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搬家 秋天过 ...
-
秋天过去了,冬天悄无声息的来了。
立冬那天,沈肆搬进了齐鸣的公寓。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雨一直没下。天是灰白色的,低低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盖在城市上空。风从北边来,不大,但冷,吹在脸上像冰凉的指尖划过皮肤。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头瑟瑟发抖,黄褐色的,干枯的,随时都会掉下来。
沈肆站在自己住了三年的出租屋里,看着被搬空的房间。
说是搬空,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他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也只有一个行李箱。三年了,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没有超出那个行李箱的容量。不是他买不起,是他不想买。买了就要带走,带走了就要找地方放,找地方放了就会生根,生根了就难走了。他不想让自己在任何地方生根。根是累赘,有了根你就不能随时跑掉。
但现在,他要搬去齐鸣家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生根。也许算,也许不算。齐鸣没有说过“你要住多久”,沈肆也没有问。他们之间不需要这种问题。沈肆知道的是,齐鸣在今天早上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搬?”沈肆回了“下午”。齐鸣说“我去接你”,沈肆说“不用,阿坤来帮忙”。齐鸣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阿坤是齐鸣派来的。沈肆知道,齐鸣也知道沈肆知道。他们谁都没有说破。
沈肆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毛衣是羊毛的,很厚,贴身穿有一点扎,但他没穿打底。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灯芯绒裤子,裤腿宽松,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鞋子。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面料是那种厚实的羊毛混纺,垂坠感很好,下摆到膝盖上方。大衣没有扣,敞着,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衣和腰间的黑色皮带——皮带是齐鸣上次在商场给他买的,扣头是银色的,他系了。
头发扎成了半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左耳三颗耳钉,右耳一颗。手指上是黑色的指甲油,新补过的。没有眼线,没有唇釉,脸上干干净净的。他的皮肤在黑色的毛衣映衬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在冬天里会发光的、带着一点冷意的白。锁骨下面的疤被高领毛衣遮住了,只露出最上端的一小截,像一道月牙形的白色纹路。
房间空了,但也算不上空,床、桌子、衣柜等家具都还在,不过不是沈肆的罢了。沈肆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像一声来不及被听到的叹息。
他环顾四周,墙上还有以前贴过海报的痕迹——胶带留下的黄色印记,方方正正的,像一个个被撕掉的日历。窗台上有一个凹痕,是他有一次把烟头按灭在那里留下的,黑色的焦痕在白色的窗台上很显眼。门后面贴着一张外卖单,他忘了撕,上面印着一只油腻的炸鸡,和一行模糊的地址。
三年。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一个人搬进来,一个人搬出去。但这一次,搬出去之后,不是一个人。
门铃响了。
沈肆走到门口,拉开门。阿坤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墨绿色的花衬衫——他永远穿花衬衫,不管什么季节。羽绒服是新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衬衫和一条银色的项链。他的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头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肆哥!立冬快乐!”阿坤把保温袋举起来,晃了晃,“我老婆包的饺子,猪肉土豆的,给你带了三十个。鸣哥也有,你们俩一人三十个。我老婆说立冬要吃饺子,不然耳朵会冻掉。”
沈肆接过保温袋,看了一眼。“三十个,你喂猪呢?”
“肆哥,你太瘦了得多吃点。你尝尝,不好吃你骂我。”阿坤说完,探头看了一眼沈肆身后的房间,嘴巴张大了。“肆哥,你这是带走东西了没有啊”
沈肆侧身让他进来。阿坤走进房间,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他的大红色羽绒服在灰白色的房间里像一团火,亮得刺眼。
“肆哥,你的东西呢?”阿坤问。
沈肆咬着烟,指了指门口的那个行李箱。黑色的,不大,轮子上有磨损的痕迹,箱体上有几道划痕。行李箱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他的一些杂物——几本书,一个相框,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阿坤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沈肆,眼睛里有一种沈肆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的感觉。阿坤平时话多,嘴碎,什么都往外倒。但此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东西好少。”阿坤说。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散成一小撮灰色的粉末。他看着那撮粉末,语气很平淡。“四海为家,多了累赘。”
阿坤看着他。沈肆没有看他,他把烟叼回嘴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还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但天是亮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大衣的下摆,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
“那你现在有家了。”阿坤说。
沈肆咬着烟,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烟头的火星在冷空气里一明一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还在挣扎的星。他没有回头,没有说“嗯”,没有说“是啊”,没有说“可能吧”。他什么都没说。他的沉默像一堵墙,不高,但很厚,阿坤翻不过去。
阿坤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长款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灯芯绒裤子。头发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看起来像一幅用深色颜料画出来的画,只有左耳的三颗耳钉和右耳的一颗在窗外的光里反着细碎的光,像画布上不小心滴上去的几点白色颜料。
阿坤没有追问。他这个人话多,但他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他转过身,走向那个行李箱,拎起来试了试重量。“肆哥,就这些?没有别的了?”
沈肆把烟按灭在窗台上,和那个黑色的焦痕并排。他把烟蒂揣进口袋——他不喜欢把烟蒂扔在地上,即使是自己的房间。“没了。”
阿坤拎着行李箱,沈肆拎着帆布袋子,两个人走出房间。沈肆走在最后面,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房间。三年。他在这里住了三年。这三年里,他在这间屋子里吃过很多顿一个人吃的饭,抽过很多根一个人抽的烟,吃过很多次一个人吃的药。药瓶藏在衣柜最底层,现在不在衣柜里了,现在药瓶在帆布袋子里的旧衣服中间裹着,和那条齐鸣送的项链放在一起。他没有扔掉那个药瓶,也没有把它放在显眼的地方。它藏在旧衣服中间,像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
他拉上了门。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留给房东。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阿坤已经把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沈肆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已经拉下来了,是他早上拉下来的。窗户关着,窗帘是灰色的,从里面看不到外面,从外面也看不到里面。这栋楼的楼道灯还亮着,从一楼到六楼,全亮着。齐鸣换的灯,会一直亮下去。但他不住在这里了。他站在楼下,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打了两下才着,又点了一根烟。阿坤站在车旁边,没有催他。
沈肆抽了半根烟,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阿坤开车。他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宝马,里面挂着好几个香薰,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座椅上铺着毛绒坐垫,粉色的,和他的花衬衫、大红色羽绒服搭在一起,整个车厢像一个移动的调色盘。沈肆坐在副驾驶,黑色的衣服和粉色的坐垫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他看着窗外,街道在倒退。他住的那栋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
车开了二十分钟。阿坤一路都在说话——说他的车这么粉都是他老婆弄的,说他妈昨天打电话催他回老家过年,说他最近在减肥每天只吃两顿饭但昨天没忍住吃了一整只炸鸡。沈肆听着,偶尔“嗯”一声。阿坤不在乎他回不回应,有人听就行。
车停在齐鸣家楼下。不是沈肆第一次来的那次晚上,是白天。白天看这栋楼,和晚上不一样。晚上它是亮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蜂巢。白天它是灰色的,混凝土的颜色,冷静,克制,和齐鸣这个人一样。
阿坤帮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沈肆拿着帆布袋子,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阿坤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沈肆的影子——黑色的长款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深灰色的裤子。他的头发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左耳的三颗耳钉在电梯的灯光下反着光。
“肆哥。”
“嗯。”
“你紧张吗?”
沈肆看着电梯门上的影子。影子里的他面无表情,和他平时一样。“不紧张。”
阿坤看了看他,没有再问。电梯到了,门开了。沈肆走出去,站在齐鸣家门口。门是深灰色的,金属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木质挂牌,上面刻着一个“齐”字。沈肆伸手按了门铃。不是因为他没有钥匙——齐鸣昨天就把钥匙给他了,一把银色的钥匙,放在他的手心里,和那把写着“家”的旧钥匙放在一起。他按门铃,是因为他想让齐鸣来开门。他想看到齐鸣打开门时的表情。
门开了。
齐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是圆领的,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子。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黑色的拖鞋,棉的,看起来柔软而温暖。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鬓角的地方有几根头发微微翘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他的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沈肆看到了——他的眼睛在看沈肆的时候,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他自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水面上的那种亮。
沈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帆布袋子,身后站着穿着大红色羽绒服的阿坤。他的黑色长款大衣和齐鸣的深灰色羊绒衫在颜色上几乎是同一种色系的,一个偏黑,一个偏灰,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幅色调统一的画。
“进来了。”沈肆说。
齐鸣侧身让他进去。沈肆走进去,在玄关脱鞋,换上齐鸣给他准备好的拖鞋——黑色的,棉的,和齐鸣那双是同一款,只是小了一号。他踩在木地板上,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他来过这里一次,那天晚上太晚了,他没有仔细看。现在他站在白天光线下,看清了这间公寓的全貌。
客厅很大,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外面是城市的全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楼群,远处有一条河,河面上反射着灰白色的光。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的,看起来很软。茶几是黑色的玻璃面,上面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着。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遥控器。墙壁是白色的,没有挂画,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装饰。这间公寓和齐鸣这个人一样——干净,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也没有任何温度。
沈肆站在那里,觉得这间公寓需要一个烟灰缸。
阿坤拎着行李箱进来了。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拍了拍手,环顾四周。“鸣哥,你家也太干净了吧,连个烟灰缸都没有。”
齐鸣看着他。“你抽烟?”
“我不抽,但肆哥抽啊。”
齐鸣看了沈肆一眼。沈肆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瘦,大衣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方,头发扎着,几缕碎发在颈侧飘着。齐鸣收回目光,走进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烟灰缸,放在茶几上。透明的,很厚,是新的,没有用过。
阿坤走了。他把饺子放进冰箱,然后说“我老婆等我回家吃饭”,就跑了。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齐鸣,又看了看沈肆,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他什么都没说,拉上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沈肆和齐鸣站在客厅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窗外的天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很亮。沈肆站在光里,齐鸣站在阴影里。光的那一半是沈肆,阴影的那一半是齐鸣。
“你吃了吗?”齐鸣问。
“没有。”
“阿坤带了饺子。”
“嗯。”
齐鸣走进厨房,去煮饺子。沈肆站在客厅里,没有跟进去。他蹲下来,拉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行李箱里的东西不多——几件T恤,几条裤子,五件外套,一条围巾,一顶帽子。他拿出衣服,叠好,放进齐鸣给他腾出的衣柜里。衣柜在卧室,很大,一半是空的,另一半挂着齐鸣的衣服。深色的衬衫,深色的外套,深色的裤子。沈肆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去,黑色的,深灰色的,墨绿色的,和齐鸣的衣服挂在一起,像两条颜色相近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他从帆布袋子底层摸出了那个药瓶。
白色的,没有标签。他用贴纸把原来的标签遮住了,贴纸上什么都没写。药瓶里装着白色的小药片,盐酸普罗帕酮片,用于心律失常。他每天吃三次,每次一片。他已经吃了三年了,还会继续吃下去。他的手指在药瓶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压在一件叠好的黑色毛衣下面。不是藏,是放。他告诉自己只是放。
他又从帆布袋子底层拿出了那条项链。齐鸣送的那条,银色的,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他拿着项链,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星星的表面是磨砂的,在窗外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没有戴,把它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本翻旧了的书,和一包开了封但没抽完的烟。他把项链放进去,关上抽屉。
他又拿出了那只旧Zippo。银色的,磨损严重,盖子合不严,打火要打两三次。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正中间,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只新打火机——齐鸣后来送的那只,黑色磨砂的,刻着一颗星。包装还没拆,透明的塑料纸裹着,里面的打火机安静地躺在纸盒里。他拿着那个纸盒,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项链盒子的下面。没有拆。他知道自己不会用它。但他也不会扔掉它。它会在那里,在抽屉最深处,和那条项链、那本翻旧了的书、那包抽了一半的烟放在一起。
沈肆收拾完了。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间卧室。床很大,白色的床单,灰色的被子,两个枕头并排。床头柜是深色的木质,上面放着他的旧Zippo,和齐鸣那侧床头柜上的手机、手表并排。窗帘是深灰色的,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很柔和。
齐鸣在厨房喊了一声“吃饭了”。
沈肆走过去。餐桌上摆着两碗饺子,一碗醋,一小碟蒜泥。饺子冒着热气,猪肉土豆的,胖乎乎地挤在碗里。齐鸣坐在一边,手里拿着筷子,等着他。沈肆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皮薄馅大,很烫,猪肉鲜嫩多汁。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
齐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也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吃了。两个人面对坐着吃饺子,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没有音乐,没有电视,没有对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像一件旧衣服,穿在身上刚刚好。
吃完饺子,沈肆站起来要洗碗,齐鸣按住了他。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沈肆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被厨房的灯光照得很亮。
“我洗。”齐鸣说。
沈肆看着他,也没有客套把手抽回来。“行,你洗。”
他走到阳台上,拉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一个寒颤,但没有缩回去。他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立冬的风比昨天更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割得皮肤发紧。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楼房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白色的光,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光。车灯在马路上流动,红的白的,汇成两条河。这座城市的夜晚和他以前看到的每一次都一样,又不一样。以前他站在自己出租屋的阳台上看这片灯火,觉得它们是别人的。那些灯光里有别人的晚饭,别人的笑声,别人的温暖。他没有。他只有一支烟和一只难打着的打火机。
现在他站在齐鸣家的阳台上看这片灯火,它们还是别人的。但身后那间屋子里,有一个人正在洗碗。那个人会在洗完碗之后走出来,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站在阳台上。那个人不会说很多话,但他会在。沈肆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他的手指被冻得有点僵,他握着旧Zippo,金属的外壳是凉的,比他手指还凉。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冬天里的第一道裂缝出现在冰面上。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那个声音说:“别陷太深。”
沈肆咬着烟,看着远处的灯火。那片灯火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他站在阳台上,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就那么隔着头发看着那些灯光。
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理智来的,是从恐惧来的。怕了。他沈肆天不怕地不怕,在台上敢跳到音箱上往下倒,在台下敢打人巴掌连眼睛都不眨。他怕的不是齐鸣。他怕的是自己。他怕自己陷进去之后,万一哪天要离开,拔不出来。
他从嘴里取下烟,弹了弹烟灰。烟灰被风吹走了,不知道落在哪里。他想起林缈说过的话——“沈肆是那种,你明知道他会让你难过,还是想对他好的人。”林缈是对别人说的他。但沈肆觉得,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齐鸣是那种,明知道自己会难过,还是想对自己好的人。不对,不是“想”,是“已经”。
玻璃门推开了。齐鸣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递给他。沈肆接过,是温水,不烫,刚好入口。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阳台的栏杆上。齐鸣站在他旁边,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和右手腕上的旧伤疤。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根碎发翘在鬓角。他的表情很平静,像这片城市的灯火一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不冷吗?”齐鸣问。
“不冷。”沈肆说。他的嘴唇是冷的,但他不觉得冷。他的手指是僵的,但他不觉得僵。
齐鸣没有拆穿他。他站在沈肆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城市。立冬的夜风从北边来,吹得阳台上的一盆不知名的植物沙沙作响。那盆植物是齐鸣买的,叫什么名字沈肆不知道,他只记得它是绿色的,叶子很小,很密,像一个绿色的球。
“齐鸣。”沈肆叫他。
“嗯。”
“你一个人住这里多久了?”
“三年。”
沈肆偏头看着他。齐鸣的侧脸在夜景的灯光里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道弧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是抿着的,不紧不松。
“三年,”沈肆重复了一下,“和我住那栋楼的时间一样。”
齐鸣偏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夜风里撞在一起。沈肆的眼睛里有远处的灯火,有近处的水杯,有齐鸣的影子。齐鸣的眼睛里有沈肆。
“以后不是一个人了。”齐鸣说。
沈肆看着他。那个声音又来了——“别陷太深”。但它比以前轻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漂着,不沉。沈肆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那条河。河面上的灯光的倒影被风吹皱,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河被打碎了的星星。
“嗯。”沈肆说。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就是齐鸣下午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的那个,透明的,很厚。他把烟蒂扔进去,拿起栏杆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和他手指一样凉。
“进去吧。”齐鸣说。
“你先。”
齐鸣看了他一眼,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沈肆站在阳台上,没有马上跟进去。他看着齐鸣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从阳台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在洗沈肆的杯子。沈肆把空了的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捏扁了,揣回去。他收起旧Zippo,合上盖子,放回大衣口袋。他站在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立冬的冷空气。空气很凉,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大口冰水。他的肺被冰了一下,然后慢慢暖过来。
他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冷风被挡在外面。屋子里很暖和,暖黄色的灯光,木地板踩上去不凉。齐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递给他。
“热水,晚上喝。”
沈肆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是白水,没有茶叶,没有枸杞,什么都没有。他拧上盖子,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还在,扣着。沈肆看了一眼书名,是一本小说,他没看过。
“你看小说?”沈肆问。
“偶尔。”
“什么小说?”
齐鸣走过来,拿起那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随便看的。”
沈肆看了一眼那页,上面有一段话被铅笔画了线。字很小,他看不清写了什么。他没有问,齐鸣也没有说。齐鸣把书放回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沈肆坐下来了。他坐在齐鸣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沙发布艺的,很软,他陷进去了一点。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不像他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条从灯座到墙角的裂缝。
“你家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沈肆说。
齐鸣偏头看着他。“你家有?”
“有。从灯座到墙角,三年了。”
“现在没有了。”齐鸣说。
沈肆偏头看着他。齐鸣没有看他,他看着天花板。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像一座不会动的山。沈肆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光滑的,没有裂缝。
“嗯。”沈肆说。他把打火机拿过来,放在茶几上,和那个透明的烟灰缸并排。旧Zippo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盖子合不严,边角磨损。它看起来像一个经历了太多事情的、快要散架的老人。但它还能打火。打两三次,总能着。
齐鸣看着那只打火机,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打火机——黑色的,新的,和他送给沈肆的那只一样,但不是同一只。他的这一只用过了,包装拆了,壳子上有细细的划痕,是放在口袋里和钥匙磨出来的。他把它放在旧Zippo旁边。两只打火机并排,一旧一新,一银一黑。旧的盖子合不严,新的严丝合缝。旧的满是划痕,新的只有细细的几道。它们放在一起,像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站在同一个时空里。
沈肆看着那两只打火机,没有说话。齐鸣也没有说话。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两只打火机。窗外的城市在闪烁,屋里的灯光很暖。立冬的夜很长,但今晚才刚刚开始。
沈肆站起来,走进卧室。他脱了上衣,挂在衣架上,和齐鸣的衣服并排。一黑一深灰,像两条颜色相近的河流。他走进浴室,洗了澡。水很热,打在皮肤上有点疼。他用齐鸣的沐浴露,味道是淡淡的木质香,和他自己用的不一样。洗完出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居家裤,都是齐鸣给他准备的——新的,标签还没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没有妆,没有眼线,没有唇釉。头发湿着,深棕色的卷发贴在头皮上,水珠从发梢往下滴。锁骨下面的疤在湿了的T恤领口里若隐若现。左耳的三颗耳钉还在,右耳的一颗还在。他的手指上是黑色的指甲油,在水汽的浸润下显得更黑了。
他走出浴室,齐鸣已经在床上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小说,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正在看。深灰色的被子盖到腰,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小说。他的头发已经干了,鬓角的翘发还在。沈肆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子是羽绒的,很轻,很暖。床单是棉的,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两个枕头并排,一个他睡,一个齐鸣睡。沈肆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光滑的,没有裂缝。
齐鸣关了灯。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黑暗中,沈肆能听到齐鸣的呼吸,平稳的,缓慢的,像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他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比齐鸣的快一些。不是紧张,是“他就在旁边”的那种快。
“齐鸣。”沈肆在黑暗里叫他。
“嗯。”
“你的床垫太软了。”
沉默了一下。“明天换。”
沈肆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笑了。他把手伸出被子,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旧Zippo。金属的外壳是凉的,他把打火机握在手心里,让它慢慢变热。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梦到以前那些反复做的梦。没有梦到母亲,没有梦到空荡荡的房间,没有梦到自己在黑暗中找不到出口。他梦到了一条河。河面上有很多灯光的倒影,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光点。有人从背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那个人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齐鸣的呼吸还在,平稳的,缓慢的。沈肆侧过头,在黑暗中看着齐鸣的轮廓——眉骨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里,他又听到那个声音:“别陷太深。”但它比他想象的更远了。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模糊的,不真切的,像一声回声。沈肆没有回答它。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齐鸣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木质的,和他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样了。他没有陷太深。而是已经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