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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 沈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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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肆下班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四十分钟。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从天上往下倒的暴雨。雨点砸在“夜焰”门口的遮雨棚上,声音像有人在头顶敲鼓,密集而暴躁。风裹着雨水从巷口灌进来,把门口的垃圾桶吹翻了,几个空酒瓶滚到路中间,被雨水冲得叮叮当当撞在一起。
沈肆蹲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咬着烟,看着面前的雨幕。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军绿色的工装夹克,夹克的领子立着,被风吹得翻来翻去。下身是黑色的工装裤,裤腿塞进马丁靴里。头发没扎,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深棕色的卷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又被风掀起来。左耳的三个耳钉在路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他的摩托就停在台阶下面三米远的地方。怪兽安安静静地蹲在雨里,车身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沿着油箱的弧度往下淌。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天上的雨,骂了一句脏话。
小九从里面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两把伞。她已经换下了工作服,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烟熏妆还在,但眼影被门口的灯光照得有点发灰。
“肆哥,伞。”小九把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过来。
沈肆接了,没撑,夹在腋下。
“你骑车别打伞了,太危险,”小九说,“要不你在店里等雨小了再走?”
沈肆咬着烟,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云层很低,黑压压的,看不到任何要停的意思。他又骂了一句脏话,比刚才那句更难听。
小九已经习惯了他的脏话,面不改色地撑开自己的伞,冲进雨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肆哥你早点回去啊!”然后弯着腰顶着风跑了,马丁靴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
沈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雨水溅到他的裤腿上,工装裤的布料吸了水,颜色从军绿变成了深墨绿。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蹲太久了,腿有点麻。他在台阶上跺了跺脚,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高,立着的领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看了一眼腋下夹着的伞,又看了一眼雨里的怪兽,把伞插进了门口的伞桶里。
打伞骑车太娘了。他宁可淋着。
他把旧Zippo从口袋里摸出来,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没着。又拨了一下,没着。雨水溅到打火机上了,燧石湿了。他又拨了几下,火苗终于跳起来,但很小,在风里摇摇欲坠。他凑过去点烟,烟头湿了,点了好几次才着。
他把Zippo合上,揣回口袋。那个动作比平时小心了一些,因为打火机湿了,他怕水渗进去锈了里面的弹簧。
他蹲回台阶上,咬着那支半湿不干的烟,看着雨。
一辆黑色的SUV从巷口拐进来。
车灯很亮,照在雨幕上,把每一滴雨都照得像一根根发光的针。车慢下来,经过“夜焰”门口的时候,停了。
车窗摇下来。
齐鸣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蹲在台阶上的沈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仪表盘的光里闪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沈肆的烟快灭了,烟头的火星在雨里一明一暗,像一只快要死掉的萤火虫。
“上车。”齐鸣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里很清楚。不是因为他在喊,是因为他的声音沉,能压过雨声。
沈肆看着他,没动。
“你谁啊你。”沈肆说。语气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你谁啊你”,连标点符号都没变。
齐鸣没有被他噎住。他的目光从沈肆的脸上移到他的夹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你外套那么贵,”齐鸣说,“淋坏了可惜。”
沈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装夹克。不是什么贵牌子,旧款,穿了两年了,袖口都有点起毛了。他抬起头,嗤了一声,把快灭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在台阶上按灭。烟蒂被雨水冲走了,顺着台阶流到路边的水沟里。
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把夹克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其实已经拉到顶了,他拉了个寂寞。他拿起放在台阶上的头盔,朝那辆车走过去。
拉开车门,坐进去。
副驾驶的座椅是皮的,坐上去有点凉。他的工装裤湿了,裤腿上全是水,沾在皮座椅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印。他把头盔放在脚边,关上车门。
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绝在外面。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皮革和某种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很淡,像是很久以前残留的。空调开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他湿了的脸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服。
齐鸣发动了车,打了一把方向盘,驶出了巷口。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车里放着一首歌。不是电台,应该是手机连的蓝牙,放的是一首很老的歌。女声,法语,旋律缓慢而忧伤,像一条在月光下流淌的河。沈肆不懂法语,但他听得出那首歌里的情绪——不是快乐,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漫长的等待。
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的雨。车窗上全是水珠,路灯的光透过水珠变成一片一片模糊的橙色光斑,从车窗上滑过去,像一颗颗被拉长的流星。
“你还听这个。”沈肆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车厢里太安静了,他不想打破这种安静。
“我妈喜欢。”齐鸣说。
沈肆没有接话。他继续看着窗外。
雨越下越大,大到雨刷开到最快都来不及刮。路上的车很少,整条马路像是只剩下他们这一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在车厢里交替闪烁,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肆注意到齐鸣握方向盘的方式——右手握在三点钟方向,左手握在九点钟方向,拇指搭在方向盘的内侧,很稳。不是那种紧张的握法,也不是那种随意的握法,是一种“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情况”的握法。
他又注意到齐鸣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戒指很旧了,表面有细密的划痕,但擦得很亮。戴在那个位置,不是装饰用的。
沈肆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窗外。
一路无话。
不是没话可说,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尴尬,不需要被填满。那种沉默像一件旧衣服,穿在身上刚刚好,不紧不松,不冷不热。
车开进了城东的老居民区。巷子很窄,两边停满了车,齐鸣开得很慢,后视镜几乎贴着旁边车的后视镜过去的。雨刷还在响,法语歌还在唱,唱到了副歌部分,旋律变得高亢了一些,像是从河里升起了一座桥。
沈肆伸手把空调的风向调了一下,暖风本来对着他的脸吹,吹得他有点发干。他把出风口拨到下面,暖风改吹他的膝盖。被雨水打湿的工装裤贴在腿上,暖风吹上去,有一种痒痒的、快要睡着的感觉。
车停在单元门口。
那棵歪脖子树在雨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树叶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响。单元门口的铁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楼道灯还是没修。
沈肆拿起脚边的头盔,推开车门。
车门推开的一瞬间,雨声又涌了进来,像一盆水泼进了安静的房间。他一只脚踏出去,马丁靴踩进了一个水坑,水溅到裤腿上,工装裤又湿了一大片。
他下了车,弯着腰把车门关上。雨水立刻砸在他头上、肩上、背上,深军绿色的工装夹克在几秒内变成了深棕色。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头皮上,几缕卷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齐鸣还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雨水顺着车窗的边缘淌下来,滴在他搭在车窗上的手臂上。他的衬衫袖子被淋湿了一截,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接近黑色。
“谢了。”沈肆说。
齐鸣看着他。沈肆站在雨里,头发湿透,工装夹克湿透,工装裤湿透,马丁靴里大概也进了水。但他站在那里,像是雨不是雨,像是在雨里站一天也不会生病一样。
齐鸣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的单元门。那扇铁门半敞着,里面黑漆漆的,走廊里的灯——没有灯。
“你家这灯……”齐鸣说。
他的话说了一半。后面的话可能是“怎么不修”,可能是“太黑了不安全”,可能是“你每天都要摸黑上楼吗”。但他说了半句就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沈肆的表情变了。
沈肆的表情没有变。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我无所谓”的表情,雨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经过眉心,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流,到鼻尖,然后滴下去。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瞬,快到齐鸣几乎没捕捉到。
那一瞬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藏在“没事儿”下面的东西。
“怎么,嫌弃?”沈肆说。声音不大,但雨声没有盖住它。
齐鸣没有回答。
沈肆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摔上了车门。
“砰”的一声,和那天晚上他摔上齐鸣的车门时一模一样。一样的力道,一样的角度,一样的不回头。
他抱着头盔,踩着水坑,跑进了单元门。铁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撞上门框,反弹了一下,又半敞开了。楼道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急促的,踩着水声,一层一层往上。脚步声在三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到了四楼,停了。
一扇门关上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齐鸣坐在车里,没有走。
雨刷还在动,法语歌已经放完了,手机自动切到了下一首,是一首同样很老的歌,男声,英语,旋律比上一首轻快一些,但歌词唱的是分离。
他把车窗完全放下来。雨水立刻打进来,打在他的脸上、手臂上、衬衫上。他没有躲。
他抬头,看着四楼的那扇窗户。
灯亮了。暖黄色的,透过雨幕,像一颗在水中晕开的、模糊的星星。
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首英语歌也放完了,久到下一首歌开始播放,是一首纯音乐,钢琴的,旋律缓慢而空旷,像是在巨大的空间里只放了一架钢琴。
四楼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他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前走过,很快,一闪而过。然后窗帘被拉上了。灯还亮着,但什么都看不到了。
齐鸣把车窗升起来。
雨水被挡在了外面,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纯音乐还在放,钢琴的每一个音都落得很轻,像是在避免惊动什么。
他挂挡,打方向盘,驶出了那条窄巷子。
后视镜里,四楼的窗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幕彻底吞没。但他知道那盏灯还亮着。因为它刚刚亮起来,不会这么快灭。
齐鸣开上了高架。路上的车更少了,雨小了一些,雨刷的速度从最快调到了中档。纯音乐放完了,手机没电了,蓝牙断了,车里彻底安静了。只有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他开过了自己家的出口。不是错过了,是开过了。他没有掉头,继续往前开,下了下一个出口,绕了一大圈,又开回了城东的方向。
他没有再开进那条巷子。
他把车停在巷口外面,熄了火。雨已经小了,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刷关掉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汇聚成细流,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齐鸣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没有开灯,没有发动车,没有看手机。
他只是坐着。
他在想沈肆站在雨里的样子。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工装夹克湿透了变成深棕色,工装裤湿透了贴在腿上,马丁靴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裤腿上。
他站在那里,说“怎么,嫌弃”。语气不是生气,也不是受伤,是一种“我早就习惯了”的平淡。那种平淡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因为愤怒是还有力气生气。平淡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齐鸣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硌在额头上,有点凉。
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灯坏了我帮你修”,想说“你一个人住不安全”,想说“我可以送你上楼”。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说了“你家这灯”,沈肆就回了“怎么,嫌弃”。他要是说“我帮你修”,沈肆会说什么?会说“不用”,会说“没事儿”,会说“死不了”。会笑着说出那些让人没办法再靠近的话,然后用那些话砌成一堵墙。
齐鸣知道那堵墙。因为他自己也砌过。
他放下手,发动了车。
这一次,他回家了。
·
沈肆站在四楼的窗户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正在擦头发。
他听到楼下的引擎声远去了。
那声音很好认——不是怪兽那种低沉的吼叫,是一种更沉稳的、像大船在夜里航行的声音。它从楼下出发,慢慢变远,被雨声盖住,又浮出来,又盖住,最后彻底消失了。
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楼下的路灯亮着,雨还在下。那辆黑色SUV停过的位置现在空着,只有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到了路牙子边上,和上次一样。雨把塑料袋打湿了,贴在水泥地上,像一块被丢弃的皮肤。
沈肆放下窗帘,走进卫生间。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脸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眼线没了,唇釉也没了。没有妆的沈肆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年轻,疲惫,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更明显。锁骨下方那道疤在湿透的T恤下面若隐若现,像一条白色的蛇。
他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洗衣篮。工装夹克挂在椅背上,口袋里的Zippo和手机被他提前拿出来了。
Zippo湿了。他用干毛巾擦了擦,弹开盖子,拨了一下火轮——没着。又拨了一下——没着。他把打火机拆开,把里面的棉芯抽出来,棉芯已经湿了,他把水拧干,重新装回去,塞回棉花,拧紧螺丝。再打——着了。火苗跳起来的时候,他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合上盖子。
手机也湿了,屏幕上全是水珠。他用毛巾擦干,屏幕亮着,微信停在那个三人群的界面。
阿坤发了几条消息。他没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插上。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雨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比刚才小了很多,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从中雨变成了小雨。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齐鸣的头像。
那辆摩托车的侧面剪影。黑色的,看不清型号。
他的手指在输入法的键盘上悬了很久。他想打“到家了没”,删了。想打“你那歌不错”,删了。想打“明天还来吗”,删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
又拿起来。
打了一个字。
“谢。”
发了。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手机亮了一下。
他没看。
又亮了一下。
他没看。
又亮了一下。
他把被子掀开,拿起手机。
屏幕上,齐鸣的回复。
“灯的事,我找人修。”
沈肆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行字,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随你。”
然后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外面雨停了。
·
第二天早上,沈肆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亮了。
不是他踩亮的,是他走到一楼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跺脚,灯就亮了。声控灯,灵敏度被调高了,连脚步声都不用,呼吸重一点就能亮。
他站在一楼,抬头往上看。楼道里的灯从一楼到四楼,全亮了。每一层都亮着,暖黄色的光把那个平时黑得像山洞一样的楼道照得通明。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昨晚的雨像是从来没下过。地面干了,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风一吹,叶子上残留的水珠簌簌地往下掉。
他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旧Zippo打了两次才着——还是有点潮,但能用。他吸了一口烟,看着那棵绿得发亮的树,看着地上被雨冲干净的水泥路,看着单元门口那扇被擦过的铁门。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跨上怪兽,戴上头盔,拧动油门。
引擎的轰鸣声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响亮,惊起了歪脖子树上的一只鸟。那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楼顶上盘旋了一圈,朝太阳的方向飞走了。
沈肆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鸟,然后低下头,把油门拧到底。
怪兽冲出了巷口。
摩托车汇入车流的时候,沈肆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不只是今天,不只是这个月。它会一直亮着,直到他搬走的那一天。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齐鸣怎么知道他住几楼?
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但他没有问。
有些问题,不问,比问更有意思。