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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跟我走   沈肆是 ...

  •   沈肆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微信。他翻了个身,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齐鸣的消息,凌晨两点发的。他昨晚发完照片之后就睡了,不知道齐鸣两点还不睡。点开一看,齐鸣莫名其妙的发了一个小猫流口水的表情包。沈肆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翻了个身,继续睡。但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开始转。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看了三年了,从来没有看腻过。因为每次看,想的都不一样。以前想的是“什么时候能修好”,后来想的是“修不修都无所谓”,今天想的是——齐鸣怎么熬那么晚?
      他拿起手机,打开齐鸣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昨晚几点睡的”,删了。又打,“你睡那么晚不困吗”,删了。又打,“我今天休息”。发了。发完他觉得自己有病。大早上七点多,给一个两点才睡的人发“我今天休息”,和“我今天没事你可以约我”有什么区别?他正想把消息撤回,对方已读了。
      齐鸣:嗯。
      沈肆看着那个“嗯”,不知道怎么接。他平时在台上话多得很,在群里怼阿坤也利索得很,但对着齐鸣的对话框,他的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过了几秒,齐鸣又发了一条。
      齐鸣:几点起的?
      沈肆:刚醒。
      齐鸣:吃了吗?
      沈肆:我又不是猪,刚醒吃什么。
      齐鸣:那你起来吃。
      沈肆:你管我?
      齐鸣:嗯。
      沈肆盯着那个“嗯”,愣了一下。“你管我”是他的口头禅,怼人的时候用的。他怼阿坤的时候,阿坤会嘿嘿笑。他怼齐鸣的时候,齐鸣说“嗯”。“嗯”的意思是“我管”。不是“我想管”,是“我管”。沈肆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深棕色的卷毛朝四面八方炸开。被子随即滑下,露出锁骨下面的疤。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他从床头柜上摸到烟和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早晨的光线里散成一团灰蓝色。
      手机又震了。齐鸣: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肆咬着烟,打字:休息。怎么了?
      齐鸣:出来。
      沈肆看着这两个字,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出来。”不是“出来吗”,不是“要不要出来”,是“出来”。和他说“上车”一样,没有问号,没有商量。沈肆把烟按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他特意放了一个烟灰缸在卧室,因为懒得走去客厅。他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肿的,眼睛肿的,头发炸的,嘴唇上还有昨晚没卸干净的唇釉残留。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一激灵。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额头上滑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拿起毛巾擦了脸。
      他站在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各种黑色的、深色的衣服,偶尔有几件亮色的,但不多。他翻了翻,拿出一件黑色的薄款衬衫——不是那种正式的衬衫,是面料很软、垂坠感很强、穿在身上会像水一样贴着的款式。领口很大,大到几乎能看见整个锁骨。袖口有绑带,可以系成蝴蝶结,但他不系,就那么散着。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直筒裤,裤线笔直,面料有弹力,走起路来裤腿会轻轻晃。他在手腕上喷了一点香水——不是那种浓烈的,是很淡的、带着木质香调的,要凑很近才能闻到。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黑色衬衫,深灰直筒裤。干净,但不素;有颜色,但不花哨。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拿起手机,给齐鸣发了条消息:去哪?
      齐鸣:你想去哪?
      沈肆想了想。他很少白天出门。他在“夜焰”工作,晚上才是他的时间。白天他要么睡觉,要么在家里待着,要么去健身房。他不知道这个城市白天有什么好玩的。
      沈肆:随便。
      齐鸣:那我来接你。
      沈肆:你开车?
      齐鸣:打车。
      沈肆看到“打车”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起昨晚自己说的“明天你开不开车关我什么事”,又想起齐鸣说的“我打车”。他没想到齐鸣真的打车了。
      沈肆:多久到?
      齐鸣:二十分钟。
      沈肆把手机揣进口袋,又照了照镜子。他把衬衫的领口往下扯了扯,扯到能看到锁骨下面的疤,然后又觉得太刻意了,又往上拉了拉。最后他不管了,拿起床头柜上的旧Zippo揣进裤兜,又拿了一包烟,也揣进去。他走到玄关,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想到一个问题——他今天排休,齐鸣怎么不用上班?他发消息问了。
      齐鸣:推了。
      沈肆:推了?你不是董事长吗?
      齐鸣:嗯。
      沈肆:董事长可以推?
      齐鸣:可以。
      沈肆看着这两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灯还亮着。从一楼到六楼,全亮着。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触发了一楼的灯,一楼的灯亮了。他走上一楼的台阶,二楼的灯亮了。他走下二楼的台阶,三楼的灯亮了。他走下三楼的台阶,四楼的灯亮了。他走到一楼,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
      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停在巷口。齐鸣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和右手腕上的旧伤疤。下身是黑色的西裤,脚上是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短发,棱角分明,眉骨高,眼神沉。他站在阳光下,影子很短,整个人像一棵被太阳晒着的、不会动的树。他的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看到沈肆,他把拿铁递过去。沈肆接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拿铁?”
      “猜的。”
      沈肆喝了一口,是热的,不烫,刚好入口。奶泡很绵密,咖啡不苦,有淡淡的甜味。他看了齐鸣一眼,齐鸣已经转过身,朝巷口走去了。
      “走吧。”
      “去哪?”沈肆跟在后面。
      齐鸣没有回答。他走到路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沈肆先上。沈肆坐进去,齐鸣跟在他后面,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沈肆能闻到齐鸣身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很淡的咖啡香。不是他车里的那种味道,是一种更干净的、像是刚洗过澡的味道。齐鸣今天确实洗过澡了,头发还没完全干透,鬓角的地方有几根头发微微翘着。
      沈肆又喝了一口拿铁。“你还没说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公园门口。不是那种有很多游乐设施的公园,是那种有湖、有树、有草坪、有很多人散步遛狗的公园。门口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公园的名字。齐鸣付了钱,下了车。沈肆跟在他后面,看着那块石头。
      “你带我来公园?”沈肆的语气里有一种“你没搞错吧”的质疑。但他没有转身走,他跟在齐鸣后面,走进了公园。
      公园里人不多,毕竟是工作日的中午。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有一对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有两个小孩在草坪上追着一只蝴蝶跑。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和夜晚的酒吧完全是两个世界。沈肆走在齐鸣旁边,切尔西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他的黑色衬衫在阳光下变成了深灰色,领口很大,风吹过来的时候,领口微微掀开,露出锁骨下面的疤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齐鸣走在他左边,离他很近,近到沈肆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偶尔会碰到自己的手臂。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无意的。那种“偶尔”的频率太高了,高到沈肆觉得他是在找机会碰。沈肆没有躲。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向上翘的嘴角。
      他们沿着湖走了半圈。齐鸣忽然停下来,指着湖面上的一个东西。“你看。”
      沈肆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一只天鹅。白色的,在湖面上慢慢游着,脖子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沈肆看了两秒,又看了齐鸣一眼。“你带我来公园,是为了看天鹅?”
      齐鸣看着他。“你以前没来过这个公园?”
      “没有。”
      “那你今天来过了。”
      沈肆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不知道怎么反驳”的噎。他看着齐鸣,齐鸣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赢了”的表情。沈肆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湖心亭。亭子里没有人,只有几张石凳,和一根刻着“某某年重修”的石柱。沈肆走进去,靠在石柱上,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在石凳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亭子里散开。阳光从亭子的四面照进来,把烟雾照得像一层薄纱。
      齐鸣站在他旁边,靠在同一根石柱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湖面上的天鹅。天鹅已经游到另一边去了,只剩下几圈涟漪在水面上慢慢扩散。
      “你平时白天都干什么?”齐鸣问。
      沈肆咬着烟,想了想。“睡觉。有时候去健身房。偶尔去逛街。”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石板地上,被风吹散了。“你呢?”
      齐鸣看着他。“上班。”
      “上班?你不是董事长吗?董事长不都是在办公室里坐着喝茶看报纸的吗?”
      齐鸣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阿坤。”
      齐鸣沉默了一下。“阿坤说的话,你信一半就行。”沈肆偏头看着他。“哪一半?”
      齐鸣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开,看着湖面。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道弧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是抿着的,不紧不松。沈肆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的好看,是那种“看久了移不开眼”的好看。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的时候,齐鸣忽然偏头看着他。那一眼很快,快到沈肆差点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因为齐鸣看他的时候,眼神变了。从那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看,变成了一种更直接的、带着某种意图的看。沈肆没有躲,他看着齐鸣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齐鸣移开了目光。
      “走吧。”齐鸣从石柱上直起身,走出了亭子。
      沈肆跟在他后面,把烟按灭在石凳上,烟蒂揣进了口袋——他不想扔在地上,因为这里是公园。
      他们走出了公园。齐鸣又拦了一辆出租车。这次他没有说“到了你就知道了”,沈肆也没有问。车开了十五分钟,停在一家商场门口。不是那种很高端的商场,是那种什么都有、什么人都能逛的、很日常的商场。齐鸣付了钱,下了车。沈肆跟在他后面,看着商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你带我来逛商场?”沈肆问。
      齐鸣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偶尔逛街?”
      “那是说我自己逛,不是跟你逛。”
      “有什么区别?”
      沈肆张了张嘴,想说“区别大了”,但他说不出来区别在哪里。他跟在齐鸣后面,走进了商场。
      商场里很凉快,冷气开得很足。沈肆的黑色衬衫很薄,冷气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肩线和手臂的轮廓。他走在齐鸣旁边,鞋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齐鸣走在他左边,速度不快,和他在酒吧里走路一样——沉稳,每一步都很实。他们经过一家电器店,齐鸣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音响。
      “你酒吧那套音响,该换了。”齐鸣说。
      沈肆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套音响。“为什么?”
      “低音有时候会破。”
      沈肆偏头看着他。“你来听歌的还是来找茬的?”
      齐鸣没有回答,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们经过一家男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颜色很深,在灯光下泛着暗光。沈肆多看了一眼,齐鸣就停下来了。
      “进去看看。”齐鸣推开门。
      沈肆愣了一下,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店不大,装修很简洁,衣服挂得很整齐。店员迎上来,笑容亲切。“先生想看什么?”
      齐鸣没有看她,指了指橱窗里那件墨绿色衬衫。“那件,拿下来给他试。”店员看了一眼沈肆,沈肆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深灰直筒裤,整个人从颜色到气质都和那件墨绿色衬衫很搭。她去取衣服了。沈肆看着齐鸣。
      “你干嘛?”
      “你多看了两眼。”
      “我多看两眼就要试?”
      “嗯。”
      沈肆被噎住了。店员把衣服拿过来,沈肆接过去,走进试衣间。他脱掉黑色衬衫,把那件墨绿色丝质衬衫穿上。面料很滑,贴在皮肤上凉凉的。颜色比他想象的好看,在试衣间的灯光下是墨绿色,在暗处会偏黑。领口不大不小,刚好露出锁骨但不暴露。他把扣子系到胸口第二颗,推开门,走出去。
      齐鸣站在试衣间外面,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看到沈肆出来,他抬起头。
      沈肆站在他面前,墨绿色的丝质衬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他深灰的西裤、黑色的切尔西靴搭在一起,比店员想象的还要好。他的头发散着,深棕色的卷发垂在肩侧,左耳的三颗耳钉在灯光下反着细碎的光。他没有系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那道疤。他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我好看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知道”的漫不经心。
      齐鸣看着他,看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沈肆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亮的亮,是那种“我没想到会这么好看”的亮。
      “怎么样?”沈肆问。
      齐鸣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沈肆——是一条皮带,黑色的,扣头是银色的,设计很简洁。“这个也试试。”
      沈肆低头看着那条皮带,又抬头看着齐鸣。“你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
      沈肆接过皮带,又走进试衣间。他把皮带系上,长度刚好。他对着试衣间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墨绿色衬衫,深灰直筒裤,黑色皮带。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酒吧MC,更像是一个要去参加什么活动的、被人好好打扮过的人。他推开门,走出来。齐鸣站在收银台旁边,正在刷卡。沈肆走过去,看着他签单。
      “你给我买?”沈肆问。
      “嗯。”
      “我没说要买。”
      “你穿着好看。”
      沈肆看着他。齐鸣把签好的单子递给店员,接过袋子,把沈肆的旧衣服装进去。“走了。”他说,转身走出了店门。沈肆跟在他后面,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他看着齐鸣的背影——深灰色的亚麻衬衫,黑色的西裤,擦得很亮的皮鞋,手机还拎着自己的旧衣服。他的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窄,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
      沈肆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齐鸣。”
      “嗯。”
      “你是不是在追我?”
      齐鸣偏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沈肆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他移开目光,看着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个气球,跑得很快。沈肆侧身让了一下,齐鸣伸手拉了他一把。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很稳。拇指在他的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那个停顿很短,不到半秒。但沈肆感觉到了。不只是手臂上的触感,是那种“他想多握一会儿”的信号。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们逛到下午两点。齐鸣带他去吃饭,不是日料,是一家很普通的湘菜馆。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木板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齐鸣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四张桌子,坐了三桌。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褪色的围裙,看到齐鸣,笑了一下。“来了?”
      “嗯。”
      “老样子?”
      “嗯。”
      老板看了一眼跟在齐鸣后面的沈肆,又看了一眼齐鸣,笑容深了一些。“好。”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沈肆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菜单——其实就是一张塑封的纸,上面印着十几个菜名。
      “你常来?”沈肆问。
      “嗯。”
      “吃什么?”
      “辣。”
      “我说你常来吃什么?”
      齐鸣看着他。“剁椒鱼头。”
      沈肆把菜单放下。“那我也吃剁椒鱼头。”
      老板端来两杯茶,是超市里买的袋泡茶,茶包泡了很久了,茶汤颜色很深。沈肆喝了一口,苦的,但他没说什么。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墨绿色的衬衫在窗外的光线照进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更亮的绿,和他的黑色指甲油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他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齐鸣。
      齐鸣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的表情很放松,没有在酒吧里那种“不好惹”的硬壳,也没有在后巷里那种“喝醉了”的脆弱。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坐在小饭馆里等菜的、二十九岁的男人。但他的眼睛——沈肆又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看沈肆。不是那种偷看的看,是那种光明正大的、不躲不闪的看。
      “你老看我干什么?”沈肆问。
      齐鸣没有回答。菜上来了。剁椒鱼头,红彤彤的,铺满了剁椒,热气腾腾的,辣味直冲鼻腔。还有一碗米饭,一碗面,和一小碟腌萝卜。沈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头肉,放进嘴里。辣。很辣。直冲脑门的、像被电击了一下的辣。他的眼睛瞬间红了,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他没有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大口。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齐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面拌进鱼头的汤汁里,搅拌均匀,推到他面前。“吃这个,没那么辣。”
      沈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吸进嘴里。面条吸满了汤汁,剁椒的辣、鱼头的鲜、葱姜蒜的香,全裹在上面。他嚼了两下,眯了一下眼睛——就是那种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有的表情。齐鸣看到了那个表情。和上次在日料店一模一样。他把腌萝卜推到沈肆面前。“解辣。”
      沈肆吃了一块腌萝卜,酸脆爽口,辣味被压下去了一些。他又夹了一块鱼头肉,这次没有之前那么辣了。他吃了半碗饭,半碗面,半盘鱼头。齐鸣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
      “你怎么不吃?”沈肆问。
      “不饿。”
      “你又不饿?上次你也不饿。”
      齐鸣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还是苦的,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苦对他来说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事情。沈肆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他什么都“不饿”,什么都“没多少”,什么都“还行”。但他的行动——他换了一栋楼的灯,他送了一条项链,他买了一件衬衫,他推了一天的会。他的行动说的全是“我在乎”,但他的嘴说的全是“没什么”。
      沈肆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饱了。”
      齐鸣去结账。沈肆站在门口,阳光很好,他眯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阳光下散成一团透明的雾。齐鸣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去哪?”沈肆问。
      齐鸣看着巷口的方向。下午的阳光把整条巷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是白色的,暗的那半是灰色的。他想了想。“看电影。”
      沈肆偏头看着他。“看电影?”
      “嗯。”
      “什么电影?”
      “随便。”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他看着齐鸣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深沉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想好了但我不告诉你”的笃定。
      “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跟我约会是不是?”沈肆问。
      齐鸣看着他。“是。”
      沈肆被他这个干脆利落的“是”噎了一下。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把烟蒂按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这家湘菜馆门口竟然有烟灰缸,挂在墙上,铁的,上面印着“请勿随地扔烟头”。他把烟蒂扔进去,转身看着齐鸣。
      “走。”
      他们去了电影院。不是那种很大的、有很多厅的影院,是一个藏在商场顶楼的、只有三个厅的小影院。齐鸣买的票是一部文艺片,名字沈肆没听过,海报上是一个女人站在海边,背影,看不清脸。他们进场的时候电影已经开始了,厅里很暗,只有银幕上的光在闪烁。他们找到座位,坐下来。座位是连在一起的,扶手可以翻上去。齐鸣把扶手翻上去了。沈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电影在放。一个女人在海边走着,镜头很慢,很安静。沈肆不知道电影在讲什么,他的注意力不在银幕上,在他的左边。齐鸣坐在他左边,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不是“偶尔会碰到”的那种贴,是“一直贴在一起”的那种贴。沈肆能感觉到齐鸣手臂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衫布料。他没有躲,没有把手移开。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银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齐鸣的手动了一下。不是离开,是翻过来。他的手背贴着沈肆的手背,从手臂到手腕到手背,全部贴在一起。沈肆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齐鸣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动作很慢,慢到沈肆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触碰。先是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无名指,然后小指。最后是拇指,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住。十指相扣。
      沈肆的手被握住了。齐鸣的手很大,比他大了一圈。掌心是热的,手指是长的,指节分明。他握住沈肆的手之后就没有再动,就那么握着,放在两个人座椅之间的空隙里。银幕上的光在闪烁,照在两个人的手上——齐鸣的手指上有银戒,沈肆的手指上有黑色指甲油。银色的,黑色的,交缠在一起。
      沈肆看着那两只手。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他的脸没有红,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颤抖。
      他没有抽回来。
      电影放了两个小时。沈肆不知道电影讲了什么。他只知道这双手握了他两个小时。中间齐鸣松开过一次,翻了一下手掌,又握住了。这次十指相扣得更紧。沈肆的掌心是凉的,齐鸣的掌心是热的。凉的和热的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
      电影结束了,灯光亮起来。沈肆把手抽回来。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纸袋,走向出口。齐鸣跟在他后面。他们走出电影院,走到商场外面。傍晚的阳光已经不那么亮了,带着橙红色的暖意,照在建筑物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沈肆站在商场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烟和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被傍晚的风吹散了。
      “你手好凉。”齐鸣站在他旁边。
      沈肆咬着烟,偏头看着他。“你手好热。”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起。
      “还去哪?”沈肆问。
      齐鸣看着巷口的方向。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叶被夕阳照成了金红色,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响。“走走吧。”
      他们沿着马路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走。沈肆走在齐鸣左边,齐鸣走在沈肆右边。他们的手偶尔会碰到,然后分开,然后又碰到。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无意的。那种“偶尔”的频率和上午在公园里一样高。天慢慢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黄色的,把路面照得暖暖的。沈肆把烟抽完了,把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旧Zippo。金属的外壳被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凉的。
      他们走到了一座天桥上。天桥不高,下面是车流,车灯汇成两条河,一条红的,一条白的。天桥上的风比下面大,吹得沈肆的衬衫领口翻飞,墨绿色的丝质衬衫在风里像一面旗帜。他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车流。
      齐鸣站在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齐鸣。”沈肆叫他。
      “嗯。”
      “你今天推掉了什么事?”
      “会。”
      “什么会?”
      “不重要。”
      沈肆偏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齐鸣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眉骨还是高的,鼻梁还是直的,下颌线还是锋利的,但在路灯的暖光里,那些棱角都被磨软了,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石头。
      “其实不用推掉的”沈肆问。
      齐鸣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不是那种反射的光,是他自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用的,因为我想跟你出来。”齐鸣说。
      沈肆看着他。齐鸣没有躲。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沉稳的、寡言的、不好惹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沈肆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喜欢,不是爱,是比那两样东西更早出现的、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是“你很重要”。
      沈肆把目光移开,看着下面的车流。车灯汇成的河流在他的眼睛里流动,红的白的,亮的暗的。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着旧Zippo,攥得很紧。
      “齐鸣。”
      “嗯。”
      “你那个公寓,”沈肆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多大?”
      齐鸣看着他。“一百四。”
      “一个人住?”
      “嗯。”
      “不觉得空?”
      齐鸣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沈肆的侧脸。沈肆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锋利,耳垂上那三颗耳钉反着细碎的光。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卷发飘在耳侧,擦过耳钉的边缘。
      “空。”齐鸣说。
      沈肆偏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下撞在一起。沈肆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车灯的光,有路灯的光,有他自己眼睛里的光。那些光混在一起,把他的眼睛照得像装满了故事的玻璃瓶。
      齐鸣从栏杆上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他。风吹着他的衬衫,深灰色的亚麻布料贴在身上,显出宽阔的肩线和收紧的腰线。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沉稳的、不好惹的样子。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肆。”齐鸣说。
      沈肆靠在栏杆上,仰着头看着他。墨绿色的丝质衬衫在风里翻飞,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那道疤。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点挑衅。但他的手指——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在攥着旧Zippo,指节泛白。
      “跟我走吧。”齐鸣说。
      不是“去我家坐坐”,不是“我送你回去”,是“跟我走吧”。三个字,没有问号,没有解释,没有“好吗”。和他说“上车”一样,和他说“出来”一样。是陈述句。
      沈肆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眨。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墨绿色衬衫上,照在他耳垂的三颗耳钉上。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卷发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就那么隔着头发看着齐鸣。
      “你知道我是谁吗?”沈肆问。
      声音不大,但在天桥上很清晰。车流在下面流淌,风在耳边吹过,路灯在头顶亮着。这三个声音之外,还有他的声音。
      齐鸣看着他。“你是沈肆。”
      沈肆把挡住眼睛的头发拨开,露出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你知道我撩过多少人吗?”他的语气是那种“我把丑话说在前面”的语气,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确定你要吗”的试探。
      齐鸣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从那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看,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确定的、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的看。
      “不关心。”齐鸣说。
      沈肆看着他。齐鸣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不是“不在乎”,是“不关心”。不在乎是因为无所谓,不关心是因为认定了。沈肆从栏杆上直起身,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沈肆仰着头,齐鸣低着头。风吹着两个人的衬衫,墨绿色的和深灰色的,在风里碰到一起又分开,碰到一起又分开。
      “你知道我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脾气差嘴还贱吗?”沈肆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那种伤感的低,是那种“我把最差的一面亮给你看”的低。
      齐鸣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眨。
      “都行。”他说。
      沈肆看着他。他看了齐鸣五秒钟。那五秒钟里,天桥下面的车流在流动,路灯在发光,风在吹。五秒钟后,沈肆开口了。
      “你疯了。”
      齐鸣看着他。
      “是。”
      沈肆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在台上那种放肆的笑,不是他在后巷那种无奈的笑,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熟悉的、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一点认命和更多心甘情愿的笑。他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车灯的光,有他自己眼睛里的光。三种光混在一起,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装满了星星的玻璃瓶。墨绿色的衬衫在风里翻飞,领口敞开,锁骨下面的疤露在外面。他站在天桥上,头发被风吹乱,耳钉反着光,指甲是黑色的。他看起来像一个不该属于任何人的、自由的、放肆的、燃烧着的人。但他对齐鸣说了那个字。
      “行,”沈肆说,“那就疯吧。”
      齐鸣看着他。他的嘴角动了。不是那种“我赢了”的得意,不是那种“终于”的释然,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散开之后的平静。他没有说“走吧”,没有说“回家”。他从口袋里伸出手,握住了沈肆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热贴着掌心的凉。沈肆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块被握住的冰。他想把它捂热。
      他们走下天桥。沈肆走在齐鸣左边,齐鸣走在沈肆右边。两个人的手没有松开。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他们走得很慢,不着急。齐鸣没有说“今晚去我那里”,沈肆没有说“我跟你回去”。但他们的手没有松开,从走下天桥的那一刻就没有松开。出租车来了,沈肆拉开车门,齐鸣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坐在后排,沈肆靠在他肩膀上,墨绿色的衬衫蹭着深灰色的亚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家那个公寓,”沈肆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真有一百四?”
      “嗯。”
      “几个人住?”
      “一个。”
      “现在呢?”
      齐鸣偏头看着他。沈肆没有睁眼睛,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笃定。
      “两个。”齐鸣说。
      沈肆睁开眼睛。他偏头看着齐鸣,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沈肆的眼睛里有一个齐鸣,齐鸣的眼睛里有一个沈肆。两个人在彼此的眼睛里对视着。沈肆笑了一下,没有说“好”,没有说“行”,没有说“那就这样吧”。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回齐鸣的肩膀上。
      车停了。不是沈肆家楼下,是齐鸣家楼下。沈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栋陌生的楼。他没有问“这是哪”,因为他知道。齐鸣付了钱,下了车。沈肆跟在他后面,看到齐鸣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里面是他的旧衣服。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楼。比他住的那栋新,有电梯,有门禁,楼下有保安。齐鸣刷卡开了门,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沈肆走进去,齐鸣跟在他后面。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肆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他穿着墨绿色衬衫,齐鸣穿着深灰色衬衫,他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他靠他很近。电梯到了,门开了。齐鸣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他按亮了玄关的灯,侧身让沈肆进去。
      沈肆站在玄关。他第一次来齐鸣家。沈肆站在玄关,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很干净,很安静,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深色的家具,灰色的沙发,白色的墙壁,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齐鸣身上的味道一样。
      齐鸣站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沈肆没有回头。他把鞋脱了,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他穿着袜子走进去,踩在木地板上,脚感很凉。他走到客厅中央,转过身,看着齐鸣。
      齐鸣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对视着。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沈肆的墨绿色衬衫上,把那种深绿变成了更柔和的颜色。他的头发还乱着,几缕卷发垂在额前。他的左耳三颗耳钉反着光,右耳一颗被头发挡住了。他的嘴唇上没有唇釉,是自然的粉色。他的眼睛没有眼线,是干净的、亮着的、带着笑意的。
      “齐鸣。”
      “嗯。”
      “你确定?”
      齐鸣看着他。他从墙上直起身,走过客厅,走到沈肆面前。他伸出手,把沈肆挡住眼睛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沈肆的耳朵,耳钉是凉的,耳朵是热的。
      “确定。”齐鸣说。
      沈肆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不是车灯的光,是他自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像舞台上的灯光一样亮的光。
      “行,”沈肆说,“那就疯吧。”
      齐鸣看着他,嘴角动了。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散开之后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又握住了沈肆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热贴着掌心的凉。沈肆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发抖,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握着根本不会发现。齐鸣握紧了一点。沈肆不抖了。他的手慢慢变热了。凉的变成温的,温的变成热的。两个人的手一起热了。
      客厅的灯亮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闪烁。这间一百四十平的公寓,从今天开始,不再是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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