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遮遏馆 “这个王昌 ...
-
“主上,是沈行酬!”耿凡连忙出声提醒。
“来得正好!”之前误会崔瑾身份的羞恼还在心头,面具人一步迈出,右拳猛握,对着沈行酬遥遥就是一记冲拳。拳上隐含内劲,拳风所指之处,桌椅板凳咔嚓连响,被压得四分五裂。
当今武林,拳掌功夫各有流派,以掌法见长的多半重修习内家心法,配上独门的运掌功法,以求达到内劲发于外的境界。而以拳法见长的门派,更多重刚猛和寸劲,讲究近身搏杀,内劲往往凝于拳上,达到“触之必伤”的境界。虽然也有走兼容并济,集百家所长的拳掌路子,但往往难竟全功,极少有人能真正做到收发随心、运转自如。
这面具人以拳运掌劲,将内力“推”了出来,又不失拳的刚猛无俦,可见他内外功夫都已修到精深之处,已是稳稳站在江湖一流高手行列了。
拳劲还未至身前,沈行酬已觉劲风扑面。他一侧身,手在腰侧抹过,连剑带鞘滑入掌心,剑鞘一挑勾住身旁桌沿,将桌子挑飞在半空,正迎上身前的拳劲。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空中的木桌如被重锤击中,木屑四散纷飞。
迎着碎裂的木屑,又是一掌如灵蛇吐信般钻了过来。原来那面具人一拳发出,身法未停,已是几步欺近眼前。
转眼间,又是拳掌并出,呼呼啸声不绝于耳。
使拳脚、短匕的最爱贴身缠斗,只因这个距离刀剑难以伸展,兵刃优势荡然无存,而使刀剑的一般又不擅肉搏,一旦陷入这个距离,十成功力就去了七成。
沈行酬行走江湖多年,如何不知这点?却见他不疾不徐,右手握住剑鞘中段,手腕右旋,格住面具人右掌,随后向左翻转下压,剑鞘尾端顺势击中他左拳阳谷穴。面具人顿觉左掌微麻,虚晃一招,右腿鞭出。
沈行酬趁机后撤,将连鞘佩剑向上一抛,左手凌空接住剑鞘,右手就势拔出剑身。
不知不觉,二人已渐渐斗至客栈外间。
大堂内的四位玄甲近卫不由暗自担心,可又一时脱身不得。就算舍了崔瑾去帮主上,即便拿下沈行酬,过后也免不了要重重地挨主上责罚。
分心之下,其中一人一招不慎,右臂就被崔瑾一剑斩中,顿时血流如注,虽未至提不起刀的地步,却也让其余三人压力倍增。
“这崔瑾剑法端的厉害,我等四人在遮遏馆中虽不是顶尖,也算得上一流,在他手下竟好似走不过百招。更可怕的是,他剑招中还存着回护身后那小子的意思,否则我等只怕立时就要败在他剑下……”耿凡心中惊骇。
太阳已没入群山间,只剩下点点余晖洒落。
面具人久战沈行酬不下,心中也是有些纳罕:“我自十二岁拜师学艺以来,修习多种精妙功法,与人相斗也无一不是在我掌下走不过数十合,如何今日竟连一个小小的天剑宗弟子也拿他不下?”
他哪里知道,平日里与自己过招的人,多是畏惧他背后的权势。即便是江湖一流高手,也只敢与他过个十几招,卖个破绽自称认输,哪有人真敢让他受伤的?周边又多是阿谀奉承之辈,哪怕看出什么,也不敢声张,口中只是大呼“主上武功高强!”或是“馆主功力高深!”罢了。加之他自视甚高,素日不屑于亲赴江湖,这才导致他虽然身负上乘武功,却对江湖其他高手水平没有认识。说白了,就是“井底之蛙,见识浅薄”。
他又瞥了一眼客栈内的情形,见自己的四名亲卫仍在苦苦支撑,更添十分的怒意,心中暗骂:“皇兄派给我的这几人实在是废物,连一个江湖无名小卒都拿不下!”自觉自己这次出来,不仅安插在山右府的飞云寨被拔除,《先天行炁法》的残卷也落入旁人手中,若是一无所获回到朝中,简直是大大地落了面子。
想到这,耳畔仿佛真的传来若有若无的暗讽声。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轻视,面具人双目赤红,呼吸粗重,攻势陡然一变,一对肉掌像不怕痛似的强攻过来。
沈行酬也是一惊,他此时剑招正老,不得不提气以左掌相对。二人双掌相碰,各退一步,那面具人甩甩手,迈步再度攻来。沈行酬却觉有一股灼热如火的气息,从左掌沿经脉向上灼烧。他见多识广,立刻辨出来历:“炽日灼心掌?”那正是二十年前以掌法闻名江湖的烈火门的独门绝式。近几年烈火门势弱,江湖中有传闻说掌门人已经暗中投靠了新朝。
他心思电转,运转天剑宗心法“玄元归真诀”,暂时压制那股灼人内息,同时移形换步,身影飘忽地接连避开袭来的两掌。
“烈火门远在漠北,久不涉江湖事。这些人只怕就是遮遏馆的人。传闻中,那是新朝监控武林各派的秘密机构。”沈行酬心下暗忖,“这人武功高强,定是遮遏馆的高层。”
遮遏馆和王昌永有所联系?苏琼那句,“实力凌驾于天剑宗之上的其他江湖势力”回荡在他心间。
是啊,江湖上哪有比遮遏馆更庞大的势力呢?背靠新朝,即便是天剑宗这样坐镇一方的武林门派,与之相比也不过如同江湖里的小鱼小虾。
想到这,沈行酬的剑势也不由更加凌厉。原本只想为崔瑾和杜雨安挣出逃走的机会,如今真的起了擒下此人,问个清楚的心思。
二人一个目露狂态,一个使出全力,渐渐都打出了真火。
待到最后一丝余晖落下的时候,雾岭坊外又传来了马蹄声。
沈行酬眉头紧蹙,想起如今并非自己一人在此:“我自己的事,何必拖累旁人?不如先帮崔瑾等人脱险,我再慢慢计较不迟。”于是他将内力灌注剑身,剑气暴涨,斜刺里自下而上,一剑刺向面具人胸口。
“找死!”面具人目露凶光,不退反进,蒲扇似的肉掌往剑身拍去,浑不在意掌心被剑气割出口子。
沈行酬剑势一滞,佩剑被面具人以肉掌捏在掌心。他丝毫不慌,内力引导剑身内劲吞吐。
面具人到底在阅历上输了一筹,才发现剑尖居然正对着自己暴露在外的双目,忙撒开手掌,侧过头去,可终究晚了一瞬。
倏忽间,凛冽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他所戴的赤金面具被剑气破开口子。余势未消,又割开他束好的额发,额头上也添了一道血痕。
不待那人做出反应,沈行酬唿哨一声,唤来还在寻觅草料的栗色马儿,高声冲客栈内喝道:“上马!”
崔瑾心中明了,不再与四人纠缠。他左手夹住杜雨安,右手握住剑柄,剑法从灵动转为刚猛。他之前甚少用这样的路数,细剑本不适合硬碰硬,在他内力灌注之下,剑身竟发出微微嗡鸣。一剑横斩,剑光如匹练般斩向四人腹部。
耿凡等人不得不让开去路。
崔瑾提醒杜雨安:“抓紧了。”旋即脚尖一点地上翻倒的桌子,整个人如飞掠水面的燕子,趁着四人来不及合围,从空隙中轻盈而过,转眼就抢出客栈门口。
那面具人……或者已经不能称为面具人了。赤金面具裂做两半,上面那半已经落在地上,露出从鼻子到上唇部分,唯有下面那半还盖在脸上。
他发髻蓬乱,额间一道殷红血痕,衬得神情愈发狂躁。
“你先走!”沈行酬闪身拦在崔瑾和神情疯狂的遮遏馆主人中间。
崔瑾也不推辞,带着杜雨安纵身跃到栗色马背上。马儿好像也看懂了情势,没有分毫抵抗,载着崔瑾二人向马蹄声响起的相反方向狂奔。
见崔瑾已走,沈行酬也不再恋战,遮遏馆援兵就在路上,被缠住可就真走不脱了。
他鼓荡丹田,把内力催至极限,剑气迸射,声势煊赫,将衔尾追来的众人迫退。回身一剑削断马棚的拴马桩,飞身上马,还不忘从怀中掏出一物,运指力抛射向客栈掌柜躲藏的地方。
掌柜心中暗叫:“苦也。”却只觉一物轻飘飘落在自己怀里,低头看去,竟是一锭银子。
再抬头时,沈行酬已纵马远去了。
还留在原地的耿凡四人单膝跪地:“主上,是否需要我们继续去追?”
半晌沉默,耿凡心中愈发不安,偷眼去瞧主上的表情。
遮遏馆主双掌握拳,右手指缝间还有血珠滴落,他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只有双眼流露出积聚的怒意。
很快,之前留在飞云寨善后的两名玄甲卫策马赶到。
“主上,飞云寨的事我二人已处理好了。另外,馆中夜枭部传来消息……”回报的人见主上脸色不对,有点迟疑,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说。”馆主阴鸷的眼神还盯着那两匹马儿远去的身影,冷冷开口。
“夜枭部说,王昌永手中的残卷疑似是假的。天剑宗覆灭之前,残卷就已经下落不明。若说是沈行酬暗夺了残卷,又下手残杀同门,可这一年来他只是声称天剑宗之事并非自己所为,然后就在江湖中暗中调查灭宗之事,并未关注其他残卷下落。而王昌永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夜枭都没能探听他的下落。”
“……无影无踪?”
遮遏馆夜枭的耳目遍布天下,就算这王昌永能暂时躲藏几日,怎会连着一年夜枭都探不到消息?难道他不吃不喝不在江湖走动么?
“是的。当初遮遏馆人手不足,加之《先天行炁法》的神妙之处还未流传开,所以夜枭部并未多留意此事,只是当做普通的江湖灭门事件。直到三个月前,有关《先天行炁法》的流言愈演愈烈,官家这才命夜枭细查一年前的天剑宗灭门案件。”
“……而你们半个月前才得到王昌永的消息。”馆主不擅长动脑,可他也从中寻到了一些微妙之处。
“是的……王昌永没来由地突然现身江湖,”那人头垂得更低,“夜枭部的人办成普通江湖人士和他接触,方得到他身上携带残卷,且准备用它换一大笔钱的消息。”
“这个王昌永是有心人抛出来的棋子,想把对残卷感兴趣的人钓上来。”馆主冷笑一声,他偏头:“而你们就这么上当了。”
“属下知罪。”
“甚至可能就是这个人一手操纵了天剑宗覆灭之事,又把它栽赃到沈行酬的头上。江湖中竟有这等势力……怪不得皇兄令我统领遮遏馆,这帮武夫,倒是我小瞧了他们。”他顿了顿,继续问道,“你刚才说王昌永手上的残卷是假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夜枭部埋在唐门的线人飞鸽传书,说真本似乎就在唐门手上。”
“唐门……也未必就是真消息。”馆主一甩袍袖,翻身上马:“速遣朱厌部赶往唐门,探听虚实。告诉他们,要是再被别人当鱼儿钓了上来,就不必回遮遏馆了。”
“那崔瑾、沈行酬二人?”
“这二人手上捏着的也不一定就是假的,你们继续派人追索他们的去处。如有必要,夺了残卷,就地格杀。”馆主拨转马头,又补充道:“把此处的耳目料理干净,叫他们别出去乱说。”
遮遏馆馆主拂袖而去,暗红色的衣袍在夜色中似一道流动的血痕。
耿凡等人垂首应是,心中替还留在这里看热闹的百姓默默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