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糖》四分之一千

17、第二颗心脏 顺着那

　　顺着那微弱的呼救，江逐走到了抢救室门口，见到了守在门口的纪以谦和温予。
　　“干爸，干妈。”
　　听到江逐略带嘶哑的声音，夫妻二人转过头，看到了艰难向他们走来的江逐，随后快步走过去扶住了他。

　　江逐站在走廊那头的时候，腿已经在抖了，腺体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那个声音在前面，诱导他、为他指引方向。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小逐，你怎么来了？还自己一个人？”
　　“不知道，我听到有人在向我呼救，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我必须来。”江逐的手缓缓摸向脑袋，稍微用了点力气，疼，但这不科学。

　　“阿辞，他……”江逐突然想起梁寂告诉他的事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但是没有说完。
　　纪以谦听懂了，轻声回复，声音里全是茫然，“还在抢救，情况……很差。”

　　江逐很少看到纪爸爸和纪妈妈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纪爸爸眼里全是红血丝，纪妈妈眼泪还没干，上一次还是因为祝从殊在爆炸中死里逃生，在医院里抢救。

　　“嘶”江逐猛地捂住腺体，紧接着一阵带着安抚性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释放出来，顺着门缝，飘进抢救室，精准地飘向自己的爱人。
　　是祝从殊的气味，也是祝从殊残留在腺体上的意识在控制江逐，控制着自己的腺体，走向岌岌可危的爱人。
　　那味道飘进去，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纪辞。
　　味道很淡，别人闻不到，但是距离江逐很近的人可以闻到一点。

　　纪爸爸和纪妈妈诧异地看向江逐。
　　他们没想到江逐身上会释放祝从殊的信息素，这很不对劲，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告诉他们，手术成功了。
　　本来就要宣布死刑了，但是纪辞心率突然飙升，恢复了过来。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前进，纪辞醒来后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江逐的腺体也不疼了。

　　祝从殊，是你吗？你在拯救纪辞吗？
　　江逐不由得想起，小时后他陪纪辞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说，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所有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事情，都交给爱吧！
　　这或许就是祝从殊对纪辞的爱，哪怕自己死了，留在世上的腺体也要守护纪辞。

　　第二天，纪辞醒了过来，医生给他做了检查后，就转入普通病房。
　　温予一脸惊喜，柔声说，“宝贝，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你要吓死妈妈了。”
　　“妈妈，别哭。”纪辞想伸手，帮妈妈擦擦眼泪，但是没有力气，手怎么也碰不到妈妈的脸。
　　温予忙抓住纪辞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好，不哭，妈妈不哭。”
　　“妈妈，对不起。”
　　“崽崽，乖崽，没事，醒来就好。”

　　纪辞虚弱地笑了笑，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医生又被叫了过来，又全身检查一遍，最终得到结论，他太累了，让他歇歇就好。
　　期间，好多人都来看望纪辞，但都待了一会儿就走，毕竟不好打扰纪辞休息。

　　晚上，纪辞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被子是白的，到处都是白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他的喉咙干得发疼，手背上还扎着针。
　　他盯着那根针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眼，看向窗外，天黑了。
　　随后眼神慢慢变得空洞，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纪辞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他拼命追赶着祝从殊，但是祝从殊只顾往前走，不理他。
　　他喊破了喉咙也没用，祝从殊听不见。或者说，听见了，但不停下。他只能追，追到嗓子发不出声，追到腿迈不动。
　　终于，在一条大江旁边，祝从殊停了下来，
　　“阿辞，崽崽，你不应该来的。”
　　“阿辞，乖宝，你要长命百岁。”
　　“阿辞，宝贝，你要每天开心。”
　　“阿辞，听话，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阿辞，乖崽，我一直都在。”
　　纪辞一直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听着，听着祝从殊的告别，听着祝从殊说着无法实现的诺言。
　　然后，祝从殊又消失了，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祝从殊的味道。
　　他顺着味道去寻找，最后在大江的发源地找到了，看到了又一个熟悉的背影，走上前，他见到了一个熟人，江逐，嗯，有着祝从殊味道的江逐。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一道刺眼的光传了过来，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

　　在然后，又是熟悉的、白色的墙壁。
　　妈妈不在病房，可能打饭去了。
　　这时，门把手被按下，一个人走了进去，打破了纪辞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江逐。

　　其实江逐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进去要说什么，不知道纪辞会不会恨他，祝从殊的腺体在他身上，他活着，祝从殊却死了。可他最后还是按下了门把手。

　　那充满绝望与空洞的一眼，让江逐的腺体又是一阵刺痛，带着他的浑身细胞都有点痛。

　　“阿辞，好久不见。”江逐开了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来这里，白天在知道纪辞抢救成功后，他就离开了。

　　晚上，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内容与白天不同，“见见他，见见他，抱抱他，抱抱他”。
　　一直在重复，好像不照做就不停止，好像唐僧在念紧箍咒，脑子痛得要命，心里烦得要死。
　　然后他就到了这里，纪辞的病房，那声音变得微弱一些，带着目的达成的喜悦。

　　“嗯”，纪辞本是话多的人，此刻竟不想说话。
　　两个人都不说话，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江逐站在床边，纪辞躺在床上，谁也没看谁。空气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谁也不能先动。

　　“你要好好保重身体。”江逐还是说了话，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爸干妈都很担心你。”我也是”这三个字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他选择强硬地把那三个字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面对纪辞，他是愧疚的，他占了祝从殊的腺体。不管因为什么，他都是既得利益者。

　　纪辞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想起梦里祝从殊说的话，“有人在等你。”
　　纪辞看着江逐，心里乱成一团，最后，他还是没忍住。
　　“我……我想见祝从殊，我很想他。”纪辞像是要发泄所有委屈似的，“他不要我了，我去找他，他都不要我。”
　　听到纪辞的哭声，江逐的腺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释放一些信息素，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再次闻到熟悉的味道，纪辞有些懵，眼泪挂在眼角，与眼尾处的两颗泪痣相映。
　　这一切感觉跟梦里重合了。

　　江逐站在那里，看着纪辞哭。他想伸手，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安慰他，发小？还是那个抢了他爱人腺体的人？
　　江逐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快要碎掉的人。
　　这颗腺体说，不能让眼前人这么伤心。
　　然后，江逐的身体动了。
　　纪辞还是保持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他。
　　他上前把纪辞搂在怀里，把纪辞的头按在腺体的位置。
　　“你闻，这是祝从殊的腺体，这是祝从殊的味道。”
　　“腺体是人的第二颗心脏，只要心还在，人就还活着。”

　　纪辞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不敢动了。他怕一动，这个拥抱就没了。他怕一动，这场梦就醒了。
　　纪辞定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顺从地配合着，鼻尖悄悄靠近这颗腺体。

　　“祝从殊的腺体在我身上，祝从殊的腺体还在，那么他还活着。”
　　“这是祝从殊留下的遗物，你要好好守护。”
　　“你也是他留下的。”
　　江逐顿了顿，继续补充。
　　“要好好活着。”

　　话落，江逐的手放在纪辞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哄小孩子。

　　纪辞忍不住嗅了嗅，好好闻。
　　只要这个味道还在，他就可以当作祝从殊还活着。

　　江逐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对纪辞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他只知道纪辞需要，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在控制他做这些，这也是他必须做的，他欠祝从殊的，不，祝从殊欠纪辞的。
　　他的脑子里还有两个声音。一个说：放开他，你不是祝从殊。另一个说：抱着他，他需要这个味道。
　　他也不知道该听谁的，天人作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遵循本心，接着又释放出一些信息素，让它们环绕着纪辞，好像祝从殊在拥抱他的爱人。

　　那些味道把纪辞裹住了。雪松，檀香，旧书，像一件衣服，从肩膀披下来，裹住他整个人。他闭上眼，假装这是祝从殊的拥抱。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江逐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敢松手。

　　病房外，梁寂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梁寂想起江逐出门前的背影。那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刚买的粥。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始终什么都没抓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江逐病房的。走廊很长，灯很白，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什么都没想。到了门口，他停下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没有进去，里面没有人，他不想进去。

　　远处，周宴靠在墙上，也慢慢滑坐下来。他松了一口气，终于平安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从纪辞被送进抢救室开始，他就站在这里了，他没动过。
　　现在腿是软的，他滑坐下来，后背贴着墙，凉的，却远比不上他得知纪辞自杀时，从骨头缝往外渗透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