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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空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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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沈肆没有联系齐鸣。
钥匙的事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鸣发过一条消息,问“你还好吗”,沈肆回了两个字“没事”。和以往任何一次“没事”一样,简短,干脆,像一扇关上的门。
但这一次的“没事”让齐鸣觉得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沈肆回消息的速度——平时他回消息要么秒回,要么不回,很少有间隔。这次隔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齐鸣看了无数次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第三天下午,齐鸣处理完手头的事,把车开到了“夜焰”门口。
下午三点,酒吧还没开门。门头的灯箱暗着,门口那盏昏黄的壁灯也没开。他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坐在车里给沈肆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去吗?”
意思是“今晚你去酒吧吗”。但“去吗”两个字打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齐鸣什么时候问过别人“去吗”?他从来都是直接去,不需要问任何人。但他问了。
过了几分钟,沈肆回了。
“嗯。”
一个字。
齐鸣看着这个字,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他没有回家,而是开去了商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商场。他不需要买东西。但他去了,在男装区逛了一圈,鬼使神差的在一件秋季夹克印花外套前停了下来,最终这件衣服被他用袋子装了起来,规规整整放在了副驾驶。
晚上九点半,他推开“夜焰”的门。
和往常一样,烟雾、酒精、鼓点、灯光。镭射灯球在天花板下旋转,把光斑甩到每一个人的脸上。舞池里挤满了人,吧台前面排着队,每一张桌子都坐着人。他在人群中穿过去,走向那个离舞台最近的卡座。
阿坤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花衬衫,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的白色花卉图案,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脖子和一小片胸膛。衬衫的颜色在酒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团在暗处发光的紫罗兰。他看到齐鸣,站起来挥手:“鸣哥!这边!”
齐鸣坐下来,阿坤已经帮他点好了威士忌,不加冰。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块在酒液里慢慢融化。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肆哥今晚换新装了,”阿坤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亮晶晶的,像一只叼到了球的狗,“我刚才去后台送酒,看到的。他今晚不唱燥的,好像要唱新歌。”
齐鸣没有说话。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舞台上的灯光还没全开,只有几排边灯亮着,照出麦克风架的轮廓。镭射灯球转过来的时候,光斑从舞台上扫过,照亮了架子鼓的镲片,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阿坤在旁边继续说。他的嘴从进来的那一刻就没停过,说今天下午他老婆又因为婚礼的事跟他吵架了,说婚礼的场地订了又退了又订了,说请帖的设计改了八版还没定下来,说他妈说要请老家那边的亲戚但他老婆不同意。齐鸣听着,偶尔“嗯”一声。阿坤不在乎他回不回应,有人听就行。
灯光忽然暗了。
不是渐暗,是猛地一暗,像有人关掉了所有的灯。整个酒吧陷入了一瞬间的黑暗,只有应急灯在墙角亮着惨白的光。然后,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
沈肆站在那束光里。
今晚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天鹅绒西装外套,是那种正式的、有光泽感的丝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暗光。外套的版型偏大,松松地挂在他身上,不像是在穿一件衣服,更像是在借用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里面没有穿内搭。外套敞着,露出整片胸膛——苍白的、瘦削的、锁骨下方那道疤清晰可见的胸膛。没有背心,没有T恤,什么都没有。西装外套的领口大敞着,开到接近腹部的位置,随着他的呼吸,胸口的皮肤在灯光下微微起伏。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阔腿皮裤,不是紧身的,是那种垂坠感很强的、走起路来会晃的皮裤。裤腿很宽,几乎盖住了马丁靴的大半鞋面。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链条腰带,链节很长,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脖子上挂了两条项链。一条是粗的银链,垂到胸口,另一条是细的黑色皮绳,坠子是一颗很小的银色骷髅——是之前戴过的那条。两条项链叠在一起,粗的和细的,银的和黑的,在他裸露的胸口上交叠碰撞。
深棕色的微卷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微翘起来,被灯光照出一层暖棕色的光晕。额前的碎发被他拨到了两边,露出整张脸。眼线画得很重,眼尾飞上去的弧度比平时更锐利,像两把打开的剪刀。
嘴唇涂了深色的唇釉,不是黑色,是那种深到发黑的暗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酒吧驻场的MC,更像是一场私人演出的主角。不,他就是主角。这间酒吧里,他永远是主角。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尖叫。
沈肆没有笑。他站在那束光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麦克风。麦克风是黑色的,和他今天这一身很配。他的手指在麦克风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目光扫过全场。
在那个离舞台最近的卡座上停了一下。
不是扫过,不是飘过,是停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短暂,但有重量。
然后他开口了。
“今晚不唱燥的。”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颗粒感,但比平时低了很多。那个低沉不是刻意压出来的,是从胸腔里直接推出来的,带着一种不需要喊就能让人安静的力量。
“今晚唱几首慢的。不想听的可以出去蹦,不拦你们。”他说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们随意”的漫不经心。
没有人出去。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仰着头看着他。
沈肆偏头朝调音台的方向点了一下,音乐起来了。
不是他平时唱的那种歌。是一首很老的歌,改编过的,原曲的节奏被拉慢了,鼓点换成了手鼓,吉他的音色加了很多混响,听起来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大厅里弹奏。
沈肆闭上眼睛,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开口唱了。
他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喊麦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嘶吼的、撕裂的、带着一种要把整个世界撕碎的力量。唱慢歌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沙哑的、温热的、像冬天里一杯凉了但还没凉透的茶。
今晚的声音不一样。还是沙哑的,但那种沙哑变得更深了,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需要用力就能让听的人用力的东西。他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说一些用说说不出来的话。
他的眼睛闭着,手指在麦克风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黑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反着暗光,手腕上的音符纹身在动作间若隐若现。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目光没有往卡座的方向看,而是看着头顶的灯球。灯球在旋转,光斑在飞,他在光斑和光斑之间找到了一条缝隙,目光穿过那条缝隙,落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在这个酒吧里,不在这个城市里。在更远的地方,远到他只能通过歌声才能到达。
阿坤在台下坐着,嘴巴张着,忘了合上。他手里端着的那杯威士忌已经端了五分钟了,一口没喝,冰块化了,酒液变成了淡琥珀色。
“鸣哥,”阿坤小声说,声音有点发颤,“肆哥今天怎么了?”
齐鸣没有回答。他看着台上那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不属于这个场合的天鹅绒西装外套,露着整片胸膛,唱着一首不属于这个夜晚的歌。他看起来像是在燃烧,但不是平时那种轰轰烈烈的、照亮全场的燃烧。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从内部开始的燃烧。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齐鸣看出来了。
第一首唱完,沈肆没有下台,没有喝水,没有休息。他偏头朝调音台点了一下,第二首歌的音乐起来了。
这首歌比第一首更慢。是一首他没有在“夜焰”唱过的歌,甚至不是一首流行歌。是一首很老的民谣,原曲是吉他弹唱的,改编成了只有一把大提琴伴奏的版本。大提琴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山谷里说话。
沈肆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他的天鹅绒西装外套在动作间滑下去,露出一侧的肩膀——苍白的、瘦削的、没有任何遮挡的肩膀。他没有拉上去,就那么蹲着,外套挂在手臂上,像一只半脱落的壳。
他唱了。
声音比第一首更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麦克风捕捉到了那个低音,把它放大,让它填满了整个空间。台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碰杯,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在听,都在看着那个蹲在舞台边缘、外套滑落、露着肩膀的人。
他唱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忽然停了。不是忘词,不是破音,是停了。他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舞台地板。灯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在天鹅绒西装的光泽上,照在他散着的头发上。
全场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屏息凝神的安静,是一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敢出声”的安静。
几秒后,沈肆抬起头,把麦克风举到嘴边,继续唱。声音和刚才一样,没有变。沙哑的,低沉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齐鸣注意到他拿着麦克风的手在抖。很轻微的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某种他在努力控制但没完全控制住的东西。
第二首唱完,沈肆站起来。他把滑落的外套拉回肩膀上,没有扣扣子,就那么敞着。他从舞台边缘走回舞台中央,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
没有第三首。
他说“今晚唱几首慢的”,但他只唱了两首。他把麦克风放在架子上,转身,走向后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偏头看了一眼台下。
不是看全场,是看一个人。
目光穿过舞池,穿过那些举着手机的手和仰着的脸,落在那个离舞台最近的卡座上。齐鸣端着威士忌,看着台上。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隔着灯光,隔着烟雾,隔着二十米的距离。
沈肆没有笑。他站在那里,天鹅绒西装外套在灯光下泛着暗光,胸口裸露的皮肤上挂着那两条交叠的项链,锁骨下方的疤在项链的阴影里若隐若现。他看了齐鸣两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后台。
鞋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后台走廊尽头的门吸走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疯狂的、尖叫的掌声,是那种沉默了很久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表达的掌声。不响,但很真。
阿坤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他终于想起来喝了,但酒已经温了,冰块全化了,味道不对了。他放下杯子,转头看齐鸣。
“鸣哥,肆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齐鸣没有回答。他把威士忌杯放在桌上——那杯威士忌他也一口没喝。他站起来,穿过舞池,走向后台。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墙壁上,照在堆在墙边的纸箱上,照在地上的空酒瓶上。他走过那段狭窄的走廊,推开后台的门。
休息室的灯亮着,门开着。齐鸣走进去,看到沈肆站在镜子前面,正在脱那件天鹅绒西装外套。他已经脱了一半,外套挂在手臂上,露出整片后背。他的后背很瘦,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脊椎的骨节微微凸起。后背上没有任何纹身,只有一片苍白的、在灯光下近乎透明的皮肤。
沈肆从镜子里看到了齐鸣。他没有转身,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他拿起挂在旁边的黑色卫衣套上,卫衣很大,领口很宽,露出锁骨下面的疤和一小截黑色皮绳。
“你来后台干什么?”沈肆问。他的声音和刚才在台上不一样了,从那种低沉的、沙哑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变回了平时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和不耐烦的声音。
齐鸣把装在袋子里的外套递给他,随后定定的看着他。“这个送你…还有就是你没事吧?”
沈肆转过身,靠在镜子前面的桌子上,双手抱胸。他换了卫衣,但下身还是那条黑色的阔腿皮裤,腰间的银色链条腰带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头发散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他吹了一口气吹开,又掉下来了。
“你怎么送我衣服了。”他说。
齐鸣看着他。沈肆的嘴唇上还留着那层暗红色的唇釉,在卫衣的黑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深。眼线没有花,眼尾的弧度还是那么锐利。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空的。不是那种“什么都没在想”的空,是那种“装了很多东西但把它们都压下去了”的空。
“我想送就送了,”齐鸣说,“你穿上会很好看。”
沈肆看着他,嘴唇微张,不过最终也没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你眼光还挺好使。”沈肆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不过这也算是变相的收下了这个礼物。但他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摩挲着,盖子合上又弹开,合上又弹开,重复了好几次。
齐鸣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休息室,在沈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沈肆靠在桌子上,齐鸣坐在椅子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目光平视。
“你今天状态不好,是因为那把钥匙?你没事吧…”齐鸣问。
沈肆咬着烟,眯着眼睛看着他。烟雾从他的嘴角和鼻腔里同时冒出来,把他的脸遮住了一瞬,又在下一个瞬间散开。他没有回答。
齐鸣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钥匙——他一直带在身上,和车钥匙放在一起。钥匙上的贴纸更旧了,边角翘得更高了,“家”字的笔画有些已经看不清了。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沈肆面前。
“你拿回去。”齐鸣说,“什么时候想去,我陪你。”
沈肆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旧Zippo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他没有拿钥匙,也没有推回去。他就那么看着它,像看一个不太想见但又不得不见的老朋友。
“我妈的老房子要拆了。”沈肆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和他说“没事儿”的时候一样平。但那种平不一样——“没事儿”的平是硬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下去,不溅水花。这句话的平是软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漂着,不沉。
齐鸣没有说话。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灰。烟灰落在玻璃缸底,散成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我妈走了以后,我就没回去过。”沈肆说,“三年了。”
他没有说“我妈去世以后”,他说的是“我妈走了以后”。“走了”这个词有很多种意思。可以是出门了,可以是离开了,可以是永远不回来了。沈肆用的是第三种。
齐鸣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沉默不是不想说,是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任何话。沈肆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建议,不是任何形式的“我理解你”。他需要一个人听着。齐鸣可以做那个人。
沈肆又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熄灭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像一声叹息。
“那天那个电话,”沈肆说,“是街道办打来的。说下个月拆。让我回去看看,有什么要拿的赶紧拿。”
他的手从烟灰缸上收回来,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黑色指甲油的指尖在木纹桌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其实没什么要拿的,”沈肆说,“照片都拿过了。剩下的都是些旧东西,不值钱。”他说到“不值钱”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词不太对。那些旧东西不值钱,但它们不是钱的问题。
“但你还是去了。”齐鸣说。
沈肆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怎么知道”的意外。他没有问齐鸣怎么知道的,因为答案他大概猜得到——齐鸣了解他?或者齐鸣只是从他今晚唱的那两首歌里听出来了?不管是哪一种,沈肆都觉得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观察得更仔细。
“去了,”沈肆说,“没进去。没钥匙。”
齐鸣看着桌上的那把钥匙。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贴纸上的“家”字在灯光下模糊不清。他把钥匙又往前推了一点,推到沈肆的手边。
“现在有钥匙了。”齐鸣说。
沈肆低头看着那把钥匙。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去,手指碰到了钥匙的边缘。金属是凉的,和他在日料店门口放在齐鸣手心里的时候一样凉。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贴纸已经翘得不成样子了,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回去,按了几下,没按住,又翘起来了。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揣进口袋。
“再说吧。怕用钥匙打开门之后被回忆砸死,就舍不得让拆了。”沈肆说。
脱口而出的真情流露,使得齐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齐鸣不说话,沈肆也就无所谓,直起身,走向休息室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着齐鸣。
“你今晚喝了吗?”
“没。”
“开车来的?”
“嗯。”
沈肆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个人真的是”的表情。
“那你还不走?”沈肆说,“一会儿又得跟在我后面送我回家。”
齐鸣站起来,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外套——他进来的时候脱了搭在椅背上。他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和沈肆并肩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沈肆的黑色卫衣和齐鸣的深灰色衬衫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沈肆是烟味和洗衣液,齐鸣是威士忌的余香和另一种更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你今天穿的那件外套,”齐鸣说,“很好看。”
沈肆偏头看着他。休息室的灯光是惨白的,不像舞台上的光那么会骗人。在惨白的灯光下,沈肆的眼线显得有点过于浓了,唇釉的颜色显得有点过于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不需要任何灯光辅助的、本身就存在的亮。
“天鹅绒的,”沈肆说,“以前在古着店买的。没穿过。”
“为什么没穿?”
沈肆想了想。“没机会。太正式了,穿来酒吧像神经病。”
齐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现在也知道像神经病”的表情。
沈肆看懂了他的表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他的“切”的变体,表示“你懂什么”。
“走了,”沈肆说,转身走进走廊,“你走你的,不用送我。”
齐鸣跟在他后面。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沈肆走前面,齐鸣走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个散漫,一个沉稳,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节奏意外地合拍。
走到后门口的时候,沈肆停下来,输入密码。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推开门,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晚上的凉意。沈肆的卫衣很薄,风吹过来的时候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
他跨上怪兽,戴上头盔,拉下护目镜。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齐鸣。
“你明天还来吗?”沈肆问。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齐鸣看着他。“来。”
沈肆没有说“好”,没有说“行”,没有说“随便你”。他拧动油门,怪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摩托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尾灯在远处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齐鸣站在后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马上发动,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齐鸣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他没有跟在沈肆后面,没有去他楼下。他直接回家了。
回到家,他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抽屉还开着,那条项链的盒子还在,那把钥匙的位置空着——钥匙被他带走了,后来又还给了沈肆。他没有把抽屉关上,就那么开着,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三人群里,阿坤发了几条消息,都是“肆哥今晚好帅”“肆哥那两首歌好好哭”“肆哥到底怎么了你们谁知道”。齐鸣没有回。他点开了沈肆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你”和“帮我收好”。再上一条是“嗯”。
齐鸣打了几个字:“你明天穿什么?”
打完他觉得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删了。
又打:“老房子的事,你想去的时候叫我。”
没有删。发了。
过了几分钟,沈肆回了。
“好。”
一个字。但这次齐鸣觉得这个“好”比之前的“嗯”重了一些。不是重量变了,是接收的人变了。他盯着那个“好”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在想沈肆今天在台上的样子。天鹅绒西装外套,敞开的胸膛,交叠的项链,散着的头发。他唱第二首歌的时候,声音停了的那几秒,他在想什么?齐鸣不知道。但齐鸣知道的是,那几秒里,沈肆不是在忘词,不是在走神,是在和自己打仗。打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仗。
齐鸣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
他想起沈肆在休息室里说“我妈走了以后,我就没回去过”时的那种语气——平,软,像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但也不动。
齐鸣闭上眼睛。
他没有梦到沈肆。但他在梦里听到了那首大提琴伴奏的歌。大提琴的声音低沉的、缓慢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山谷里说话。说什么,他听不清。但那声音一直在,陪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沈肆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实,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没有马上起来。昨晚的唇釉没卸干净,嘴唇上还有一层暗红色的残留,粘在干裂的唇皮上。眼线花了一半,在眼睑下面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像隔夜的黑眼圈。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
齐鸣的消息——“老房子的事,你想去的时候叫我。”
时间是一点四十七分。他昨晚发完那个“好”之后,就睡了。他以为齐鸣也会睡,但齐鸣熬夜了,因为他看到齐鸣在两点十六撤回了一条消息。沈肆盯了盯,最终把手机放回去,起来洗漱。
洗完澡出来,他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里面属于酒吧的“工作服”:皮夹克,亮片西装,暗红衬衫,工装夹克,还有那件只穿过一次的天鹅绒外套。他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件没怎么穿过的衣服。
晚上,“夜焰”。
齐鸣到的时候,沈肆已经上台了。他今晚没有唱慢歌,唱的是和平时一样的燥的。全场在蹦,他在跳,音箱被他踩得嗡嗡响,麦克风线被他绕在手上甩来甩去。一件黑色丝质网纱上衣被他随便套在身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被冻红的皮肤。依旧是他的穿衣风格不过齐鸣总感觉哪里不一样。
他注意到沈肆脖子上挂着的那条项链——不是舞台上的那些夸张的金属链,是齐鸣送的那条,银色的,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它和其他链子混在一起,在灯光下不怎么显眼,但齐鸣认出了那颗星。
他坐在卡座里,端着威士忌,看着台上那个人。
沈肆在唱一首歌的副歌,声音撕裂,头发甩起来,汗水飞出去。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那个卡座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但齐鸣注意到,他的手在那一刻按住了胸口的项链——不是故意的,是无意识的。食指和中指夹着那颗小小的星,按在锁骨的位置。
那颗星在他的指间闪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齐鸣喝了一口威士忌。
这一次,他没有在心里说“完了”。
他说的是——“好。”
和沈肆昨晚回的那个“好”一样,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