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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用餐   第二天 ...

  •   第二天晚上,七点四十五。
      齐鸣到的时候,“夜焰”还没开门。
      厚重的隔音门关着,门头招牌上的灯箱暗着。门口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照着台阶上的一小片水泥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六。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门口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打火机没带。
      昨天他也没带。前天也没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带打火机了。也许是那天在车上,沈肆用他的旧Zippo点烟的时候,打了两下才着,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他看着那簇火,觉得自己不需要打火机了。有人会点火的。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继续等。
      七点五十二,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从巷口拐进来。引擎的声音很低沉,不像一般的摩托那么嘈杂,而是那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轰鸣。车停在门口,沈肆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乐队T恤,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下面那道疤和一小截白色的背心边缘。头发扎成了半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左耳三个耳钉,右耳一个。手指上黑色的指甲油补过了,十根手指都是黑的,在路灯下反着暗色的光泽。
      他从摩托车上跨下来,看到齐鸣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烟。
      沈肆看了他一眼,从皮夹克左侧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一下——没着,又打了一下——着了。他把打火机递过去,没有递到齐鸣手里,而是举在他面前,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
      齐鸣低头,凑近火苗,点着了烟。他的脸离沈肆的手指很近,近到沈肆能看清他眉骨的轮廓,和鼻梁上那道被灯光照出来的阴影。
      沈肆合上打火机,揣回口袋。
      “你没带火?”他问。
      齐鸣吸了一口烟。“忘了。”
      “你每次都忘。”
      “嗯。”
      沈肆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骗谁呢”的表情。但他没有拆穿,转身走向后门,输入密码,推开门。门锁“咔嗒”一声开了,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口的水泥地上。
      齐鸣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走廊很长,堆着纸箱和空酒瓶。沈肆走在前面,皮夹克的下摆在身后晃着,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齐鸣走在后面,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但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和沈肆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演播厅里只有几排灯亮着。舞台中央那束暖黄色的光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舞台和麦克风架上。大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沈肆进来点了点头,看到齐鸣跟在后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他的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手臂上的纹身在白衬衫的袖口下面若隐若现。
      小九在吧台边上的小圆桌上折千纸鹤。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短发翘着,烟熏妆很重。看到齐鸣,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忍住了没说话,低头继续折。但她的耳朵竖起来了,像一只听到动静的兔子。
      沈肆走进吧台里面。这不是他平时待的地方——他平时不是在舞台上就是在后台。他站在吧台后面,面前是各式各样的酒瓶和调酒工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看了几秒,伸手从架子上拿下一瓶威士忌。
      “你不是说给我调一杯酒?”齐鸣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椅上,把没抽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沈肆没回答,把威士忌放在吧台上,又从冰箱里拿出几样东西。大刘在旁边擦杯子,没有让开,也没有帮忙,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沈肆拧开一瓶利口酒的盖子,倒进一个玻璃杯里。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黑色的指甲油,握着酒瓶的时候,手腕上的音符纹身在灯光下微微扭动。但他调酒的动作不太熟练,倒酒的时候洒了一点点在吧台上。大刘看了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块抹布。
      沈肆接过抹布,擦了一下,继续倒。
      他调了一杯很简单的酒。威士忌做底,加了一点甜苦艾酒和几滴苦精,搅了几下,倒进一个低矮的古典杯里。杯子里放了一块方冰,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透出一种温润的光。他从吧台下面的架子上取下一片橙皮,在杯口拧了一下,橙皮的油脂喷在杯沿上,散发出清新的香气。他把橙皮扔进杯子里,把酒推到齐鸣面前。
      “喝。”他说。
      齐鸣低头看着那杯酒。琥珀色的,冰块在酒液里慢慢融化,橙皮在杯口微微卷曲。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威士忌的烈,甜苦艾酒的甜,苦精的苦,橙皮的清香。几种味道在口腔里依次展开,又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怎么样?”沈肆靠在吧台后面的架子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他。
      “还行。”齐鸣说。
      “还行?”沈肆的眉毛挑了一下,“就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
      沈肆看着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是他的“切”的变体,表示“懒得跟你计较”。他从吧台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眼睛没有离开齐鸣手里的酒杯。
      齐鸣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得慢了一些,让酒液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冰块在杯子里叮当响了一声。
      “你调的?”齐鸣问。
      沈肆把矿泉水瓶放在吧台上。“不然呢?大刘调的?”
      大刘在旁边擦杯子,头都没抬。“不是。”他的声音很低沉,像一口老钟被敲了一下。
      沈肆看了大刘一眼,意思是“你拆我台”。大刘没看他,继续擦杯子。
      小九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笑了半声又捂住了嘴。她的千纸鹤折了一半,翅膀歪了,但她不敢低头折,生怕错过什么。
      沈肆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绕过吧台,在齐鸣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来。他没有像齐鸣那样端正地坐着,而是歪着身子,一只脚踩在高脚椅下面的横杠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皮夹克的拉链在动作间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昨天那灯,”沈肆说,“花了多少钱?”
      齐鸣端着酒杯,没看他。“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没算。”
      沈肆偏头看着他。齐鸣的侧脸在吧台的灯光下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你是不是钱多烧的?”沈肆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和昨天一样。但语气不一样了。昨天的语气是“你凭什么”,今天的语气是“你真的钱多烧的”,但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责怪,是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无奈。
      齐鸣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转向沈肆。
      “你欠我一顿饭。”齐鸣说。
      沈肆愣了一下。“什么?”
      “换灯的钱你不要我还,”齐鸣说,“但你要和我吃顿饭。”
      沈肆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里找出一点什么。他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齐鸣的表情像一堵刷了白漆的墙,光溜溜的,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凭什么?”沈肆说。这是他今天的“凭什么”,和昨天在微信上说的“凭什么”一样,带着一种“我不认账”的无赖气。
      齐鸣看着他,眼睛没有眨。“凭我给你换了灯。”
      沈肆张了张嘴,想说“我又没让你换”,但这句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因为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了,在心里说过了,对林缈说过了,对齐鸣也说过了。再说就真的显得他很小气。
      “我又没让你换。”他还是说了。声音小了很多,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要不要说。
      齐鸣等了半秒,像是在等他说完,然后说:“那你把那灯泡钱还我。”
      沈肆被噎住了。
      他瞪着齐鸣,齐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沈肆的眼睛里有眼线,有耳钉的反光,有一种“你这个人不讲道理”的愤怒。齐鸣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一个等着对方认输的棋手。
      沈肆“啧”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他站起来,从高脚椅上跳下来,马丁靴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认了”的不情愿,“什么时候?”
      “现在。”齐鸣说。他也站了起来,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放在吧台上。冰块在杯底叮当响了一声。
      沈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离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
      “现在?”沈肆说,“我还没吃,但我要开演了。”
      “一个半小时,”齐鸣说,“来回加吃饭,够了。”
      沈肆看着他,齐鸣看着他。沈肆又“啧”了一声,比刚才更大声。
      “你等着。”他转身走进后台,大衣的下摆在身后晃了两下。
      小九终于把那个折歪了的千纸鹤折完了,小心翼翼地放在纸杯里,然后抬起头,用眼神问大刘:“什么情况?”大刘没有说话,但他用抹布指了指门口,意思是“不要管”。
      沈肆从后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
      大衣没脱,里面的乐队T恤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卫衣很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半丸子头比刚才紧了一些,但额头还是垂着几缕碎发。指甲油还是黑的,在卫衣的袖口下面露出来。
      他走到齐鸣面前,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走吧。”
      齐鸣看着他,目光从他的卫衣移到他的帆布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看什么?”沈肆问。
      “没什么。”齐鸣转身往外走。
      沈肆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小九。
      小九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们。看到沈肆回头,她吓得把手机藏到身后,脸瞬间红了,烟熏妆都遮不住那片红。
      沈肆没有说什么。他收回目光,跟着齐鸣走出了演播厅。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个沉稳,一个散漫,但节奏意外地合拍。
      齐鸣的车停在巷口。黑色SUV,擦得很干净,轮胎上还有昨天雨后的水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沈肆拉开副驾驶的门,也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皮革和某种洗衣液,和上次一样。空调开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沈肆的卫衣上。他靠在座椅上,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安全带卡扣“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齐鸣发动了车,驶出巷口。
      “去哪吃?”沈肆问。
      “日料。”齐鸣说。
      沈肆偏头看了他一眼。“日料?”
      “嗯。”
      “我穿成这样去吃日料?”
      齐鸣看了一眼他的卫衣和帆布鞋。“你介意?”
      沈肆嗤了一声。“我怕他们不让我进。”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沈肆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车厢里交替闪烁,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摸到了旧Zippo,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松开。
      齐鸣开得不快,但很稳。他没有开音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暖风声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沈肆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着。他能感觉到齐鸣在换挡的时候,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握住挡杆,推一下,再回到方向盘上。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一种本能。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家日料店门口。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木质门脸,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店名,只有一个字。门是推拉式的,木框和纸糊的格子,看起来很旧,但很干净。门口铺着几块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
      沈肆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和破洞牛仔裤,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纸灯笼。
      “你确定?”他问。
      齐鸣锁了车,走到他旁边。“确定。”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沈肆跟在后面。
      里面的灯光很暗,是那种暖黄色的、像烛光一样的暗。墙上挂着浮世绘的版画,吧台是一整块原木,没有上漆,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看到齐鸣进来,微微鞠了一躬,用日语说了一句欢迎。齐鸣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服务员带他们走到一个靠里的位置。不是包间,但在一扇屏风后面,相对私密。榻榻米,需要脱鞋。齐鸣很自然地弯腰解开鞋带,脱了皮鞋,整齐地放在台阶下面。他的脚上穿了一双深灰色的袜子,没有图案。
      沈肆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又看了看齐鸣整齐摆好的皮鞋。他把帆布鞋的鞋带解开——系得太松了,一拉就开了——把鞋脱了,用脚把它们踢到齐鸣的皮鞋旁边,歪歪扭扭地靠着。
      齐鸣看了一眼那两只歪着的帆布鞋,没有说话。
      沈肆的穿搭站在这个安静、雅致、连空气都带着木质香味的日料店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闯入者。但他不在乎。他大大咧咧地走上榻榻米,盘腿坐下来,手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着菜单。
      “你点,”他说,“我不懂日料。”
      齐鸣接过菜单,翻了几页,用日语跟服务员说了几个菜名。他说日语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不快,但发音很准。沈肆听着,觉得有点新奇。他第一次听齐鸣说这么长的话,还是一个他听不懂的语言。
      服务员走了,沈肆看着齐鸣。
      “你还会日语?”
      “学过。”
      “为什么学?”
      齐鸣沉默了两秒。“以前想去日本待一段时间。没去成。”
      沈肆没有问为什么没去成。他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他从桌上拿起小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酒是温的,杯子很小,一口就没了。他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齐鸣看着他连喝三杯,没有拦。
      “你慢点。”他说。
      沈肆把第四杯端在手里,没有马上喝。“饿了吗?没吃饭。”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清酒的温热似乎从喉咙蔓延到了声带。
      “菜马上来。”齐鸣说。
      服务员端来了前菜。一小碟渍物,一小碗茶碗蒸,一碟刺身。摆盘很精致,每一道都像是艺术品。沈肆看着那碟刺身,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和芥末,一口吃了。他的吃相不算难看,但和这个店的氛围完全不搭——大口,快,不品。
      齐鸣看着他,没有评价。他夹了一片金枪鱼,慢慢地嚼。
      沈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酒壶已经空了一半了。
      “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喝酒的?”齐鸣问。
      沈肆把酒杯举到嘴边,停了一下。“都来。”
      齐鸣把酒壶从他面前拿走了,放到自己那边。沈肆伸手去够,没够到,隔着桌子瞪他。
      “你还我。”
      “吃完再喝。”
      “我现在就要喝。”
      齐鸣把酒壶放到更远的地方,沈肆的手够不到了。他站起身,半个身子探过桌子,伸手去抓酒壶。卫衣的领口在动作间滑下去,露出锁骨下面那道疤和更多的白色皮肤。
      齐鸣看着他。沈肆探过桌子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左耳那三颗耳钉的排列——一颗银色圆珠,一颗黑色的小方块,一颗骷髅头。近到他能闻到沈肆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清酒的米香。
      沈肆的手指碰到了酒壶,但不是他拿到的,是齐鸣递过来的。
      齐鸣把酒壶拿起来,递到他面前。沈肆愣了一下,接过酒壶,坐回去。他给自倒了一杯,喝了。
      “谢了。”他说。
      “嗯。”
      主菜陆续上来。烤鳗鱼,天妇罗,味噌汤,还有一碗白米饭。沈肆吃了一块烤鳗鱼,又吃了一块天妇罗,喝了两口味噌汤。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但吃得不快,像是在认真地对待每一口食物。他的手撑着下巴,筷子夹起一块天妇罗,蘸了酱汁,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眯了一下眼睛。
      那个眯眼睛的表情不是评价食物好吃,而是——怎么说呢——是他吃到了好吃的东西时会有的表情,像一个小孩偷吃到糖,满足又心虚。
      齐鸣看到了那个表情。他没有说“好吃吗”,也没有说“再点一份”。他就那么看着,把那个表情记在了脑子里。
      吃到一半,沈肆已经喝了七八杯清酒。他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不是那种醉酒的酡红,是清酒在体内慢慢散开时的那种温热。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眼线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他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
      “你那个车,开多久了?”
      “三年。”
      “为什么买黑的?”
      “耐脏。”
      “你这人真无聊。”沈肆又喝了一口酒,“什么都选最不会出错的。黑的,闷的,不加冰的。”
      齐鸣看着他。“你不是吗?”
      “我是什么?”
      “你不也是黑的?衣服,摩托,指甲油。”
      沈肆看了看自己的大衣,又看了看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他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把手放下。
      “我不一样,”他说,“我的黑是狂野的黑,你的黑是无聊的黑。”
      齐鸣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有什么区别?”他问。
      沈肆想了想,想了一会儿。“狂野的黑会反光,无聊的黑不会。”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容很大,很放肆,在安静的日料店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桌的客人看了他们一眼,沈肆不在乎。
      齐鸣端起自己的酒杯——他点了一壶清酒,但只喝了两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你喝多了。”他说。
      “没有,”沈肆说,“我才喝了几杯。我酒量好得很。”
      齐鸣没有反驳。他看着沈肆的耳朵——左耳三个耳钉,右耳一个。右耳的那个是银色的,很小。他之前没注意到右耳也有一个,因为沈肆的头发总是挡着。现在那缕碎发垂到了额前,耳朵露出来了,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银色耳钉。
      沈肆又拿起酒壶,倒了最后一杯。酒壶空了,他把壶放在一边,端着最后一杯酒,没有马上喝。他看着酒杯里透明的液体,忽然说了一句:“你妈喜欢的那首歌,叫什么?”
      齐鸣看着他。“哪首?”
      “法语那首。你车里放的。”
      齐鸣沉默了一下。“《La Vie en Rose》。”
      “玫瑰人生?”沈肆说,“我知道这首歌。小野丽莎唱过。但我听的版本不是法语的,是英文的。”他喝了一口酒,“你妈喜欢法语版的?”
      “嗯。她说法语版的像在说梦话,英文版的像在喊话。”
      沈肆笑了一下。“你妈挺有意思。”
      齐鸣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沈肆握着酒杯的手上——黑色指甲油,修长的手指,手腕上那串音符纹身。音符很小,在腕骨的内侧,被灯光照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你那个纹身,”齐鸣说,“什么时候纹的?”
      沈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十九岁。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
      “为什么是音符?”
      “因为我只会唱歌。”沈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说完之后,喝了一大口酒,把剩下的酒都干了。
      齐鸣看着他。沈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杯沿上有一圈水渍,被他的手指抹掉了。
      “你吃完了吗?”齐鸣问。
      沈肆看了一眼桌上的盘子。烤鳗鱼吃完了,天妇罗剩了两块,味噌汤喝完了,白米饭吃了一小半。“差不多了。”
      “那走吧。”
      “你还没吃完。”沈肆看着齐鸣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盘子。齐鸣只吃了几片刺身,喝了两杯酒,米饭没动,汤没喝。
      “我不饿。”齐鸣说。
      沈肆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巾揉成团扔在桌上。然后站起来,穿上帆布鞋——鞋带没系,他用脚后跟踩了一下,把鞋穿上了。
      齐鸣穿好自己的皮鞋,整齐地系好鞋带。他走到前台,刷卡结账。沈肆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收银台上的那尊招财猫。招财猫的右爪在空气中一下一下地摆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多少钱?”沈肆问。
      齐鸣把卡收回来。“没多少。”
      “你每次都这么说。”
      齐鸣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出去,沈肆跟在后面。门关上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滴水滴进深水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晚上的凉意。沈肆的大衣和卫衣都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挡住了眼睛,他用手拨了一下,又掉下来了。
      齐鸣看了他一眼。“冷?”
      “不冷。”沈肆说。他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抖,但他自己没注意到。
      齐鸣没有拆穿他。他走向车的方向,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沈肆跟着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坐进去——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铃声。他很少接电话,因为很少有人给他打电话。微信消息都回不过来,电话更是能躲就躲。但这次他没有犹豫,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联系人的号码。但他认识那串数字。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是很细微的——不是皱眉,不是瞪眼,不是任何明显的大动作。只是他的嘴唇抿紧了一点,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机举到耳边,接通了。
      “喂。”
      他侧过身,背对着齐鸣,把手机压在耳朵上。齐鸣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他的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但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把卫衣的布料攥出了一道褶皱。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肆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背脊慢慢挺直了,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什么时候?”他问。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沈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那串数字在白色的背景下格外刺眼。他看了两秒,把屏幕按灭了。
      他转过身,看着齐鸣。
      “我有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不是清酒的那种低,是另一种——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把声音压扁了、压低了。
      齐鸣看着他。“什么事?”
      沈肆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揣回卫衣口袋,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钥匙。很旧的钥匙,铜色的,表面有一层暗沉的氧化层。钥匙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白底红边,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了一个字——“家”。那个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沈肆把钥匙放在齐鸣手里。
      齐鸣接住了。钥匙是温的,被沈肆的体温捂热了。
      “帮我存一下。”沈肆说。
      齐鸣想问,想说什么。但沈肆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翻飞。他走出巷口,身影被路灯照亮了一瞬,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齐鸣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钥匙。他低头看了一眼——钥匙很小,比他的小指还短。贴纸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沾着灰尘。“家”字的笔画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
      他站在日料店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纸灯笼晃了一下,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滴水滴进深水里,和刚才一样。但他的心情不一样了。
      他回到车上,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他没有发动车,就那么坐着,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安静的巷子。灯是暖黄色的,墙上有一片竹影,是隔壁院子里探出来的竹子,被灯光投在白色的墙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他拿起那把钥匙,又看了一遍。
      “家。”
      沈肆的家?还是他老家的钥匙?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齐鸣把钥匙揣进口袋,和那条项链的盒子、自己的车钥匙放在一起。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口袋里很轻,但他听得到。
      他发动了车,驶出了巷子。
      他开得很慢,和来的时候一样稳。但他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开去“夜焰”。他开到了沈肆楼下。
      四楼的窗户亮着灯。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灯亮着,但窗帘拉着,看不到人影。他等了一会儿,灯没有灭,窗帘也没有拉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钥匙。
      钥匙上那个“家”字在他的指腹下面,凸起的圆珠笔痕迹,像一行盲文。
      他没有上楼,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他就在这里,在车里,在那盏亮着的窗户外面的马路上,握着那把写着“家”的钥匙。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不是在等,是在想。在想一个人走进一家和他格格不入的日料店,穿着卫衣和帆布鞋,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喝清酒喝到脸上泛红,吃烤鳗鱼吃到眯眼睛。然后在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像换了个人一样,把钥匙放在他手里,说“帮我存一下”,然后走了。
      那个人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再见”,没有说“我走了”。他就那么走了,像一阵风,来的时候没打招呼,走的时候也没告别。
      齐鸣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眼前。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钥匙上,把那层暗沉的氧化层照出一种陈旧的光泽。贴纸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边角翘起来,露出下面更暗的铜色。
      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钥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沈肆跑出巷口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坐进去,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不是他家的地址,是另一个地方的地址。那个地方他已经很久没去过了,久到他不确定那扇门还在不在。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他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繁华变成冷清,从冷清变成荒芜。路灯越来越少,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窄。最后车停在一片老居民区门口。
      他付了钱,下了车。
      这里没有“夜焰”的灯光,没有怪兽的引擎声,没有舞台上的麦克风。只有老旧的居民楼、生锈的防盗网、和头顶那轮不怎么圆的月亮。
      他走进一栋楼,没有灯,楼道是黑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打了一下——没着,又打了一下——着了。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照亮了眼前的一级台阶。他借着那点光,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了四层,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铁门,漆成绿色,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卷起来了,下联只剩一半。门牌号是402,歪歪地钉在墙上,快要掉下来了。
      沈肆站在门前,手伸进口袋,摸打火机——但他摸了半天,才想起来,打火机在他口袋里,钥匙不在。钥匙在齐鸣那里。
      他靠在门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和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照出他的脸——没有表情的脸,但眼线在火光里反着光,像两道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说:“你妈的老房子要拆了,下个月。你要不要回来看看?有什么东西要拿的,赶紧来。”
      他没有回去。他让出租车开到了这里,但他没有钥匙。
      他把烟抽完了,把烟蒂按灭在墙上。然后转身,走下楼梯。没有灯光,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齐鸣的消息。
      “钥匙你来拿,还是我送?”
      沈肆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的手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你”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
      “帮我收好。”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另一辆出租车。这一次,他说的是自己家的地址。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眼。
      他在想那把钥匙。那把钥匙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老家的房子,母亲的老房子,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母亲去世后,他回去过一次,拿了几张照片和一些旧物,然后锁上门,再也没有回去过。
      钥匙一直放在抽屉里,和那个白色药瓶放在一起。他偶尔会看到它,但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今天他拿出来了。
      因为那个电话。因为“要拆了”三个字。
      他把钥匙给了齐鸣。不是因为他不能自己保管,是因为他在那一刻,忽然不想一个人拿着它了。
      沈肆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掌是凉的,卫衣的袖口蹭在脸上,有点痒。
      他放下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没事儿。”他对自己说。
      出租车里很安静,司机没有开收音机。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和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声音。
      沈肆把旧Zippo从口袋里摸出来,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没着。又拨了一下,没着。他没有再拨,就那么握着开盖的打火机,让它在手心里凉着。
      到了楼下,他下了车。
      楼道里的灯亮着。从一楼到六楼,全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铁门照出来,照在他脚下的水泥地上。
      他推开门,走进去。脚步声触发了一楼的灯,一楼的灯亮了。他走上一楼的台阶,二楼的灯亮了。他走上二楼的台阶,三楼的灯亮了。他走上三楼的台阶,四楼的灯亮了。
      他站在四楼的门口,没有马上开门。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盏灯。灯是新的,灯罩是白色的,没有任何灰尘。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很柔和。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齐鸣的消息。
      “收到了。”
      沈肆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开了,玄关很暗,只有楼道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走进去,关上门。
      楼道里的灯没有马上灭。声控灯的延长时间被调得很长,长到足够一个人从一楼走到六楼,长到足够一个人站在四楼的门口,看完一条消息,再把手机揣回口袋,再掏出钥匙,再打开门,再走进去,再关上门。
      然后,灯才灭。
      沈肆站在黑暗的玄关里,没有开灯。他听着楼道里最后那盏灯灭掉的声音——不是声音,是灯丝冷却时的那一瞬,你能感觉到,光消失了,黑暗涌回来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到了玄关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客厅的灯,白色的,刺眼的。
      他走到卧室,把卫衣脱了,团成一团扔在椅子上。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三人群里,阿坤发了一堆消息。他没有看。他点开了齐鸣的头像,那个摩托车剪影。他看了几秒,退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不起母亲长什么样了。
      他记得她的笑容,记得她的手,记得她说话的声音。但她的脸,具体的、五官的排列,他有点记不清了。照片在抽屉里,他没有拿出来看。
      他闭上眼睛。
      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把钥匙。那把钥匙现在在齐鸣的口袋里。和他自己的钥匙放在一起,和那条项链的盒子放在一起,和不知道什么东西放在一起。
      他在想齐鸣发的那条消息——“收到了。”
      收到了。三个字。像他在酒吧台上说的“来了啊”一样,轻描淡写的,不动声色的。但沈肆知道,那三个字下面压着的东西,比三个字重得多。
      沈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在黑暗里,他又说了一句“没事儿”。
      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骗别人。他是在骗自己。
      因为他知道,有事。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有事了。从他把钥匙交给齐鸣开始,有事了。从他站在四楼的楼道里,看着那盏新装的灯,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的时候开始,有事了。
      有什么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把钥匙,他可能不会再拿回来了。
      不是不想拿,是不敢拿。
      因为拿回来,就意味着他还是一个人。放在齐鸣那里,就意味着——意味着什么呢?
      沈肆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但他没有睡着。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很有力。那只旧Zippo放在床头柜上,和药瓶并排。他在黑暗里伸手摸了一下,摸到Zippo冰凉的金属外壳,又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齐鸣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把钥匙放在一本翻开的书上的样子。书是深色的封面,看不清是什么。钥匙在书页上,贴着那个“家”字。
      齐鸣配了一行字:“我帮你收好了。”
      沈肆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
      但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需要保存一把钥匙的照片。是因为那张照片里,钥匙下面那本书,他后来放大看清楚了——是一本医学书,心内科的。
      齐鸣在看心内科的书。
      沈肆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但他的手还按在手机背面,按在屏幕里那把钥匙的位置上。

      齐鸣回到家,把钥匙放在书桌上。
      他换了一身衣服,洗了澡,坐在书桌前。书桌上摊着一本心内科的教科书,翻到“心律失常”那一章。他已经看了三遍了,但还在看。不是因为他记不住,是因为他想多了解一些。
      他不知道沈肆的病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沈肆在吃药,知道药瓶上没有标签,知道沈肆每次吃药的姿势——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干吞,皱眉,然后拧上盖子。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种本能,快到如果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齐鸣注意到了。
      他查了很多资料。心律失常,遗传性的,Brugada综合征,长QT综合征……他在脑子里记下了所有的名字,所有的症状,所有的治疗方案。他不知道沈肆是哪一种,但他在准备。万一有一天沈肆愿意告诉他,他不想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把钥匙放在书页上,“家”字对着他。
      他拿起钥匙,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铜的表面有一层暗沉的氧化层,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被很多把钥匙放在一起摩擦过。钥匙的齿痕很老了,是老式的十字锁芯用的那种,现在很少见了。
      他把钥匙放在台灯下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有那条项链的盒子,有他自己的车钥匙,有一包纸巾,有一支笔。他把钥匙放在项链盒子的旁边,和那条他送出去的、沈肆还没有戴过的项链放在一起。
      他关上抽屉。
      然后拿起手机,给沈肆发了那张照片。
      “我帮你收好了。”
      他没有收到回复。
      但他知道沈肆看到了。因为沈肆把照片存了——微信的“对方已保存图片”提示亮了。
      齐鸣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他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微微上扬,脸颊上那道不常出现的酒窝终于露了出来。
      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他在想那把钥匙。在想那个“家”字。在想那个人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沈肆的手总是凉的。喝酒的时候会变暖一点,但平时是凉的。齐鸣注意到过很多次了。在酒吧,沈肆递给他酒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的。在车上,沈肆把空调出风口拨向自己的时候,手指碰到调节钮,凉的。在日料店,沈肆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的时候,钥匙是温的,但沈肆的手指是凉的。
      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凉?
      齐鸣把这个问题带进了梦里。梦里,沈肆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穿着黑色的破洞卫衣,手指是凉的。齐鸣伸手去握他的手,握住之前闹钟响了。他睁开眼睛,天还没亮。他看着天花板,把手伸到眼前,那只手是空的。
      他没有握到。
      但他记住了那个梦——梦里沈肆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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