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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mc姜河   沈肆换 ...

  •   沈肆换了新类型的一身衣服。
      齐鸣数不清第几次来“夜焰”的时候注意到了。不是刻意去注意的,是那个人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你没办法不注意。
      今天沈肆穿了一件白色的宽松衬衫。不是那种正式的、需要塞进裤腰里的衬衫,是一件很薄的、面料软塌塌的、像从某个旧货市场淘来的复古款。衬衫的下摆很长,盖住了大半个臀部,前襟只系了中间两颗扣子,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袖子挽到了小臂,手腕上的音符纹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直筒西裤,不是紧身的,是那种垂坠感很强的、走起路来裤腿会晃的款式。
      深棕色的微卷发垂在肩侧,发尾微微翘起来。左耳三颗耳钉,右耳一颗,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他没有涂深色的口红,只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嘴唇看起来水润润的。眼线画了,但比前几天淡,眼尾的弧度不那么锐利,多了一点慵懒的味道。黑色指甲油换成了深酒红色,和白色衬衫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酒吧驻场的MC,更像是一个从某个文艺电影的片场直接走过来的主角。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知道我好看”。
      沈肆今晚唱了三首歌。第一首是燥的,他跳到音箱上,白色衬衫的下摆在灯光下翻飞,像一面旗帜。第二首是慢的,他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坐到舞台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闭着眼睛唱。白色衬衫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得几乎透明,透出底下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第三首又燥回来了,他跳下舞台,在舞池里走了半圈,白色衬衫在人群中像一簇会移动的光。
      齐鸣坐在卡座里,手里端着威士忌。他的目光从沈肆上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那个人。不是因为他在刻意看,是因为那个人太亮了。在这个灯光昏暗、烟雾弥漫的酒吧里,他穿着那件白色衬衫,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你不看灯,灯也会照亮你。
      阿坤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齐鸣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部被台上那个人占据了——白色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截腰,很细,很白,和他手腕上的肤色一样白。沈肆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偏头甩了一下头发,几缕碎发飞起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慵懒的、知道自己很好看的猫。
      齐鸣把威士忌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了一声,但他没有听到。他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不是加速了,是变重了。每一下都砸在胸腔上,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阿坤终于注意到齐鸣没在听了。他顺着齐鸣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沈肆正从舞台上跳下来,白色衬衫的下摆在半空中展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鸣哥,”阿坤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眼睛都直了。”
      齐鸣没理他。
      “我说真的,”阿坤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得意,“你从坐下来到现在,眼睛就没离开过肆哥。酒都没喝几口。你看你那杯,冰块都没化完。”
      齐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威士忌——冰块确实还没化完,因为他几乎没喝。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冰块在杯子里晃荡,发出清脆的声响。
      “喝了,”齐鸣说,“行了?”
      阿坤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看到齐鸣的表情——那种“你再说话我就把你扔出去”的表情——他识趣地闭上了嘴,在自己嘴上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手势。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一直在齐鸣和舞台之间来回跳,像一只在看球的网球观众。
      沈肆唱完第三首歌,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旧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的时候,他跳下舞台,穿过舞池,朝吧台走过去。
      齐鸣的目光跟着他移动。沈肆走到吧台边,靠在吧台上,和大刘说了几句话。大刘正在调酒,手臂上的纹身在灯光下忽隐忽现。他听沈肆说完,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沈肆接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水放在吧台上。
      小九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看到沈肆,眼睛一亮。“肆哥!你今天这件衬衫好好看!”她的声音很大,大到附近几桌的客人都听到了,有人转头看过来。沈肆咬着烟,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意思是平时不好看?”小九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平时也好看,今天特别好看!”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这还差不多。”
      小九嘿嘿笑了两声,端着托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用口型说了一句“肆哥加油”。沈肆没看懂她说的什么,也不打算问。
      齐鸣坐在卡座里,看着沈肆在吧台那边和大刘说话、和小九开玩笑、和路过的客人碰杯。他在哪里都是中心。不是因为他在抢,是因为他一出现,周围的人就会自动围过来。像一块磁铁,不需要用力,铁屑自己就会飞过去。
      齐鸣又喝了一口威士忌。这次喝得有点猛,酒液烧过喉咙,带着一股灼热往下走。
      林缈从办公室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马甲,里面是白衬衫,下身是黑色的西裤和马靴。短发别在耳后,露出那只很小的银色耳钉。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走到吧台边,在沈肆旁边停下来。
      “你今天来这么早?”林缈问。
      沈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睡不着。”
      “又睡不着?”林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少骗我”的审视。她的眼神很准,准到沈肆有时候会觉得她能看到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
      “时差。”沈肆说。
      “你哪来的时差?”
      “倒时差不行吗?”
      林缈看着他,没有拆穿。她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从沈肆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全场。她的目光在齐鸣的卡座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那个人,”林缈说,“还在。”
      “嗯。”
      “你注意到了?”
      “我又不瞎。”
      林缈把咖啡放在吧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唇齿间溢出来,在她面前散成一团薄雾。她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着沈肆,那目光里有一种沈肆很熟悉的东西——不是审问,是关心。
      “沈肆,”林缈说,“我跟你说个事。”
      “说。”
      林缈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有个小孩,要从我这儿开始干。”
      沈肆看了她一眼。“什么小孩?”
      “二十岁,从老家跑出来的。之前在网上给我发过消息,说要来‘夜焰’当MC。我听了他的音频,声音不错,有潜力。”林缈把烟叼回嘴里,“我想让你带带他。”
      沈肆靠在吧台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林缈。白色衬衫的领口在动作间微微敞开,露出更多的锁骨和那道疤。深酒红色的指甲油在吧台的灯光下反着暗色的光。
      “你不是说MC够了吗?”沈肆问。
      林缈吸了一口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缈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熄灭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沈肆没有反驳余地的话。
      “他像你。三年前的你。”
      沈肆沉默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你说了算”的漫不经心。但他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的、他只有在认真想事情时才会做的动作。
      “人呢?”沈肆问。
      林缈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来了。”
      沈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客人,是刚进来的人——他的身上没有酒吧夜晚的味道,衣服上没有烟味和酒味,是一种干净的、刚从外面走进来的新鲜。
      那个人二十岁左右,清秀,少年感很强。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oversize卫衣,帽子上有两只小小的耳朵装饰,不是那种很幼稚的设计,是那种带着一点可爱但又不让人反感的款式。卫衣的下摆盖住了大半个臀部,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脚踝和一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脚踝很细,帆布鞋很新,鞋带系得很整齐。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下半张脸线条柔和,下巴尖尖的,嘴唇是自然的粉色,没有涂任何东西。他的皮肤很白,不是沈肆那种苍白的白,是一种健康的、透着光泽的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两只手抓着他那件奶白色卫衣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起头,帽檐下面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珠。不是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带着戒备和疲倦的眼睛,是那种还没见过太多不好的东西的、还相信着什么的、年轻的眼睛。
      沈肆看着他,那小孩也看着沈肆。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演播厅对视了两秒。
      然后那个小孩笑了。笑容很大,很干净,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喜悦。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灯光的那种光,是他自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光。帽子下面露出来的脸像一颗突然被点亮的小太阳。
      他朝沈肆跑过来。不是走,是跑。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卫衣的下摆在跑动中翻飞,帽子上的两只小耳朵跟着一颠一颠的。他跑到沈肆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帽子跑歪了,他伸手扶正,然后仰着头看着沈肆。
      “肆哥!”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沈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肆没有动。他靠在吧台上,双手抱胸,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的男孩。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奶白色卫衣,棒球帽,帆布鞋,干净的指甲,没有纹身的手腕。然后他开口了。
      “你谁?”
      那个小孩没有被他的冷淡吓到。他笑得更灿烂了,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他的五官很清秀,眉毛是自然的弧度,不像沈肆那样被精心修饰过。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刻意的无辜感。鼻梁挺直,嘴唇饱满,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叫姜河,”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压不住的兴奋,“生姜的姜,河水的河。从老家过来的,坐了一天的火车。林缈姐说让我来找您,说您带我。”他说完,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喊“肆哥”的时候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还是亮得刺眼。
      沈肆看着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向林缈。林缈端着咖啡,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你看,我说了吧”的意思。
      沈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河。“会喊麦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
      姜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会!我在老家的时候,在网上学了。林缈姐听了我的音频,说我——”他想了想,像是在回忆林缈的原话,“说我有天赋,但缺练。”
      沈肆从他面前直起身,绕过吧台,走到舞台边上。他把放在舞台边缘的麦克风拿起来,握在手里,拍了拍网罩,确认音响开着。然后他把麦克风递给姜河。
      “来一段。”沈肆说。
      姜河接过麦克风,手有点抖。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麦克风,看着台下。沈肆不唱了,所以来喝酒的客人各自组团喝酒的喝酒玩游戏的玩游戏,注意到他的只有吧台后面的林缈、大刘、小九,和卡座里坐着的齐鸣和阿坤。阿坤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卡座里站起来了,伸着脖子往这边看。齐鸣还坐着,端着威士忌,目光从沈肆身上移到了姜河身上。
      姜河深吸了一口气,把棒球帽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用手指拨了拨,没拨开,就不管了。他把麦克风举到嘴边,闭上眼睛,张了张嘴,没出声。他又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始。
      他开口了。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和他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清脆,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喊麦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有力了,不是沈肆那种沙哑的、撕裂的、带着砂纸质感的声音,而是一种干净的、透亮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声音。那种锋利不是刺耳的,是带着金属质感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那种。
      他喊了大概三十秒。不长,但足够让人听出他的潜力。节奏感很好,咬字清晰,气息控制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底子很正。他的身体在喊麦的时候微微前倾,整个人的重心往前移,像是在用力地、把自己所有的能量都通过声音推出去。
      沈肆靠在舞台边缘,双手抱胸,看着他。白色衬衫的领口敞着,锁骨下面的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在听。认真地在听。
      姜河喊完了。他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微微喘着气。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泛红,额头上有了一层薄汗,碎发贴在额角。他看着沈肆,眼睛里的光既是期待又是紧张,像一只等待被收留的小动物。
      沈肆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姜河,看了几秒。演播厅里很安静,连大刘擦杯子的声音都停了。小九手里拿着一个折了一半的千纸鹤,忘了折。阿坤站在卡座里,嘴巴微张,表情介于“卧槽”和“牛逼”之间。齐鸣端着威士忌,目光从姜河身上移到了沈肆身上。
      沈肆从舞台边缘直起身,走到姜河面前,从姜河手里拿过麦克风,放回架子上。他转过身,看着姜河。
      “行,”沈肆说,“跟我混。”
      就这么三个字。没有“你很有天赋”,没有“但你还差得远”,没有“好好干”。就是“行,跟我混”。和他说“没事儿”“死不了”的时候语气差不多,漫不经心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姜河听懂了。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刚才那种“我好紧张”的亮,是一种“我被认可了”的亮。他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脸颊上的酒窝深得像两个小坑,大到他的奶白色卫衣似乎都被撑得更开了。
      “谢谢肆哥!”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但他忍着没有跳起来。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用力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沈肆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容易激动”的表情。他从吧台上拿起之前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朝后台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姜河。
      “明天下午三点来。”沈肆说,“我教你。”
      “好!”姜河的声音大得整个演播厅都回荡着回声。
      沈肆走了。白色衬衫的下摆在走廊的转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姜河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顶棒球帽。他的脸还是红的,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他转过头,看着林缈。林缈端着咖啡,朝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你通过了”。他又看向大刘,大刘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了,但他在姜河看过来的时候,手里的抹布在杯沿上多擦了一圈——那是大刘表达“不错”的方式。他又看向小九,小九正在疯狂地朝他竖大拇指,嘴上没说话,但口型是“你太棒了”。
      姜河笑了。他弯下腰,把放在旁边桌子上的棒球帽拿起来,拍了拍,重新戴上,帽檐没有压得很低,而是微微朝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阿坤从卡座里走出来,朝姜河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花衬衫,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的白色花卉图案,在酒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张扬。
      “你好你好,”阿坤伸出手,脸上的笑容很真诚,“我叫赵暮坤,肆哥的兄弟。你刚才那段喊麦真不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说着,伸出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手臂,上面还真有鸡皮疙瘩。
      姜河伸手和他握了一下,笑了一下。“谢谢坤哥。”
      “坤哥?”阿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叫我阿坤就行,坤哥听起来像我是什么帮派老大。”
      姜河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他刚才喊“肆哥”的时候腼腆了一些。他的目光从阿坤身上移开,看向卡座里那个还没站起来的人。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坐在卡座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看着沈肆消失的方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的气场很沉,像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那是谁?”姜河问。
      阿坤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压低声音。“鸣哥。齐鸣。我哥。”他说了三个称呼,像是不知道该用哪一个。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姜河能听到。“他也是肆哥的……好朋友。”
      姜河看着齐鸣,齐鸣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姜河身上。那目光很沉,不是不友好的那种沉,是那种“我在看你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在看你”的沉。
      姜河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齐鸣也点了一下头,然后收回了目光。
      姜河觉得有点奇怪。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讨厌,不是喜欢,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审视什么的东西。
      但他没有多想。他是来学MC的,不是来研究人的。他把棒球帽转了半圈,让帽檐对着后面,露出整张脸,然后在吧台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第二天下午,姜河准时来了。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下身是黑色的工装裤,脚上是昨天那双白色帆布鞋,但今天换了一双新的鞋带,荧光绿的,很扎眼。帽子换了一顶,从黑色棒球帽换成了深蓝色的渔夫帽,帽檐软塌塌地垂着,遮住了半张脸。
      他站在“夜焰”门口,看着那个暗着的灯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嗡嗡响着,白光照在水泥墙壁上。他走过那段堆着纸箱和空酒瓶的路,推开演播厅的门。
      沈肆已经在台上了。
      今天沈肆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很薄,面料柔软地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和手臂的轮廓。T恤的领口很大,松松地垮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肤。
      没有舞台上的浓妆——眼线没画,唇釉没涂。没有妆的沈肆看起来年轻了很多,眉眼之间少了那种攻击性,多了一种懒洋洋的、不太想理人的随意。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到即使在没有灯光的时候也能看到他在看哪里。
      他坐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喝。看到姜河进来,他放下水瓶,用下巴朝舞台的方向抬了一下。
      “上来。”沈肆说。
      姜河走过去,走上舞台。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他在沈肆旁边站定,低头看着他——沈肆坐在舞台边缘,他站着,比他高了一大截。沈肆仰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身边的木板。
      “坐。”
      姜河坐下来,两条腿垂在外面,和沈肆并排。他的渔夫帽帽檐垂下来,挡住了视线,他把帽子摘了,放在旁边。
      沈肆偏头看着他。姜河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额头上有几颗小小的痘痘,被碎发遮住了一半。他的皮肤很好,白得透亮,没有任何化妆品的痕迹。
      “为什么来这儿?”沈肆问他。
      姜河想了想。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一些贴纸,是之前在这里表演的乐队留下的,五颜六色的,有一些已经褪色了。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想唱歌。”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在老家没人听。我唱给家里人听,他们说我疯了。唱给同学听,他们说我不务正业。但我就是想唱。”他转过头,看着沈肆。“肆哥,你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台下所有人都在听。我也想那样。不是为了出名,就是想让人听到。”
      沈肆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不太想理人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在听。认真地在听。
      “你爸妈呢?”沈肆问。
      姜河的表情变了一瞬。不是痛苦,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舞台边缘的腿。白色帆布鞋上荧光绿的鞋带在灯光下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他们管不了我。”姜河说。声音很平,和他说“我想唱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种平不是沈肆那种“没事儿”的硬平,是一种“我不想说”的软平。
      沈肆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雾慢慢升上去,在舞台的灯光里散成一团一团的灰蓝色。
      “MC不是会喊就行。”沈肆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要让台下的人听到你。不是听到你的声音,是听到你。”
      姜河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嗓子是天生的,感觉是练出来的。”沈肆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你先听。把酒吧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听一遍。喝酒的声音,碰杯的声音,笑的声音,骂人的声音。听熟了,你再开口。”
      姜河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沈肆把烟叼回嘴里,从舞台边缘滑下来,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朝调音台走过去,边走边说:“下来。我教你认设备。”
      姜河赶紧从舞台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
      整个下午,沈肆都在教姜河。从调音台的每一个推子是干什么的,到麦克风的角度怎么影响音色,到监听音箱的声音和主音箱的区别。他说话的时候很耐心,但不是那种“我会慢慢教你”的耐心,是那种“我只说一遍你记不住就是你的问题”的耐心。
      姜河记性很好,沈肆说过的东西他一遍就能记住。沈肆让他复述,他一个字不差。沈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认可一个人的方式。
      他们练到了晚上七点。沈肆要去准备演出了,姜河也该去吃个晚饭了。
      “明天还来吗?”姜河问。他把渔夫帽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下半张脸。
      沈肆从吧台上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来。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他把水瓶放下,看着姜河。“你不是来玩儿的,你是来学的。我让你来你就来,不让你来你也得来。”
      姜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很干净,和第一天一样亮。“好!”他说,然后转身,跑出了演播厅。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九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刚折好的千纸鹤,看着姜河跑出去的方向,转头对大刘说:“大刘哥,这个小姜河好可爱啊。”
      大刘擦着杯子,头都没抬。“嗯。”
      “他笑起来像小太阳。”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大刘把擦好的杯子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水渍,倒扣在架子上。然后他看着小九,说了两个字。“你也是。”
      小九愣了一下。“我也是什么?”
      大刘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擦下一个杯子。
      晚上九点半,齐鸣来了。
      他走进“夜焰”的时候,沈肆正在台上唱第一首歌。今天他换回了黑色亮片西装外套,内搭渔网背心,破洞紧身牛仔裤,马丁靴。和第一次见面时差不多的打扮,但气场比那时候更盛。他跳到音箱上,一只脚踩着边缘,身体后仰,麦克风线绕在手上,声音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齐鸣穿过舞池,走向那个卡座。阿坤已经到了,正在喝一杯颜色鲜艳的调酒。看到齐鸣,他站起来挥手,但这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马上开始说话。他的表情有点微妙,嘴角带着一种“我有一个八卦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纠结。
      齐鸣坐下来,威士忌已经点好了,不加冰。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阿坤憋了大概三十秒,实在憋不住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鸣哥,那个小孩——姜河——今天下午来了。肆哥教了他一下午。”
      齐鸣端着酒杯,没有动。“嗯。”
      “小九说他在后台跟肆哥学了一下午,肆哥教他认设备,还教他调音。”阿坤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跟肆哥走得很近。刚才我来的时候,看到他——”阿坤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他挂在肆哥身上。”
      齐鸣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叫挂在身上?”
      “就是——他搂着肆哥的脖子,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话。肆哥没推开他。”阿坤说完,紧张地看着齐鸣。
      齐鸣没有说话。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了一声。他靠在沙发上,目光投向舞台。沈肆正在唱第二首歌,黑色亮片西装在灯光下闪光,他的头发甩起来,汗水飞出去。
      齐鸣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
      阿坤看到了。他看到了,但他不敢说。他低下头,把那杯颜色鲜艳的调酒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沈肆唱完第三首歌,从台上下来了。他跳下舞台,穿过舞池,朝吧台走去。但今天晚上他没有直接去吧台,而是先走到了卡座旁边。
      齐鸣抬起头看着他。
      沈肆站在那里,黑色亮片西装外套敞着,里面的渔网背心若隐若现。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脖子淌进领口。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
      “今天不喝?”沈肆问。
      “喝。”齐鸣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沈肆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要走。
      “沈肆。”齐鸣叫住了他。
      沈肆停下来,偏头看着他。舞台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汗水在他的鼻梁上闪了一下。
      “那个小孩,”齐鸣说,“你新带的?”
      沈肆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看穿的紧张,是一种“你怎么知道”的意外。“林缈让带的。挺有天赋的。”
      齐鸣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
      “他叫你肆哥。”齐鸣说。
      沈肆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齐鸣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了一声,那个声音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清脆。
      沈肆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眼尾的弧度里带着一种“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的玩味。
      “他二十岁,”沈肆说,“刚从老家跑出来。什么都不懂,跟个小孩似的。我教他MC而已。”
      齐鸣没有说话。
      沈肆从口袋里掏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
      “齐鸣,”沈肆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齐鸣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耳朵——沈肆注意到了——他的耳朵红了。和上次在台上指他的时候一样,从耳垂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耳廓,在酒吧的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
      沈肆咬着烟,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被我抓住了”的得意。
      “你耳朵红了。”沈肆说。
      齐鸣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是热的。他把手放下来,端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点猛,酒液烧过喉咙,他咳嗽了一下。
      沈肆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阿坤听到了。阿坤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僵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喝了一半的调酒,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为什么在这里。
      沈肆把烟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从卡座旁边直起身。他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偏头看着齐鸣。
      “他叫我肆哥,”沈肆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叫我什么?”
      齐鸣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肆等了一秒。两秒。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白色衬衫换成了亮片西装,但走路的样子是一样的——散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齐鸣坐在卡座里,端着威士忌,看着沈肆的背影穿过舞池,跳上舞台。
      阿坤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酒杯,凑过来,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鸣哥,你刚才耳朵红了。真的红了。我看到了。”
      齐鸣喝了一口酒。“没有。”
      “有!肆哥也看到了!他都说了!”
      齐鸣把酒杯放在桌上,偏头看着阿坤。阿坤被他看得后背发紧,赶紧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没有没有,你没有红,是灯光打的。灯光。”
      齐鸣收回目光,看向舞台。
      沈肆正在唱第四首歌。黑色亮片西装在灯光下闪光,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沙哑的,有力的,像一把刀。他唱到副歌的时候,偏头朝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扫过,不是飘过,是看着。他唱着歌,眼睛看着齐鸣。那眼神里有笑意,有挑衅,有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笃定。
      阿坤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鸣哥,他看你了。”
      齐鸣没有回答。他把威士忌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了一声。他的耳朵还红着。他放下酒杯,看着台上那个人。
      那个人在笑。不是那种放肆的、张扬的笑,是一个很小的、只给一个人看的笑。
      齐鸣靠在沙发上,端起了酒杯。
      “随他。”
      阿坤在旁边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愣住了。他张着嘴,看着齐鸣,又看了看台上的沈肆,又看了看齐鸣的耳朵——还是红的。
      他低下头,拿起手机,给沈肆发了一条消息。
      “肆哥,鸣哥耳朵红了。”
      过了几秒,沈肆回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是从舞台的角度拍的,卡座里齐鸣端着酒杯,耳朵红着,阿坤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到齐鸣的表情——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想笑但我忍住了”的表情。
      沈肆把这张照片发在了三人群里。
      沈肆:谁耳朵红了?
      齐鸣没有回。阿坤回了。
      阿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坤:鸣哥你耳朵真的红了我笑死了
      然后阿坤被齐鸣移出了群聊。
      阿坤看着手机屏幕,傻眼了。他抬头看着齐鸣,齐鸣正端着威士忌,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
      “鸣哥,你把我踢出群了?”
      “嗯。”
      “为什么?”
      齐鸣没有回答。
      阿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机,重新申请加群。申请理由写的是:“鸣哥我再也不笑了。”
      过了几分钟,申请被通过了。群主是沈肆。
      阿坤进群之后发的第一条消息是:“肆哥你是群主???”
      沈肆:嗯。
      阿坤:什么时候的事???
      沈肆:刚才。
      沈肆:以后谁再笑鸣哥耳朵红,禁言。
      阿坤:你刚才自己也笑了
      沈肆把阿坤禁言了。十分钟。
      阿坤拿着手机,欲哭无泪。他坐在卡座里,看着台上正在唱歌的沈肆,又看着旁边端着威士忌面无表情的齐鸣。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调酒,一口气干了。然后站起来。
      “鸣哥,我走了。”
      “嗯。”
      “你走不走?”
      “不走。”
      阿坤看了看齐鸣,又看了看台上的沈肆。沈肆正在唱一首慢歌,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冬天里的暖风。他看着齐鸣的眼神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坤走了。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齐鸣坐在卡座里,沈肆站在舞台上,两个人隔着整个酒吧的距离对望着。灯光在中间旋转,烟雾在中间升腾,但他们的目光穿过所有的一切,连在一起。
      阿坤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他走在惨白的光里,花衬衫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可笑。但他没有笑。他在想一件事——鸣哥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红过耳朵。从来没有。
      他走出“夜焰”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晚上的凉意。他站在门口,把那件紫花衬衫的领口拢了拢,仰头看着天上那轮不怎么圆的月亮。
      “完了,”他小声说,“鸣哥真的完了。”
      他说完,又想了想,笑了。
      “肆哥也完了。”
      他走进夜色里。花衬衫在路灯下闪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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