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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后巷 周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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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四点,助理推开了齐鸣办公室的门,说“周总把饭局定在了七点,在臻品,说是有几个外地来的朋友想见见您”。齐鸣正在看一份合同,头都没抬。“推了。”助理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下,说:“周总说,您上次答应了的。”
齐鸣抬起头,想起上周确实在一个饭局上随口应了一句“下次”。他的“下次”和周总的“下次”不是同一个意思。但他的“下次”在对方耳朵里是“我答应了”,齐鸣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再让助理推。
“几点?”
“七点。”
“地址发我。”
助理走了。齐鸣把合同签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夜焰”三人群。阿坤发了一条消息,说他老婆做了鲜花饼,有没有人要吃。沈肆没回。齐鸣也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处理手头的事。
六点五十,他到了臻品。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黑色的铁艺灯,照着两扇紧闭的木门。推门进去,里面是另一个世界——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墙上挂着水墨画,空气里飘着檀香和酒香。服务员领他走进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周总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肚子圆滚滚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到齐鸣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笑容很热情。
“齐总,来,坐坐坐。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王总,做建材的,你们算是同行。”他指着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那人站起来和齐鸣握手,手掌厚实,力道很大。“这位是李总,做物流的。这位是张总,做——”
齐鸣一个一个握手,一个一个点头。他记不住那么多名字,但他记住了每个人的职位和公司。这是他多年练出来的本事——人可以不记得,但利益关系必须清楚。
酒过三巡,齐鸣开始看表。
八点。他端起酒杯,敬了周总一杯。八点十五,他站起来,说“周总,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周总拉住他的手臂,力气不小。“齐总,这才刚开始,你走什么?王总特意从外地飞过来的,你不得陪人家多喝几杯?”
齐鸣看了一眼王总。王总端着酒杯,笑呵呵地看着他。齐鸣又坐下了。
八点四十。他又站起来。这次是李总站起来敬酒,说“齐总,我干了,您随意”。齐鸣干了。九点。齐鸣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夜焰”群,阿坤发了一条消息:“肆哥今晚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好好看。”
齐鸣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端着酒杯,敬了一圈,说“各位,我真的有事,今晚先到这,改天我做东”。周总又拉住了他。这次不只是周总,王总也站了起来,李总也站了起来,张总也站了起来。他们说“齐总不给面子”“齐总是不是看不起我们”“齐总再喝一杯,就一杯”。一杯接一杯,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去一个又站起来一个。
十点。齐鸣的手机又亮了。他没有看。
十一点。齐鸣的酒已经喝了不少。他酒量好,平时不容易醉,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喝得太杂了——白酒、红酒、威士忌,三种酒在胃里搅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化学反应。他的脸没有红,眼睛没有花,但他的反应慢了。别人说话的时候,他要过一两秒才能接上。他自己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停。他端起最后一杯酒,站起来。
“周总,这杯我干了。我真的要走了。”
他干了。杯子空了,他放下,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身后有人喊“齐总”,他没有回头。他推开包间的门,走进走廊。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晃了一下。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扶住墙。胃里翻涌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压下去。
他走出臻品,夜风吹过来,凉意刺骨。他的衬衫被汗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冷飕飕的。他站在门口,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马上发动。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酒意上来,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摸到手机,拿起来,屏幕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打开了微信。
阿坤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鸣哥你今天没来?”
齐鸣没有回。他发动了车。
从臻品到“夜焰”,开车要四十分钟。他开了五十分钟,因为他在路上停了一次。不是想吐,是把车窗放下来,让风吹了一会儿。风灌进车里,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的衬衫上。他闭着眼睛,让风吹了五分钟,然后继续开。
到了“夜焰”,已经马上十二点了。
他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他忘了熄火。他推开车门,走下来,腿有点软。他扶了一下车门,站稳,然后松开手,朝“夜焰”的方向走了几步。
走了几步,他没有进去。
他停下来了。
他看到“夜焰”门口的灯箱已经关了。演出的时间结束了。沈肆应该已经下台了,可能在后台卸妆,可能在吧台喝水,可能已经走了。齐鸣站在巷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没有动。
他转过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后巷很窄,两边是墙壁,头顶是黑漆漆的天空。地上有几个垃圾桶,塑料的,绿色的,盖子半敞着,散发出隔夜酒和烟蒂的味道。墙角有一盏昏黄的灯,不怎么亮,照出一小片灰白色的光。
齐鸣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他摸了摸口袋——打火机没带。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他忘了带。或者不是忘了,是习惯了不带。因为有人会点火。但那个人现在不在。他在那扇门里面,或者在回家的路上。齐鸣咬着烟,没有点,就那么叼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污渍,是刚才在臻品踩到的。他盯着那个污渍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酒意还在,头还是晕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时间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模糊,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洇开了,看不清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巷口传来的。不紧不慢的,“嗒、嗒、嗒”,鞋子踩在水泥地上,节奏散漫。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不是听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那个脚步声还没有靠近的时候,他的心已经知道是谁了。
齐鸣睁开了眼睛。
沈肆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他今晚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卫衣的帽子没戴,散在背后,帽绳垂下来,一长一短。深棕色的卷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左耳三颗耳钉,右耳一颗,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手指上是黑色的指甲油,拎着垃圾袋的时候,修长的手指和黑色的垃圾袋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他看到了齐鸣。
齐鸣靠在墙上,衬衫皱巴巴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但有一只袖子滑下来了,垂在手腕上。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半边额头。他的脸上有一种平时不会有的、疲惫的、狼狈的表情。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酒精。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张破碎的网。
他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烟。
沈肆站在巷口,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走进来,把垃圾袋扔进绿色的垃圾桶里,盖子“咣当”一声盖上。他拍了拍手,转过身,靠在齐鸣对面的墙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沈肆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没着。又拨了一下,着了。他没有点烟,而是把打火机朝齐鸣的方向递了递。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橙黄色的,很小,但在这个昏暗的巷子里,亮得像一颗星。
齐鸣低头,凑近火苗。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他的手指在点火的时候碰到了沈肆的手指——凉的,和上次一样。
沈肆把打火机合上,揣回口袋。
“喝不了就别喝,硬喝啊。”沈肆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语气不是责备,不是关心,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的随意。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看着齐鸣,从上到下,从皱巴巴的衬衫到滑下来的袖口,从泛红的眼睛到叼着烟的嘴唇。
齐鸣靠在墙上,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被夜风吹散。他看着沈肆,眼神沉沉的。
“你是不是讨厌我?”齐鸣问。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的过滤和修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肆的眼睛。他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长的那条是沈肆的,短的那条是他的。
沈肆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灰色的卫衣在灯光下变成了浅灰色,他的脸在卫衣的帽兜旁边显得小而尖。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沈肆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你这问题真无聊”的不耐烦,但那个不耐烦很轻,轻到像是用来掩饰什么的面具。
齐鸣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水泥地上,散成一小撮灰色的粉末。他低着头,看着那撮粉末,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第一次见你就拽了你。”齐鸣说。
沈肆看着他。齐鸣没有看他。齐鸣还在看地上那撮烟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道弧形的阴影。酒精让他的反应变慢了,但让他的表情变软了。平时那种“不好惹”的硬壳,在这一刻像是被酒泡软了,露出底下不常示人的、有些脆弱的东西。
沈肆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眼尾的弧度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记得这个”的无奈。他从墙上直起身,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鞋子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你还被我打了一巴掌呢,”沈肆说,“扯平了。”
齐鸣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对上的时候,沈肆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不上来。不是那种“他要说什么”的预感,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感觉。像动物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躁动,空气变了,气压变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齐鸣的眼神沉下去了。
不是变的更沉,是一直就很沉。但此刻那种沉不再是被压在水下的沉,而是浮上来了。浮到了表面,没有了任何遮挡。他看沈肆的眼神,不再是平时那种沉稳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看。他是在看一个他想了很久的人。
沈肆感觉到了。
他没有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躲。他的脚没有后退,他的身体没有侧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他就那么站在齐鸣对面,不到两步的距离,灰色的卫衣在夜风里轻轻贴着身体,锁骨下面的疤在领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齐鸣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不稳。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响,但每一步都踩在沈肆的心跳上。他走到沈肆面前,伸出手。
那只手碰到了沈肆的脸。
手指是温的,掌心是热的,带着酒精的温度。他的手指从沈肆的颧骨滑到下颌线,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确认什么。沈肆的脸在他的掌心里,很小,很凉。黑色的耳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是他的左耳,第一颗,银色的圆珠。
齐鸣低下头。
沈肆闭上了眼睛。
不是主动闭的,是那种“来不及了”的闭。像过山车爬到了最高点,你知道要往下冲了,你闭上眼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你知道你躲不掉。
嘴唇碰到了一起。
齐鸣的嘴唇是热的,带着酒精的味道,和很淡的烟味。沈肆的嘴唇是凉的,没有唇釉,没有口红,是自然的那种凉。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沈肆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不是“完了,他亲了我”。是“完了,我完了”。两种“完了”不一样。第一种是事件,第二种是判决。他听到的是第二种。
齐鸣吻得很用力,不是那种试探的、轻轻的吻,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的、带着酒气的、不顾一切的吻。他的手从沈肆的脸移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的温度贴在他的皮肤上。沈肆的头发很软,深棕色的卷发在他的指间缠绕,像一条条听话的河流。
沈肆没有动。他的手还插在卫衣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他的身体靠在墙上,被齐鸣抵着,动弹不得。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
齐鸣吻了很久。或者不久。沈肆不知道。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齐鸣的嘴唇离开的时候,他的嘴唇是热的。凉的变成热的,只用了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
齐鸣退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他的手还插在沈肆的头发里,额头抵着沈肆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个是热的,一个也是热的了。酒精的味道从齐鸣的呼吸里渗出来,弥漫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
沈肆睁开眼睛。
齐鸣的眼睛就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还有血丝,还有酒精的痕迹,但此刻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沈肆没见过的、柔软的、甚至有些无助的东西。像是醉酒的人把最后的清醒都用在了这个吻上,然后剩下的,全是真心。
沈肆没有推开他。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旧Zippo。手有点抖,但只是很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抖。他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起来,照亮了齐鸣的眉骨、鼻梁、和嘴角那道还没消失的弧线。
他点了一根烟。
动作和平时一样——叼烟,低头,点火,吸。但这次他的手没有从打火机上离开,他握着Zippo,让它开着盖,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但没有灭。他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然后从他的鼻腔和嘴角同时喷出来。那烟雾喷在齐鸣脸上,灰白色的,带着薄荷的凉意和尼古丁的苦。
齐鸣没有躲。他甚至没有闭眼睛。他就在那层烟雾里看着沈肆,眼睛都没有眨。
“你知道我嘴上有烟还亲?”沈肆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沙哑的,但那种沙哑不是喊麦造成的,是刚才那个吻造成的。嘴唇还是热的,舌尖还残留着齐鸣唇齿间的酒精味道。
齐鸣看着他。
“知道。”他说。
沈肆咬着烟,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比平时那些“似笑非笑”都大了一些。他的眼睛里有灯光,有烟头的火星,有一种“你赢了”的认输。
“神经病。”沈肆说。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齐鸣的衬衫上,灰白色的,在深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齐鸣没有拍掉。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他还在看沈肆。
沈肆把Zippo合上,揣回口袋。他的手指从口袋里出来的时候,碰到了齐鸣的手。齐鸣的手还搭在他的后颈上,手指还插在他的头发里。沈肆没有把那只手拿开。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喝了多少?”沈肆问。
“不记得了。”齐鸣说。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低沉沙哑的,但比刚才多了点东西——是清醒。那个吻像是把他从酒精的深水里捞出来了,虽然还没完全上岸,但已经能呼吸了。
“不记得还开车?”
“开了。”
沈肆抬起头,看着他。齐鸣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肆能看到他眼底那层还没散去的醉意。那种醉意让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也比平时脆弱。像一层薄冰,下面是流动的水。
“你以后喝了酒,别开车。”沈肆说。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你给我记住了”的认真。
齐鸣看着他。“你管我?”
沈肆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这是他对齐鸣说过的话——“你管得着?”现在齐鸣还回来了,换了一个字。“你管我?”不是“你管得着”,是“你管我”。前者是拒绝,后者是允许。
沈肆没有回答。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按灭在墙上。烟蒂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被他弹进了垃圾桶里。
“我走了。”沈肆说。他从墙上直起身,灰色的卫衣在动作间蹭到墙壁,沾了一点灰。他没有拍掉。他转身,朝巷口走了两步。
“沈肆。”齐鸣在身后叫他。
沈肆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我还会来。”齐鸣说。
沈肆站在巷口的灯光下,背对着齐鸣。灰色的卫衣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了暖灰色,他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几缕卷发在耳侧飘了一下。
“我管你来不来。”沈肆说。
然后他走了。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不紧不慢,散漫但每一步都很实。那个声音从巷口传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晚的风吞没了。
齐鸣站在后巷里,靠着墙,没有动。
他的衬衫上有一小撮烟灰,灰白色的,在深色布料上像一颗小小的星。他没有拍掉。他的后颈上还残留着沈肆头发的触感——柔软的,微卷的,带着洗衣液的淡香。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沈肆嘴唇的温度,凉的变热了,热的正在慢慢变凉。
他把手里那支烟拿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他忘了抽。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从墙上直起身,走向巷口。
经过那盏昏黄的灯的时候,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水泥地上,像一个不肯离开的、沉默的跟随者。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这次他熄了火——刚才一直没熄。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沈肆靠在墙上,灰色的卫衣,散着的头发,没有眼线的眼睛。他闭眼睛的样子,他嘴唇的温度,他拿出打火机时微微发抖的手。他把烟喷在自己脸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
齐鸣睁开眼睛,发动了车。
他没有马上开。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手握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质的方向盘套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比平时快。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三人群里,阿坤发了一条消息:“鸣哥你今天没事吧,怎么没来?”
齐鸣没有回。他点开了沈肆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好”。
齐鸣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发了。
“明天,我不开车。”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驶出了巷口。
后视镜里,“夜焰”的灯箱暗着,门口那盏壁灯也灭了。整栋建筑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头睡着了的兽。但齐鸣知道,明天它还会亮起来。那个人还会站在舞台上,穿着他不知道今天会穿什么的衣服,用那把沙哑的嗓子,唱他不知道今天会唱什么的歌。
而他会坐在那个卡座里,点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整晚不怎么喝。
齐鸣把车窗放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想笑但不想让人看到”的表情。但车里只有他自己。他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上扬,脸颊上那道不常出现的酒窝终于露了出来。
他开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车厢里交替闪烁。他想起沈肆说“你以后喝了酒,别开车”时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那种“你给我记住了”的认真。那种认真让齐鸣觉得,有人在乎他开不开车,有人在乎他喝不喝酒,有人在乎他这个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车开到了沈肆楼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到这里。他本来应该左转上另一条路,直走十五分钟到家。但他右转了,开到了城东,开到了这片老居民区,开到了这盏亮着的窗户外面的马路上。四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他看到一个影子在窗口走动,很快,很轻,像一只猫。
他熄了火,关了车灯,坐在黑暗里。
他看着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动了一下——是被人掀开又放下的那种动。
齐鸣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打开沈肆的对话框。他发的那条“明天,我不开车”已经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看着四楼那盏灯。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灯没有灭,窗帘没有再动。他知道那个人在窗户后面,也许在看他,也许没在看。但他知道那个人知道他在。
齐鸣发动了车,掉头,驶出了巷子。
他开回家的路上,手机亮了一下。他把车停在路边,拿起手机。
沈肆的消息。
“明天,你开不开车关我什么事。”
齐鸣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点,酒窝比刚才深了一点。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开。车开进了他家的地下车库,停好,熄火。他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车。
他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
“我打车。”
发了。
这一次,沈肆回得很快。
“?你打车跟我有什么关系,爱打不打。”
齐鸣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揣进口袋,下车,锁门,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衬衫皱的,袖口一只卷着一只没卷,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嘴角——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开门,进屋,脱鞋,没有开灯。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摸到了自己的嘴唇。还是热的。
“完了。”他说。
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被墙壁吸收了。没有人听到。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后悔,不是恐惧,是一种“我认了”的平静。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酒精的燥热被冲走了一部分,但嘴唇上的温度还在。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从眉骨上滑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淌。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清醒了很多。
他擦干脸,走出来,拿起手机。
沈肆发了一张照片。还附带了一句话。照片是沈肆的对镜自拍,刚洗过澡,还能看到身上有水珠在摇摇欲坠,下身围了浴巾,皮肤再白炽灯的照耀下似乎反着光。消息也很简单,只有一个句号。
“。”
齐鸣定定看了看这张照片,手一滑将照片存到了相册里。
齐鸣打了两个字。
“好看。”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那个吻。
齐鸣知道他们完了。
不是结束的完,是沦陷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