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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家(2)   傍晚的 ...

  •   傍晚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光线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那把用了很多年的菜刀上。

      纪辞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
      陈妈在一旁手足无措,想帮忙又不敢上前。
      “小少爷,您放着我来吧……”
      纪辞手上动作没停,说:“陈妈,今天我想自己做。”
      陈妈知道小少爷脾气倔,决定的事向来说一不二,于是不再说话,只是退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随时听小少爷吩咐。
      纪辞切菜的动作不算熟练,切的很慢也很稳,一下一下的。
      纪家虽然惯孩子,但该教的都教了,你可以不做,但必须会做。
      纪辞会做的菜不少,不过这些年,有人宠着惯着,亲自动手的机会很少。
      和祝从殊在一起的时候,祝从殊什么都包了,他只需要坐在餐桌前等着吃。等着那个人把红烧肉端上来,把鱼刺挑干净,把虾剥好送到他嘴边。

      刚搬进和祝从殊的新家时,纪辞想亲自给祝从殊做一顿饭。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祝从殊比平时早回来,看到他手上的刀,脸色顿变,小心翼翼地从纪辞手上拿回刀后,就把他赶了出去。
      纪辞不理解,祝从殊回答太危险了。纪辞感觉好笑,“我都多大人了,你还把我当小孩呢?”
      祝从殊回复,“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长大,我可以永远被你依靠。”后来,他在厨房门上贴着“纪辞禁止入内”,甚至在后面写了好几个感叹号、在门口装智能监控,生怕纪辞再进入。
      纪辞无语极了,但是看着爱人格外认真的模样,心软极了,抱着对方边亲边撒娇。
      其实,祝从殊怕的不是纪辞切菜时割到手,纪辞不至于那么笨,他怕的是,纪辞有他没他都一样。这是很久之后,纪辞悟出的结论。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纪辞切菜的手顿了顿,“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离不开你,对吗?祝从殊!”

      红烧肉先下锅,糖色炒得刚刚好,肉块在锅里滋滋作响,香味慢慢飘出来。清蒸鱼,收拾干净后,姜丝葱段铺好,上锅蒸。炒青菜,他记得爷爷们喜欢吃软一点的,多炒了两分钟。炖排骨汤,小火慢煨,汤色渐渐变得奶白。
      纪辞做得很细,每一道菜都认真调味,认真摆盘,像是在完成人生中最后一件事。

      陈妈在门口看着,眼眶有点红。
      她在纪家做了几十年,看着纪辞长大。小少爷小时候挑食,她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他长大了,回来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少;现在他回来了,却自己进了厨房。
      她能感觉到,小少爷越来越像大少爷了,不管是行为举止,还是穿衣打扮,但她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温予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厨房门口。
      她看着儿子系着围裙的背影,看着他一下一下切菜的手,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
      她是一名服装设计师,不靠这个吃饭,纯粹因为喜欢,不过她的设计蛮受追捧的。
      刚查出怀孕时,她要么就是摸摸肚子,要么就是坐在那里给纪辞设计衣服。不知道男女,她就把小裙子、小西服都画了。
      她对儿子没什么大要求,只求他幸福安康,做一个普通人,永远被人爱着。
      她的儿子生来就是该享福的。
      可是,现在的小辞却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的心好痛啊!

      纪辞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转身看到妈妈,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站这儿?”
      温予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来看看你做什么好吃的。”
      纪辞也笑了,语气很温柔,“都是你们爱吃的。”他补充了一句,“马上就好了。”
      温予点点头,趁纪辞转过身去,轻轻擦了一下眼角,然后静静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

      菜上桌了,全是长辈爱吃的。
      纪辞把菜摆好,又去拿碗筷,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结束这一刻。

      大爷爷和小爷爷已经在餐桌旁坐好了,看着那些菜,沉默了很久。
      大爷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他说,“和小殊以前做的一个味。”
      小爷爷在听到他这句话时,忍不住拍了他的大腿。
      大爷爷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想到已经不在的大孙子,想起故友的嘱托,心里不是滋味。

      纪爸爸和纪妈妈也担忧地看向他。

      这些举动没有逃过纪辞的眼睛,他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告诉家人他没事。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

      其他人也照做,默契地忽略刚才的插曲,可眼眶的红藏不住,大家都在忍。

      这次,纪辞没有再摆祝从殊的碗筷,只有他们一家五口。

      窗外的光线彻底暗下去。

      四位长辈都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吃饭。
      纪辞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想把所有味道都留在心里。

      温予再次抬头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异样。这孩子今天话太少了,少得不像他。
      可她什么都没问,她知道原因,但怕提了再扯孩子的伤心处,她自己也在逃避,逃避着大儿子的死亡,逃避着现实的痛苦。仿佛只要不提,她的大儿子就是出了远门,还没回来。
      她的心永远缺了一块。

      晚饭后,纪辞烧了热水,端来洗脚盆,端到大爷爷身前。
      大爷爷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纪辞没让,“爷爷,您坐着。”然后蹲下来,把大爷爷的脚轻轻放进水里。水不烫,刚好温温的。
      纪辞慢慢揉着,从脚踝到脚底,还边问爷爷力气合适吗?
      大爷爷忙点头,可以可以。
      情绪交杂着,有开心有难过。这孩子,从小被宠到大,什么时候给别人洗过脚?
      大爷爷伸出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小辞长大了!”然后爷孙二人相视一笑。

      轮到小爷爷的时候,小爷爷愣住了。他看看纪辞,又看看大爷爷,眼里全是困惑。
      纪辞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他的脚放进水里。
      小爷爷的脚在水里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洗完后,纪辞换了盆水,端到纪以谦面前。
      “爸,该您了。”
      纪以谦愣了一下,然后摆手:“我不用,你歇着。”
      纪辞没动,他蹲在那里,端着盆,看着爸爸。
      那眼神让纪以谦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只好把脚放进水里。
      纪辞低着头,给他洗。
      纪爸爸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儿子今天……太安静了。

      最后一个是温予,她不肯,被纪辞按在椅子上。
      “妈,您就让我做一次吧。”
      温予看着儿子,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纪辞低着头,与多年前,还是小学生的纪辞,母亲节时,接受老师的任务,为她洗脚。两个身影彻底重合了。
      洗完最后一个,纪辞把水倒了,把盆收好。

      站在厨房里,纪辞看着那些用过的碗筷,发了会儿呆。厨房里还飘着饭菜的味道,热热的,暖暖的。他站了很久,舍不得走,然后开始洗碗。

      他把手里每一件小事,都认认真真做完,像做完这一次,就再也没有下一次。

      陈妈想过来帮忙,再次被他轻轻挡了回去。

      纪辞一个人洗了很久,他心里轻轻想着,这辈子能为他们做的,大概也就这些了。
      洗完碗,他把厨房收拾干净,关了灯。

      走到客厅,两位爷爷已经睡了,纪爸爸纪妈妈还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纪辞在父母对面坐下,陪他们聊天。
      什么都说,特别是纪辞小时候的糗事,聊纪辞被妈妈逼着穿小裙子,被江逐喊“漂亮妹妹”。聊纪辞爱吃糖,有了蛀牙,大喊着“各路蛀虫大仙,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吃糖了。”结果好了伤疤忘了疼……
      三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温予心里再次涌起那股怪异感,她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她接受不了的事情。

      夜越来越深,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纪辞站起来。
      “爸,妈,你们早点睡。”
      “爸爸,您记得少吸一点烟。”
      “妈妈,您记得少熬夜追剧,早点睡。”
      他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没回头,他不敢。
      “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门关上了。
      温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老纪,”她轻声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小辞今天怪怪的?”
      纪以谦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只是累了。”
      温予没回答,但是她的心里总有点不安,仿佛有块大石头压在那里。
      “也许吧!”
      “但愿吧!”

      窗外的车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树上吹下来,落了几片叶子。
      临江市在慢慢步入深夏,偶尔可以听见几声蝉的鸣叫,叫的人心慌慌的,不知是天气太闷热了,还是因为什么。

      纪辞走到门外,他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他生活了很长时间的地方,像是要把这些深深刻在脑海里。
      然后跪下,对着房子磕了三个响头。
      “大爷爷、小爷爷、爸爸、妈妈,您们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一定要长命百岁,一定要健健康康。”
      “哪怕我不在你们身边。”
      “恕小辞不孝。”
      话落,又磕了几个响头,最后一次,头抵在地上,久久不动。

      站起来时,起得太快,头有些发晕,缓了一会儿,眼前才变得清晰。
      最后又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纪辞走了几步,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本是农历十五,月亮又大又圆,却不知何时缺了一角。
      他闭了闭眼,像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月亮缺了,可以再圆,人缺了,就真的没了。

      纪辞站在那里,看着那轮缺月,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半边月光。
      他没动。

      雾渐渐升起,从脚下漫上来,笼住了纪辞的前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然后,他迈开步子,往里走。
      一步,两步,走进那片雾里,走进那片看不真切的夜色里。

      纪辞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他只是走向自己早已注定的命运中。

      身前的月亮,还缺着一角。
      身后的家,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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