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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修灯   第二天 ...

  •   第二天,沈肆睡到了中午。
      窗帘没拉严实,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全是阿坤的消息。
      阿坤:肆哥肆哥肆哥肆哥肆哥
      阿坤:你猜我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花衬衫
      阿坤:粉色!
      阿坤:我妈说我穿粉色像新郎官
      阿坤:肆哥你在吗
      阿坤:鸣哥你在吗
      阿坤:你们都不在我就自己说了啊
      阿坤:我老婆说让我减肥,说结婚的时候肚子太大了不好看
      阿坤:但是我觉得我的肚子不大,就是衬衫有点紧
      阿坤:肆哥你什么时候回我啊
      沈肆面无表情地看完,没有回。他退出去看了一眼其他消息——小九发了张照片,是酒吧门口新换的灯箱;大刘发了一个句号,表示他还在;周野什么也没发。齐鸣的对话框是空的,没有新消息。
      他放下手机,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鸡窝,深棕色的卷毛朝四面八方炸开,有几根翘在头顶,像天线。他用手按了按,按不下去,就算了。昨晚穿着睡觉的那件黑色乐队T恤皱得像一团揉过的纸,领口被扯得很大,露出锁骨下面那道疤。指甲油掉了一块,右手小拇指上的黑色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指甲。
      他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路过玄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传单。外卖的,红色的纸,印着一只油腻的炸鸡。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揉成团,扔进了门口的纸箱里——那是他临时当垃圾桶用的。
      然后他拉开门。
      楼道里的灯亮了。
      不是他踩亮的。他还没迈出去,门开了一条缝的时候,灯就亮了。声控灯,灵敏度被调高了,连门轴的吱呀声都能触发。
      沈肆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探头往上看。
      楼道里亮堂堂的。从他站的一楼,到上面的二楼、三楼、四楼,每一层的灯都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灰色的水泥台阶照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墙角那个常年积灰的灭火器箱都被照得清楚,红色的箱子上面落了一层灰,但“灭火器”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又往下看。脚下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单元门口,铁门半敞着,外面的阳光比楼道里的灯光更亮,把门口那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
      沈肆愣了几秒。
      他搬来这栋楼快三年了。三年来,楼道里的灯就没好过。最初是有的,但坏得很快。物业来修过两次,换了两盏,然后就不来了。理由是“老楼,线路老化,修了也白修”。后来他打电话催过,对方说“月底安排”,月底又说“下个月”。下个月到了,又说“年底统一修缮”。年底到了,什么也没修。
      他习惯了摸黑上楼。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是他用得最多的功能,比微信都多。他甚至练出了一种不用光也能上楼的技能——数台阶。从一楼到四楼,六十八级台阶,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现在,灯亮了。
      不只是亮了,是整栋楼都亮了。从一楼到六楼,每一层都亮着。那些他以为永远都不会再亮的灯,此刻全都在发光。
      沈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趿拉着拖鞋下楼了。
      他走的很慢,一级一级地走,每一步都在触发头顶的声控灯。他走到二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一楼的灯还亮着,没灭。声控灯的延长时间也被调长了,不像以前那样亮五秒就灭,现在至少能亮三十秒。
      他走到一楼,推开铁门,外面阳光刺眼。眯着眼睛站了两秒,然后走向停在单元门口的怪兽。
      跨上去,插钥匙,拧动。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在窄巷子里来回反弹。他戴上头盔,拉下护目镜,没有马上走。他偏头看了一眼单元门里面那条被灯光照亮的楼道,然后低下头,拧动油门,驶出了巷口。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几盏灯。不是在想“谁修的”——他想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要修整栋楼?修他一家的不就行了吗?
      红绿灯路口,他停下来,把头盔的护目镜掀上去,从口袋里摸出烟和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吹散。路灯变绿了,他把烟叼在嘴里,放下护目镜,拧动油门。
      到了“夜焰”,停车场空空的。下午两点,酒吧还没开门。沈肆把怪兽停在门口,从后门进去了。
      后门的锁是他知道密码的,林缈给过他。他输了六个数字——林缈的生日,按了确认,门锁“咔嗒”一声开了。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常年不关的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他走过那条堆着纸箱和空酒瓶的走廊,推开演播厅的门。
      灯光只开了几排,舞台中央亮着一束暖黄色的光,和每次他来的时候一样。大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沈肆进来,点了点头。
      沈肆点了点头,走向后台。
      他换了一身衣服。从休息室的衣柜里拿出那件黑色的皮夹克——不是演出的那件亮片西装,是私下常穿的那件。拉链不拉,是它的常态。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很薄,领口很低,锁骨下面的疤露出来一大截。破洞紧身牛仔裤,膝盖处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马丁靴还是那双,鞋带系得很松。
      他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小九正在吧台那边和大刘说话。小九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紧身T恤,上面印着一个不知名乐队的logo,破洞牛仔裤,帆布鞋。短发,烟熏妆还是那么重,眼影是深紫色的,嘴唇涂了深色的唇釉。
      她看到沈肆出来,眼睛一亮:“肆哥!下午好!”
      沈肆“嗯”了一声,走到吧台边,靠着吧台,从口袋里摸出烟。刚要点,大刘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抽走了。
      沈肆看着他。
      大刘把烟放在吧台上,面无表情地说:“还没开门,你不能让我闻着烟味干活。”他的声音很低沉,像一口老钟被敲了一下,闷闷的。光头在吧台的灯光下反着光,手臂上的纹身在白衬衫的袖口下面若隐若现。
      沈肆看了他一眼,没去抢那支烟。他从口袋里掏出旧Zippo,在手里转了一圈。“毛病。”他说。
      “你也是。”大刘说。
      小九在旁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烟熏妆下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肆哥你今天来得真早,晚上有特别排练吗?”
      沈肆摇了摇头,把Zippo揣回口袋,从吧台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睡不着。”他说。
      “为什么睡不着?”小九凑过来,一脸八卦。
      沈肆看了她一眼。“你管得着?”
      小九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她转过身,从吧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纸巾,开始折千纸鹤——这是她最近迷上的事,说是要折一千只挂在酒吧里当装饰。她现在大概折了二十只,摆在一个纸杯里,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很热闹。
      沈肆看着她折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林缈从办公室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西装裤,马靴。头发似乎刚剪过,短得露出了耳朵,耳垂上戴着一只很小的银色耳钉。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是那种黑得能苦死人的美式。她走过来,靠在吧台旁边,看了一眼沈肆。
      沈肆穿着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和锁骨下那道疤。头发扎成了半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吧台的灯光照出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左耳的三个耳钉反着光,右耳的一个被头发挡住了。手指上的黑色指甲油掉了一块,但他显然没补。
      “你今天来这么早?”林缈问。
      沈肆又喝了一口水。“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沈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看小九的时候不一样——对小九是“你管得着”,对林缈是不敢说“你管得着”。因为林缈管得着。她是老板,她是恩人,她是这间酒吧里唯一一个沈肆不会怼的人。
      “没事儿。”沈肆说。
      林缈喝了一口咖啡,没有追问。她的目光从沈肆的脸上移开,落在吧台上那支被大刘拿走的烟上。她伸手拿起那支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用了很多年了,但保养得很好。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唇齿间溢出来,在她面前散成一团薄雾。
      “你那楼道里的灯,”林缈忽然说,“修好了?”
      沈肆的手顿了一下。他正在拧矿泉水瓶的盖子,拧到一半停了。他看着林缈,林缈没有看他,正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吧台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你怎么知道?”沈肆问。
      林缈把烟叼回嘴里,偏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你猜”的表情。
      “你那个齐鸣,”林缈说,把“你那个”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昨天找人来把你整栋楼的灯换了。”
      沈肆看着她,没说话。
      “物业本来要拖到月底,”林缈说,“他出的钱。找人,买灯,换线路,一下午就弄完了。整栋楼,从一楼到六楼,全换了。连声控器的灵敏度都调了,怕你跺脚太轻不亮。”
      沈肆还是没说话。他的手指在矿泉水瓶的盖子上停着,没有继续拧,也没有松开。
      小九在旁边折千纸鹤的手停了,抬起头看着沈肆。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烟熏妆下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大刘擦杯子的动作没停,但他的光头朝沈肆的方向偏了一点。
      就连坐在舞台边上调吉他的周野都抬起头看了沈肆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长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他看了一秒,低下头继续调音。
      沈肆愣了几秒。
      那几秒里,演播厅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没有人说话,连冰箱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舞台上的那束暖黄色的光孤零零地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把沈肆的影子投在吧台上,和他的黑色皮夹克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影子。
      “他钱多烧的。”沈肆说。
      他说完这句话,把矿泉水瓶的盖子拧上了。拧得很紧,紧到塑料瓶身都变形了,发出“咔”的一声。
      林缈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熄灭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那楼道,黑了三年了吧。”
      然后她走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沈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拧得变形的矿泉水。
      小九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敢说话。她手里的千纸鹤折了一半,翅膀还没展开,就那么半成品地捏在指间。
      大刘擦完了最后一个杯子,把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下面。他直起身,看着沈肆,说了一句很长的话——对他来说很长的话。
      “他出了钱,你亮了灯。不亏。”
      沈肆看了大刘一眼。大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在河水里泡了多少年都没有被冲走。
      沈肆没有回答。他把矿泉水瓶放在吧台上,从口袋里摸出旧Zippo,弹开盖子。打了一下——没着。又打了一下——着了。火苗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他没点烟,就那么看着火苗。橙黄色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星。
      他合上盖子。
      “我走了。”他说。
      小九在后面喊:“肆哥你去哪?晚上还有演出呢!”
      沈肆没有回头,摆了摆手。“排练。晚点来。”
      他推开后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墙壁上。他走过那段堆着纸箱和空酒瓶的路,推开后门,走进停车场。
      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跨上怪兽,没戴头盔,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广告。广告上是一个女明星,举着一瓶洗发水,笑得很假。他把目光从广告上移开,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
      他想起林缈说的那句话——“你那楼道,黑了三年了吧。”
      三年。
      他来这栋楼住了三年,楼道黑了三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修它。不是没钱,不是没时间,是他觉得没必要。摸黑上楼怎么了?他又不是没摸过黑。他摸过的黑比这栋楼的楼道黑多了。
      但有人觉得有必要。
      不是修他一家,是修了整栋楼。从一楼到六楼,全亮了。
      沈肆低下头,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三人群里,阿坤又在发消息。
      阿坤:肆哥你今天晚上唱什么歌
      阿坤:只要是你唱的我都听
      阿坤:鸣哥你今天晚上来吗
      阿坤:我老婆说她想来,她说想看看肆哥长什么样
      阿坤:我说肆哥长得比我帅
      阿坤:我老婆说那不可能
      阿坤:我说真的
      沈肆没有看阿坤后面的消息。他退出群聊,点开了齐鸣的头像。
      那辆黑色摩托车的侧面剪影。他看了几秒,打字。
      “灯的事,你出的钱?”
      发了。
      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戴上头盔,拧动油门。怪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驶出了停车场。
      晚上,“夜焰”照常热闹。
      沈肆在台上唱了三首歌。第三首是一首慢的,他唱到一半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那个卡座——齐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威士忌,不加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沈肆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唱。他唱完了,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旧Zippo,打了两下才着,点了一根烟。
      烟雾从嘴角溢出来的时候,他跳下舞台。
      他没有走向那个卡座。他走向吧台。
      林缈不在。她在办公室,门关着。大刘在调酒,小九在送酒,周野在台上唱下半场。沈肆靠在吧台边上,咬着烟,看着周野唱歌。周野的声音干净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哪里都是白的。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
      “大刘,”他说。
      大刘正在调一杯酒,没抬头。“嗯。”
      “你觉得一个人给另一个人修灯,是什么意思?”
      大刘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肆。光头的脑袋在吧台的灯光下反着光,手臂上的纹身在肌肉的起伏间微微变形。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大刘说。
      沈肆看着他。
      大刘低下头,继续调酒。他把调好的酒倒进杯子里,放上一片柠檬,推到旁边的客人面前。然后他拿起抹布,擦了擦吧台,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你问,是因为你不敢信。”
      沈肆咬着烟,没说话。
      小九端着空托盘回来了。她走到沈肆旁边,把托盘放在吧台上,看着沈肆。
      “肆哥,”她说,“那个坐卡座的人,刚才一直在看你。”
      沈肆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按灭在烟灰缸里。“他每次都看。”
      “这次不一样,”小九说,烟熏妆下面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这次他看了你一整晚,一口酒都没喝。”
      沈肆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卡座。齐鸣还坐在那里,手里的威士忌杯还是满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沈肆收回目光,从吧台上直起身。
      “走了。”他说。
      “去哪?”小九问。
      沈肆没有回答。他穿过舞池,穿过人群,走向那个卡座。
      齐鸣看着他走过来。他走过来的时候,黑色皮夹克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拉链没拉,白色背心的领口很低,锁骨下面的那道疤若隐若现。破洞牛仔裤的膝盖处裂着口子,马丁靴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不急不慢。
      沈肆走到卡座前面,没有坐,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齐鸣。
      “灯的事,”他说,“你出的钱?”
      齐鸣看着他。“嗯。”
      “修一栋楼?”
      “嗯。”
      沈肆蹲下来。他蹲下来的时候,和齐鸣平视了。两个人的眼睛在同一水平线上,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沈肆的头发扎得有点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灯光照出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左耳的三颗耳钉反着细碎的光,右耳的耳钉被头发挡住了。
      “你钱多烧的?”沈肆问。
      齐鸣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但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沉稳,寡言,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灯坏了,就要修。”齐鸣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灯坏了就要修。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沈肆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在台上的、放肆的、张扬的笑。是一个很小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尾的弧度里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那个笑容在他化了眼线的脸上显得很轻,很淡,像一杯水里的最后一滴酒。
      他没有说谢谢。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偏头看了一眼齐鸣。
      “明天,”沈肆说,“你来早一点。开场前,我给你调一杯酒。”
      然后他走了。穿过舞池,穿过人群,消失在后台的走廊里。马丁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被音乐盖住了,但他走路的样子太好认了——散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摔倒的人。
      齐鸣坐在卡座里,端起了那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酒液被稀释了,味道淡了很多。他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你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沈肆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几点?”
      过了几秒,沈肆回了。
      “八点。别迟到。”
      齐鸣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终于动了。那个弧度不大,但足够让阿坤看到。阿坤今晚也在,坐在齐鸣旁边,一直在观察。
      “鸣哥,”阿坤凑过来,“你笑了。”
      齐鸣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端起了那杯淡了的威士忌。“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你嘴角往上翘了!”阿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激动怎么都藏不住,“你跟他加微信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约吧?”
      齐鸣喝了一口酒。“不是约。”
      “那是什么?”
      齐鸣没有回答。
      阿坤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他的笑和齐鸣的不一样,是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笑,得意的,灿烂的,和他今天穿的粉色衬衫一样张扬。
      “鸣哥,”阿坤说,“你完了。”
      齐鸣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完了。
      ·
      沈肆回到家的时候,快凌晨一点了。
      他把怪兽停在单元门口,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抬头看了一眼楼道——灯亮着。从一楼到六楼,全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楼道里透出来,透过那扇半敞的铁门,照在他脚下的水泥地上。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的灯很亮,亮到他能看清墙上每一道裂缝,每一块水渍,每一个被烟头烫过的黑点。台阶的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扶手上积了一层灰,是那种很久没人擦过的灰,灰白色,厚厚的一层。
      他慢慢地上楼。
      不是平时那种一步三级的快走,是慢慢地、一级一级地走。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出了声音。声控灯在每一层都被他触发,一楼的灯亮着,二楼的灯亮着,三楼的灯亮着,四楼的灯亮着。他走到二楼的时候,一楼的灯还没灭。他走到三楼的时候,二楼的灯还没灭。他走到四楼的时候,三楼的灯还没灭。
      整栋楼的灯,因为他一个人,全都亮着。
      沈肆站在四楼的门口,没有马上开门。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旧Zippo。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没着,又拨了一下——着了。火苗跳起来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光和打火机的火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亮。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
      烟雾在楼道里升起来,被头顶的灯光照得发白。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盏灯。
      灯罩是新的,白色的,没有任何灰尘。灯泡也是新的,发出暖黄色的光,不刺眼,很柔和。灯座上有一张贴纸,写着安装日期——就是昨天。
      沈肆看了很久。
      久到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按灭在墙上,留下一小圈焦黑的印记。他把Zippo合上,揣回口袋,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关上的时候,楼道里的灯还亮着。
      声控灯的延长时间被调得很长,长到足够一个人从一楼走到六楼,长到足够一个人站在四楼的门口,抽完一整支烟,再打开门走进去。
      沈肆站在玄关,没有开灯。
      门缝下面透进来楼道里的灯光,暖黄色的,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那条光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的中央,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脱下马丁靴,放在鞋柜旁边。脱下皮夹克,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他没有脱衣服,没有盖被子,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以前他看那条裂缝的时候,觉得它像一道伤口。现在他看它,觉得它什么都不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过来,拿起手机。
      三人群里,阿坤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穿着粉色的花衬衫,站在一面镜子前面,摆了一个很傻的姿势。配文是:“我老婆说我这件衬衫显胖,你们觉得呢?”
      沈肆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
      沈肆:显
      阿坤秒回:肆哥你太过分了
      阿坤:鸣哥你说句话啊
      齐鸣:显
      阿坤:你们两个是商量好的吧
      沈肆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窗外的路灯。
      路灯亮着。楼道里的灯也亮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忘了吃药。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玄关,拉开抽屉。抽屉里有那只旧Zippo,有那包开了封的烟,有一把备用钥匙,还有一个白色药瓶。药瓶上没有标签,里面的药片还剩大半瓶。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干吞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根蔓延上来,他皱了皱眉,又吞了一口口水,苦味才下去一些。
      他把药瓶放回抽屉,关上。
      他走回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条光线。从门缝下面透进来的,暖黄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条光线。
      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背对着那扇门。
      但他知道那条光线还在。它会一直在。只要楼道里的灯不灭,它就会一直在。
      沈肆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在黑暗里,他说了一句“没事儿”。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在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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