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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影公子 做女子怎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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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辅渡的驻军约有百人。
这渡口原是前朝为扼守北方胡人所设的关隘,后来鄢朝新立,也没有特意撤了驻军,依然循着旧例。日久年深,渡口附近便聚起了一群做买卖的人家,沿着渡口搭屋开店,渐渐形成了个小市镇。
天还未亮,船工们就吆喝着号子,指挥脚夫往船上搬运货物。早点铺子也早早开张,门口排着长队。更有机灵的小贩挑着担子,里面装着刚出笼的炊饼,在忙碌的码头间穿梭叫卖。
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与潮湿的腥气里,一位绿衣公子摇着折扇,缓步穿过人群。他生得白净,姿态闲适,敷了粉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路行来,惹得大姑娘小媳妇纷纷投来含蓄的目光。他却浑不在意,只不紧不慢地往渡口走去。
“公验。”
监渡官侧目而睨,见他涂脂抹粉的模样,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
绿衣公子似乎早已习惯这等目光,折扇半遮唇角,将自己的公验和船牌递了过去。
监渡官验看无误,挥手放行。
这趟船是官家的渡船,吃水颇深,下层货舱里堆满了货物。上层客舱用防水的油布撑起一面顶篷,风雨不大时,便可供人在此处眺望河景。
绿衣公子上了船,正要摇开折扇,河上风大,刚展开便觉扇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只得悻悻收起。他理理衣衫,心下思忖:“罢了,左右这地方也没有甚么美人为伴。待到雍西,自有我施展的所在。”
他正准备矮身进入客舱,忽听侧后方传来一道声音:“沈……呃,你背着我便可,不必这般……”
那声音微哑,又有些雌雄莫辨的味道。说话人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出一股莫名的恼意,令人听来分外好奇。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位带着幂离的素裳女子,被一个黑脸壮汉抱在怀里。她似乎很是紧张,一双纤纤素手紧紧抓住壮汉的肩膀。虽然面目被幂离遮住,但从身段与气韵看,分明是一位罕见的美人。
绿衣公子眼睛亮了起来。
他“刷”地一声又展开手中折扇,几步上前,主动同那壮汉攀谈:“敢问这位兄台,也是往雍西去吗?”
因为正对着风吹来的方向,他的声音被刮得断断续续,连勉强展开的折扇也紧紧贴在身上,瞧来格外滑稽。
可那黑脸壮汉却没笑。
壮汉,也就是沈行酬,在那把展开的折扇上看到两行字:
花影丛中翩跹去,红袖香里且流连。
任谁看了,也只会以为这是个风流公子的墨宝,但沈行酬知道:这人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花影公子”。
江湖中人成名的方法有许多。或因使的兵刃,或因独到的功法,再不然便是斗败了某位颇有名头的前辈,踩着前人的肩膀往上爬。
可花影公子的名头,却不在此列。
他的武功确实不差,若与遮遏馆的玄甲卫单打独斗,足以平分秋色,甚至还有几分得胜的把握。但江湖上提起“花影公子”,人们首先想到的,从来不是他的功夫,而是他那好到不可思议的女人缘。
如今的鄢朝,民间重男轻女之风盛行。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武林中也出过不少成名的女侠,可大多数人还是守着那套“功夫传男不传女”的老旧规矩。
世道如此,女子习武本就艰难,行走江湖的女侠自然就不多了。
偏偏这花影公子生就一副好皮囊,又惯会讨女子欢心。他流连花丛,如鱼得水,不知惹得多少名门千金、江湖侠女为他倾心。而他今日邀这位品茶,明日又同那位赏花,左右逢源,好不快活。
仗着认识的女侠多,他走到哪都有人帮衬,这一来二去,竟在江湖上也混出了不小的名头。“花影公子”的诨名,就是从此处来的。
此刻,这位女人缘天下第一等的花影公子,正站在沈行酬面前,折扇半开,唇角含笑,目光却频频往那戴着幂离的女子身上瞟去。
沈行酬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船是往雍西去,人还能去别处吗?”
花影公子不以为忤,笑道:“兄台说得是。不过近日雍西等地正闹拐子,专拐似令正这般标致的美人。在下不才,倒有几分功夫傍身。既然同船,自当守望相助。”
一颗毛茸茸的头从沈行酬的身后钻出来。杜雨安睁着大眼睛,假装好奇地大声问道:“爹、娘!这个怪人是谁啊?干嘛拦着我们登船?”
花影公子顿时僵立在地。
沈行酬心中好笑,脸上却绷紧了,假意斥责:“小宝,不许胡说。”转头又对花影公子道:“多谢公子好意,我虽非江湖人士,可护着内子和小儿,也不需旁人操心。”说罢,他带着几人侧身避开花影公子,钻进了客舱内。
花影公子杵在原地,心中好不惋惜:“如此佳人,不仅早早嫁人,甚至连孩子都这般大了……可惜,可惜。”然而那窈窕身姿总在心头挥之不去,他咂么片刻,脚下一转,忍不住跟着进了客舱。
为了容纳更多的人,渡船客舱内部被打通成一个大的休息区,周围只用帘幕进行分隔。每个隔间配备了桌椅床铺,若只是短途歇脚的话,倒也算舒适。
花影公子进了客舱,见他们径直走到最靠里的一处隔间,把帘幕垂下,很快将几人身形掩住。
“唉。”他择了对面的一间,也不放帘,只为自己斟了杯茶,望着那幅垂帘,一脸惆怅地自斟自饮。
——
苏琼有些恼怒地摘下幂离。
做女子怎地如此麻烦,就连戴着幂离都挡不住这些烂桃花!
“那人是谁?”他的声音难得的泛着冷意。
沈行酬没有说话,食指在唇前比划一下,而后轻声道:“‘花影公子’,你的脸若是被他看到了,才是麻烦。”
苏琼抿了抿嘴。
崔瑾适时接话道:“他和‘这个’有关吗?”他手沾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炁”字。
沈行酬迟疑地摇了摇头:“他一般在山右活跃,这次去雍西……应当是为了避开某个人。”
“谁?”杜雨安好奇地问。
沈行酬的黑脸上露出有点一言难尽的表情:“大约是……他的某位红颜知己。”
“总之,从此处到三口渡下船,还需两个时辰,那一带水流较缓,可以从那边摆渡过河,进入雍西境内。”沈行酬轻拍苏琼的小臂,安慰道:“左右不过两个时辰,再忍忍罢。”
他们说话时,外面不时传来嘈杂的声音,七八个人的脚步几乎叠在一起,旁边的帘幕晃动,有人掀帘进去,又有人出来,还有重物在地上拖动的声响。人们行走的动作使得船身不安稳地微微摇晃,过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
两个时辰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并不短。
渡船刚启航时,苏琼还有些兴奋劲头,倚靠在窗边观赏外面的滔滔河景。可连续不断看了一个时辰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景色后,倦意慢慢涌上心头。
他轻轻打了个呵欠,看到天空中飘来几朵乌云。
帘幕外面不时传来几人低声交谈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啜泣,似乎外间那些人遇到些棘手的事。苏琼无心探听旁人的秘密,侧头望向一边。
杜雨安早已挨在他身边睡着了,这孩子也是第一次乘船,和自己一样兴奋不已,只是没多久就在摇橹拨动水流的声响中沉沉睡了过去。
对坐的沈行酬则闭目调息,姿态安然,仿佛他现在不是在船里,而是在平地上。
崔瑾抱臂坐在帘幕旁边,始终保持着戒备。
苏琼把头轻轻靠在窗棂边缘,阖上双眼,将身体交付给起伏的韵律。
——
崔瑾嗅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这绝非好闻的气味,带着强烈的黏稠感,仿佛占据了整个鼻腔,怎么甩都甩不脱。
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隔间内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
有些黯淡的日光透过窗纱洒入小小的隔间内,桌上茶杯里的水还有半盏,一切陈设都与他们刚进来时一样,只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黏腻香气。除了水波的声响和船外的风声,整个客舱静悄悄的,连吱呀的摇橹声都消失了,好似整条船上只剩下他自己。
怎么回事?
苏琼那边也掉线了。不知什么情况,连系统也唤不出来。
崔瑾屏住呼吸,推开窗扇。河风猛地扑了进来,携着潮湿的水气和淡淡腥味,将他昏昏沉沉的头脑吹醒了几分。
脚下触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崔瑾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杜雨安蜷成一团躺在桌子下方。
地板冷硬,他的姿势也颇为别扭,可在这种状态下,杜雨安依然睡得很沉,任由崔瑾如何拍打脸颊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杜雨安在这里,苏琼和沈行酬又去哪了?
他们四人的行李还在,不见的只有沈行酬的佩剑。
崔瑾从桌下拿出他提前藏起来的细剑,把杜雨安挪到床铺上。
河风将他们这一侧的帘幕掀开,崔瑾轻手轻脚地来到外间。
他从翻涌的水浪和呼啸的风里分辨出数道呼吸声,那是人们陷入无知无觉的熟睡中自然发出的动静,没人在有意地压抑自己的呼吸。
崔瑾握紧剑鞘,快速挑开一间间帘幕。
每个隔间都有几个处于昏迷中的客人,除了他们对面的花影公子那间。
花影公子也不见了。他那边的窗户大敞着,与他们的隔间形成对流,过堂风毫不客气地将崔瑾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而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其中一处隔间内死去了一对老夫妇。他们的胸口上各插着一把短匕,都没有被拔出来。两人双目紧闭,脸上没有痛苦神色,看样子是在熟睡中被人夺去了性命。
可与他们身处同一隔间的另外三人,却并未受伤。凶手似乎目标明确,没有灭口的打算。
崔瑾仔细打量另外三人的衣着。他们都身着同样制式的粗布短打,足蹬快靴,身配同样长短的朴刀,瞧着倒像是镖局的镖师。那么和他们在一处的老夫妇应该就是他们的“人镖”了。
凶手不惜把船上几十人全部迷晕,费这么大劲,只为了杀害两位年近花甲的老人家?
崔瑾还在皱眉思索,突然他耳朵一动,听到了一声闷响。
那声响从船底深处传来,像是有人在船底用力敲打了一下。紧接着,汹涌的水声就响了起来,那不是二楼能听见的河水流动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拍打,在撕裂船底。
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崔瑾突然醒悟:是那下手之人提前将船底凿漏了。
他并非没有灭口的打算,恰恰相反,他是要用一整艘船来掩盖真正目的!要用船上几十条人命来掩盖他真正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