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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脏 同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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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家医院,另一个楼层。
纪辞躺在普通病房的床上,睁着眼,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他已经去看过祝从殊了,那具冰冷的身体,那些缝合的痕迹,那句没人回答的“疼不疼”……始终浮现在他的脑海。
睁开眼睛,闭上眼睛,怎么也挥之不去,他把一只手缓缓地放在左胸膛上,轻轻地呼唤了一声,“祝从殊,我心脏疼。”
纪辞忽然想起江逐也在医院,他应该去看看江逐的。可他动不了,浑身没有力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等明天吧,明天,再去看他。
但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很多天。
纪辞被允许出院的时候,周宴给他发来了一个好消息,祝从殊车祸的幕后主使找到了。
“是祝家人。”周宴的声音很平静,“警方查过了,但那帮人早就逃到了境外,查不下去了。不过人,我帮你找到了。”
这些年,周宴为祝从殊做了很多不正当的事,他也借助祝从殊的人培养了一些属于自己的势力。
纪辞和江逐的车祸被认定为司机醉驾,司机当场死亡;祝从殊的则是疑点重重,肇事司机不知所踪。
现在幕后真凶被抓到了,如他所料,全是祝家人。
这也算是这几天来,唯一一件好事了。
郊外,一个废弃的仓库,几个本该逃离到境外的乌合之众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被黑布蒙住了,身上、脸上则有不同程度的伤,嘴巴被胶带死死封住,周围一群保镖守在他们身旁。
“吱呀”一声,仓库破旧的大门被打开了,一抹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很温暖。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表情冷漠,看向他们时,则像看着死人。
他们眼上的黑布被取了下来,光线有一点刺眼,看不真切。
几人微微眯起眼,随即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祝从殊,他不是死了吗?
虽然这个消息被瞒的死死的,但是他们就是知道。
所以现在是?他诈尸了?
几人彼此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可思议与害怕。
保镖退了出去。
大门被关上,眼前的人露出了真实模样,不是祝从殊,而是——
纪辞!
很像祝从殊的纪辞!
不能怪他们认错人,纪辞的穿着不同于以往,但跟祝从殊的一模一样,包括周身的气场,给人带来的压迫感。
连站姿都在刻意模仿祝从殊,脊背挺直,指尖垂在身侧,每一寸都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弦。
他要复仇,他要替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讨回所有亏欠。
纪辞似乎猜到他们所想,笑了笑,慢慢走向他们。
临江市人都形容,纪辞笑起来像太阳,温暖而明媚,但是他们却忘记了,谁敢直视太阳?
此刻,被绑在这里的人,全都有这样的感受。
笑容依旧迷人,但是却让他们莫名地觉得背后发凉。
而且这个笑容好假,假的像小丑面具,面具下面是纪辞快要疯狂扭曲的灵魂。
纪辞站在一个祝家长辈的面前,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刀,“你们设计祝从殊的时候,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吗?”
“唔唔唔唔”,那个人想说啥,却怎么也无法传出来。
“嘘”,纪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刀刺进去的那一刻,他没有看见血。
是祝从殊躺在太平间的脸,白得没有血色,脖子上空了一处。
是祝从殊说“我没想象中那么爱你”的时候,眼睛却始终不肯看向他。
是祝从殊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光。
刀拔出来的时候,那些画面还在,他甩了甩脑袋,甩不掉。
“好像歪了一点?”纪辞有点懊恼,“不过没事,下一刀,我尽量准些。”
旁边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祝从殊,你疼不疼啊!”,又是手起刀落,“你说,祝从殊疼不疼啊!”
血溅点到纪辞的脸上,配合那笑容,简直不要太瘆人。
对于这里的祝家人来说,他简直是魔鬼,是锁这些余孽性命的地狱使者。
刀没有刺向他们,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下一个或许就是自己了,谁也跑不了。
“你怎么不说话啊!”纪辞显然忘记了这人的嘴巴被封住了,不过他也不需要这人的回答。
“疼啊,怎么会不疼呢?”纪辞回答了这个问题,替祝从殊回答的。
“真想让你们体验一下他所受到的伤害,不过,那样太便宜你们了!”
“既然你们让他这么疼了,那么你们就应该承受更大的疼痛。”
眼前人连“唔唔唔”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软了过去,好在被绑在椅子上,不然就得倒在地上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纪辞拿出一个丝巾,擦了擦刀上的血,“真脏。”
转过身,把刀和丝巾扔在背后,离开了这里。
剩下的人暂时舒了口气。
门再次被打开,纪辞大步走了出去。
一个下属迎了上去,纪辞随意吩咐了句,“把剩下的人处理干净。”
“是”
那些人再次被扔进了冷水中,寒意从脚底升起。
纪辞点了点头,准备上车,周宴不知从哪里过来,叫住了纪辞。
“纪少,你脸上有血。”
纪辞想了想,应该是刚刚留下的。
“你还是处理干净再走吧!”别给自己留下太多隐患,周宴在心底默默补充了后一句。
纪辞摸了摸口袋,没找到丝巾,刚刚被他扔了。
猜到缘由,周宴拿出自己的丝巾递给了纪辞,纪辞随意擦了擦,就是擦不到地方。
周宴要过丝巾,帮纪辞擦干净了。
他的月亮就应该干干净净的。
“谢谢”,然后纪辞就离开了,他不想再看到这里。
纪辞上车后,手还在抖,但他什么都没说。
开着车,驶入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光打进车里,又暗下去。他盯着前面那条路,黑漆漆的,看不到头。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去找祝从殊,可现在祝从殊不在了,路也变得陌生了。
回到家,纪辞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很久。
脑子里还是刚才的画面,血溅在脸上,那些人恐惧的眼神,刀刺入身体的声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洗过了。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洗不掉,那感觉还在。
刀刺进去的时候,先是阻力,然后突然一空,那个“空”的感觉,现在还留在他掌心里。
那些人死了,大仇得报了,可他一点也不高兴,他只觉得空。
纪辞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水很凉。他捧着水,往脸上泼。一下,两下,三下。抬起头,镜子里那张脸是湿的,可怎么看都觉得有血。他用手使劲搓,搓得脸发红,还是觉得有。他往自己身上喷香水,怎么喷都掩饰不了那一身的血腥味。
“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可没有声音。
这是纪辞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没人知道,刀握在手里时,他的心脏跳个不停,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刀插进去了,位置是偏的,跟他瞄准的方向不同。
如果是祝从殊来做这些事,大概会比他干净利落,会比他大胆。
可他不行,哪怕他杀的是害死祝从殊的人,他还是抖。
终于知道了,这些年,祝从殊把他保护的到底有多好,爸爸妈妈到底为他挡了多少风雨。
纪辞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又开始抖了,还在喘,还活着。可他不确定,那个人还是不是纪辞,是不是那个被祝从殊护着、干干净净的纪辞。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没扯出笑,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阿殊,”他轻声说,“我现在真脏了。”
“你还会要我吗?”
没有人回答。
纪辞站起来,走到卧室,躺到床上。
床很大,是他和祝从殊一起睡的那张。他侧过身,把脸埋进祝从殊的枕头里。
那上面还有一点点味道,很淡了,快要没了。他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像溺水的人,吸最后一口气。
那边周宴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接过丝巾时碰到了纪辞的手,帮纪辞擦脸的时候,碰到了纪辞的脸。
“周特助”,一个保镖走了过来。
“跟平时一样,不要留有任何痕迹。”
“是。”
亲眼看着那些人被处理干净,仓库被一把火烧了完了后,周宴才离开这里。
周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还是刚才的画面,他没亲眼看到,但他能想象。纪辞穿着那身黑西装,笑着捅人,满身是血,很像祝从殊。
可他知道,纪辞和祝从殊不一样,纪辞心软,会害怕,手会偏。
他在暗处看了太多年,他对纪辞的了解程度不比任何人低。
如果可以,他也想抱一抱纪辞,告诉他,“你永远是对的。”
周宴睁开眼,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的,像他这一辈子。
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扔进嘴里。
跟那年的是同一个牌子,但是没那颗甜。
就像纪辞,虽然还是纪辞,但是与当年的不同了。
不过没关系,不管什么样的纪辞,都是那个让他无法割舍也无法拥有的纪辞。
纪辞永远不用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暗处守着他。只要他开口,就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只要他幸福,愿意帮情敌做任何事。哪怕在他心里,自己只是“无关紧要”。
可周宴不介意,因为那是他的光。
光不需要记住影子,影子只需要在。
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他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