      看着纪辞和祝从殊和江逐打闹,他嫉妒、羡慕,种种情绪混在一起,痛苦极了。可是看到纪辞开心的笑脸,他又感觉很幸福。

      周宴想破脑袋,找了个折中办法。
      成功了,他正式成为祝氏集团的一名员工,成为祝从殊的助理,这样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纪辞面前。
      一开始,祝从殊以为他是Beta,后来他暴露了,但是他的能力很强,帮祝从殊处理了很多事,祝从殊没有赶他走,只是不会再派他给纪辞送东西。
      他还记得,那次,他不小心在祝从殊面前拿出了一个同牌子奶糖,祝从殊愣了一下,随即气压变低。
      “周特助也喜欢吃奶糖啊!”
      “嗯,之前有个人给的。”周宴思考了几秒,才回答。

      瞬时间,祝从殊看向他的目光里全是审视、猜忌与思量。
      祝从殊很少用信息素压人,那是第一次,周宴承受不住,暴露了。
      祝从殊又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从那以后,他不能再靠近纪辞,哪怕送个东西都不行。
      直到他发现,祝从殊也买了很多同牌子的奶糖,不过从来不吃,他才明白缘由。

      纪辞的奶糖从来不会只给任何一个人,就像谁也不能独占太阳。
      不过,他和祝从殊不一样,祝从殊想私藏,而他只想让其高悬,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之前,祝从殊在,他做不到。现在,他会做该做的事。但做完之后,纪辞的路,该由他自己走。

      “好甜”,周宴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奶糖,塞进嘴里,跟当年纪辞给他的是同一个品牌的,“但没那颗甜”。

      周宴不由得想起,他成为祝从殊的助理后,再次见到纪辞,纪辞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是没有他。
      他站在祝从殊身后,纪辞从他面前走过去,没看他,纪辞一眼都没看他。他等了那么多年,走到纪辞面前,纪辞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可他没觉得委屈,这样近的距离已经够了。
      纪辞不记得他了,没关系,他记得就行了。

      周宴和祝从殊一样,在暗处卑劣地看着,纪辞有了初恋,失恋,花心……
      后来祝从殊成功上位了,他还在看着。
      同样是暗恋者,同样是逐光者,有人有了并肩的权利,有人只能离得远远的。

      直到祝从殊确诊绝症,要求他配合演戏。
      周宴同意了,但是,恨,真的比爱长久吗?他不知道,对他来说,爱比恨长久。
      不过,他是他,纪辞是纪辞。

      “无关紧要”确实伤人,但纪辞没错。
      那句道歉,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纪辞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所有人友好,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美好,让他沉沦得心甘情愿。

      染了血的小太阳,还是小太阳,还是那么干净,只是那血太脏而已,小太阳永远都是对的。
      但是马上要熄灭的火焰,就不是火焰了,不能再温暖人了。
      这时,燃料不就该出现了吗?给江逐注射时,手抖吗?抖!害怕吗?不怕!
      他只怕火焰彻底消失,只怕纪辞出事。

      有些光,照过一次就够了。剩下的日子,都是借着那点光,慢慢熬。
      纪辞便是他唯一的光。

      周宴摇了摇头,甩掉脑海里的东西,不重要了,除了那颗奶糖,什么也不重要了。
      明月只能高悬,不能落入尘埃。
      纪辞,你要好好活着,永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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