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姜河的试探   姜河来 ...

  •   姜河来“夜焰”的第三周,沈肆开始习惯身后多一条尾巴。
      不是那种烦人的、甩不掉的尾巴。姜河的跟在是有分寸的——他不会在沈肆抽烟的时候凑过来,不会在沈肆和客人说话的时候插嘴,不会在沈肆心情不好的时候问东问西。他就像一只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的猫,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等沈肆叫他,他才过来。
      但这只猫很亮。
      他每天都换不同的衣服,而且都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打扮的好看,是那种“我随便穿穿就这样”的好看。第一天是奶白色卫衣配浅蓝牛仔裤,第二天换了一件姜黄色的连帽衫,颜色鲜亮得在酒吧的暗光里像一盏小灯。第三天是一件藏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白色T恤,下面穿卡其色的直筒裤,脚上是那双换了荧光绿鞋带的白色帆布鞋。第四天是一件墨绿色的棒球外套,背后印着一个很大的字母logo,帽子没戴,露出一头刚洗过的、蓬松柔软的头发。第五天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衬得他的脸小而白,下巴尖尖的,像一只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少年模特。
      他不是在炫耀。他就是喜欢穿得好看。他从老家带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全是衣服。他每天早上花二十分钟想今天穿什么,出门之前要在镜子前转两圈,确认没问题了才走。他的衣服不是什么大牌,但每一件都被他打理得很干净,没有褶皱,没有线头,鞋带永远系得整整齐齐。
      沈肆有一次注意到姜河换了一双新鞋——一双深棕色的马丁靴,不是那种硬朗的、充满攻击性的马丁靴,是那种鞋型偏窄、鞋头圆润的、更像时装款的马丁靴。姜河踩在舞台边缘试麦克风的时候,沈肆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靴子,说了一句:“鞋不错。”
      姜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新买的,肆哥你喜欢吗?”
      沈肆没回答。他转过身,继续调音。但姜河注意到,沈肆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姜河把这理解为“喜欢”。
      从那以后,他穿衣服更用心了。不是为了让沈肆看,是——好吧,就是想让沈肆看。他想让沈肆觉得他好看,想让沈肆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钟的目光。那种想法很模糊,模糊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只知道,每次沈肆看他一眼,他的心跳就会快一点。每次沈肆跟他说“嗯,还行”,他就能高兴一整天。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他二十岁,从老家跑出来之前,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他在网上听过很多歌,看过很多电影,知道“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看到那个人就忍不住笑。这些症状他都有。但对象是沈肆。
      沈肆。二十五岁,“夜焰”的MC。台上是疯子,台下是刺猬。抽烟的时候眯着眼睛,点烟要打两三次才能着。穿衣服永远黑色系,偶尔穿白色就亮得像一盏灯。他的手指很长,指甲涂着黑色或深酒红色,握麦克风的时候骨节分明。他的声音沙哑,说话像砂纸刮过玻璃,但唱慢歌的时候沙哑会变成一种温热的东西,像冬天里的热水袋,烫手,但你想一直抱着。
      姜河知道自己不对劲吗?不太确定。但他的手机相册里,已经偷偷存了十几张沈肆的照片——舞台上的,后台的,靠在吧台上喝水的,坐在舞台边缘抽烟的。每一张都是他趁沈肆不注意的时候拍的,拍完立刻锁进加密相册,生怕被别人看到。
      第三周的周五晚上,姜河来得很早。
      下午四点,他就到了“夜焰”。今天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牛仔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针织开衫,下身是黑色的直筒裤,脚上是那双深棕色的马丁靴。头发刚洗过,蓬松柔软,没有戴帽子。他的皮肤在灰蓝色衬衫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下方的阴影柔和而干净。他站在“夜焰”门口,看着那个还没亮起来的灯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他走过那段堆着纸箱和空酒瓶的路,推开演播厅的门。
      沈肆在台上。
      今天沈肆穿了一件黑色的立领夹克,面料是那种哑光的、带一点弹性的科技面料,剪裁很利落,肩线笔直,收腰,下摆刚好到腰线。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耳钉。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领口翻下来,和夹克的立领叠在一起,层次分明。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头发刚洗过,很蓬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左耳三颗耳钉,右耳一颗。手指上的黑色指甲油在灯光下反着暗色的光泽。没有眼线,没有唇釉,素颜的沈肆看起来比舞台上年轻了好几岁,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种“别惹我”的疏离。
      他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麦克风,正在试音。调音台的老陈在上面推推子,沈肆配合着发出“喂喂”的声音,声音在空旷的演播厅里来回弹跳。他还没有正式开嗓,声音是收着的,比平时低了很多,像一头还没睡醒的野兽在喉咙里咕噜。
      看到姜河进来,沈肆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从舞台边缘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立领夹克的下摆在动作间晃了一下。
      “来这么早?”沈肆问。他的声音从舞台上下来之后就不一样了——刚才试音的时候是收着的,现在放开了,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
      姜河站在舞台下面,仰头看着沈肆——沈肆比他高,但高得不多,他仰头的时候下巴的线条很好看,脖子拉出一条修长的弧线。
      “睡不着。”姜河说。他说完就后悔了——沈肆说过,“睡不着”是他的专属借口,别人不能用。果然,沈肆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的意思是“你学我”。
      “你睡不着什么?”沈肆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向吧台。
      姜河跟在后面,像一条被磁铁吸住的小尾巴。“想事情。”
      “什么事?”
      姜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他总不能说“我在想你为什么每次点烟要打两下才着”或者“我在想你的指甲油是什么牌子的”或者“我在想你穿白色衬衫那天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他把这些吞回去,换了一句:“家里的事。”
      沈肆没有再问。他走到吧台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大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姜河,点了点头。姜河也点了一下头,走到吧台边,在沈肆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他的坐姿很端正,不像沈肆那样歪着、靠着、怎么舒服怎么来。他的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吧台上,十指交叉,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小九从后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折好的千纸鹤。她今天穿了一件紫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帽子上的兔耳朵很长。她的短发用两个小夹子别在耳后,露出耳朵上一排耳钉。看到姜河,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河!你今天穿得好文艺!”小九走过来,把千纸鹤放在吧台上,凑近姜河看了看他的灰蓝色牛仔衬衫,“这个颜色好好看,你哪里买的?”
      姜河笑了一下,脸颊上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网上。”
      “有链接吗?发我!”
      “好。”
      小九转身去放千纸鹤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肆,又看了一眼姜河,嘴角挂着一个“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容。她的烟熏妆都遮不住那个笑容里的深意。
      姜河没看懂那个笑容,但他觉得有点不自在。他把目光从小九身上收回来,落在沈肆握着矿泉水瓶的手上。黑色的指甲油,修长的手指,腕骨内侧那串音符纹身。音符很小,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泛着青色的光。
      “肆哥。”姜河开口了。
      沈肆喝了一口水。“嗯。”
      “那个……”
      姜河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的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指节微微泛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是干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修剪得很整齐。
      沈肆偏头看着他。立领夹克的领口立着,他的脸在领口的衬托下显得更小了,但眉眼之间的那种锋利感没有被遮住。他的目光从姜河的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你磨叽什么”的不耐烦。
      姜河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总是坐卡座的男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谁啊?”
      沈肆拿着矿泉水瓶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在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拧盖子。
      “一个神经病。”沈肆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只有姜河能听出来。
      姜河看着他。“神经病?”
      “嗯。”
      “他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
      “他有病。”
      “他每次都点一样的酒。”
      “病得不轻。”
      姜河看着沈肆的侧脸。沈肆没有看他,正在拧矿泉水瓶的盖子,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重复了好几次。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没有眼线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但此刻他的眼神是散漫的、不在任何地方停留的、刻意不去看某个方向的。
      姜河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忽然清晰了一点。不是清晰到他能说出来是什么,而是清晰到他确定了一件事——沈肆知道那个男人是谁,而且他在回避。
      “他对你有意思吧。”姜河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紧张,是那种“我终于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但他的手指在吧台上停止了画圈,十指交握,握得很紧。
      沈肆转过头看着他。立领夹克的领口立着,他微微偏头的时候,领口的边缘擦过他的下颌线,在那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多问题”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姜河注意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看到。那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是一种被猜中了什么时的、下意识的反应。
      “你小孩子懂什么。”沈肆说。
      他的语气和说“一个神经病”的时候不一样。说“一个神经病”的时候是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说“你小孩子懂什么”的时候,他的声音沉了一点,不是那种生气的沉,是那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沉。
      姜河看着他,没有退缩。他二十岁,但他不觉得自己是小孩子。他从老家跑出来,坐了一天的火车,一个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找到了“夜焰”,站在沈肆面前,说“我想唱歌”。他不是一个会被“你小孩子懂什么”打发掉的人。
      “我二十了,”姜河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小孩子了。”
      沈肆看着他。
      姜河也看着沈肆。他的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他自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亮。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倔强,有一种“你不说我就一直问”的固执。灰蓝色的牛仔衬衫在吧台的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颜色,和他眼睛里的光混在一起,像一个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沈肆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一把姜河的头发。
      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黑色指甲油在姜河的头顶闪了一下。姜河的头发被揉乱了,蓬松的发丝翘起来,有几根挡住了眼睛。沈肆的手在他头顶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很自然,像是在揉一只小猫的脑袋。
      “滚去练歌。”沈肆说。
      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但他的嘴角——姜河看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去”的威胁。但那威胁里没有真的威胁,有一种“我不想再说了”的回避。
      姜河被揉了一把头发,整个人愣住了。他坐在那里,头发乱着,几缕碎发垂在眼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脸慢慢红了——不是那种一下子红透的红,是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的、一点一点的红,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他的耳朵先红了,然后是脸颊,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站起来。
      “我去练歌。”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他转身走向舞台,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被沈肆揉过的地方。头发还是乱的,但他没有整理。他走到舞台边缘,拿起麦克风,站在那束还没完全亮起来的灯光里。
      他没有回头看沈肆。
      但他知道沈肆在看他。
      因为沈肆的脚步声从吧台方向传过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到舞台下面,停在那里。
      “气息不稳。”沈肆的声音从舞台下面传上来,“你刚才是不是没开嗓?”
      姜河握着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开了。”
      “开个屁。重来。”
      姜河又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吸得更深,气息从丹田推上去,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稳了很多。他唱了一段,是一首老歌的副歌,旋律简单,但很考气息。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回荡,干净的、透亮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但今天那把刀刃上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锈,是一种柔软的、温热的东西,像是被刚才那只揉他头发的手磨钝了一点。
      沈肆靠在舞台边缘,双手抱胸,听着。黑色立领夹克的领口立着,他的下巴埋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姜河,但不是在看他——或者说,不是在看他唱歌。目光穿过姜河,落在更远的地方。
      落在那个空着的卡座上。
      那个离舞台最近的卡座。现在空着,没有威士忌,没有穿深色衬衫的人。但沈肆知道,今天晚上,那个人会来。他会坐在那个卡座上,点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然后整晚都不怎么喝。他会在沈肆上台的时候看着他,会在沈肆唱到某句歌词的时候和他对视,会在沈肆下台之后坐在那里多待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沈肆知道。
      姜河唱完了。他把麦克风从嘴边拿开,微微喘着气。他的脸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气息用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看着沈肆,沈肆看着那个空卡座。
      “肆哥?”姜河叫了一声。
      沈肆收回目光,看着他。“再来一遍。副歌的最后一个音,你收早了。”
      “好。”
      姜河深吸一口气,重新唱。这一次,他把最后一个音拖长了,气息稳稳地推到最后,没有断,没有抖。音落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
      “还行。”沈肆说。
      姜河睁开眼睛,笑了。那笑容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大,一样亮,一样没有任何杂质。但今天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是那种被喜欢的人夸了之后,控制不住的、从心里溢出来的开心。
      他转过身,面朝舞台下方,背对着沈肆。他不想让沈肆看到他的脸有多红。
      沈肆从舞台边缘直起身,拍了拍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走到吧台边,拿起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小九从旁边冒出来,凑到沈肆旁边,压低声音。“肆哥,小河刚才脸红了。”
      沈肆咬着水瓶的瓶口,看了她一眼。“你看错了。”
      “我没有!他脸红得跟番茄似的!你揉他头发的时候他整个脖子都红了!”
      沈肆把水瓶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散开。他眯着眼睛,看着烟雾里模糊的灯光。
      “他就是热的。”沈肆说。
      小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沈肆的表情——那种“你再说话我就禁言你”的表情——她把嘴闭上了。她转身走到吧台后面,拿起一个还没折完的千纸鹤,低着头折,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往姜河的方向瞟。
      晚上九点半,“夜焰”准时热闹起来。
      姜河今晚不用上台——他还不够格,沈肆说至少要练一个月才能上。他坐在吧台边,面前放着一杯不含酒精的莫吉托,是调酒师大刘特意给他调的,薄荷叶在杯子里绿得发亮。他看着台上的沈肆。
      沈肆换了一身。
      上身单单穿了一件衬衫薄款网纱,下身微喇工装,在左侧还有三条金属链,眼线画了,嘴唇涂了深色的唇釉。和他平时的打扮风格差不多,但气场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的沈肆是锋利的、张扬的、带着一种“别惹我”的攻击性。现在的沈肆还是锋利的,但那种锋利有了温度,像是被打磨过的刀,刃还是快的,但握在手里不那么扎人了。
      他在台上喊麦,声音沙哑有力,全场跟着他蹦。他跳到音箱上,一脚踩着边缘,身体后仰,金属的链子在灯光下炸开一片刺目的光。
      姜河端着莫吉托,看着沈肆。他的眼睛里全是那个人,别的什么都没有。
      小九从他身后经过,看到他那个眼神,脚步慢了下来。她看了看姜河,又看了看台上的沈肆,又看了看姜河。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烟熏妆下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走到吧台后面,凑到大刘耳边,用只有大刘能听到的声音说:“大刘哥,小河看肆哥的眼神不对。”
      大刘正在调一杯酒,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怎么不对?”
      “就是——那种眼神。你看过那种电视剧吗?男主角看女主角的那种眼神。就是那种。”
      大刘把调好的酒倒进杯子里,放上一片柠檬,推到客人面前。然后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坐在吧台边端着莫吉托的姜河。姜河正仰着头,看着舞台上的沈肆,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个不自知的微笑。
      大刘收回目光,看着小九。
      “他才二十。”大刘说。
      “我知道啊,”小九说,“二十怎么了?二十不能喜欢人了?”
      大刘没有回答。他拿起抹布,擦了擦吧台,然后说了一句很长的话——对他来说很长的话。
      “喜欢一个人,和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是两回事。”
      小九愣住了。她看着大刘,像看着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石像。“大刘哥,你这句话好深。”
      大刘没有理她,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齐鸣在九点四十五分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和右手腕上的旧伤疤。黑色西裤,皮靴。棱角分明,眉骨高,眼神沉。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他不是那种会让人尖叫的人。但他走进来的时候,吧台边有几个人不自觉地给他让了路。不是因为他要求了,是因为他走路的样子让人不想挡在他前面。
      他走到那个卡座,坐下来。威士忌已经点好了,不加冰。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酒液在灯光下是深琥珀色的。
      姜河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他一直在看齐鸣,而是因为沈肆在台上的变化——沈肆唱到一半的时候,目光忽然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像是一根针被磁铁吸过去,连抵抗都没有。
      姜河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齐鸣。
      齐鸣正端着威士忌,看着台上。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看沈肆。那种看不是普通的看,是一种“我眼里只有你”的看。不张扬,不刻意,但姜河看懂了。
      姜河握着莫吉托的手收紧了一点。杯壁上凝着水珠,他的手指在玻璃杯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指纹。他喝了一口莫吉托,薄荷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清凉的,带着一点点甜。但他尝不出甜味。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沈肆说的那句“一个神经病”。也许在想沈肆揉他头发时的触感。也许在想沈肆看向那个卡座时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的眼神。
      沈肆喊完最后一段,从音箱上跳下来。他的额头上有汗,黑色亮片西装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旧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的时候,他跳下舞台,穿过舞池。
      他走向了卡座。
      不是吧台,不是后台,是卡座。
      姜河看着沈肆穿过舞池,走过那些举着酒杯和手机的客人,走到齐鸣面前。齐鸣抬起头看着他。沈肆站在那里,咬着烟,居高临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沈肆说了什么。姜河听不到,因为音乐太响了,但他的唇形能看出大概——他说的好像是“你今天来了”。齐鸣说了什么,沈肆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平时在台上笑的不一样。在台上,他的笑是张扬的、放肆的、像一把火。在齐鸣面前,他的笑是小的、收着的、像一盏灯。
      姜河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想看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莫吉托。薄荷叶在杯子里浮着,冰块已经化了一半。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和沈揉了头发的位置是同一个手指。
      小九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她端着一杯橙汁,咬着吸管,看着姜河。
      “小河,”她说,“你还好吗?”
      姜河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没有酒窝,没有光。“没事儿。”
      小九听到“没事儿”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沈肆的口头禅。姜河学得太快了,但不是学沈肆的喊麦,是学沈肆的“没事儿”。
      “小河,”小九又叫了一声。
      “嗯?”
      “你……”小九犹豫了一下,“你知道肆哥和那个人——就是坐卡座的那个人——他们什么关系吗?”
      姜河看着她。“什么关系?”
      小九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知道”,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她知道点什么,但她不确定该不该说。她咬了咬吸管,吸管被她咬扁了,橙汁吸不上来了。
      “他们就是……”小九斟酌着用词,“认识。”
      姜河看着小九。小九的表情在烟熏妆下面显得有点心虚。姜河没有追问,端起莫吉托,把剩下的一口喝了。冰块在杯底叮当响了一声,薄荷叶贴在杯壁上,像一片小小的、绿色的船。
      “我去练歌。”姜河站起来。
      “你今晚不是不上台吗?”小九说。
      “练歌什么时候都可以。”
      姜河走向舞台。走了两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卡座的方向飘了一下。沈肆还站在那里,但齐鸣站起来了。两个人都站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沈肆在说什么,他的表情很放松,没有舞台上那种紧绷的攻击性,是一种姜河没见过的、松弛的、甚至有点温柔的样子。
      齐鸣在听。他的头微微低着,看着沈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听着”的专注。
      姜河收回目光,走上舞台。
      他拿起麦克风,握在手心里。麦克风是凉的,金属的外壳在掌心里冰得他微微一缩。他没有开音响,没有调音,就那么握着麦克风,站在黑暗的舞台上。
      台下很亮。灯光照着舞池,照着吧台,照着那个卡座。卡座里的两个人在灯光下像一幅画。沈肆的黑色亮片西装反射着光,齐鸣的黑色衬衫吸收着光。一个亮,一个暗,但站在一起的时候,刚刚好。
      姜河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肆揉他头发的时候,那只手很轻,很快,像风一样。但那阵风过去了,他的头发还乱着,到现在都没整理。
      他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走下舞台。经过吧台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直接走向了后门。
      小九在后面喊:“小河你去哪?”
      “回家。”姜河头也没回。
      后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姜河走在惨白的光里,灰蓝色的牛仔衬衫在灯光下变成了灰白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水泥地上,像一个沉默的、跟在他后面的陌生人。
      他走出“夜焰”,站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晚上的凉意。他的白色针织开衫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他缩了缩肩膀,把手伸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个打火机。是一个普通的塑料打火机,透明的壳子,里面还剩大半罐透明液体。他买来不是为了抽烟——他不抽烟。他买来,是因为沈肆有一个不离手的打火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翻到沈肆的照片。那张是沈肆坐在舞台边缘抽烟的,白色衬衫,散着头发,眯着眼睛。他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巷口有一盏路灯,橙黄色的,照在地面上,像一小片被遗忘的阳光。姜河站在路灯下面,仰头看着天上那轮不怎么圆的月亮。
      “二十了,”他对自己说,“不是小孩子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沈肆说的“没事儿”一样。平淡的,没有起伏的,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他知道,在沈肆眼里,他就是个小孩子。
      一个会脸红的小孩子。
      一个会被揉头发的小孩子。
      一个问“那个总是坐卡座的男人是谁”的时候,会被回答“你小孩子懂什么”的小孩子。
      姜河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那个塑料打火机举到眼前。透明的壳子,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他拨了一下火轮,火苗跳起来,橙黄色的,在夜风里晃了晃,灭了。他又拨了一下,火苗又跳起来,又被风吹灭了。第三次,他用另一只手挡住风,火苗稳住了。
      他看着那簇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火灭了。
      他把打火机揣回口袋,把针织开衫的扣子扣上,把衣领立起来,低着头,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他的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很长,然后消失在拐角。
      “夜焰”里面,沈肆还不知道姜河走了。
      他在卡座里坐下来了。不是他主动坐的,是齐鸣说了句“坐”,他就坐下了。他上衣的领口很低,锁骨下面的疤露在外面。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咬着烟。和他在舞台上的张牙舞爪完全不同,在卡座里的沈肆是慵懒的、放松的、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齐鸣看着他。
      “那个小孩呢?”齐鸣问。
      沈肆偏头看了一眼吧台,姜河不在。他看了一眼舞台,也不在。他看了一眼门口,也不在。
      “走了吧。”沈肆说,不是很在意。
      齐鸣没有继续问。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了一声。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他看着烟灰落在烟灰缸里,散成一小撮灰色的粉末。
      “他问我你是谁。”沈肆忽然说。
      齐鸣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神经病。”
      齐鸣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他想笑但忍住了的那个表情。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你对我有意思吧。”沈肆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着齐鸣。
      齐鸣端着威士忌,没有动。“你怎么说的?”
      沈肆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火星熄灭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嗞”。他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齐鸣。黑色亮片西装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眼睛在那片光里很亮。
      “我说,”沈肆说,“你小孩子懂什么。”
      齐鸣看着他。
      沈肆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鼓点一下一下砸在心脏上,灯光还在旋转,烟雾还在升腾。但在这个卡座里,空气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齐鸣把威士忌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有点多,酒液烧过喉咙,他没有咳嗽,但喉结动了一下。
      “他不是小孩子了。”齐鸣说。
      沈肆歪着头看着他。“你帮他说话?”
      “不是帮他说话。”齐鸣把酒杯放下,看着沈肆。“他说得对。”
      沈肆愣了一下。“什么说得对?”
      齐鸣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穿上。
      “走了。”他说。
      沈肆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
      齐鸣低下头看着他。沈肆仰着头,脖子拉出一条修长的弧线,喉结微微凸起。他的眼线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嘴唇上的唇釉在刚才抽烟的时候蹭掉了一点,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
      “下次告诉你。”齐鸣说。
      他转身走了。
      沈肆坐在卡座里,看着齐鸣的背影穿过舞池,穿过人群,消失在门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他没有点烟,就那么看着火苗。橙黄色的,小小的,在他手心里跳动着。
      他合上盖子。
      “神经病。”他说。
      但这一次,他说的不是齐鸣。
      他说的可能是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